又比如:列御寇一度练成了射箭神技,他拉满了弓,把一杯水放在肘上,然后发连珠箭,射箭的时候,列子就象一个木偶一样端正不动,水也半点不洒。于是他演给伯昏无人看。伯昏无人拉着列子走上一座高山,他好像金庸所写的铁脚仙王处一一样身临百仞高的悬崖,还背向悬崖退步,脚后跟都悬到了山崖的外边,然后让列子也照这个样子来试试。列子见了,吓得趴在地上,汗水从头上流到脚后跟。伯昏无人说:“道德完善之人,上可以窥见青天,下可以潜入黄泉,自由地邀游于四面八方,神色不变。现在你怕成这个样子,你差得还远呢!”
《列子》一书的风格有明显的先秦时代气息,和《道德经》、《庄子》不完全一样,《道德经》注重说理,短短的五千言仿佛是压缩饼干一般,绝无水分。故事寓言之类一点也没有。《庄子》里面寓言的量比较多,往往是在讲了寓言故事后,才画龙点睛般地点出主题思想。而《列子》书中比较奇怪,《庄子》中自称是“寓言十九”,而《列子》却几乎是寓言百分百,且讲完寓言后往往一点评论也没有。
凭虚御风-列子(2)
这有点类似于佛家中的《百喻经》。或许是列子才真正明白了“说出来就不是道”这个境界?所以就根本不评,让我们去自己体会?不过虽然如此,《列子》一书的光彩还是不容忽视的,上面有很多妇孺皆知的故事,像“愚公移山”、“歧路亡羊”、“杞人忧天”、“纪昌学射”、“夸父逐日”、“两小儿辩日”等等,都是我们儿童时代就知道的。
不过,我们读这些寓言时要注意到,列子毕竟是道家人物,这里面不少故事闪耀着道家思想的光芒。儿童时期,虽然对列子上面这些故事大多都看过,但当时的理解就只是好玩而已。
比如“杞人忧天”(出自《列子•天瑞》篇)这个故事,大家从小可能就听过,不过一般的儿童读物上选的只是前半段:
杞国有个人担心会天塌地陷,自己没有安身的地方,愁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当时听到这里,一般的小朋友都是哈哈大笑,笑这个人是大傻冒一个。现在年过而立,才知道“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自是世人的通病,像《中国式离婚》中的林小枫,老公没有钱时就念叼“小学对孩子的成长至关重要,上不了好小学就上不了好中学,上不了好中学就上不了好大学,上不了好大学孩子这辈子就算完了”,为交高额的择校费发愁,而老公有了钱后却又担心他有外遇。这样愁前愁后、无事自扰的人其实太多了。
这时有个人去开导他说:“天,不过是积聚气体罢了,没有什么地方没有气。你一举一动,一呼一吸,整天活动在天空中,为什么还担心天会塌下来呢?”那个人说:“天如果只是积聚的气体的话,那么日月星辰不就该掉下来了吗?”开导他的人说:“日月星辰也不过积聚的气体中有光亮的,即使掉下来,也不能伤害什么。”那个人又说:“要是地陷下去怎么办呢?”开导他的人说:“地,不过是积聚在一起的土块罢了,它把所有的地方都充塞得满满的,没有什么地方没有上块。你行走踩踏,整天在地上活动,为什么还担心地会陷下去呢?”那个杞国人听了,消除了疑虑,非常高兴。一般的少儿读物介绍到这里就结束了,但列子的原著中却仅仅是个序幕,这个让杞国人打消疑虑的人仅仅是跑龙套的小角色而已。按我们现在所知道的知识,这个人的解释也有很多BUG,星星掉下来一个撞上地球,这种情况也是有的,哪里会不伤害什么?
接下来一个有名有姓的主角上场了,此人叫长庐子。他听说了这件事,笑说:“虹霓云雾,风雨四时,都是天空中积聚的气体;山岳河海,金石火木,这些都是在地上积聚的形体。既然知道它们是积聚的气体,是积聚的土块,怎么说它们不会毁坏呢?天地既是无限空间的一个微小物体,又是万物之中最大的东西。它们难以消亡,难以穷尽,这是肯定的;人们难以推测它们,难以认识它们,这也是肯定的。担心天地会毁坏,确实是担心得太遥远了,可是说它们永远不会毁坏,也是不对的。天地不可能不毁坏,总有一天毁坏会到来的。如果真的遇上了天塌地陷的那一天,怎么会不让人担心呢?”
长庐子说的比较合乎“科学”道理,但是在思想上却又让人迷惘了,难道我们真的就该像杞人一样终日担忧吗?
最后,真正的主角列子上场了,他笑着说:“说天地会毁坏的错了,说天地不会毁坏的也错了。天地会不会毁坏,是我们无法知道的事情。虽然我们无法知道天地会不会毁坏,但是可以肯定,对我们来说,天地毁坏与否都是一样的。
凭虚御风-列子(3)
所以人活着的时候不知道死后的情形,人死了以后不知道活着时候的情形;未来不知道过去的事情,过去不知道未来的事情。那么天地会不会毁坏,我又何必挂在心上呢?”
