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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江湖夜雨 当前章节:1512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19

其四

人生贵极是王侯,浮名浮利不自由。争得似,一扁舟,弄月吟风归去休。

这四首《渔歌子》写得虽然浅白如话,但非常的清丽淡雅,很切合渔歌子的词风(《渔歌子》为唐朝隐士张志和所创),相当不错。句中颇有劝赵孟頫不要依恋元朝的功名而隐退的意味。管道升还曾在题竹图上写过“宋室山河多少泪”这样的句子,看来管道升的爱国精神比老赵要强多了。当然从另一个侧面来看,元朝的文字狱倒是不怎么严重,管道升连这样的话都敢题在画上,也没有出什么事儿。蒙古人喜欢弯弓射大雕,对这些字儿画儿的可能也看不大懂是不假,但据说清朝时的庄家明史等案,满人也是看不懂的,都是汉奸告状惹得祸。看来可能明末汉奸多于宋末,且文汉奸武汉奸都有。

我与你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

管道升和赵孟頫总体来说感情应该是很不错的,他们有共同的爱好,写字作画,共评共赏,其乐融融,但也有若干不和谐的音符存在。俗话说,男人有钱就变坏,赵孟頫的官越当越大,钱越赚越多,加上当时管道升的年龄也大了,管夫人自己也说“玉貌一衰难再好”,老赵看着人家别人当的官还没有他大呢,水灵灵的小老婆却一打一打地娶,就也动了花花肠子。但老赵毕竟是文人,也是贼心大贼胆小的人,就委婉地给他夫人管道升写了个“娶妾申请报告书”:

我为学士,尔做夫人。岂不闻陶学士有桃叶、桃根,苏学士有暮雪、朝云。我便多娶几个吴姬、越女无过份。你年纪已过四旬,只管占住玉堂春。(见明人蒋一葵《尧山堂外纪》)

《红楼梦》中的薛蟠借酒盖脸,老赵却搬来典故盖脸申请娶妾,可见老赵的书生本色。老赵说王献之(上面写陶学士,应该是误笔,桃根桃叶是王献之的妾)当年有桃叶、桃根两个美女为妾,苏东坡有暮雪、朝云两个为姬,老赵就说我如果多娶几个漂亮的江南女孩也是应该的。他又说管道升你年纪也四十多了,只管守住正房的名份就行了。

管道升一看,气得不轻,管道升期望的是夫妻白头偕老,彼此情深不分的爱情,绝不是那种只要家里“红旗不倒”,就任由男人“彩棋飘飘”的女人。但是管夫人也不是那种只会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庸俗女人,于是她也像卓文君用《白头吟》来劝司马相如一样,写了一篇广为传颂的《我侬词》:

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如火: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

将咱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再捻一个你,再塑一个我。

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我与你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

这首词中的“你侬我侬”应该是吴地方言,也就是管、赵二人的家乡话。针对老赵大吊书袋来阐述纳妾理论的做法,她并不和老赵“论理”,而是以情服人。词中的语句非常口语化,简直就如同夫妻间日常的对话一般,但此中至死不渝的深情却让赵孟頫深为感动。管夫人用泥人作比喻,叙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亲密无间,表示要夫妻二人“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虽然没有明写反对老赵娶二奶,但“此地无声胜有声”,可想而知,这“一个衾,一个椁”中如果再挤满了二奶三奶之类的,是何景象?

管道升的这首《我侬词》流传很广,这个“你侬我侬”好像快成了成语了,也是表示男女间的亲密吧。像琼瑶《情深深雨蒙蒙》一剧中的歌词就是:“记得当初你侬我侬,车如流水马如龙 ……”另外“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一词也传为名句,后来田汉所作的戏剧《关汉卿》中有“发不同青心同热,生不同衾死同穴”一句,大概也是脱胎于此。

老赵看了这首词后,感慨于管夫人的深情,终于没有娶二奶。看来用诗文来劝阻老公娶二奶的成功率还是相当高的嘛。像我们以前提过的苏蕙用《璇玑图》让窦滔回心转意,本篇管夫人用这首《我侬词》让赵孟頫“熄火”。不过失败的例子也有,一是陈阿娇花了不少钱从司马相如那儿买来了《长门赋》,但是依然没有挽回她苦守冷宫的命运;再就是萧观音,做了十首《回心院》,不但没能使耶律洪基回心,反而惹来了杀身之祸。看来这种手段也是“运乎之妙,存乎一心”,不是生搬硬套就可以的。

就我的研究来看,觉得这种方法适用于老公也是文人的情况下胜率较高。各位美眉看官,如果你老公也是喜欢文词的人,不妨也修书一封,退二奶于“之乎者也”之中,必当事半功倍。不过好像现在男人喜欢诗词曲赋的越来越少了,而且现代社会中喜欢这些东西的男人可能连一个老婆也养活不好,哪里有余力去包二奶?唉,看来此方法也渐成“屠龙之术”,学成无所用矣。

千秋青史名不没

延祐六年(1319)四月,管道升因心脏病离开大都返乡。五月初十,逝世于山东临清境内的小船里,终年58岁。

说来管道升在众多才女中应该算是比较幸福如意的一个,她是贤妻良母型的,当然绯闻什么的也几乎没有,所以叙述起来比较平淡。不过有时候说起来平淡的生活往往对于当事人来说却是很幸福的。

