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观元年(1107年)三月,奸臣蔡京取代了赵明诚父亲赵挺之的相位,赵家失势,五日后赵挺之就病死了,多半是气死的吧。蔡京更加紧迫害赵家,赵明诚无法在京师立足,就移居青州故里。这对于明诚的仕途,无疑是一个大“利空”,但对于李清照来说,她却并不是太悲观,因为夫妻俩终于有更多的时间在一块儿,她曾写词说:“二年三度负东君,归来也,著意过今春。”(《小重山》)。对此,李清照反而有一些欢喜。
赵明诚和李清照回到青州,他们把自己的宅院命名为“归来堂”, 自然来源于陶渊明的《归去来辞》。李清照这时自称为“易安居士”,也是来源于陶渊明《归去来辞》中的“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可见,他们夫妻是安于归隐,乐于归隐的。在这段时间内,他们夫妻衣食自然无忧,闲居无事,还是从事他们的爱好。李清照的 《金石录后序》中说:“ ……每获一书,即同共勘校, 整集签题。得书、画、彝、鼎,亦摩玩舒卷,指摘疵病,夜尽一烛为率。……余性偶强记,每饭罢,坐归来堂,烹茶,指堆积书史,言某事在某书,某卷,第几页,第几行,以中否角胜负,为饮茶先后。中即举杯大笑,至茶倾覆怀中,反不得饮而起,甘心老是乡矣。……意会心谋,目往神授,乐在声色狗马之上……”
这段文字广为人知,归来堂中,夫妻俩晚上整理古书,摩玩彝鼎,乐在其中。他们还玩背书的游戏,李清照看来远比赵明诚聪明,经常得胜,虽然规定谁得胜谁喝茶,但李清照却乐得将茶打翻了。也许俗人们觉得这种玩法一点也不有趣,但是李清照他俩却觉得“乐在声色狗马之上”。遥想归来堂中的红烛光影,笑语娇声,真是羡慕死普天下的夫妻们。千年以来,这样琴瑟偕好的夫妻也是难得一见。
宋徽宗政和四年(1114年)秋,赵明诚为《易安居士画像》题道 :“易安居士三十一岁之照。清丽其词,端庄其品,归去来兮,真堪偕隐。政和甲午新秋,德父题于归来堂。”从以上题字中,可以看出赵明诚对李清照也是充满爱意的。在这屏居十年中,夫妇俩专心著《金石录》一书,过着神仙眷属一样的日子。正所谓“得成比目何辞死,只羡鸳鸯不羡仙”。
但世间不如意事,十者常七八。后来赵明诚又被起用,出任莱州。夫妇二人又开始离别。李清照此段时间又写了《凤凰台上忆吹箫》、《念奴娇·萧条庭院》等很有名的词。当然最富故事性的是这首《醉花阴》: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销金兽。 佳节又重阳,玉枕纱橱,半夜凉初透。
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 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以前是“笑语檀郎,今夜纱橱枕簟凉”,但如今却是“玉枕纱橱,半夜凉初透”,同是一凉字,心境却大不相同,如何不教“人比黄花瘦”?
据说这首词寄给赵明诚后,赵明诚既感动于清照的深情,又惊叹于清照的才华。虽然觉得自愧弗如,但还是不大服气,于是杜门谢客、废寝忘食地思索了三日夜,做了五十首,然后将李清照这首也混在里面,让友人陆德夫看哪一首最好。
陆德夫也是个有水平的人,当时就说:“这三句绝佳。”赵明诚忙问:“哪三句?”陆德夫说:“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正是李清照所写的。其实,李清照的词功力之深,不惟纵横当世,而且压倒千古,赵明诚虽然不是粗俗庸碌之人,但是想在词章上压过这位空前绝后、冠绝古今的大才女,却也是痴心妄想。
后来,李清照也去了莱州,和赵明诚相聚了。但是这时候的赵明诚由于公务繁忙,不能像归来堂时那样有好多的时间来和清照谈诗论画了。李清照也略有不快,她作了一首《感怀》诗。 诗前有序:“宣和辛丑八月十日到莱,独坐一室,平生所见皆不在目前……” 她在诗中说:“……青州从事孔方兄,终日纷纷喜生事。 作诗谢绝聊闭门,燕寝凝香有佳思…… ”
“青州从事”是指好酒,孔方兄是钱的代称,看来李清照对赵明诚整天忙于酒宴应酬是很反感的,她希望的是:“作诗谢绝聊闭门,燕寝凝香有佳思”。当然这时候的赵明诚也并没有完全庸俗化,他对金石书画的爱好是不会轻易改变的,他这段时间得到了白居易手书的《楞严经》,兴奋不已,赶快回家和李清照共赏。赵明诚写得到这个“宝贝”后“……因上马疾驱归,与细君(细君是妻子的代称)共赏。时已二鼓下矣,酒渴甚,烹小龙团,相对展玩,狂喜不支。两见烛跋,犹不欲寐,便下笔为之记 。”两人相对狂喜,看了半夜,还不想睡,这种情景和归来堂上也约略相似。