列子最后的这段话,才是真正的解答。这后面的话之所以儿童读物不选,也是有道理的,像这样的思想,儿童恐怕很难弄明白。不过我们在看了前面的“道家思想十六观”,肯定会觉得,列子这段话和庄子《齐物论》等上面的思想是一致的,那就是自然界的变化是无穷无尽的,人只有不悦生,不恶死,顺其自然,方能逍遥自适,求得解脱。
还有“纪昌学射”这个故事,此故事大家想必都熟知,对于这则寓言,语文老师讲评时,不外乎大讲纪昌勤学苦练基本功的刻苦精神,纪昌学射的毅力和恒心之类的主题,但我们了解到列子是道家人物后,再读此文,有没有感觉到纪昌“视小如大,视微如著”,把虱子看得如车轮一样大这些做法,正是庄子书中所说的“天下莫大于秋毫之末”这样的意思?对此,列子在另一段文字中说得更清楚一些:
“江浦之间生麽虫,其名曰焦螟,群飞而集于蚊睫,弗相触也。栖宿去来,蚊弗觉也。离朱子羽方昼拭眦扬眉而望之,弗见其形;虒俞师旷方夜擿耳俯首而听之,弗闻其声。唯黄帝与容成子居空峒之上,同斋三月,心死形废;徐以神视,块然见之,若嵩山之阿;徐以气听,砰然闻之,若雷霆之声。”
这里说有一个小虫,能在蚊子的睫毛上住,就是离朱那样视力在2.0以上的人也看不见,师旷那样著名的耳聪者也听不见。但黄帝和容成子在崆峒山上心斋三月后,就看见它们如嵩山一样大,听它们的声音,像雷声轰鸣。这似乎是道家内功达到一定境界的状态,又从一个侧面说明了道家中“小而不寡,大而不多,知量无穷”、“肝胆如吴越”之类的思想。
《列子》一书里还有很多带有道家色彩的故事,这里就不一一说了。书中还记载了很多有趣而奇妙类似于《山海经》的故事,但又仿佛不完全是神话。像书中说楚国的南面有个炎人国,那里的人父母死了,就把尸体上的肉剔除扔掉,然后把尸骨掩埋,这样才叫孝子。似乎类似于现在西藏人搞的“天葬”仪式;秦国的西面有个仪渠国,那里人的父母死了,就把尸体放在堆好的柴草上焚烧,看见火焰熏腾,烟气上升,就说是死人登天升仙了。这好像是古印度人的火葬风俗;列子还说有一个国家,名叫“阜落之国”,那里气候闷热,时时刻刻都有日月光芒的照射,土地不长好庄稼。那里的人民吃草根和树上的果实,不知道用火烧熟食物。难道这是说的非洲?列子还说在渤海的东方不知几万里的地方,有一条无底的深沟叫做归墟。这难道是马里亚纳海沟?列子怎么知道的?难道列子真的御风而行到过这许多地方?从这个角度来看《列子》一书中还蕴藏了不少的神秘色彩,值得探索一下。
列子一向低调,有所谓“子列子居郑圃,四十年人无识者”,可见真正做到了老子所说的“和光同尘”的境界,故而列子在历史上的事迹也很少。但这不代表我们就可以忽略掉他。
唐玄宗天宝年间诏封列子为“冲虚真人”,宋徽宗宣和时又加封为“冲虚观妙真君”。冲虚,这个名字送给淡薄虚静的列子,倒是比较贴切:
冲虚冥至理,体道自玄通。不受子阳禄,但饮壶丘宗。
泠然竟何依,挠挑游大空。未知风乘我,为是我乘风。
龙虎天师-张道陵(1)
龙虎天师----张道陵
龙虎天师
张道陵
道教祖师张道陵,在传说中是一位可以降妖斩鬼、祈雨消瘟的仙人,最后白日飞升,成为上仙。但历史上真实的张道陵又是怎么样的?
道教和道家之间有着千丝万缕般的联系,道教和道家所奉行的精神未必完全一致,但历来的道教无不以老子的《道德经》为最高经典。所以说起道家人物,不免也要谈谈道教的人物。而现在普遍认为的道教创立人,就是东汉的张道陵张天师。
说起来张天师虽然奉老子为师,称之为太上老君(张天师说老子“一散形为气,聚形为太上老君”),但他确实是开创道教教派的第一人,在神仙中虽为四大天师之首,似乎尚有些委屈。
张道陵是东汉末年的人物,本名张陵,“道”这个字是后来的门徒为了尊敬他而加上去的。据说他为张良八世孙,沛国丰县人,也就是现在的江苏丰县,靠近山东。张良晚年隐居山东的微山湖,所以其子孙就在这一带繁衍生息。
我们知道张良曾从赤松子游,学道术辟谷,看来张道陵颇有一些先祖的遗传基因(如果用道门的话讲就是根骨不错),张道陵生性好学,博采五经,精研黄老之道,据说七岁时即能通《道德经》及河洛图讳之书,也是神童级的人物。张道陵曾任过江州令,也就是现在的重庆市的地方长官,可是不久张道陵就辞官了。这在如今看来好像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当时的重庆虽不像现在一样属于中央直辖市,但好歹是一把手,一方父母官。但“素有道根”之人的想法和一般人是不一样的,张道陵不久即弃官学道。葛洪《神仙传》中也说“天师值中国纷乱,在位者多危,退耕于余杭”。当时东汉末年,政治昏暗,官场腐败,危机重重,张天师激流勇退,也是一种不错的选择。
据说张天师先于北邙山(今河南洛阳东)、云锦山(今江西龙虎山)等地修炼。后来到了四川鹤鸣山传道,名曰:“正一盟威天师道”。
龙虎天师-张道陵(2)
中国本土的宗教——道教就此创立。说来这鹤鸣山非常矮小,貌不惊人,望之不似仙山,和蜀中名山峨眉、青城之类的相比简直就是武大比武松。张天师却偏偏选择在此修道,恐怕有点“醉翁之意不在酒”,意图不在于修道而是在于传道。