元朝诗人张伯雨的《魏国赵夫人管君挽诗》云:

曾谒西池泌殿春,赐加大国宠疏频。 择婿当年郗太傅,能书今日卫夫人。

玉镜离台空掩月,宝衣堆桁暗凝尘。 千秋乡里名不没,墓有通儿书老银。

此诗写得不错,不过这句“千秋乡里名不没”,份量却不够。管道升作为元代唯一一个诗书画兼通的大才女,哪里只是“乡里”名不没,应该是“千秋青史名不没”才对。2002年举行的北京荣宝斋春拍中,元代女画家管道升的手卷《墨竹》估价高达二百二十万至二百八十万人民币,为迄今中国女画家作品拍卖的最高估价。虽然这里面有年代久远而增值的因素,但管道升本身才气清绝,自是与众不同。

百伶百俐花解语:“十能”才女薛素素

多才多艺妙佳人(1)

时光走进了明代,虽然明清两代离我们的时间距离越来越近,留下的诗文篇目也越来越多,但是明清两代程朱理学盛行,女子们也越来越受压抑,多数都奉行“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教条,缠了小脚躲在绣楼里绣绣花什么的。所以虽然明清两代的诗文书画保存到现在的数量远远多于前朝,但非常出众而且有个性的闺中才女却是越来越少。

明代时值得称道的多是一些身在青楼的风尘女子,这些女子们倒是表现出了过人的才气。说起来也奇怪,明代礼教极盛,但妓女却也出奇地多,出奇地有名。其实想想也不奇怪,明代时班昭奶奶《女诫》中强调的什么“卑弱”、“敬慎”之类的渐成为女子的日常行为守则,把一个个女子教育得不是呆子,就是活死人,对老公也是个个正襟危坐,不敢“轻慢亵狎”。所以把一个个男人闷得发狂,纷纷跑到青楼里找那些言笑自若、百伶百俐,有着鲜活性格的“小姐”们去放松一下。

据说当时每年像我们现在选美一样,妓女们也有排行榜——花榜。不过明代的妓女文化素质倒是非常高,像秦淮河上的群芳众艳,不但琴棋书画歌舞俱佳,而且吟诗作词不下于文人名士。所以明朝的才女,几乎全是这些青楼女子。这其中,薛素素、马湘兰、董小宛、柳

如是等是其中最富文采的佼佼者,本书将单独开篇介绍。

薛素素生卒年不详,生平可查考(有社会活动记录)的事迹在明万历(1573——1620年)之间。有人推断大概生于1552年左右。她字素卿,又字润卿,又叫薛五或五娘(看来她可能排行老五),江苏苏州人,一说是浙江嘉兴人。但长时间居住在南京。

薛素素为人“姿度艳雅,言动可爱”,明代有个文人叫李日华,是一个戏剧家,曾把王实甫的《西厢记》改编成长达38折的长篇戏作,他十分倾倒于薛素素的风采,他说:“薛素能挟弹调筝,又善理眉掠鬓,人间可喜可乐以娱男子事,种种皆出其手。”这是李日华题薛素素所刺绣的“花里观音”绣品上的词句。薛素素的画绣在当时名动一时,曾有人用“惠女春风手,百花指端吐。菩萨观花中,自然结真果”来赞叹薛素素的绣工。苏绣到今天还享有大名,薛素素恐怕也有一份功劳吧。

薛素素多才多艺,棋、诗、书、画、弓、歌、舞、琴、箫、绣等,无不工绝,有“十能”之称,是位很有才气的奇女子。虽说明代妓女中精擅琴棋书画的不少,但是一般的妓女也不是个个水平都很高。才智低下者也只是“能琴者,不过颜回(指《孔子叹颜回》的曲谱,据说当年俞伯牙遇钟子期时就弹的此曲)或梅花一段;能画者,不过兰竹数枝;能弈者,不过起局数着,能歌者,不过玉抱肚、集贤宾一二调”(沈德符《万历野获编》)。看来这些中下等妓女琴棋书画的水平倒和笔者差不多,围棋恐怕还不如笔者呢。不过薛素素这“十项全能”却实在令人望尘莫及。就算是前朝苏轼有诗书画三绝之称,但别说他不会刺绣跳舞什么的,就是比围棋恐怕他也不是薛素素的对手,苏大胡子虽然聪明,却自谓“生平有三不如人:着棋、吃酒、唱曲”。吃酒唱曲不行对于才子来说不算丢人,但苏轼对围棋却一直学不好,只好用“胜固欣然败亦喜”来解嘲。

薛素素还有一项普遍女子很难办到的“绝活”,她马术高超,能骑在马上,先后发两个弹丸,后发的弹丸能追上前面所发的弹丸将其击碎,这和武林中传说的发连珠箭的功夫差不多。另外她还能将弹丸放在小丫头的额头上,然后一弹发出,将此丸击落而小丫头居然没有一点感觉。这种功夫比罗宾汉射

苹果要强得多吧?当然如果据此判断薛素素是一位武林高手,也未必准确,因为我们见现在有好多练花样体操的美眉也很厉害的,薛素素练的这个恐怕也是杂技的成份居多,不可能有弹指间取人性命,杀人于谈笑间的效果。如果她真是那样一位大侠女,何苦委身青楼,当个风尘女子呢?但从这上面我们可以想象,薛素素不是那种“娇喘微微”,整天吃药,“病如西子胜三分”的女子。

