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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照在桑干河上》
丁 玲
重印前言
人民文学出版社决定重印《太阳照在桑干河上》,我是高兴的。这本书在市场已经绝迹
二十多年,只剩有极少几本收藏在黑暗尘封的书库里,或秘藏在个别读者的手中。现在的年
轻人不知道有这本书,没有读过,较老的读者也会忘记这本书,因此,它的重新问世,重新
在读者中接受考验,我以为是一件好事。
作品是属于人民的,社会的,它应该在广大的读者中经受风雨。《太阳照在桑干河上》
出版以后的十年中,是比较平稳的十年,我听到的反响不算多。在老解放区生活过的人,大
都经历过土地改革的风暴,对《桑干河上》的生活容易产生共鸣,容易接受。新解放区广大
的读者,对土地改革、农村阶级斗争又是极为向往、急于了解的,因此尽管我也听到过对这
本书有这种那种的善意建议、不理解、某些不满或冷淡,但大都还是顺耳的反映。现在经过
二十多年的动荡,社会情况不一样了,读者的变化也很大,《桑干河上》必定还要经受新
的、更大的考验。我欢迎这种考验,这对一个作家是有益的,对一
代文风也是有益的。所以我对《桑干河上》的重版是高兴的。
文艺为工农兵是毛主席在一九四二年提出的。经过三十多年的实践,许多文艺工作者刻
苦努力,到工农兵群众中去,给人民留下了不少优秀作品,塑造了许多生动的人物形象,成
长了一大批为人民熟悉热爱的作家。实践证明毛主席一九四二年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
有着极其重大的意义。我们现在还是要高举毛泽东思想的旗帜,沿着毛主席指示的正确方
向,排除错误路线的干扰,继续深入生活,热爱人民,创作无愧于我们这一时代的文艺作
品,繁荣社会主义祖国的百花园地。
《太阳照在桑干河上》不过是我在毛主席的教导、在党和人民的指引下,在革命根据地
生活的熏陶下,个人努力追求实践的一小点成果。那时我对农民革命、对农村阶级斗争、对
农村生活、对农民心灵的体会都是很不够的。这本书只是我的起点,没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我也从来没有以此自傲过。
一九四五年日本投降后不久,我从延安到了张家口。本来是要去东北的。因国民党发动
内战,一时交通中断,只得停下来。我在新解放的张家口,进入阔别多年的城市生活,还将
去东北的更大的城市;在我的情感上,忽然对我曾经有些熟悉,却又并不深深熟悉的老解放
区的农村眷恋起来。我很想再返回去同相处过八九年的农村人民再生活在一起,同一些“土
包子”的干部再共同工作。正在这时,一九四六年夏天,党的关于土改的指示传达下来了。
我是多么欢喜呵!我立刻请求参加晋察冀中央局组织的土改工作
队,去怀来、涿鹿一带进行土改。这对我是一个新课题。我走马看花地住过几个村子。最后
在温泉屯停留得稍久一点。说实在的,我那时对工作很外行,在内战逼人的形势下,要很快
的了解分析全村阶级情况,发动广大贫雇农,团结起来,向地主阶级进行斗争,以及平分土
地、支前参军等等一系列工作,我都有点束手无策。工作主要是陈明、赵可做的,我跟着参
加会议,个别谈话,一个多月,工作全部结束时,张家口也吃紧了。中秋节刚过,我们回到
涿鹿县政府,遇见到这一带观察部队转移路线的朱良才同志。他一见到我便说:“怎么你们
还在这里!快回张家口去!”这时我想到温泉屯的刚刚获得土地的男女老少,很快就要遭到
国民党反动军队的蹂躏,就要遭到翻把地主的报复迫害,我怎样也挪不开脚,离不开这块土
地,我曾想留下,同这里的人民一道上山打游击;但这也必须回到华北局再说。自然我不可