传道和做生意一样,靠的是人气。鹤鸣山在成都市境内,人多,这是最重要的因素。而修道,却是“入山惟恐未山深”,越低调越好,生怕别人知道自己。张天师看中了“蜀民朴素可教化”,来这里的目的自然是传道。当然张天师也是有些本领的,他用符水给人治病,旧时有所谓“十道九医”,想来张天师也精通一些医术或气功之类的,也治好了不少人,因此信道者极多。张天师要求来治病的人先忏悔自己的过恶(这有点像基督教中要求向神父忏悔),如果病一时未好,那就是忏悔得还不到家。另外还要求入道者须交五斗米,俗人们记不住什么“正一盟威”这样拗口的话,就称其为五斗米道。
说来古时所谓的五斗米,大概合现在的50斤米,笔者过教师节时也就发这么一袋米。不过据说当时四川人比较富裕,交这一袋米并不算太重的负担。后来入道的人越来越多,张天师就像天地会中有“青木堂”、“洪顺堂”等一样设立了分舵组织,当然名称不一样,叫做二十四治,例如:第一阳平治:在蜀郡彭州九陇县。去成都一百八十里;第二鹿堂山治:在汉州绵竹县界北乡,去成都三百里;第三鹤鸣神山上治……每治由祭酒分领,分管某个区域。我们看到,这样的组织有政教合一的色彩,果然,在张天师的孙子——张鲁(就是《三国演义》中的张鲁)这一辈,就发展成了割据一方的政权。张天师生平中确实可信的,大概就是以上这些事情。
不过要按道教中的传说,张天师的故事那可丰富极了,大家可以参看《三言》中的“张道陵七试赵昇”一篇。但这些十有八九都不可信。比如张天师的生年按道教的说法是汉光武建武十年(公元34年),到“白日飞升”时,张天师已经120多岁。我们来算一下:张天师所奉的教派又不禁结婚,那么不到30岁就应该有儿子,就算30岁才生儿子(这在当时已经够晚了),他儿子张衡就应该是公元64年生的,如果张衡再到30岁有儿子,张鲁就应该是公元94年生的,这样算到三国年间,张鲁也要有100岁了,但实际中绝非如此。白日升天云云,更是让人无法置信。但作为宗教,往往就是你不信也得信,甚至不能有疑问。
张天师创立了道教,使得我国有了自己的本土宗教,说来也是颇有功绩的。但是,张天师的道教,有很多先天不足,好多做法并不让人敬服,从而造成了道教在人们中的印象并不是太好,给后来的发展也带来了很多问题。张天师的道教,虽然不能说和道家毫无关系,但其间的差别还是相当大的,早期的道教融杂着民间的巫卜之术、方士之术,道家思想成份很少。当然,随着道教的发展,道家经典如《道德经》等,也顺便得到了推广,后世的道教中道家的气息也越来越浓郁,但道教是道教,道家是道家,两者还是不可混为一谈的。
魏晋风度-竹林七贤(1)
魏晋风度----竹林七贤
魏晋风度
竹林七贤
竹林七贤,他们以老庄思想为核心,返璞归真,率性自然,“放浪于形骸之外”,这种飘逸洒脱的风神气韵,给这个本来以污血为底色的时代加涂了一层明丽浪漫的色彩。
嵇康
魏晋南北朝时期,是一个非常纷乱的时代,翻开中国历史名人辞典,大家会发现这个时期的“名人”,无论文人还是武夫,无论是美男子还是丑汉子,最后成为无头之鬼的相当多。用吾友赫连勃勃大王的话说就是“华丽血时代”。而此时,道家思想却又重新活跃起来,以竹林七贤为代表的人们奉行以老庄思想为核心的玄学,他们返璞归真,率性自然,“放浪于形骸之外”,这种飘逸洒脱的风神气韵,给这个本来以污血为底色的时代加涂了一层明丽浪漫的色彩。
也许会有人奇怪,为什么此时老庄之说反而盛行起来?想想也不奇怪,在汉代,汉武帝用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建议,使讲究君臣父子、三纲五常的儒学大盛一时。然而到了魏晋南北朝时期,皇帝走马灯般地换来换去,受禅台的使用率出奇地高,什么是君君臣臣,什么是王贼盗寇?谁抓住了兵权谁就是王侯。可以说,魏晋之时,是个信仰崩溃的时代,是个迷惘的时代,所以人们似乎突然就明白了庄子书中的什么“万物一也”、“悦死恶生”之类的思想,就像一个原本意气风发的男生,在失恋或事业失败后,突然体会到什么叫万念俱灰,进而捧起《金刚经》之类的书高诵:“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所以在魏晋之时,人们似乎于老庄之中更偏爱庄子。在此之前,《老子》一向被视做道家中的最高经典,而《庄子》并没有太多的人重视。而魏晋的名士们抓住了庄子中的齐物而观、畸人牟天、愤激嫉俗等特色又加以“发扬光大”,从而形成了非常独特的魏晋风度。而竹林七贤,就是魏晋风度的杰出代表。
竹林七贤的名单是:嵇康、阮籍、山涛、向秀、刘伶、王戎及阮咸。后人开列名单时之所以把嵇康放在第一位,大概正是因为嵇康名气最大,知名度最高。嵇康是我国古代非常有名的美男子,如果排一个中国美男的排行榜,嵇康肯定能进TOP10。《晋书•嵇康传》中说他“身长七尺八寸,美词气,有风仪,而土木形骸,不自藻饰,人以为龙章凤姿,天质自然。”说来史书中一般是不会像现下的通俗读物一样大写特写一个人的相貌好恶的,相貌这方面一般根本就不提,除非帅得惊人。但就像周瑜这样的帅哥,《三国志》里也只用了“瑜长壮有姿貌”这几个字来形容一下就算了。而晋书用了三十多字,可谓是破天荒了。