时至明朝,这样的女子倒是越来越多,像《影梅庵忆语》中写董小宛就是“姬性淡泊,于肥甘一无嗜好,每饭,以岕茶一小壶温淘,佐以水菜,香豉数茎粒,便足一餐。”就是说每顿饭只是用茶水淘一小撮米,就着香菜几根,豆豉几粒,就算一顿饭了。所以董小宛这样的病美人年纪轻轻的就死去了。而薛素素按推算应该是比较长寿的。

时光走进了明代,虽然明清两代离我们的时间距离越来越近,留下的诗文篇目也越来越多,但是明清两代程朱理学盛行,女子们也越来越受压抑,多数都奉行“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教条,缠了小脚躲在绣楼里绣绣花什么的。所以虽然明清两代的诗文书画保存到现在的数量远远多于前朝,但非常出众而且有个性的闺中才女却是越来越少。

明代时值得称道的多是一些身在青楼的风尘女子,这些女子们倒是表现出了过人的才气。说起来也奇怪,明代礼教极盛,但妓女却也出奇地多,出奇地有名。其实想想也不奇怪,明代时班昭奶奶《女诫》中强调的什么“卑弱”、“敬慎”之类的渐成为女子的日常行为守则,把一个个女子教育得不是呆子,就是活死人,对老公也是个个正襟危坐,不敢“轻慢亵狎”。所以把一个个男人闷得发狂,纷纷跑到青楼里找那些言笑自若、百伶百俐,有着鲜活性格的“小姐”们去放松一下。

据说当时每年像我们现在选美一样,妓女们也有排行榜——花榜。不过明代的妓女文化素质倒是非常高,像秦淮河上的群芳众艳,不但琴棋书画歌舞俱佳,而且吟诗作词不下于文人名士。所以明朝的才女,几乎全是这些青楼女子。这其中,薛素素、马湘兰、董小宛、柳

如是等是其中最富文采的佼佼者,本书将单独开篇介绍。诗画精绝传脂砚

薛素素的神弹之技我们现在是无缘看到了,但是她的书画留存到今天的倒有不少。而且素素的书画在当时就享有盛誉:朱彝尊《静志居诗话》中称她所绘“山水、兰竹下笔迅扫,无不意态入神”,连董其昌也“见而爱之,为作小楷《心经》,兼题以跋。”胡应麟《甲乙剩言》评其画“各具意态,虽名画好手,不能过也”。现在北京故宫博物院藏有她的《兰竹图》、《兰竹松梅图》(此图后有别人画的薛素素小像)、《墨兰图》、《溪桥独行图》等。

吉林省博物院所藏薛素素的《兰花图》画面的左上方有小楷题写的一大段文字:“惟幽兰之芳草,禀天地之纯精,……”最后题为:“甲寅八月望前一日闻窗戏笔,薛氏素君。”笔者开始以为是素素写的,可惜一查是杨炯那个爷们写的《幽兰赋》,不禁有些失望。

据说薛素素著有《南游草》、《花琐事》等诗集,可惜现在都散失了。在钱谦益的《列朝诗集》、王士禄的《然脂集》中存有她20余首诗,不过上面这两本书似乎也不常见,只在网上找到素素的三首诗,不妨尝一脔知一鼎之味吧:

少文能卧游,四壁置沧州。古寺山遥拱,平桥水乱流。

人归红树晚,鹤度白云秋。满目成真赏,萧森象外游。

这是一首题画诗,头两句用了个典故,说是六朝时宗少文好山水,爱远游,西涉荆巫,南登衡岳,但后来以老疾还乡,乃叹曰:还不如“澄怀观道,卧以游之”,于是把游过的地方都画成图挂在屋里,并且谓人曰:“抚琴动操,欲令众山皆响。此之谓卧游。”其他的句子并不难解,这里就不多费口舌了。从此诗可见薛素素用典贴切,对仗工整,诗文上的功力不俗。

我自己更喜欢素素的这两首:

独斟

其一

香尝花下酒,翠掩竹间扉。独自看鸥鸟,悠然无是非。

其二

好鸟鸣高树,斜阳下远山。门前无客过,数酌自酡颜。

这第一首诗,“香尝花下酒”,五个字中却是风光旖旎无限,花下尝酒,尝的不知是花香还是酒香,当然还有那未露于字面的美人之香,都是沁人心脾,撩人心思。但如果一味的浓艳笔墨,香脂花月地写上满篇,不免成为一篇庸俗之作了。素素下句峰回路转,“翠掩竹间扉”只此一句,就洗尽前面的脂香,转为一片明净高洁的情景,翠竹亭亭将香花美酒佳人掩住,颇有“未许凡人到此来”的气势,第三句暗用王维诗中“海鸥何事更相疑”的典故,表示自己淡泊名利,与世无争的态度。应该说是章法得当,诗意盎然。

第二首和上一首意境是差不多的,当鸟鸣树、欲归巢,夕阳红、远山青,无客来扰,独自悠然的时候,几杯清酒,半醺酡颜,此时心境,始信未可说与俗人知也,这两首大有道家风味。

诗至明清,往往不如唐宋,就算是男子们作的诗也是如此,但薛素素这两首诗应该说还是很不错的。纵观薛素素的这些才艺,可想“十能”之说,并非大言。

但薛素素一生经历也十分坎坷,据说她“中年长斋礼佛,数嫁皆不终。晚归吴下富家,为房老(指妾之年长色衰者)以死。”(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唉,自古红颜薄命,“门前冷落鞍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薛素素也逃不开这种宿命。想想晚年的薛素素,独守萧斋,孤灯月下,自看黄叶纷飞,有谁能和她聊一聊满腹心事,又有谁还能想起当年那个倾倒万人的薛素素呢?