能被准许这样做,我到晋察冀老根据地去了。在一路向南的途中,我走在山间的碎石路上,
脑子里却全是怀来、涿鹿两县特别是温泉屯土改中活动着的人们。到了阜平的红土山时,我
对一路的同志们说,《太阳照在桑干河上》已经构成了,现在需要的只是一张桌子、一叠
纸、一支笔了。这年十一月初,我就全力投入了创作。
我以农民、农村斗争为主体而从事长篇小说的创作这是第一次。我的农村生活基础不
厚,小说中的人物同我的关系也不算深。只是由于我同他们一起生活过,共同战斗过,
我爱这群人,爱这段生活,我要把他们真实地留在纸上,留给读我
的书的人。我不愿把张裕民写成一无缺点的英雄,也不愿把程仁写成了不起的农会主席。他
们可以逐渐成为了不起的人,他们不可能一眨眼就成为英雄。但他们的确是在土改初期走在
最前边的人,在那个时候实在是不可多得的人。后来我又参加过两次土改;近二十年来我绝
大部分时间也是在农村,接触过各种各样的人,其中大多数是农民或农民出身的人;我遇见
过比张裕民、程仁更进步的人,更了不得的人;但从丰富的现实生活来看,在斗争初期,走
在最前边的常常也不全是崇高、完美无缺的人;但他们可以从这里前进,成为崇高、完美无
缺的人。
我写《太阳照在桑干河上》就得进入书中人物的内心,为写他们而走进各种各样的生
活。这些人物却又扎根在我的心中,成为我心中的常常不能与我分开的人物。因此我的书虽
然写成了,这些人物却没有完结,仍要与我一同生活,他们要成长、成熟,他们要同我以后
的生活中相遇的人混合,成为另一些人。他们要成为我创作事业中不可少的这里那里、新的
旧的、各种各样的朋友。这也是我写这本书的另一点体会。那年冬天,我腰痛很厉害。原来
一天能走六、七十里路,这时去区党委二里来地走来都有困难。夜晚没有热水袋敷在腰间就
不能入睡。白天我把火炉砌得高一些,能把腰贴在炉壁上烫着。我从来没有以此为苦。因为
那时我总是想着毛主席,想着这本书是为他写的,我不愿辜负他对我的希望和鼓?4?太阳
照在桑干河上励。我总想着有一天我要把这本书呈献给毛主席看的。当他老人家在世的时
候,我不愿把这种思想、感情和这些藏在心里的话说出来。现在是不会有人认为我说这些是
想表现自己,抬高自己的时候了,我倒觉得要说出那时我的这种真实的感情。我那时每每腰
痛得支持不住,而还伏在桌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去,像火线上的战士,喊着他的名字冲锋
前进那样,就是为着报答他老人家,为着书中所写的那些人而坚持下去的。
借这次重印的机会,我要感谢胡乔木、艾思奇、萧三等同志。一九四八年的夏天,他们
为了使《桑干河上》得以出版,赶在我出国以前发行,挥汗审阅这本稿子。当我已经启程,
途经大连时,胡乔木同志还从建平打电报给我,提出修改意见。这本书得到斯大林文艺奖
后,胡乔木同志还特约我去谈《桑干河上》文字上存在的缺点和问题。这些至今我仍是记忆
犹新。
《太阳照在桑干河上》绝版以来,我心里还常怀着一种对许多友人的歉意,好像我做了
什么错事,对他们不起。其中我常常想到的是,坂井德三先生、金学铁先生等。他们热心中
外文化交流,把《桑干河上》译成外文。他们自然也曾为这本书的绝版而感到遗憾吧。现
在,好了,好了。我虽没有什么新的好消息告慰他们,但这本书复活了,他们可能有的某些
不愉快的心情也可以解冻了。我遥祝他们健康。
这本书得以重见天日,首先我应该完全感谢我们的党。我以我
们正确、英明、伟大的党而自豪。世界上有过这样敢于承担责任,敢于纠正错误的党吗?现
在我们的祖国不管存在多少巨大的困难,但我们是有希望的,前途是光明的。让我们团结起
来,在党中央领导下,为着九亿人民的幸福,为着人类的美好未来,努力工作,努力创作吧。