通过上面的描述我们可以想象,嵇康身高至少有1米8以上,目如朗星,面如冠玉。然而,这并非最重要的,最难得的是嵇康由内向外透出来的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的那种高华气质,这是一般绣花枕头似的美男子难以企及的。看现在选出来的什么莱卡加油好男儿冠军、亚军什么的,哪个敢说有“萧萧肃肃,爽朗清举”的气质,哪个敢说有“岩岩若孤松之独立”的风采?就算他们不和嵇康比文学诗词(他们所有人捆一块也没有那个胆),就算比乐器,嵇康哥哥弹上一曲人间绝响《广陵散》,还不把评委都听傻。当然嵇康是何等样人,就算能来到当世,又哪里会参加那种比赛。
嵇康哥哥虽然不会去参加好男儿的比赛,但洛阳城里的美眉想看一下嵇帅哥的身材还是有机会的。因为,嵇帅哥有个爱好——那就是打铁。据说嵇康原来比较穷,就学了铁匠的手艺,后来虽然发达了,但打铁这个事情成了他的业余爱好。每到夏天,嵇康就到一棵枝繁叶茂的柳树下,脱了上衣,露出一身白练也似筋肉在那里“乒乒乓乓”地打铁。魏晋时的美眉是比较“好色”而大胆的,既然敢向潘安掷果盈车,那恐怕偷看嵇帅哥的也不在少数。嵇康打铁时有个帮忙的下手,此人也非等闲之辈,他叫向秀,也是“竹林七贤”之一。据说和司马氏一党的钟会前来探访嵇康时,嵇康依旧自顾自的打铁,让钟会好生没趣,就此埋下了杀身之祸。但最重要的因素还是司马氏不容于他。钟会虽然可能也说了一些坏话,但如果司马昭不同意的话,嵇康也不会死,正像杀害岳飞的元凶并非秦桧而是赵构一样。文徵明《满江红》词中曾说“笑区区一桧竟何能,逢其欲!”这里将“桧”字的木字旁去掉,来说钟会,也大致不错。
嵇康一生最喜欢的就是老庄之说。不过从嵇康一生的所行所为看,他的性格还是比较愤激张扬的。鲁迅先生曾说过:“这七人中,脾气各有不同。嵇阮二人的脾气都很大;阮籍老年时改得很好,嵇康就始终都是极坏的。”嵇康有名的那篇《与山巨源绝交书》,就是一个最明显的例子。
竹林七贤之一的的山涛,后来当上了吏部尚书,相当于现在的组织部,推荐官员是他的本职。后来他升职了,就推荐嵇康来接替他作这个职位,结果嵇康不但不感激山涛的“好意”,反而写了一篇公开信,大发了一通牢骚,声称要和山涛绝交。这就是有名的《与山巨源绝交书》。
当时的“名士”王肃、皇甫谧等人为替司马氏篡位制造礼教依据,杜撰了许多汤武周孔的名言。嵇康却在上述文章中大谈“非汤武而薄周孔”,这无异于公开反对司马氏篡魏,这无疑戳到了司马昭的心肺之中,据说司马昭读毕此文,对嵇康深为嫉恨,杀心顿起。嵇康的性格按他自己的话说就是“刚肠疾恶,轻肆直言,遇事而发”,而且嵇康是魏室宗亲,他的妻子是沛穆王曹林之女长乐亭主,司马昭的瞄射镜中早就锁定他的身影了,就等扣板机了。
一向对嵇康心怀怨恨的钟会也乘机垫了坏话,他说:“昔齐戮华士,鲁诛少正卯,诚以豁时乱教,故圣贤去之。康、安等言论放荡,非毁典谟,帝王者所不宜容。宜因衅除之,以淳风俗”。这段话倒道出了杀嵇康的真实原因,那就是“因衅除之,以淳风俗”——找个碴杀了他,让别人都听话,不敢乱说乱动。
钟会说的那两个典故是这样的,所谓“太公诛华士”是说姜太公封到齐地后,那里有个“不臣天子,不友诸侯,耕食掘饮,无求于人”的隐士,姜太公请他三次,他不应,于是姜子牙就把他杀了(此事见于韩非子的书中,不知真假),而孔子当了官七天就杀了少正卯,用的也是这样“莫须有”的罪名:“天下有大恶者五,而窃盗不与焉。一曰心逆而险,二曰行僻而坚,三曰言伪而辩,四曰记丑而博,丑谓非义。五曰顺非而泽,此五者有一于人,则不免君子之诛,而少正卯皆兼有之。其居处足以撮徒成党,撮聚其谈说足以饰褒荣众,其强御足以反是独立,此乃人之奸雄者也,不可以不除。”看来儒家的手从孔老二时就够黑的,反正就是你太聪明了,太有思想了,太有号召力了,而且又不对统治者那一套唯唯诺诺地信奉,这就是最大的罪过。孔老二还说,上面那五点,有一条就够该死的份了——“此五者有一于人,则不免君子之诛”,我们拿上面的这五点衡量一下嵇康,恐怕也快达到“兼有之”的程度了,所以嵇康必须要死,他死定了。
嵇康临刑前,三千多太学生为他请命,但司马昭不许。其实看到嵇康拥有这么多的“粉丝”,更让司马昭觉得钟会所说的“其居处足以撮徒成党,撮聚其谈说足以饰褒荣众”确凿不假。然而,唯一让嵇康感到幸运的是,司马昭没有秘密地将他处死,也没有在他临刑前割喉管、塞竹签什么的。嵇康在生命的最后还可以进行一场最后的永别演出——弹那曲人间绝响《广陵散》。弹完此曲后,嵇康长叹说:“《广陵散》就此绝矣!”确实,此后世上就算再有曲谱,又何处能寻得嵇康?就算能再寻得嵇康这样出色的人物,又如何能有嵇康临终弹此一曲的心情?