还有一个关于素素的传奇,不能不谈,那就是红学界争论不已的“脂砚斋”所用的那方“脂砚”,正是薛素素之物。

此砚盒盖内刻有细暗花纹的薛素素肖像,据说出于仇十洲之女仇珠的手笔。旁题‘红颜素心’四字篆文,砚背刻明代著名文士王穉登书赠薛素素的一首诗,云:“调研浮清影,咀毫玉露滋。芳心在一点,余润拂兰芝”,暗写薛素素小字润娘,善画兰花之类。砚匣底部刻有“万历癸酉姑苏吴万有造”字样。砚边刻隶书小字“脂砚斋所珍之砚其永保”,当是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脂砚斋”得到后又刻上的。《周汝昌梦解红楼》书中“脂砚小记”中说:“脂砚,歙石,非上上品,然亦细润可爱;长约二寸半,宽二寸许,厚才数分;砚面雕为长圆果子形,上端两叶,左右分披……”也证实了这一说法。

可见薛素素灵慧之气,不独赋于当时,且托脂砚流入《红楼梦》中,正所谓“千古风流说到今”,思之令人神往不已。

映水兰花雨发香:秦淮名艳马湘兰

千金一掷买醉回

对于南京,虽然诸葛亮称赞其“钟山龙蟠,石城虎踞,真帝王之宅!”但在历史上信了诸葛先生这句广告词而在这儿建都的王朝,从孙吴到老蒋,无不是落个“一片降幡出石头”的结局。南京这个城市在我的印象里总是个暮气沉沉的样子,乌衣巷口,夕阳西下;六朝金粉,消散无踪;十年壮丽洪教主天王宫,荒废残落,一世枭雄蒋光头总统府,威风全丧;再加上明陵、中山陵,雨花台,南京大屠杀纪念地,阴魂重重不散,所以整个感觉就是一种阴气森森的样子。幸好南京还有比较艳丽一点的色彩,那就是十里秦淮上的脂粉香风,人们喜谈乐道的“秦淮八艳”。

早在唐代,风流倜傥的小杜就有诗说:“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到了明代,这秦淮风月更胜前朝,明代文人余怀在《板桥杂记》中把秦淮河这一带称之为“欲界之仙都,升年之乐国”。

当年的秦淮两岸是一个商贾云集,红袖飘飘的金粉之地。秦淮河畔,纸醉金迷,俏语莺声,流光溢彩,恍如仙境。而且明朝文人有狎妓之风,所以秦淮河附近一边是道貌岸然的夫子庙,一边却是莺歌燕舞的青楼红袖。想当年肯定是青楼里比夫子庙里要热闹得多,孔老二如果有灵,肯定要像祥林嫂一样不断地唠叼他那句:“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当然,秦淮风月之地,乃是一个销金窟,在这里钱比秦淮河的水流得更快,据说《儒林外史》的作者吴敬梓当年就因为浪迹秦淮两岸,把家业都卖了,变得一贫如洗。吴老先生后来变成了个穷光蛋,还回味当年在秦淮歌楼里放浪形骸的情形:“迩来愤激恣豪侈,千金一掷买醉回。老伶小蛮共卧起,放达不羁如痴憨。”

秦淮八艳的事迹,最先见于《板桥杂记》,书中分别写了顾横波、董小宛、卞玉京、李香君、寇白门、马湘兰等六人,后人又加入柳如是、陈圆圆而称为八艳。这其中李香君因《桃花扇》一剧而闻名,现在秦淮河附近的媚香楼里有李香君的玉像,但是李香君留下的诗文书画却并非最多最有名,陈圆圆当然知名度也是极高的,可能是这“秦淮八艳”中人气最旺的一个,但她主要活动地却不在秦淮,她留下的诗文书画也很少见。

马湘兰如果从年代上来说,应该是“秦淮八艳”中最早的一个,只有她没有经历明朝灭亡神州陆沉的大悲剧,虽然她的名气可能没有李香君陈圆圆什么的大,但是她的才气却是很值得敬慕的。她精擅诗文书画,呵呵,好像能在秦淮河边混成名妓的,诗文书画没两刷子是根本呆不住的。日本东京博物馆中,收藏着一幅中国明代的“墨兰图”,此画正是马湘兰所作,被日本人视为珍品。北京故宫博物院中也藏有很多她的画,都是国宝级的艺术品。

寻芳不识马湘兰,自夸风流也枉然

马湘兰名守真,字玄儿、月娇,号湘兰。金陵人。有些伪画上面题成“守贞”,大错特错,马湘兰本是风尘女子,再起名叫“守贞”,不是自己打自己的嘴巴吗?而“守真”是道家用语,马湘兰有一方印章叫“守真玄玄子”,也是这个意思。