一九七九年五一节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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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人物表
老 董 区工会主任
章 品 县宣传部长
文 采 土改工作组组长
杨 亮 土改工作组组员
胡立功 土改工作组组员
张裕民 暖水屯支部书记
赵得禄 暖水屯副村长
程 仁 农会主任
张正国 民兵队长
张正典 村治安员,地主钱文贵女婿
李 昌 村民政,支部宣传
赵全功 村干部,支部组织
任天华 村合作社主任
钱文虎 村工会主任
张步高 农会组织
董桂花 妇联会主任
周月英 妇联会副主任,羊倌老婆
刘教员 小学校教员
任国忠 小学校教员
钱文贵 地主
李子俊 地主
侯殿魁 地主
江世荣 地主
顾 涌 被划成富农的富裕中农
顾 顺 顾涌之子,青联会副主任
钱文富 贫农,钱文贵之兄
黑 妮 钱文贵的侄女
顾长生娘 中农
侯忠全 侯殿魁佃户
侯清槐 忠全之子
郭柏仁 李子俊佃户
郭富贵 江世荣佃户,柏仁之子,积极分子
王新田 江世荣佃户,积极分子
李宝堂 李子俊的看果园的
刘 满 积极分子
李之祥 董桂花丈夫
1 胶皮大车
天气热得厉害,从八里桥走到洋河边不过十二三里路,白鼻的胸脯上,大腿上便都被汗湿透了。但它是胡泰的最好的牲口,在有泥浆的车道上还是有劲的走着。挂在西边的太阳,从路旁的柳树丛里射过来,仍是火烫烫的,溅到车子上来的泥浆水,打在光腿上也是热乎乎的。车子好容易才从像水沟的路上走到干处。不断吆喝着白鼻的顾老汉,这时才松了口气。他坐正了一下自己,伸手到屁股后边掏出烟荷包来。
“爹!前天那场雨好大!你看这路真难走,就像条泥河。”他的女儿抱着小外孙坐在他右边。她靠后了一点,穿一件新的白底蓝花的洋布衣,头发剪过了,齐齐的一排披在背梁上,前边的发向上梳着,拢得高高的,那似乎有些高兴的眼光,正眺望着四周,跟着爸爸回娘家,是一年中难逢到的好运气。“嗯,快过河了,洋河水涨了,你坐稳些!”老汉哒,哒,哒的敲着他的烟袋。路途是这样的难走啊!
两个车轮几乎全部埋在水里,白鼻也只露出一个大背脊,好像是浮在水上,努力挣扎,大姑娘抱紧了孩子,抓住车栏,水从车后边溅到前边来。老头用鞭子在牲口的两边晃,“呵,呵,呵”随着车的摇摆而吼着。车前边的一片水,被太阳照着,跳跃着刺目的银波。老头子看不清车路,汗流在他打皱的脸上,车陷下去了,又拉出来了,车颠得很厉害,又平正了。好容易白鼻才爬出水来,缓缓的用四个蹄子在浅水处踏着。车又走到河滩的路上了,一阵风吹来,好凉快呵!
路两旁和洋河北岸一样,稻穗穗密密的挤着。谷子又肥又高,都齐人肩头了。高粱遮断
了一切,叶子就和玉茭的叶子一样宽。泥土又湿又黑。从那些庄稼丛里,蒸发出一种气味。
走过了这片地,又到了菜园地里了,水渠在菜园外边流着,地里是行列整齐的一畦一畦的深
绿浅绿的菜。顾老汉每次走过这一带就说不出的羡慕,怎么自己没有这么一片好地呢?他对
于土地的欲望,是无尽止的,他忍不住向他女儿说:“在新保安数你们八里桥一带的地土
好;在咱涿鹿县就只有这六区算到家的了。你看这土多熟,三年就是一班稻,一年收的比两
年还多呢。”
“种稻子收成是大些,就是费工,一两夜换一次水,操心的厉害,他爷爷还说咱暖水屯
果木地好,听别人说今年是个大年,一亩地顶十亩地呢。”大姑娘想起娘家的果木园,想起
满树红彤彤的果子,想起了在果园里烧着的蒿草堆,想起了往年在果树园里下果子,把果子
堆成小山,又装入篓子驮去卖的情形,这都是多么有趣的事呵!但她心想起了果园里
压折了的一棵梨树,她皱着眉,问道:
“钱二叔的那棵柳树锯掉没有?”