魏晋风度-竹林七贤(2)
嵇康的个性偏重于高洁不辱、愤激张扬的一面,其实这也是道家思想的一个成份。我们前面说过,道家始祖中像庄子也有不少这样的举动。也许只有这样,这才是嵇康。嵇康的生命被冰冷的利刀终结,但嵇康的形象却被鲜血染得更加夺目,嵇康的思想并没有被专制的屠刀所斩断,反而在后世的人们心中播下了种子,许多文人都效法嵇康、阮籍之猖狂。嵇康,像一株挺立青崖间的孤松,永远傲立于史册中,为历代文人所敬仰。
阮籍
说是“竹林七贤”,其实倒不如称之为“竹林七怪”更贴切些。嵇康的脾气不好,性格偏激,常有“非汤武薄周孔”、“以六经为芜秽,以仁义为臭腐”之类让礼教伪君子们瞠目的奇论,但说到放浪形骸的恶搞本领在竹林七贤中却是远不如二阮(阮籍、阮咸)和刘伶这三人。
庄子在《大宗师》一篇中说:“畸人者,畸于人而侔于天。”又在《渔父篇》里说:“真者所以受于天也,自然不可易也。故圣人法天贵真,不拘于俗。”二阮、刘伶正是深得道家思想这方面的“真传”,并且发扬光大,从而演出一幕幕惊世骇俗的活喜剧。
假设魏晋时的洛阳街头就有娱记的话,那他们只需跟定竹林七贤,尤其阮籍、阮咸和刘伶就可以了。倘若当时也有娱乐八卦版,占醒目位置的是诸如下列这样的内容:
● 酒店老板娘风骚动人,阮籍天天醉卧其脚旁
● 刘伶乘车载酒决心喝死为止,命仆人带铁锨随死随埋
● 阮咸酒席间与猪共饮
当然那时候不会有网络报纸的,但是在人们的茶余饭后的谈资中,肯定也少不了这三位人物的笑剧。在前面“道家思想十六观”中的“上德不德”等篇目我们说过一些阮籍的狂放之举,请参照来看。这里再说几个阮籍的奇谈怪行:
阮籍还有个特点,就是会做“青白眼”。注意,不是青光眼,意思是说,阮籍如果遇到不喜欢的人,他不和你答话还不算,而且将眼一翻,只露出白眼球对着你,阮籍这一手也不得了,给我们留下一个成语叫“青眼有加”,意思就是对你特别看重。阮籍做青白眼的原则是见“礼俗之士,以白眼对之”,阮籍母亲死后守丧期间,嵇康的哥哥嵇喜去吊丧,虽然嵇喜和嵇康是兄弟,但性格不一样,阮籍不待见他,就白眼看他,看得嵇喜满身不自在,就匆匆回去了。
而嵇康听说后,不像嵇喜一样拿着花圈——那时没花圏,可能是纸钱烧纸一类吧,而是挟着琴拿着美酒烧鸡去,阮籍大喜,马上黑眼珠转过来了。像阮籍这样的作为,当时的礼教人士非议他的人也很多,“疾之若仇”,有人向皇帝提议要治他的罪,至少将他发配到偏远之地,以免损害所谓“礼俗”,但司马昭很袒护他。说来阮籍的狂放之举比之嵇康的更加厉害,不过阮籍有个特点,虽然狂放,但并不针对某个人,《晋书》云:“籍虽不拘礼教,然发言玄远,口不臧否人物”,有句话叫“宁说玄话,不说闲话”,所谓玄话,就是不着边际的话,比如你可以骂布什也可以骂萨达姆,但如果你骂老板,那后果可就不大一样。阮籍“发言玄远,口不臧否人物”,意思就是虽然他说的话惊世骇俗,但是却不对身边的人物加以评论,因此他没有像嵇康得罪钟会那样树起明显的仇人。
阮籍对道家“韬光养晦”的功夫学得不错。所以阮籍一遇到难题,装醉(也许是真正把自己灌醉)就成了他得心应手的法宝。这有点类似于电视剧《宰相刘罗锅》上的那个刘罗锅的老丈人,经常半醉装全醉,皇帝问到敏感话题时,就插科打诨,皇上问:“这人是杀还是留?”他就说:“皇上,臣最爱喝二锅头……”阮籍也与此类似,司马昭的儿子司马炎想娶阮籍的女儿,派人去提亲,我们知道司马炎后来成了晋朝第一个皇帝,要是一般人高兴还来不及。但阮籍心里却不愿意,但不好直接开口拒绝,于是就大醉六十日,提亲的人每次登门,阮籍就醉倒在床上打呼噜,根本说不上话,于是亲事只好作罢。