但是这种连上天也嫉妒的快乐时光,终于结束了,一场痛彻千古的浩劫即将到来,这就是“靖康之耻”。
吹箫人去玉楼空(1)
宋钦宗靖康元年(1126年),金兵入侵,一举攻破了北宋都城汴京。金兵掳去徽钦二帝及后妃数千人,并掳走教坊乐工、技艺工匠、天文仪器、珍宝玩物、皇家藏书等无数,北宋就此灭亡。这实在是千年以来难得一见的奇耻大辱。
在风雨飘摇的动荡岁月,赵明诚的母亲也于这多事之秋逝去。靖康二年三月,李清照和赵明诚夫妇南下奔丧,他们收集的众多的书籍古董不便携带,只好“先去书之重大印本者,又去画之多幅者,又去古器之无款识者。后又去书之监本者, 画之平常者,器之重大者。凡屡减去,尚载书十五车。 至东海,连舻渡淮,又渡江,至建康。青州故第尚锁书册什物,用屋十余间,期明年春再具舟载之。”(《金石录后序》)
可想而知,李清照他们当时的心情。那是他们辛辛苦苦收集来视为生命的宝贝啊。他们看看这件,瞧瞧那件,都舍不得,都放不下,但是只好选了一些不是太笨重的,最为名贵的装了十多车,但还剩下十几屋珍贵的书籍古董在青州。可惜这些东西,他们一别之后,就再也看不到了。此年十二月,金人攻陷了青州,清照夫妇存于青州的书画古器毁于兵火之中,一点也没有留下。
李清照身历山河破碎、黎民涂炭,在国仇家恨之中,她的诗句也变得慷慨豪迈,她说:“南渡衣冠少王导,北来消息欠刘琨”,“南来尚怯吴江冷,北狩应悲易水寒”,当然大家更熟知的还是这首《乌江》: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这首诗豪气干云,绝不似弱女子所作,所以笔者读大学时,有一同学误记为是岳飞所作,我说是李清照所写,他楞是不信,他觉得李清照一个女子哪里能写出这样雄奇的句子。现在想想也是,李清照这诗意境之雄浑,确实和岳飞《满江红》等铁骨铮铮的诗句有一比。
不过这时的李清照,由于有赵明诚相伴,心境还不至于像以后那样悲苦。据载:“明诚在建康(即现在的南京)日,易安每值天大雪,即顶笠披蓑,循城远览以寻诗,得句必邀其夫赓和,明诚每苦之也。”(周辉《清波杂志》卷八)也就是说当时的李清照在南京时还有踏雪寻梅的兴致,一到下雪时,就出城踏雪觅诗,有了诗句还让赵明诚来和,不过可能这时候赵明诚政务繁忙,心情也不是多好,所以“每苦之也”。
可惜的是,不久赵明诚——李清照相依相伴的知已,就在这个最纷乱多事的时候,抛下李清照而去了。张爱玲在《倾城之恋》中曾说过:“在这兵荒马乱的时代,……总有地方容得下一对平凡的夫妻”。可是,赵明诚却在这个李清照最需要他的时候,撒手而去了。
事情是这样的,赵明诚当时和李清照在池阳(安徽贵池),突然接到旨意让他为官出任湖州。当时是六月十三日,正是“赤日炎炎似火烧”的酷暑天气,赵明诚冒暑急驰,于是就得了病。当时李清照听说他得了病,心急如焚,她在《金石录后序》中写道:“七月末,书报卧病。余惊怛,念侯性素急,奈何病痁,或热,必服寒药,疾可忧。遂解舟下,一日夜行三百里。比至,果大服柴胡、黄芩药,疟且痢,病危在膏肓。余悲泣,仓皇不忍问后事。八月十八日,遂不起,取笔作诗,绝笔而终……”
看来李清照还是精通医药的,她知道赵明诚是个急性子,肯定以为自己暑夏之时得病,就乱吃一些凉性的药物,结果等到李清照急匆匆地一天赶三百里路到他身边时,他早乱吃了柴胡、黄芩等这类寒性的药。现代医学也认为黄芩等属苦寒之品,适用于热症。凡虚症、寒症病人均不宜使用。结果赵明诚误吃了这些药又发烧又拉痢,已是病入膏肓,不久就去世了。
失去了丈夫的李清照大病一场(“余又大病,仅存喘息”),差点死去。此时的李清照写了不少感人至深的词句,如:
孤雁儿
藤床纸帐朝眠起,说不尽、无佳思。沈香烟断玉炉寒,伴我情怀如水。笛声三弄,梅心惊破,多少春情意。
小风疏雨萧萧地,又催下、千行泪。吹箫人去玉楼空,肠断与谁同倚?一枝折得,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
想当年,虽有离别,但却是“一种相思,两处闲愁”,虽然愁绪剪不断,拂还乱,才下眉头,却上心头,但是毕竟有可盼可等的希望。云中谁寄锦书来?尚有锦书可寄。但如今阴阳相隔,再无相聚之时,正所谓“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怎能不让李清照泪下千行!
南歌子
天上星河转,人间帘幕垂。凉生枕簟泪痕滋,起解罗衣聊问夜何其?
翠贴莲蓬小,金销藕叶稀。旧时天气旧时衣,只有情怀不似旧家时!