我们知道从唐代起好多女道士就是这样的暧昧身份。马湘兰据说长得并不是出众的美艳,钱谦益的《列朝诗集小传》中说她“姿首如常人,而神情开涤,濯濯如春柳早莺,吐辞流盼,巧伺人意,见之者无不人人自失也。”也就是说马湘兰并不是只靠脸蛋身材吸引人,而是以她独有的气质和言语更让人觉得有魅力。

据说马湘兰还生就一双大脚,当时有姓陆的家伙做诗嘲笑马湘兰:“杏花屋角响春鸠,沈水香残懒下楼。剪得石榴新样子,不教人见玉双钩。”此人笑话马湘兰用新样式的长裙遮住两只大脚。但即便是这样,马湘兰的“幽兰馆”前却是门前车马始终不断,有人称“凡游闲子沓拖少年,走马章台街者,以不识马姬为辱”,金庸《鹿鼎记》里有一句叫做“为人不识陈近南,纵是英雄也枉然”,套用此语真可谓“寻芳不识马湘兰,自夸风流也枉然”。

马湘兰性格开朗,能说会道,琴棋书画无所不通,歌喉婉丽,舞姿曼妙,但是却相当有个性。她所结交的大多是文人雅士,一些庸俗之辈,像满身铜臭气的大盐商、绸缎商,房地产开发商之类的马湘兰拒不接待。另外马湘兰对于喜欢的少年文人,不但不收钱,反而挥金赠银相助。王穉登曾说她是:“轻钱刀若土壤,居然翠袖之朱家;重然诺如丘山,不忝红妆之季布”(朱家是汉代著名侠士,见《史记》中的《游侠列传》。季布也是汉代人,有一诺千金之称)。看来马湘兰真是风尘中的侠士,红粉中的豪杰。唉,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马湘兰这样的才女,笔者无限憧憬中……

现在的美眉们,别说风尘中的小姐,就是良家女子,也两眼血红,只盯着男人的钱包有多鼓,房子有多大,车子有多靓。慕容雪村在他的《伊甸樱桃》一书中十分生动地形容了某些美眉对汽车的疯狂喜爱远超过男友:“我总感觉她对汽车比对我的身体更敏感,虽说不至于摸摸方向盘就怀孕,想来也差不了多少。如果在我肚子里装个发动机,身上套一圈铁皮,再安上俩轱辘,她说不定也会觉得我俊俏可喜,不再那么虚无。”而人家明朝清朝的女子们好像更尊重知识尊重人才,据说当年有个湘军统帅,看中了金陵一普通人家的美貌女子(并非妓女),娶为妻子。虽然这位武夫军头家里富得流油,这位女子却十分不满意,写了首诗说:“愿作诗人婢,不做俗人妻。四海无阿瞒,何人赎文姬”。真是让人看了痛感生不逢时,恨不得坐时光机器回到明代才好。

人间离合意难期(1)

由于马湘兰这样的性格,有时候也不免得罪一些人。有人就寻事告状,官府就要逮捕马湘兰,马湘兰被勒索了好多银子,但虎狼一般的官吏还是不肯罢休,当时马湘兰“披发徒跣,目哭皆肿”。就在这时候王穉登出面为她摆平了官府,因此马湘兰对于王穉登从此一生倾心。

这个王穉登(1535-1621)也是一个很有名的文人,他字伯谷,长洲(江阴)人。《明史》称他“四岁能属对,六岁善擘窠大字,十岁能诗”,也是个很了不起的才子,被推为文徵明第二,且广交朋友,救人于危难,时人呼其为“侠士”。

但对于他也有不少负面的传闻,沈德符的《敝帚斋余谈》记载:“今上辛巳壬午间(明神宗万历九年、十年)聊城傅金沙光宅以文采风流,为政守洁廉,与吴士王百谷厚善,时过其斋中小饮。王因匿名娼于曲室,酒酣出以荐枕,遂以为恒。王因是居间请托,橐为充牣。”意思是说朝廷严禁官吏嫖娼,而王穉登藏名妓于内室,邀当任官员赴宴,待酒酣耳熟之时,唤出妓女“三陪”,官员落下把柄,他请托之事,就累累办成。如果真是这样,那王穉登的所作所为倒和电视剧《大宋提刑官》中的那个刁光斗差不多,又像赖昌星搞的红楼。

这个沈德符好像对王穉登很有成见似的,他在《万历野获编》卷二十六“假骨董(即古董)”条中还说:“骨董自来多赝,而吴中尤甚,文士皆借以糊口。近日前辈,修洁莫如张伯起,然亦不免向此中生活。至王伯谷,则全以此作计然策矣!”他说古董作假这事在江南历来很多,文人借以糊口也算罢了,就算像张伯起那样高洁的人也不免也在此中讨生活,但是像王穉登这样的人就是专业造假者!”这些事情,也未尝没有,但王穉登本身文化素养是很高的,和江南的名妓多有交往,我们上篇中说过薛素素的脂砚上就有他的题诗(王穉登也赠过马湘兰砚台,马湘兰有《观铭》诗:“百谷之品,天生妙质,伊以惠我,长居兰室”),看来他和薛素素也是有过交往的。

马湘兰一度想嫁给王穉登为妾,但王穉登恐怕也是风月场中混惯了的老油条,所谓“万花丛中过,一叶不沾身”,视“泡妞泡成老公”为最大失败的人。所以他始终找理由推脱。但马湘兰对他却一往情深,据说马湘兰的很多诗都是写给王穉登的,比如《仲春道中送别》一诗:

酒香衣袂许追随,何事东风送客悲? 溪路飞花偏细细,津亭垂柳故依依;

征帆俱与行人远,失侣心随落日迟; 满目流光君自归,莫教春色有差迟。

此诗对仗工稳,比兴贴切,可见马湘兰诗文上还是有功底的。又比如这首“秋闺曲”:

芙蓉露冷月微微,小陪风清鸿雁飞;闻道玉门千万里,秋深何处寄寒衣。

也写得相当不错。马湘兰的词也填得很好:

鹊桥仙

深院飘梧,高楼挂月,漫道双星践约,人间离合意难期。空对景,静占灵鹊,还想停梭,此时相晤,可把别想诉却,瑶阶独立目微吟,睹瘦影凉风吹着。

马湘兰的这首词也非常口语化,但她的深情却是浸透在字里行间。是啊,做为一个青楼女子,虽然不时地迎来送往,但情深者几人,可相依者何人?马湘兰对王穉登满怀情意,但是她也渐渐明白,王穉登也不会是她可以托付终身的人,所以她瘦影伶俜对月沉吟,但感风凉入骨,只有自叹自艾。

当然,以马湘兰的风采,也不乏追求她的人,但马湘兰都一一回绝了。比较有意思的是,有一个少年男子,十分倾慕马湘兰,是马湘兰的铁杆粉丝。经常赖在她家里不走,当时来了个登门要债的在门外大喊大叫——“声如哮虎”,结果这个少年“立为偿三百缗”(一千文为一缗,三百缗也就是三十万文钱,大概合人民币九万元),一下子就替马湘兰还了这么多钱(我有点怀疑这个讨债人是湘兰的托儿)。

马湘兰本来就是豪爽的人,看到他很有侠气,所以也就对他特别好。这个少年还坚持要娶马湘兰为妻,并且指着江水赌咒发誓,要一生一世爱兰兰。他在秦淮河畔买了房子,置办了好多名贵首饰,远远超过现代有的地方美眉们订婚索要的“三金”。当时马湘兰都五十岁了,少年也就二十来岁,说成是“姐弟恋”恐怕年岁也差得太多。

马湘兰后来看到他要来真格的,真的要明媒正娶她,马湘兰知道俩人是不可能有结局的,这只是少年一时冲动而已。她笑着说:“我门前车马如此,嫁商人且不堪。外闻以我私卿,犹卖珠儿绝倒不已。宁有半百青楼人,才执箕帚作新妇耶?”(冯梦龙著《情史》)意思是说,没见我现在门前的车马还是那样的繁多,还没有到老大嫁作商人妇的地步,外面的人都以为我和你的关系是像汉朝馆陶公主刘嫖宠幸小男生卖珠儿董偃(参见本书卓文君一文)一样而笑我,你怎么认真起来要真结婚啊,哪有年过半百的青楼女子,又给人家当新媳妇的?但这个少年却还不死心,后来“祭酒闻之,施夏楚焉”,也就是说他的老师来打了,才恋恋不舍地离去。

可以想见,马湘兰虽年已五十,却是一样的风姿不减啊!

多情未了身先死

马湘兰一生中做的最后一件大事,也是她毕生的一个心愿,那就是在万历三十二年(1604年),王穉登70大寿时,马湘兰“买楼船,载小丫十五”,专程从金陵赶到苏州置酒祝寿,令王穉登深受感动。

王穉登自己写道:“姬与余有吴门烟月之期,几三十载未偿。岁甲辰秋日,值余七十初度。姬买楼船,载婵娟十五,客余飞絮园,置酒为寿。绝缨投辖,履舄缤纷。四座填满,歌舞达旦。残脂剩粉,香溢锦帆,泾水弥,月姻煴,自夫差以来所未有。吴儿啧啧夸盛事,倾动一时。计余别姬,凡十六年,姬年五十七矣。容华虽小减于昔,而风情意气如故。唇膏面药,香泽不去手,发如云,犹然委地。”

从这篇文字中看,王穉登此时和马湘兰已经分别十六年了,但是马湘兰还是风姿依旧,发黑如云。连日的歌舞宴饮,让马湘兰又是感慨,又是劳累。当时王穉登已是七十,垂垂老矣,马湘兰自知再见的机会已经几乎没有,所以更是难分难舍。

结果由于过于劳累和心情上又悲又喜波动太大,马湘兰回去金陵后就得了病,她谢绝医治,也许是人世间没有她再留恋的东西了吧,挥金如土的生活她过惯了,歌舞宴饮的日子她也厌了,她倾注了平生爱意的人老了,她对窗外红灯闪耀,酒气弥漫的秦淮河淡然一笑,然后关上了窗子。她在病榻上病了好多天,这天她预感终于要走了,她挣扎起来,焚香沐浴,端坐在椅上悄悄地去了。据说她去世后葬在其宅第里,今白鹭洲公园碧峰寺附近。她的旧宅也改为佛庵。

王穉登听到马湘兰的死讯后悲痛不已,马湘兰居然走在了他的前面(王穉登不久也死去了),他题挽诗道:“歌舞当年第一流,姓名赢得满青楼。多情未了身先死,化作

芙蓉也并头”。

“化作芙蓉也并头”,这句话可惜王穉登在马湘兰生前吝于出口,不然湘兰心中可能更好过一点。不过我觉得他们虽然没有成为眷属,但是马湘兰却是王穉登一生的红颜知已,其实可能这正是他们最好的结局。张爱玲说过:“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玫瑰就变成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玫瑰还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玫瑰就是衣服上的一粒饭渣子,红的还是心口上的一颗朱砂痣。”真是这样,红颜知己一旦成了爱人,也未必就是最好的结果。马湘兰可能最终也明白了这一点。