阮籍的所作所为虽然像个酒疯子,但阮籍是有才华的,决非寻常醉鬼。他的内心中明白着呢。阮籍常自己一人驾车出游,他出游并不走大路,而是随意钻入山林间的偏僻小道,有时转来转去就走到死胡同里去了,这时阮籍就号啕大哭一场,然后才悻悻地回去。王勃的《滕王阁序》中有“阮籍猖狂,岂效穷途之哭?”就是用的这个典故。说来阮籍这种行为,看起来似乎可笑,其实也是在发泄心中有志不能伸的苦闷罢了。笔者小时候学语文时,讲到鲁迅先生写的《给颜黎民的信》一文,老师读到“古人看见月缺花残,黯然泪下”课堂就一片哄笑,现在想想,古人看见“月缺花残”而下泪,并非是完全为花为月,而是由花残月缺勾起自己内心中的很多悲凉之意罢了,比如梦一样的浮生,雾一般难以看透的爱情……阮籍也是借实际中的“走投无路”,来表达自己在人生道路上的走投无路吧。
阮籍的文字其实也非常犀利,他写过一篇《大人先生传》,把那些“手执圭璧,足履绳墨”满脸假正经,一身儒臭气的家伙们比喻成裤裆里的虱子,他们躲在肮脏的地方,自认为是能安乐无忧,然而,一场政治上的大火来后,必定要连破裤子和他们一起烧掉。确实历来的奸党和小人集团都是得势时猖狂一时,一旦覆灭,又是全部完蛋,枉作小人,成为历史上的笑谈。
阮籍对《庄》、《老》的研究同样非常精深,他写有一本《通老论》,专门解释讲述《道德经》中的经义。可惜现在已经残缺不全,《达庄论》则通过虚构的一则故事,假托一群儒家“愤青”(缙绅好事之徒)来和一位得道高人辩论。开始这群家伙气焰汹汹,质问道家“齐死生,一万物”的道理是否正确。文章中阮籍借这位得道高人之口极言道家之宏大,儒家之渺小;道家养性修真之妙,儒家沉湎世俗之苦,为庄周作了有力的辩护,说得这些儒家“愤青”们“丧气而惭愧于衰僻”,灰溜溜地逃了。
又有一个叫伏义的人,写信给阮籍,用儒家的观点来批评教训阮籍。阮籍当即写了《答伏义书》,给予了回击。看来把阮籍算做是道家的人物,大致是不会错的。好了,阮籍的事情就先说这些,我们再看看阮籍的侄子阮咸。
阮咸
阮咸的趣闻也一抓一大把,比之阮籍丝毫不逊色。这个侄子在这方面比之阮籍可谓是青出于蓝。《晋书•阮咸传》中,上来就先讲了一个“阮咸曝裈”的故事。说是阮家是个大家族,其中也有富有贫。于是一条大道的北面,就形成了高级住宅区,住的全是阮姓中的富人,而道南是棚户区,住的全是穷人。阮咸也属于穷人这一类的,住在道南。每到七月七日晴的时候,就把家中的衣服拿出来晒。
我们知道夏天阴雨比较多,而七月七日左右基本上雨季过去了,古人住的屋子一般不是楼房,也没有水泥地面,防潮性能很差,衣服如果不晾晒一下,会发霉的。所以“北阮”富人们纷纷晾晒衣服,一时间花团锦绣,粲然耀眼。这既是晒衣服,也是一种变相的比富大赛。就像现在的有些同学会就如比富会一样,到聚会时也不免比一下谁的职位高,谁开的车档次高。面对“北阮”那边的声势,“南阮”的穷人们都自惭形秽,不敢把自家的破衣服拿出来晒,而阮咸却不管那一套,拿了个竹竿,把自己的粗布破裤头子拿了一件挑了起来,也晒在路边。人们看了,纷纷惊怪,阮咸却不以为然地说:“未能免俗,聊复尔耳!(不能免俗,姑且这样吧)”说来阮咸所为,好生令人佩服。现在好多人,都觉得自己如果没有钱,就低人一等似的,其实有钱的未必就高贵,他穿他的名牌西服,我穿我的破牛仔裤,他开他的宝马,我骑我的破自行车,那又有什么?别先自己看不起自己。
魏晋风度-竹林七贤(3)
所谓阮咸和猪共饮,是这样一回事:有一次,阮家人一起吃酒席,阮咸来了后,不耐烦用小杯小碗斟来斟去的,就拿了一个盆子,盛满了酒,直接凑到盆边上喝。魏晋时代,是没有现在这样的高床高椅的,一般是在地上铺一张席,跪坐在席上喝酒吃饭。想来阮咸恐怕要躺在席上喝了。想必酒席是设在室外的,像我们现在有的农村过事办酒席时也是在院子里,于是就发生了下面这一幕:有一群猪过来了,闻到阮咸盆里的酒味还挺香的(那时的酒,由于人们还不会蒸馏技术,度数都比较低,相当于现在的啤酒的度数),于是就跑过去也“呱唧呱唧”地喝起来,而阮咸不知是醉得迷糊了还是怎么着,也不赶这些猪,就在猪中间挤过头去,把嘴伸到盆里,和猪共饮。众人大笑,传为奇谈。