当年李清照笑说:“笑语檀郎,今夜纱橱枕簟凉”,是何等的快乐甜蜜,而今虽依旧凉生枕簟,但却只有满面泪痕相对,正是“旧时天气旧时衣,只有情怀不似旧家时!”,这两句轻描淡写般地说出,但其中却是铭心刻骨般的痛楚!
怎一个愁字了得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可谓“漏屋偏逢连夜雨,破船单遇顶头风”,宋高宗的御医王继先,“其权势与秦桧埒”,他来李清照家半买半抢地压价购买那些珍贵藏品。李清照自然不愿意,但是王继先不肯轻易罢休,幸好赵明诚的表兄谢克家从中周旋,才暂时作罢。但随之又出现了有人诬告李清照将宝物献给金人,说是李清照将一只玉壶献给了金人,我想诬告李清照的十九便是王继先这厮,这厮强买不成,就来诬告,这在当时可是通敌的大罪。李清照当时也很害怕,并且也很气愤,她决心将剩下的古董都捐献给朝廷,以洗清白。
但李清照一个女子在兵荒马乱的年代带着一大堆东西行路,是何等的艰难,一路上乱兵抢,小偷偷,李清照所带的文物十去其七八。这要是别的女人恐怕早心痛死了,但是李清照虽然珍爱这些东西,但她毕竟是个旷达的人,她也想开了,面对这种境况,她在《金石录后序》中写道:“然有有必有无,有聚必有散,乃理之常。人亡弓,人得之,又胡足道。”对于李清照的旷达,后世大儒顾炎武也不得不叹服道:“读李易安题《金石录》,……以为有聚有散,乃理之常;人亡人得,又胡足道,未尝不叹其言之达 ”。(顾炎武《日知录集释》卷二十一)
但是为了使自己和夫君赵明诚的心血不至于白白浪费,李清照潜心整理了《金石录》一书,这本书是赵明诚未完成的遗愿。当整理这本书的时候,我们可想而知,李清照会不只一次地想起“归来堂”上的烛光,想起他们俩人的欢声笑语。李清照整理完后,在书后写了《金石录后序》一文。以李清照的才气纵横,这篇文章自然写得文辞生动之极,文中叙述了夫妻两人写此书的经过,夫妻深情,丧乱之苦,流离之痛,在文中写得十分感人。一般来说,诗词如酒,文章如饭,文章一般都是比较枯燥一些,但李清照之文,读来却不觉龃龆,一样的醇醪醉人。
这时候李清照独对寒秋,写下了她另一首很有名的词:
声声慢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著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是啊,正是“怎一个愁字了得”!
李清照后来嫁了一个叫张汝舟的人。当时她已49岁,膝下又无儿女,也许是想找个依靠吧。但是张汝舟这厮,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其实李清照虽然聪颖过人,但她不懂得,世间的男人坏种太多,像赵明诚那样的是难得一见的。
姓张的这厮看上的不是李清照,而是李清照收集的文物,等看到李清照身边的东西多数已经散失,而且剩余的文物李清照也不肯轻易给他,他就本性暴露,对李清照又打又骂,还硬抢李清照收集的金石宝物,甚至想将李清照折磨死。用李清照自己的话说就是“忍以桑榆之晚节,配兹驵侩之下才。身既怀臭之可嫌,惟求脱去;彼素抱壁之将往,决欲杀之。遂肆侵凌,日加殴击……”(《投翰林学士綦崇礼启》)简直活脱脱是一个无赖中山狼一样的家伙。
要是换成迎春那样的,肯定又是死路一条了。但写过“生当为人杰,死亦为鬼雄”的李清照确实不是一般的人物,李清照暗中查到张汝舟贪赃枉法的证据,毅然向朝廷告发了张汝舟,并请求朝廷判他们离异。按宋代刑法,妻告夫者虽属实,仍须服刑两年(真是咄咄怪事,荒唐之极)。幸亏李清照有个亲戚綦崇礼(綦崇礼之母赵氏是赵明诚的姑妈)帮忙,李清照只在牢里过了九日就出来了,张汝舟这厮被革职发配柳州,两人的婚姻关系也就此解除。虽然这个结局让李清照自己心身两方面也是伤痕累累,但我觉得最终的结果也算是李清照胜利了。
有人就此事攻击指责李清照“晚节有亏”、“无检操”。后世也有不少人出于对李清照的喜爱,为她“辩诬”,考证李清照根本不曾改嫁。这些人是善意的,但其实却反映了他们也认为改嫁就是可耻的这样的观念。无论李清照是否改嫁,都无损于她的清名。而且从上面她主动要求“
离婚”的事情中,反而觉得李清照更加可亲可敬。
谁怜流落江湖上,玉骨冰肌未肯枯
李清照晚年一度寄住在杭州她弟弟李迒的家中。此时李清照已五十多岁,但还是有不少人钦佩她的才学,当时编的《乐府雅词》等书中就录有李清照词二十三首。还有不少贵族妇女邀她游赏,请她作诗,但李清照对此却意兴索然。