老头子没有答应,只摇了一摇头。她的声音便很粗鲁的说道:“哼!还是亲戚!你就不
知道找村干部评评,村干部管不了,还有区上呢。”
“咱不同他争那些,一棵树穷不到哪里去,别地方多受点苦,也就顶下了。莫说只压折
了一半,今年还结了不少的梨呢。唉。”前年春天顾老汉的儿子顾顺挖水渠的时候,稍稍动
了一下钱文贵的长在渠边的一棵柳树,后来刮大风,柳树便倒下来,横到渠这边,压在顾家
的梨树上,梨树压折了半边。钱文贵要顾顺赔树,还不让别人动他的树。依顾顺要同他论
理,问他为什么不培植自己的树?可是老头子不准,全村的人也明白,都看着那棵梨树一年
年死下去,都觉得可惜,可是谁也只悄悄的议论,不肯管这件闲事。
老头子这时又转过脸来,用他一年四季从早到晚都是水渍渍的眼睛瞅着他女儿,半天才
揩了一下眼睛,又回过身去,自言自语的说道:“年纪也不小了,还是不懂世道!”
于是他又把全力注意在前面的骡子去了。车子已经绕过白槐庄,桑干河又摆在前边了。
太阳已在向西山沉落,从路两边的庄稼丛里,飞出成团的蚊子围在人的四周。小外孙被咬得
哭了,妈妈一边用手帕挥打,一边就指着河对面山根下的树丛哄着孩子说:“快到了,快到
了,你看,那里全是果木树,树上结满了红果果,绿果果,咱们去摘果果,摘下来全给不爱
哭的娃娃,呵!呵!呵!”
车又在河里颠簸着。桑干河流到这里已经是下游了,再流下去十五里,到合庄,就和洋
河会合;桑干河从山西流入察南,滋养丰饶了察南,而这下游地带是更为富庶的。
可是顾老汉这时只注意着白鼻,并且欣赏着它,心里赞叹着这牲口和这装置了胶皮车轮
的车,要不是胡泰的这胶皮毂辘车子,今天要走那一段泥路和过两趟河是不容易的呵!
他们的车又走上河滩。到了地里的时候,还留在庄稼地锄草的人,都好奇的望着这车子
和坐在车子上的人,他们心里嘀咕着:“这老头子又买了车么,庄稼还没收呢,哪里来的
钱?”可是他们没有时间多想,在渐渐黑了下来的地里,又弯下腰仔细的去锄草。
地势慢慢的高上去,车缓缓的走过高粱地,走过秫子地,走过麻地,走过绿豆地,走到
果园地带了。两边都是密密的树林,短的土墙围在外边,有些树枝伸出了短墙,果子颜色大
半还是青的,间或有几个染了一些诱人的红色。听得见园子里有人说话的声音,人们都喜欢
去看那些一天大似一天,一天比一天熟了的果实。车子走过了这果园地带,转到了街上。许
多人都蹲在小学校的大门外,戏台上空空的,墙这边也坐了一群人,合作社窗户外也靠得有
几个人,他们时时和窗里边的人谈话,又瞭望着街头。胶皮车也惊动了这些正在闲谈的人,
有人就跑拢来,有人就大声问:“甚么地方套了这么一辆车来?看这头好骡子。”
顾老汉含糊的答应着,他急急的跳下车,拉着牲口笼头,赶忙
踅过这十字街口,向自己家里走去。大姑娘要招呼几个熟人也来不及,车陡的转了弯。她便
也感到有些话想向什么人说说,却又很难说。
2 顾涌的家
从十四岁就跟着哥哥来到了暖水屯,顾涌那时是个拦羊的孩子,哥哥替人揽长工。兄弟
俩受了四十八年的苦,把血汗洒在荒瘠的土地上,把希望放在那上面,一年一年的过去。他