阮咸虽然看起来有些疯癫,但也有非凡的本领。虽然他的诗文没有传下来,但他的音乐才华却是非常高的。当时主管音律的权威是荀勗,他制造了12枚新律笛,用来校正乐音。阮咸一听,就说他造的律尺与古尺长短不合,校得不准。荀勗生气了,就向皇帝进言,贬了阮咸的官。后来地下挖出一把周代的玉尺,用这个玉尺一比较,果然比荀勗所造的短4分,和当初阮咸说的一模一样。这个荀勗其实是个大糊涂虫,音律上低能也就罢了,在政治上也弱智,司马炎当时要废傻儿皇帝司马衷,他极力反对,结果后来司马衷这个白痴皇帝几乎把晋朝江山断送掉。
阮咸在音乐史上的贡献就是留下了一种叫“阮”的乐器。《新唐书》中说:“有人破古冢,得铜器似琵琶,身正圆,人皆莫能辨,行冲曰:此阮咸所作器也。命易以木,弦之,其声亮雅,乐家遂谓之阮咸。”意思说是说,有人在古坟中出土了一把类似琵琶的铜制乐器,人们都不知道这个叫什么,有个叫元行冲的人说,这就是阮咸当年发明并擅长的乐器,命人改用木材加工一把,做出来后声音清亮高雅,因此,乐家就把这个乐器叫做阮咸。直到现在,我们的民族乐器中,还有“阮”这一种。说来阮咸在我国的音乐史上也是应该有一席之地的。
刘伶
再说一下酒鬼刘伶,相比于世人公认的酒仙李太白,刘伶对于酒似乎更为痴迷和专一,不过历代酒家做广告时,首选的却是李白,酒楼上写“太白遗风”的更多一些。如果真付广告费的话,刘伶拿到的价位肯定要低得多,想来刘伶形象不佳,是个重要因素。
《晋书》上说刘伶:“身长六尺,容貌甚陋”。前面说过,史书上写人,不是写征婚启事,多数不大写形貌如何,除非特别帅的,或者特别丑的。刘伶就是特别丑的这类,据描写看,刘伶相貌丑陋,又长得瘦小枯干。据说此哥们儿喝醉了和乡间的老粗们拌嘴,人家揪起他的脖领子要揍他,他把脖子一缩,不慌不忙地说:“您看我这瘦得和鸡似的肋条骨,能挨得了你的一拳吗?(鸡肋不足以安尊拳)”把人家倒给逗乐了,就饶了他。我觉得,如果有导演拍刘伶的影视剧,让演《神仙喜来乐》的李保田来演刘伶这一角色,必然十分传神,再好不过。
刘伶常乘着鹿车(有人说鹿车指一种很小的车,并非鹿拉的车),拿着酒壶,命一个仆人拿着铁锹跟着,声称什么时候我喝死了,就当场埋掉。其实刘伶这种行为,炒作的成份居多。且不说刘伶只拿一壶酒,恐怕倒出来还没有阮咸与猪共饮的那一盆酒多,而且刘伶想喝死就喝死呗,整天让人拿着铁锹跟着转,还没有真挖过一回坑,埋过一回他。所以十有八九就像木子美征婚一样,赚点名人效应罢了。
刘伶长得这么丑,居然也有老婆。看来刘伶也是有几分怕老婆的,老婆讨厌他喝酒,把他的酒都泼了,酒碗全砸了。然后哭着说:“你这样非喝死不行,以后戒了吧。”刘伶假意说:“夫人说的好,但我自个管不住自己,现在我要在鬼神面前发个誓,拿祭神的酒肉来。”他老婆以为他要痛改前非,便匆匆到外面打了酒,买了肉来。刘伶见酒肉供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口中念念有词:“天生刘伶,以酒为名,一饮一斛,五斗解醒,女人之言,慎不可听。”说罢,端起供案上的酒一饮而尽,肉也大吃特吃,不一会儿醉倒在桌下。他老婆见状,哭笑不得,实在无可奈何。
刘伶由于出身远不如其他“六贤”高贵,所以行为也更大胆古怪。有一次可能是夏天吧,刘伶酒后躁热,正脱光了衣服在屋里发愣,这时来了一个客人,刘伶听了,居然也不穿衣服,就裸体见客。客人见了光着屁股像褪了毛的瘦鸡一般的刘伶,大吃一惊,哭笑不得。刘伶却脸不红心不跳,说道:“我以天地为栋宇,屋宇为裈衣,诸君何为入我裈中。”——意思是说“我以天地为房子,屋子当衣裤,你跑到我裤裆里来干什么?”刘伶这句话,倒也有点《庄子》中“吾以天地为棺椁,以日月为连璧,星辰为珠玑,万物为赍送”这样的意味。酒疯子一般的刘伶,文采也不错,他有一篇《酒德颂》,写得不错。这篇文章虽然名为《酒德颂》,但实质上歌颂的却是道家的风范:
酒 德 颂
大人先生者,以天地为一朝,万期为须臾,日月为扃牖,八荒为庭衢。行无辙迹,居无室庐,暮天席地,纵意所如。止则操卮执觚,动则挈榼提壶,唯酒是务,焉知其余?