她的这首《永遇乐》就是在此时写的。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人在何处?染柳烟浓,吹梅笛怨,春意知几许?元宵佳节,融和天气,次第岂无风雨?来相召、香车宝马,谢他酒朋诗侣。中州盛日,闺门多暇,记得偏重三五。铺翠冠儿,拈金雪柳,簇带争济楚。如今憔悴,风鬟霜鬓,怕见夜间出去。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
虽然元霄佳节依旧,但李清照却不再是那个年青活泼的少妇了,她的青春,她的爱情,她心爱的赵明诚,都已经不在了。国难家恨,沧桑忧患,说不尽道不尽,却只说了句“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这种意境却更让人心有所感,为之共鸣。正如老杜晚年之诗,看似不经意之句,却读来悲凉入骨。
“谁怜流落江湖上,玉骨冰肌未肯枯”。李清照写这句时,正和赵明诚闲居乡间,不想一语成谶,成为她后半生的写照。晚年的李清照其实并没有完全沉沦,她致力于《金石录》的出版刊行,另外还开坛执教,收了不少女子作徒弟。
《宋椠醉翁谈录》集卷之二中就写了一个叫韩玉父的女子,她说:“妾本秦人……儿时,易安居士教以学诗……”但是也有不愿意学的,据说李清照看到一个姓孙的小姑娘挺聪明的,就想把平生所学教给她,但是这个傻妞把嘴一撇说:“才藻非女子事也”。这个孙傻妞真是个不识好歹的人,不过傻人有傻福,后来她居然成了陆游的夫人,恐怕是陆游和唐琬离婚后娶的她吧。(陆游《渭南文集》卷三十五《夫人孙氏墓志铭》云 :“夫人幼有淑质,故赵建康明诚之配李氏,以文辞名家,欲以其学传夫人。时夫人始十余岁,谢不可,曰:‘才藻非女子事也。’”)
李清照的卒年,众说纷纷,但大致认为李清照活了七十多岁。
此花不与凡花比
李清照在文学上的成就,中国古代无人可比。我国古来女人中就两个人最伟大,一个是武则天,她在政治上成就空前,再就是李清照,她在文坛上风采独步。
李清照博学多才,诗词书画,无所不妙。曾有记载说:“易安词稿一纸……笔势清真可爱 。”又说:“莫廷韩云:‘曾买易安墨竹一幅’。”看来李清照的书画也是上佳的。
更为难得的是李清照拥有连男人也不敢有的气势,她有一篇《词论》,简直是睥睨天下文豪:
始有柳屯田永者……虽协音律,而词语尘下。又有张子野、宋子京兄弟,沈唐、元绛、晁次膺辈继出,虽时时有妙语,而破碎何足名家!至晏元献、欧阳永叔、苏子瞻,学际天人,作为小歌词,直如酌蠡水于大海,然皆句读不茸之诗尔。……王介甫、曾子固,文章似西汉,若作一小歌词,则人必绝倒,不可读也。乃知词别是一家,知之者少。后晏叔原、贺方回、秦少游、黄鲁直出,始能知之。又晏苦无铺叙。贺苦少重典。秦即专主情致,而少故实。譬如贫家美女,虽极妍丽丰逸,而终乏富贵态。黄即尚故实而多疵病,譬如良玉有瑕,价自减矣。
这篇《词论》中点名批评了北宋时期几乎所有的写词名家,喜欢写“愿奶奶兰心蕙性”的柳永自然是“词语尘下”,晏殊、欧阳修、苏轼等人以诗入词,没有词的意味,晏几道、贺铸、秦观、黄庭坚这几个人写的倒还像点词,但是晏几道的词“苦无铺叙”;贺铸的词缺少典故;秦观虽然不错,但像个漂亮点的柴火妞,没有高贵气质;黄庭坚像个有斑点的玉……
看了这段,觉得倒和《三国演义》中弥衡所说的有点相似。当然,李清照虽然在众人眼里同样狂妄,但是和弥衡胡乱谩骂却大有不同,李清照可谓一语中的,说的正是上述那些写词名家的缺点所在。
不少人对于李清照这种狂放的言辞还是颇有非议的,有的家伙看了李清照的《词论》,就说“以一妇人能开此大口,其妄不待言,其狂亦不可及”。胡仔的《苕溪渔隐丛话》本来写得不错,但是他却说李清照的词论是“易安历评诸公歌词,皆摘其短,无一免者。此论未公,吾不凭也。其意盖自谓能擅其长,以乐府名家者。退之诗云 :‘不知群儿愚,那用故谤伤,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 。’正为此辈发也。”真是胡说八道,这里也送给胡仔两句老杜的诗:“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李清照千古留名,远胜你这姓胡的糊涂虫。
还有王灼这家伙在《碧鸡漫志》中说:“易安居士……自少年便有诗名,才力华赡,逼近前辈。在士大夫中已不多得。若本朝妇人,当推文采第一。”这半段倒还像个人话,可是后面却说:“赵死,再嫁某氏,讼而离之。晚节流荡无归。作长短句,能曲折尽人意,轻巧尖新,姿态百出。闾巷荒淫之语,肆意落笔。自古缙绅之家能文妇女,未见如此无顾籍也。”看得我直想抽他几个大嘴巴。不过想想李清照的伟大是远远超出那个时代的,这些庸俗小人不能理解,也很正常。
雪里已知春信至,寒梅点缀琼枝腻,香脸半开娇旖旎,当庭际,玉人浴出新妆洗。
造化可能偏有意,故教明月玲珑地。共赏金尊沉绿蚁,莫辞醉,此花不与群花比。