王穉登曾为马湘兰所著的《湘兰子集》作序,序中称马湘兰:“六代精英,钟其慧性,三山灵秀,凝为丽清,尔其搦琉璃之管,字字风云,擘玉叶之笺,言言月露。蝇头写怨,而揽者心结……”也并非完全出于恭维和偏爱。当然,马湘兰的画艺似乎更出色,清人《经旧苑吊马守真文》云:“余尝览其画迹,丛兰修竹,文弱不胜,秀气灵襟,纷披楮墨之外,未尝不爱赏其才”,“天生此才,在于女子,百年千里,犹不可期”;曹雪芹的爷爷曹寅的《楝亭集》中也有三首为《马湘兰画兰长卷》作的题诗。如今,马湘兰画作流传于海内外各地博物馆中,都是镇馆之宝级的东东,当代的书画名家对于她的画艺也十分称道。

何处风来气似兰,帘前小立耐春寒; 囊空难向街头买,自写幽香纸上看。

偶然拈笔写幽姿,付与何人解护持? 一到移根须自惜,出山难比在山时。

这是马湘兰题在《墨兰图》上的两首诗,而我觉得也正是马湘兰自己的写照。

明月梅花共一梦:多愁多病董小宛

窈窕婵娟,国色天香

在秦淮八艳之中,关于董小宛的小说、故事、传奇非常多。但董小宛的故事有很多误传,像顺治皇帝因董小宛(混同为董鄂妃)而出家等,经学者孟森考证后写成《董小宛考》一书后,正史界基本上无人相信这回事了。董小宛的故事最为真实的资料应该是她的丈夫冒辟疆写的《影梅庵忆语》,本文也主要依据这个资料来叙述。

董小宛原名董白,有一种说法是她的母亲姓白,所以取父母两人的姓起名董白,好像我们现在不少家庭取名字时也沿用这个方法。她十分仰慕李白,于是也学李白自号青莲。早年她父亲开设“董家绣庄”,家境十分富有,但后来经营不善,手下的伙计都疯狂侵吞绣庄的资产,好好一个绣庄变成亏损累累的公司了。小宛的母亲一气之下,又病了,当时虽然没有“医疗腐败”现象,让人花上几十万也治不好病,但庸医骗钱的也不少,药费也是难以负担。董白无奈,只好到南京秦淮河畔的画舫中卖艺,改名小宛。

董小宛的性格其实是最不适合当卖笑迎欢的青楼女子的,她的性格娴静忧郁。说来秦淮八艳之中,董小宛的性格最为内向,很有些像《红楼梦》中的林黛玉,所以有人说林黛玉的形象就来自董小宛。

清人余怀《板桥杂记》载:“董白,字小宛,一字青莲。天姿巧慧,容貌娟妍,七八岁时阿母教以书翰,辄了了。少长顾影自怜,针神曲圣,食谱茶经,莫不精晓。性爱闲静,遇幽林远涧,片石孤云,则恋恋不忍舍去。至男女杂坐,歌吹暄阗,心厌色沮,意弗屑也”。

从这里可以看出,董小宛虽然是个多才多艺的才女,歌也唱得很绝妙,但却是个不喜欢热闹的人。那种男男女女坐在一起,大吃大喝,狂唱卡拉OK的场合,她是很不适应的,坐在那儿就觉得难受(“心厌色沮”),但是对于“幽林远涧,片石孤云”这种优美的自然景色,却是恋恋不舍。看来也是个生性喜静不喜闹,喜散不喜聚的性格。所以董小宛委身青楼,对她来说更难更苦。

董小宛喜欢山水,所以她不得不陪客时更喜欢选择陪人出游这一形式,她陪的一般也是当时的文人名士。她曾和钱谦益、吴伟业(《圆圆曲》的作者)游览西湖又转道黄山观赏奇峰苍松。吴伟业有一首诗写董小宛穿白夹衣游黄山:“细毂春郊斗画裙,卷帘都道不如君。白门移得丝丝柳,黄海归来步步云。”极力赞叹董小宛的娇艳风采。看来用“闲静似娇花照水,行动如弱柳扶风”来形容小宛也是极为贴切的。

一见钟情,始许终身

董小宛后来托付终生的冒襄,与方以智、陈贞慧、侯方域并称为明末四公子。《影梅庵忆语》中冒襄自叙初见董小宛的情景是这样的:“……从花径扶姬于曲栏。与余晤,面晕浅春,缬眼流视,香姿五色,神韵天然,懒慢不交一语。余惊爱之,惜其倦,遂别归,此良晤之始也,时姬年十六。”当时董小宛陪客回来,薄醉乍醒,加上董小宛一向身体不好,所以十分慵懒。但在冒襄眼中却依然是那样的迷人:“香姿五色,神韵天然”。