们经过了一个朝代又一个朝代,被残酷的历史剥蚀着,但他们由于不气馁的勤苦,慢慢的有
了些土地,而且在土地上抬起头来了。因为家属的繁殖,不得不贪婪的去占有土地,又由于
劳动力多,全家十六口人,无分男女老幼,都要到地里去,大家征服土地,于是土地的面
积,一天天推广,一直到不能不临时雇上一些短工。于是穷下来的人把红契送到他家里去,
地主家的败家子在一场赌博之后也要把红契送给他。他先用一张纸包契约,后来换了块布,
再后来就做了一个小木匣子。他又买了地主李子俊的房子,有两个大院,谁都说这么多年来
就他们家有风水,人财两发。
他的第三个儿子顾顺,更有了进学校的福气,拿回过一张初级小学毕业文凭,他能写能
算,劳动也好,是一个诚实的青年,在村子上也参加些活动,他是青联会的副主任。这主任
只要不太妨碍他的生产,他父亲并不反对。
他的大女儿已经二十八九了,嫁到八里桥胡泰家。胡泰家里很不错,这两年又置了车,
又有了磨坊,八里桥在铁路线上,他们家又做运销生意,生活越过越好,也不需要妇女们到
地里去,都只在家里做点细活,慢慢还有点繁华,爱芽点洋货。二姑娘嫁给本村钱文贵的小
儿子钱义。钱文贵是本村数一数二的有名人物,他托人来回聘,顾涌心里嫌他们不是正经庄
稼主,不情愿,可是又怕得罪他,只好答应了。女儿嫁了过去,常常回到娘面前哭哭啼啼,
在婆家过不惯,但生活上总算比在娘家还好,他们家里的妇女,也是不怎么劳动,他们家里
就没有种什么地,他们是靠租子生活,主要的还是靠钱文贵能活动。所以钱家不过六七十亩
地,算不得大地主,日子却过得比一般人都要舒服,都有排场。
去年秋天村干部把顾涌的第二个儿子动员去当兵了,顾涌心里想,日本人投降了,当兵
也不会长久,误点工也误得起,家里这两年总算还宽裕。三个儿子嘛,好,叫去就去,他什
么也没有要。儿子去了就驻在涿鹿县城,常有信来,只要不打仗就不要紧,过一时再说吧。
今年春上钱文贵也把儿子送走了。钱义是自愿当兵,他的老婆不愿意,但也没什么好说,也
不敢说什么。人家父亲钱文贵还喜欢着呢,钱文贵说他就拥护八路军,看着共产党就对劲,
钱文贵还对顾涌说:“送去当兵好,如今世界不同了,有了咱们的人在八路军,什?7?太
阳照在桑干河上么也好说话。你知道么,咱们就叫作个‘抗属’。”
3 有事就不能瞒他
自从胡泰的胶皮车被顾涌赶到了暖水屯之后,暖水屯的人就多了谈话的题材。暖水屯地
势靠山,不是交通要道,附近几个村子都没有这样漂亮的大车。从前李子俊家里也只有铁轮
大车,前年江世荣买了他那部车,今年合作社又买了李英俊的一辆旧车。如今怎么顾二伯弄
了这么部好车回来?有些好奇的人就去打听,也没有打听出什么新鲜事,好像只是因为八里
桥的胡泰生了病,他赶不了车,车搁着没用,就让他亲家借回来使用几天。顾涌果然第二天
就到下花园装煤去了,第三天又去,大家也就相信了他,不再追问了。村子上只有一个人不
信他这话,这人便是钱文贵。钱文贵家里本来也是庄户人家。但近年来村子上的人都似乎不
大明白钱文贵的出身了;虽说种二亩菜园地的钱文富同大家都很熟识,大家都记得他就是那