“此花不与群花比”。是啊,李清照在如花的众才女中是那样的出类拔萃,卓而不凡。据说在李清照诞辰九百年时,她的名字被命名为月球上的一组环行山的名字。是的,李清照的大名和明月同辉,永远辉映在清朗的天空,把洁白如银的清光照向人间。
别有倾城第一花:严蕊不是爱风尘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1)
“金楼玉蕊皆珠艳,别有倾城第一花”,看到贺铸的这句词,我觉得用来形容此篇文中的主人公才女严蕊,倒是十分恰当。因为身为歌妓的严蕊不但才情出众,而且气节高洁,远胜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冠冕堂皇的家伙。
在宋时,由于赵匡胤“杯酒释兵权”,让那些大将们都回老家“腐败”去了,只要不造反就行,所以北宋官员有享乐的传统。加上宋时的经济非常繁荣,所以到处轻歌曼舞,宋时的妓女们不管是卖艺的还是卖身的大都擅于歌唱。从泡上天子的李师师到《水浒传》中描写的金翠莲之类都是这样,所以说宋词的流行应该有她们的不少功劳。我们现在翻开宋词集,里面的词人只是词作者,而演唱者却应该标为“宋代歌妓”。
很多宋代歌妓不但相貌娇美,才情也很出众。据说有个叫琴操的歌妓曾和苏东坡唱和,相传琴操有次听人唱秦观的《满庭芳》词,把“画角声断谯门”误唱为“画角声断斜阳”。琴操纠正道:“‘画角声断谯门’,非‘斜阳’也。”别人开玩笑说:“你可改韵否?”琴操略一思索就把秦观词的“门”字韵改为“阳”字韵:“山抹微云,天连衰草,画角声斜阳。暂停征棹,聊共引离觞。多少蓬莱旧侣,频回首烟霭茫茫。孤村里,寒鸦万点,流水绕低墙。魂伤,当此际,轻分罗带,暗解香囊。漫赢得青楼薄幸名狂。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有余香。伤心处,长城望断,灯火已昏黄。”这等才情,恐怕男人中也只有苏、黄之流才能办得到吧。琴操也算得上是个才女了,但据说后来琴操出家,早夭而死。
还有一个叫聂胜琼的妓女也很有才情,据说她和词人李之问相会在京师,“见而悦之,遂与结好”。临别时她作了首《鹧鸪天》给李之问:“玉惨花愁出凤城,莲花楼下柳青青。清樽一曲阳关后,别个人人第五程。寻好梦,梦难成,有谁知我此时情。枕前泪共阶前雨,隔个窗儿滴到明。” 写得确实不错,琼瑶女士可能对这首词印象很深,经常引用“枕前泪共阶前雨”这一句。
这首词李之问藏在行李里,回家后被他老婆看到了。一问李之问,李之问倒挺老实,就说了实情。他老婆居然没有一跳三尺高地大骂,反而觉得聂胜琼的词句清俊,是个很难得的才女,竟然变卖自己的首饰资助李之问将她赎出来娶回家。聂胜琼的词不但感动了男人,而且融化了男人的妻子心中本来该有的妒意,这事一时传为奇谈佳话。
此篇中的严蕊,也是个不同寻常的歌妓。她的故事最早见于洪迈的《夷坚志》和周密的《齐东野语》,但据周密说他是从故事发生地了解的,记载得更为真实详尽。《二拍》中也有一篇讲严蕊的故事。这里主要根据《齐东野语》来说一下严蕊的经历。
严蕊本是天台(今浙江台州市)营妓,字幼芳,精通琴棋歌舞、丝竹书画,博古通今,色艺冠绝一时。另外也会做诗填词,所以名气很大。当时的地方一把手是台州太守唐与正。据说唐与正在酒宴会上命严蕊作一首吟桃花的词,当时桃树上桃花很多,红的白的都有。严蕊唱道:
如梦令
道是梨花不是,道是杏花不是,白白与红红,别是东风情味。曾记、曾记,人在武陵微醉。
这首词初看也很一般,不过细品一下,却会发现意兼双关,并非浅俗之作。所谓“道是梨花不是,道是杏花不是”,虽明写桃花,但想想像严蕊这样的歌妓们,整天强颜欢笑逢场作戏地侍侯男人们,妻不是妻,妾不是妾,难道不也有这“道是”“不是”的尴尬意味吗?
而最后这句“武陵微醉”也大有讲究。武陵源又叫桃花源,切合桃花一题,且后世常用“入桃源”来比喻男人得到某个女人,比如《红楼梦》中挖苦袭人的诗:“花飞莫遣随流水,怕有渔郎来问津”就是这种意思。严蕊此处明写桃花,其实却道的是自己,满腔酸楚不着行迹,融化于词句之中,确实写得妙不可言。唐太守赞叹之下,赏给严蕊缣两匹。
这年七夕,来了个姓谢的,是唐太守的客人。这人听说严蕊才学出众,就想考考严蕊,让严蕊作一首词,而且要限韵,用他的姓“谢”字为韵。严蕊没有等酒斟完就作成了一首《鹊桥仙》:碧梧初出,桂花才吐,池上水花微谢。穿针人在合欢楼,正月露、玉盘高泻。蛛忙鹊懒,耕慵织倦,空做古今佳话。人间刚道隔年期,怕天上、方才隔夜。
这姓谢的听了,钦佩不已。这人在严蕊那儿住了多半年,花了不少银子,据说是“尽客囊橐馈赠之而归”。看来严蕊也是卖艺又卖身的,其实既然身为歌妓,也很难说不逢场作戏的。
贱质何妨轻一死,岂承浪语污君子?