有贵介公子,缙绅处士,闻吾风声,议其所以。乃奋袂攮襟,怒目切齿,陈说礼法,是非锋起。先生于是方捧罂承槽,衔杯漱醪。奋髯箕踞,枕麴藉糟,无思无虑,其乐陶陶。兀然而醉,豁尔而醒。静听不闻雷霆之声,熟视不睹泰山之形,不觉寒暑之切肌,利欲之感情。俯观万物,扰扰焉如江汉三载浮萍;二豪侍侧焉,如蜾蠃之与螟蛉。这个文中的“大人先生”沉醉于酒中,将天地视为一朝,日月当窗户,八荒当院子,而那些贵公子们,富商名人们,都嫉之如仇,争相攻击他。然而“大人先生”满不在乎,不喜不怒,无思无虑。在他面前,那些公子缙绅们算什么,小小爬虫罢了。酒醉佯狂的背后,刘伶瘦瘦的鸡肋骨还是挺硬的。
刘伶也做过一段时间的芝麻小官,他极力主张老庄的无为之治这样的主张,当然不被统治者所喜欢。刘伶沉溺于酒中,也是隐于酒中,所以《晋书》说:“伶独以无用罢,竟以寿终。”——刘伶疯癫无用,倒是平平安安地老死了。
山涛
山涛,如果按年龄来说,在竹林七贤中应该是大哥。但是竹林七贤放浪形迹,不拘常礼,恐怕也不讲究这个,也没有见竹林七贤中的哪一位称山涛为“山老大”。有一些人因为看到嵇康写过的那篇《与山巨源绝交书》,所以就误认为嵇康和山涛真的恩断义绝,甚至觉得山涛是竹林七贤中的败类,是暗中加害嵇康的凶手。这未免就有点离谱了。史书上载,嵇康临刑前对他的儿子嵇绍说:“巨源在,汝不孤矣。”嵇康把自己的儿子托付给了山涛,山涛不负所托,不避嫌疑,推荐嵇绍当了秘书丞一职,走向了仕途。
嵇康的那个《与山巨源绝交书》,表面上虽然写的是要与山涛绝交,但实际上却是借机抒发自己的一种情绪罢了,并非对山涛深恶痛绝。文人嘛,有时候常这样,表面上像是骂,其实倒是夸,表面上是夸,暗里却是骂。这也算是一种文人之癖吧。
山涛和司马氏是有姻亲关系的——司马懿是山涛的表姑夫。但山涛并没有倚仗这层关系钻营于仕途。山涛的政治嗅觉是非常敏感的,“司马懿诈病赚曹爽”的前夕,山涛就敏锐地意识到,要出大事了。他半夜里,突然悟出了其间的诡异,越想越怕,连夜起身,辞官而去。没有多久,京城里果然就演上了司马懿发动兵变,诛杀曹爽的那一幕。山涛超乎常人的预见力实在令人佩服。就像一个炒股老手一样,在“行情”即将有变化前,就敏感地意识到危机,这一点是很难做到的。
魏晋风度-竹林七贤(4)
司马昭决定太子之位时,山涛曾说“废长立少,违礼不祥,国之安危,恒必由之”,从而坚定了立司马炎为太子的决心。司马炎继位后,对山涛当然十分倚重。山涛虽然深得皇帝依赖,但他深明道家思想中“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的思想,一直谦冲退让。山涛任吏部尚书多年,但每选用官吏,都先探好晋武帝的意思,然后对这些候选人亲作评论,供皇帝参考,时称《山公启事》。
山涛控制力可以说是很过人的,就连喝酒这样的小事也不例外。据说山涛喝酒八斗以上就会醉,皇帝有意想看他喝醉的样子,就表面上说是只喝八斗酒,暗地里却偷偷地不断加多了酒,但山涛饮到八斗的时候,就坚决不喝了。正所谓:“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山涛可当此誉也。
山涛深知急流勇退的道理,他曾多次上书要辞官。皇帝屡次加以挽留。山涛坚决推辞说:“臣闻德薄位高,力少任重,上有折足之凶,下有庙门之咎,愿陛下垂累世之恩,乞臣骸骨。”在哪个溅满鲜血、危机重重的乱世中,山涛辞官归家后,安度晚年而逝,终年七十九岁。在竹林七贤中应该是高寿的了。
向秀
向秀的知名度在竹林七贤中可以说是比较低的,正像他经常在打铁时默默地为嵇康搭下手一样,向秀的为人比较低调。但是向秀却是很有内秀的一个人,他十分喜欢老庄之说,少年时就想为《庄子》做注释。
当时已经有不少人给《庄子》作注了,嵇康也说《庄子》这本书是不需要作注的,注出来反而就没有意思了。但是向秀还是坚持自己的思想,把庄子精心加以注解。完成部分后,他首先拿给嵇康看,并问:“是不是还不错啊?”嵇康也不得不由衷地赞许。由于向秀,在当时社会上引起了读《庄子》热——“发明奇趣,振起玄风,读之者超然欣悟,莫不自足一时也”,比之于现在刘心武谈红楼引起的红楼热恐怕犹有过之。
可惜的是,向秀花了毕生心血的庄子注解文章被郭象剽窃了。向秀只活了四十六岁就英年早逝,当时他还有《秋水》和《至乐》这两篇没有注完。向秀死后,他的两个孩子年岁尚小,书稿就零落于外。郭象得到后,就自已注了《秋水》和《至乐》这两篇,然后其他三十一篇都窃用了人家向秀的书稿。当时虽然未必有版税稿费什么的,但郭象欺世盗名,注庄的美名窃居了好久。《龙文鞭影》中的典故也是说:“郭象注庄”,没有提向秀的事。向秀的《庄子注》是一部非常了不起的著作,《庄子》这本书能在魏晋之时被发掘出来而重新认识,向秀是功不可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