个钱广庚老汉的儿子,说起来也知道他和钱文贵是亲兄弟,可是钱
文贵总好像是个天外飞来的富户,他不像庄稼人。他虽然只在私塾读过两年书,就像一个斯
文人。说话办事都有心眼,他从小就爱跑码头,去过张家口,不知道是哪一年还上过北京,
穿了一件皮大氅回来,戴一顶皮帽子。人没三十岁就蓄了一撮撮胡髭。同保长们都有来往,
称兄道弟。后来连县里的人他也认识。等到日本人来了,他又跟上层有关系。不知怎么搞
的,后来连暖水屯的人谁该做甲长,谁该出钱,出伕,都得听他的话。他不做官,也不做乡
长,甲长,也不做买卖,可是人都得恭维他,给他送东西,送钱。大家都说他是一个摇鹅毛
扇的,是一个唱傀儡戏的提线线的人。他就有这么一份势力。他们家过的生活就简直跟城里
人一样,断不了的酒呀,香片茶呀,常吃的是白面大米,一年就见不到高粱玉茭窝窝,一家
人都穿得很时新。如今日本鬼子跑了,八路军来了,成了共产党的世界,四处都清算复仇。
去年暖水屯就斗争了许有武,许有武曾经做过大乡长,他逃到了北京,家里人也去了张家
口,村子上没收了他的财产。今年春上又斗争了侯殿魁,侯殿魁赔了一百石小米。可是钱文
贵呢,他坐在家里啥事也不干,抽抽烟,摇摇扇子,儿子变成了八路军,又找了个村治安员
做女婿,村干部中也有人向着他,说不准还是他的朋友,谁敢碰他一根毛?村子上的人遇见
了他,赔上笑说:“钱二叔,吃啦吗?”遇不着最好,都躲着他些,怕他看你不顺眼,在什
么看不见的地方就来害人。他要坑害人可便当,不拘在哪里说几句话,你吃了亏还不知道这
事从哪儿说起,究竟是谁的过。老百姓背地里都说他是一个“尖”,而且是村子上八大尖里
面的第一个尖。
听见别人说顾涌借了胡泰的车子,他心里好笑:你顾老二是个老实头儿嘛,也学着扯什
么谎?要真是胡泰病倒了,还能放他媳妇回娘家?不是已经到了收蒜的日子吗?胡泰今年至
少也能种上四五亩蒜,他们八里桥今年正是种菜的年头,光靠他们自己家里的女人编蒜,都
编不过来咧,这里面一定有讲究。钱文贵既然发现了,他就一定要知道,他喜欢打听。要是
有事情瞒着他,他一时又闹不清楚,他是不舒服的。他就开始去侦查这件事,尽管大家都信
以为真。
在吃早饭的时候,他注意的望着他媳妇,这顾家二姑娘忙着把饭菜端到他的炕桌上,回
头就走了。她很怕她公公。这时公公却问道:“你回家去来么?”
“没有。”二姑娘站住了,用怀疑的眼睛望着公公。二姑娘生得有一副很端庄的面貌。
公公又看了那黑油油的头发一眼,接着说:“你姐姐回来了。”
“听说是昨晚跟你爹回来的。别人家说穿得可是花花绿绿,八里桥到底是一个大村庄,
那里的娘们谁都讲究个穿咧。”快五十岁了的婆婆,已经落了两三颗牙齿,还梳上一个假
髻,常常簪一朵鲜花在上边。这时她跟着也插嘴了。
公公的眼光已经落到二姑娘的手上,手腕上套了一副银镯子,粗糙的手在这种咄咄逼人
的扫射下,很拘束,她卷着衫角,雪白的洋布短衫便把那黑红色的手盖住了。她看见公公端
上了酒杯,便又打算走出去,这时公公却又说了:“吃过饭回家去看看吧,问问你姐姐,她
们那里的收成怎么样?”