严蕊强颜卖笑的生涯过得也并不安稳,后来朱熹这厮不知为何和台州太守唐与正有矛盾,想治他的罪,于是就想从“男女关系”、“作风问题”上下手来整倒老唐。朱熹听说严蕊和唐太守关系比较亲密,于是就觉得有文章可做。
宋朝时虽然有官妓营妓,但是却明文规定“官府有酒皆召歌妓承应,只站着歌唱送酒,不许有私侍寝席”。也就是说只能两陪不能三陪,陪睡却是不行的。冯梦龙的《情史》中记载“(宋)熙宁中,祖无择知杭州,坐与官妓薛希涛通,为王安石所执。”也就是说宋朝时有个叫祖无择的出任杭州地方官,因为睡错了炕,睡到了官妓薛希涛的床上,而被王安石查办了。
看来这种问题在当时还是非常严重的。宋朝这规矩也是的,要不就干脆禁止官妓劝酒,所谓“不见可欲,其心不乱”,这样让官员们“既见可欲,又不能乱”,发鱼干给猫当枕头,不知道是想干什么,难道是变相考查干部道德品质的一种方法?
朱熹于是先拿了严蕊下狱,朱熹这厮别看整天满口仁义道德,天理人欲地说教,其实心里龌龊不堪,这厮说“妇女柔脆,吃不得刑拷,不论有无,自然招承”,他想严蕊一个娇怯怯的歌妓,自然是一动刑罚,甚至不动刑罚,就吓得让招什么招什么。那他就有了切实证据,扳倒唐与正就轻而易举。但是哪里料想严蕊却是坚强不屈,任姓朱的百般痛打,关在监狱中一个多月,就是不承认和唐太守有过男女关系。朱熹这厮没有从严蕊口中得到证据,恨得牙根痒痒,就以“蛊惑上官”为名将她发配到绍兴,让自己的爪牙继续逼供。
绍兴太守也是一个讲学的,脑子经朱熹教育,同样变得如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严蕊解到后,这狗官见严蕊模样标致,就道:“从来有色者,必然无德。”听,这叫什么理论,长得漂亮就一定不正经?就先打了严蕊一回,又用拶来夹严蕊的手指。见到严蕊十指纤细嫩白,狗官又道:“若是亲操井臼的手,决不是这样,所以可恶!”命左右加劲用刑。后来又用夹棍夹双腿,夹得严蕊死去活来。但无论如何用刑,严蕊将银牙咬碎,还是不招半个字。这狗官无奈,依旧将严蕊关入大牢,准备以后再问。
这时候监狱里的看守见严蕊被打得也很是可怜,就说“上司加你刑罚,不过要你招认。你何不早招认了?这罪很有限的,女人家犯淫,极重不过是杖刑之罪。况且已经杖断过了,罪无重科。何苦舍着身子,熬这等苦楚?”意思说你就算招认和太守有男女关系,也不过打一顿板子罢了,但你坚持不招,吃得苦比招认了可大多了。
监狱的看守自觉 “聪明”的很,但严蕊的一番话却让他不得不叹服羞愧,严蕊说:“我是一个下贱的妓女,就算是和太守关系不正常,也不会判成死罪,招认了,有何大害?但天下事,真则是真,假则是假,岂可自惜微躯,信口妄言,以污士大夫!今日宁可置我死地,要我诬人,断然不成的!” 此话当真是掷地可作金石声,读来让人十分佩服。
多少忠孝节义满天挂在嘴边满口官话的家伙,背地里却什么丧尽天良的事也能干出来,可谓“好话说尽、坏事做绝”。什么叫“威武不能屈”?朱熹这厮虽然常念常说,但真正做到的却是他所迫害的这个身为妓女的严蕊。像朱熹这厮,笔者对其一贯深恶痛绝。孔孟之道倒还罢了,朱熹这厮,将儒学僵化、教条化,整天板着脸训人,却被人奉到庙堂里享用冷猪肉。其实有时候就是这样,越是这样的人越能统治别人,生官发财,飞黄腾达。而世之英雄多流落于江湖,古来才女多出于风尘,诚可叹也。
山花满头归去来
严蕊坚持不招,被关入牢里非法拘禁两个多月,还一再被刑讯逼供。严蕊一个如花女子,遭到这样的牢狱之灾,被折磨得“委顿几死”,奄奄一息。
好在这时候朱熹这厮被调走了,换了岳飞爷爷的第三子岳霖。当初岳飞及长子岳云被奸臣秦桧杀害后,财物尽抄,岳霖随家人充军岭南。后来宋孝宗起用抗战派人物,岳飞的冤案始得平反,岳霖也被起用为官。岳霖不愧是忠良之后,和朱熹那种人面兽心的家伙正如冰炭一般截然不同,他一到任就平反了这场冤案。
当时只见严蕊形容憔悴,尤如一朵凌寒零落之梅,岳霖听说她擅自作词,于是就让她作一首词,说说此时心中的想法,严蕊百感交集,当即吟道:
卜算子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这首词开头说:“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表明了自己并不是自甘下贱,眷恋风尘妓女的生活,而是被迫。此语不但对朱熹说她“有伤风化”、“蛊惑上官”进行了有力地反击,也替千百年来被迫当“小姐”的那些女子们进行了有力的辩解,可以想像,后世不少被迫迎来送往,周旋于男人身边过卖笑生涯的女子,在夜静心伤时也会记起这句“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吧。
“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这句很巧妙地表达了严蕊希望岳霖为她做主的渴望,“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意为严蕊已厌倦了艳名远播的娼门卖笑生涯,她希望脱籍从良,做一个普通人。岳霖听到严蕊的这首词后,当下也为之感动不已,替她在营妓的名册上除了名字,判她从良。
据说,因为严蕊宁死不屈诬好人,受到人们的普遍尊敬。好多人纷纷愿意迎娶严蕊。看来人家古人也是重“贞节”更过于“贞洁”的。据说当时有一个丧偶的宗室近属子弟(也就是和皇族血缘关系比较近的人)娶了她为妾。虽然碍于严蕊原来的身份,没有以正妻的身份娶她,但是据说这人对严蕊很好,以后也没有再娶别的女人,所以严蕊虽然名份上不是正妻,但其实却和正妻的地位也差不了多少,算是有了个好结局。
《二拍》上说“后人评论这个严蕊,乃是真正讲得道学的”。呵呵,朱熹讲了一生的道学,到头来不如严蕊这个做妓女的更让人敬重。看来二拍对朱熹的讽刺也很入骨啊。此书上还有七言古风一篇赞严蕊,不妨一观:
天台有女真奇绝,挥毫能赋谢庭雪。
搽粉虞侯太守筵,酒酣未必呼烛灭。
忽尔监司飞檄至,桁杨横掠头抢地。
章台不犯士师条,胏石会疏刺史事。
贱质何妨轻一死,岂承浪语污君子?
罪不重科两得答,狱吏之威止是耳。
君侯能讲毋自欺,乃遣女子诬人为!
虽在缧绁非其罪,尼父之语胡忘之?
君不见,
贯高当时白赵王,身无完肤犹自强?
今日蛾眉亦能尔,千载同闻侠骨香!
含颦带笑出狴犴,寄声合眼闭眉汉。
山花满头归去来,天潢自有梁鸿案。
虚心终待凤凰栖:秀出丛林管道升
才子佳人两相宜
百竿高节拂云齐,千亩谁人羡渭溪。
燕雀漫教来唧噪,虚心终待凤凰栖。
这是才女朱淑真的一首咏竹诗,诗中之意其实说白了就是借咏竹表达渴望能有一个志趣相投、气质高雅,能够配得上她的好老公(凤凰)。朱淑真一生郁郁而终,最终也没有实现这个愿望。不过在百余年之后,另一位擅画竹的才女,倒是比较幸福美满地找到自己的佳婿。她就是著名书画名家赵孟頫的夫人管道升。
管道升是湖州吴兴(今浙江吴兴)人,和前面我们说过的才女李季兰是同乡,和她老公赵孟頫也是同乡。管道升的父亲叫管伸,据说喜欢任侠尚义,说不定是个江湖大佬、帮会首脑之类的人物。不过管老爷子虽然英雄,但膝下却没有儿子,只有两个女儿,大的叫管道杲,小女就是管道升,所以管道升又有一个名字叫管仲姬。古人排行中“伯”或者“孟”是老大,“仲”是老二,“叔”是老三,“季”是老四。所以孔仲尼就被称为孔老二,管仲姬这名字我们现在听起来倒比较风雅,但如果解释得比较浅白一点就是“管二妮”,呵呵。
管道升自幼聪颖慧敏,性情开朗,仪雅多姿,有“翰墨词章,不学而能”(《魏国夫人管氏墓志》其夫赵孟頫撰)之称。尤其精擅书画。她写过才女苏蕙做的《璇玑图》诗,见者称“五色相间,笔法工绝”。她在湖州瞻仰佛寺时在一堵粉墙上画了《竹石图》一幅,高约丈余,宽一丈五六,巨石以飞白手法画成,墨竹亭亭而立、栩栩如生,一时间引得四方游人蜂涌而至,将该寺的铁门槛踏得锃亮。可惜当时没有门票收入,不过既然人气足了,庙里和尚的香火钱肯定也会有所增长吧。所以管道升未嫁之先,才女的芳名就传遍了江南。但是管道升是家中的小女儿,管老爷子又没有儿子,自然更是视其为掌上明珠。有的资料说管老爷子挑来挑去,等到管道升都28岁了,放现在也成了晚婚模范了,管老爷子才选了赵孟頫当她的夫婿。
说来这姓赵的就是不错,本书中的两大才女李清照和管道升都嫁给了姓赵的(萧观音私通赵惟一暂且不算),而且还都琴瑟偕好,美满幸福。怪不得韦小宝解释“完璧归赵”一成语时说:“赵钱孙李,周吴郑王。百家姓上姓赵的排名第一,难怪他们这么发达,原来完璧什么的,都归了他赵家的。”另外我也恍然大悟,明白了《阿Q正传》上赵老太爷为什么坚决不让阿Q姓赵。