虽然后世一直都称道董小宛和冒襄是一对才子佳人的完美结合,但通过现存的资料来看,我总觉得冒襄对不起董小宛。冒襄这样的公子哥儿,流连于青楼妓馆,开始并无多少真情真意。初见董小宛时,他并没有一见倾心,当时据说他在追求陈圆圆,只是后来陈圆圆被田妃的哥哥田宏遇半抢半选地入了皇宫(当时田妃病重,田宏遇担心人走茶凉,为了博崇祯的欢心,把陈圆圆贡了上去。但崇祯忧心国事,根本不受,退了回来。姓田的于是又将陈圆圆转送吴三桂),他才又来找董小宛。

当时董小宛正在病中,这时候她的母亲也已经去世。她听到是冒襄来时,就支撑着起身,说:“我十有八日寝食俱废,沉沉若梦,惊魂不安。今一见君,便觉神怡气工。”从这个情况中我们可以知道,董小宛对于冒襄是一见倾心的。后来,她正是将一生都付给了冒襄。但冒襄却推三阻四,借口多多,小宛要随他走,他推脱要考试什么的,不带小宛走。小宛坚持收拾好行李和他一起上船,他却坚决不肯。这时有朋友打圆场对董小宛说:“如果依你所愿,就掷一下骰子,掷得巧,就依你”。小宛很郑重地拜了几拜,一掷居然全是“六”,所有同船的人都欢呼,但冒襄却耍起了赖皮,小宛“掩面痛哭,失声而别”。姓冒的居然说:“余虽怜姬,然得轻身归,如释重负”。不知生就的是何心肠。

小宛在苏州度日如年,她是个痴情的女子,既然心中看中了冒襄,就坚贞如一。过了段时间,小宛就自己从苏州雇船前往南京,只有一个老婆婆和她相伴。当时兵荒马乱,途中遇到强盗,她们吓得躲入芦苇丛中,偏偏船舵又损坏了,无法行路,她们三天没有吃到东西,走到了南京。要知道那时候的女子都是裹了小脚的,董小宛的真诚真是天地可鉴。

但冒襄当时屡试不中,也正自烦恼,不愿意出钱为董小宛赎身,“遂冷面铁心,与姬决别”,董小宛伤心不已,她声称不脱别离时穿的单薄衣服,辟疆如不赶快前去计议迎娶之事,她甘愿冻死。最后还是钱谦益出面出钱解决了赎身问题,雇船把小宛送到冒襄的老家如皋。董小宛这天很高兴,喝了很多酒,冒襄说“姬最温谨,是日豪情逸致,则仅见。”是啊,一向沉闷忧郁的董小宛这天终于绽开了笑颜。

开眉解意,书画相娱

不过依我看,小宛在董家过得也并不是太好,冒襄的大老婆是中书舍人苏文韩的三女儿名叫苏元芳,是订下的娃娃亲。据冒襄所说:“越九年,与荆人无一言枘凿”,也就是说小宛在来到冒家九年之中,没有和冒襄的大老婆拌过一句嘴。虽然冒家大老婆未必有多坏,但以世事人情推知,也不会对小宛好到那儿去,不知道小宛背后默默地受了多少窝囊气也未可知。

董小宛性格内向拘谨,来到冒家,也是“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多行一步路”,据冒襄所说:“而她之侍左右,服劳承旨,较婢妇有加无已。烹茗剥果,必手进;开眉解意,爬背喻痒。当大寒暑,折胶铄金时,必拱立座隅,强之坐饮食,旋坐旋饮食,旋起执役,拱立如初。”唉,看来我们的小宛在冒家地位很低,跟个丫环似的,吃饭的时候还要侍候冒家一家老小们,抓紧吃几口就又站起来像服务生一样给别人服务。

董小宛兼管家中的财务支出等琐碎事情,却从不私藏半点银两,也没有说为自己多定制一些珍宝首饰。还担当起教育冒襄两个儿子的任务,有时直到深夜。小宛身体虚弱,不嗜好肥美甘甜的食物。她原来是很能喝酒的,但冒襄却酒量很小,所以自己也就不怎么喝酒。在喝茶方面,他们倒是有共同的嗜好。小宛也特别喜欢茶,吃饭时也是用一小壶茶淘一点米饭,再佐以一两碟小咸菜,就是一顿饭。

但董小宛却精擅厨艺,变着花样做好吃的给冒襄吃。冒襄喜欢吃甜食、海味和腊制熏制的食品。小宛于是为他制作的了很多种鲜洁可口的美食,花样繁多。什么桃汁、西瓜汁等,她制得桃膏如大红琥珀,瓜膏可比金丝内糖。小宛腌制咸菜,能使黄者如蜡,绿者如翠,蒲藕笋蕨、枸蒿蓉菊等各种鲜花野菜一经小宛之手来用作食品,都有一种异香绝味。小宛做的火肉熏肉一点也不油腻,有松子味,鱼干能有麂鹿的味道,“醉蛤如桃花,醉鲟骨如白玉,……脯如鸡粽,腐汤如牛乳”,小宛还不断学习,听到哪里有奇异的菜肴,就去访求来,然后以小宛的聪明再加以改进,结果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比原版的口味更好。所以直到现在,江南还有“董菜”、“董糖”、“董肉”等著名特产,董小宛可谓造福后世,泽及苍生。

董小宛和冒襄在感情方面也是非常融洽的,冒襄当时在收集修订编辑《全唐诗》,董小宛就帮他“稽查抄写,细心商订,永日终始”,而且董小宛对诗常有自己独到的见解,给了冒襄不少的启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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