赵孟頫并非寻常之辈,管老爷子选来选去,挑了赵孟頫作婿,还是有眼光的。其实赵孟頫的出身按说是很“高贵”的,据说是宋太祖赵匡胤十一世孙,秦王赵德芳(也就是评书中的八贤王)之后。他的父亲赵与告官至户部侍郎兼临安府浙西安抚使,本来家境相当不错,但赵孟頫十一岁时父亲便去世了,家中就逐渐败落。虽然不至于有上顿没下顿,但也完全败落了,就像刘备贵为中山靖王之后也当个卖草鞋的小贩一样。不过管老爷子认为他日后“必以为贵”,看来眼力还是相当不错的,赵孟頫后来的名气比他夫人大得多。
书法中向来临帖必首选“颜柳欧赵”,“赵”就是指赵孟頫。“赵”体书法遒丽秀逸,圆转流美,很受人喜爱,虽然有人讥讽不如唐楷端正森严,但却也是别具一格。赵孟頫在绘画上的造诣也是一流的,他画的马很有名气,在当时来说是一绝。以致有了这样一句歇后语:“赵子昂的马——好话(画)”,像《红楼梦》中的鸳鸯就说过:“什么‘好话’!宋徽宗的鹰、赵子昂的马,都是好画儿。”我在不少地方能看到赵孟頫画的马,觉得确实徐悲鸿之前的画马之作以赵孟頫为最佳。另外赵孟頫善于治印,开创了文人集诗书画印诸艺为一身的风气,从艺术家角度来讲,赵孟頫在中国古代恐怕排到前十名是没有问题的。赵孟頫长得也很不错,据说后来他到京城参见元世祖忽必烈,忽必烈一看就惊呼为“神仙中人”,看来老赵还是长得很帅的,称得上风度翩翩。
书画传家,一门三竹
管道升和赵孟頫夫妻和睦,大儿子名赵雍。赵雍后来在书画上也成就非凡,其实幼儿早年的教育,多数都是依靠母亲来完成的,赵雍的书画才艺虽然不能说完全得自于他母亲管道升,但是管道升的早期教育替他从事书画艺术打下了基础,也是无庸置疑的。受此影响,管道升的儿女赵雍、赵奕,以及孙子辈的赵凤、赵麟等都是有名的画家。当然成就最高的是她的外孙王蒙,他是元代四大画家之一。
据说北京故宫博物院藏有《赵氏一门三竹图》,为纸本质地,绘水墨竹三段。第一段长108厘米,为赵孟頫所画,竹枝茂密,用笔沉着稳健,右上方题有“秀出丛林”四字,第二段长57厘米,为管道升画的,用笔尖劲有力,右下角自题“仲姬画与淑琼”字样,第三段长65厘米,是儿子赵雍所画,竹枝用飞白法,行笔强健有力。这三段墨竹虽然裱成一卷,但不是同时创作的,是后人收集起来裱在一起的,管道升的这幅画,为中国古代女子画作中现存年代最久远的一幅,上面有诸多名人的题跋印章,堪称国之瑰宝。
无独有偶,在书法作品上也有赵氏一门群体创作的作品,皇帝元仁宗曾特意命管道升书写了《千字文》一卷,并敕令玉工琢磨玉轴,送到秘书监装裱收藏。又命赵孟頫也写了一篇,结果赵孟頫用六种字体写就,也就是现在我们好多书法爱好者还经常临写的《六体千字文》一帖,接着又让他们的儿子赵雍也写了一卷,将他们一家三口的墨宝收藏在一块。
元仁宗高兴地说:“今后世知我朝有善书妇人,且一家皆能书,亦奇事也。”虽然蒙古皇帝做这件事也有装点皇家门面点缀升平的意思,但本身也是对管道升一家在艺术方面拥有非凡造诣的承认和称赏。所以元朝时虽然按民族分成四等,第一等自然是蒙古人,第二等是色目人即西方人,第三等是汉人(北方人),第四等是南人(南方汉人),赵氏一门如按“阶级成份”应该算是四等南人,但事实上却并非如此。当时赵氏一门的地位还是很高的,1317年,元仁宗册封赵孟頫为魏国公,管道昇为魏国夫人,“管夫人”的世称,即源于此。并且因为她在书法上的成就,与东晋女书法家卫铄“卫夫人”(是王羲之的启蒙老师)有一比,故并称为中国历史上的“书坛两夫人”。
不过,因为赵孟頫是宋朝宗室,却又委身做蒙古人的官儿。人们多有讥讽和议论。管道升对这些权位尊荣并不是很看重,她有四首《渔歌子》词,流露出她希望抛开权位,归
隐山水间的理想:
渔歌子
其一
遥想山堂数树梅,凌寒玉蕊发南枝。山月照,晓风吹,只为清香苦欲归。
其二
南望吴兴路四千,几时回去云水边。名与利,付之天,笑把渔竿上画船。
其三
身在燕山近帝居,归心日夜忆东吴。斟美酒,烩新鱼。除却清闲总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