二姑娘走出房来赶忙走到厨房里去,嫂嫂和侄儿也正在吃
饭,小姑黑妮在烧开水沏茶,二姑娘一走进来就忍不住喊:
“黑妮!”
厨房里的人全愣起眼睛望着她,黑妮闪着两颗大黑眼珠,半天,也嗤的一声笑了:“二
嫂!看你发的什么疯?”
二嫂正要告诉她,北屋里的公公却叫他侄女儿了。黑妮便忙着把开水倒在茶壶里,用一
个小茶盘托着两个茶杯和茶壶到她伯父那里去。二嫂便跟着走出来,站在门外边看院子中的
两棵石榴花树和两棵夹竹桃。有一个蝴蝶在那些火红的花上面穿来穿去。
钱文贵又嘱咐了侄女,他要黑妮陪她二嫂一道回娘家,看看那个从八里桥回来的女人,
问问胡泰什么病,看那边有什么风声没有。那里在铁道线上,消息灵通,有什么变动知道得
快些。他是很担心着“中央”军的行动,和即将爆发的内战的。
黑妮说:“管它呢,问这些干什么?和咱们又没关系。”可是她挨骂了。她不敢再顶
嘴。心里却想着:“哼,你就爱管闲事!”
她吃过了饭,换了一件衫子,还是和二嫂一道到顾家去了。她打算着一定照二伯父叮嘱
的去问,却不一定都告诉他。她不喜欢二伯父,也不被喜欢,她怕他,不过近来她对他的感
情比以前要稍微好一些,因为她觉得二伯父近来已经不那么苛刻,很少责怪她,有时还露出
了一些同情的样子。
4 出侦
顾二姑娘离开了这个家,就像出了笼的雀子一样,她有了生气,她又年轻了,她才二十
三岁。她本来很像一棵野生的枣树,欢喜清冷的晨风,和火辣辣的太阳。她说不上什么美丽
漂亮,却长得茁壮有力。自从出嫁后,就走了样,从来也没有使人感觉出那种新媳妇的自得
的风韵,像脱离了土地的野草,萎缩了。她和钱义倒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人家是个年轻人,
性子粗一点,可是他们是一对正经夫妇,用不着大家使什么心眼儿。春上钱义去参军,她不
愿意,也不是为的舍不开男人,只觉得有些委屈,又说不出理由,她哭了。钱义也有些忍心
不下,想着她年轻,没有儿女;但他父亲一定要叫去,钱义心一横就走了。她想另开过日
子,公公曾经在春天分了五十亩地给两个儿子,在村上也另报了户口,形式上是分了家,不
过要真的另开过就不行。公公说另开了谁给我烧饭?我现在也是
无产阶级,雇不起人啦。顾二姑娘是一个种庄稼出身的女人,她欢喜在野外活动,愿意做费
劲的简单的事,现在一天到晚闷在家里烧饭,做做针线,侍奉公婆,她实在不情愿。曾经要
求和黑妮一道去识字班,也没有被准许。——其实这都不是使她生活不安的理由,她主要是
怕,她怕什么呢?这是连她自己也不敢对自己说的,她怕,她怕她公公。
从小巷里走出来,转到村子的中心,这里有一个小学校,它占了全村最好的一栋房子,
是从前的龙王庙。这小学校里常常传出来嘹亮的整齐的歌声,传出来欢笑,只有天黑了才会
停止活跃。学校门外有两棵大树,树下有些不规则的石凳,常有人来歇凉,抽烟。女人们就
坐在远点的地方纳鞋底,或者就只抱着她们的孩子。学校对面的空场上,有一个四方大平
台,这原来是一个戏台,现在拆成了这个样子。它前面也有两棵大槐树,两棵树上边交织
着,密密的叶子,天然的替这台前搭了一个凉棚。这边树底下也常歇下来一两副货郎担,或
是卖西瓜的。台后边两侧有两条半圆形的街道,左边有合作社,右边有一家豆腐坊。在合作
社旁边安置了一个大黑板报,豆腐坊外边的墙上就写了一条大字的标语:“永远跟着毛主席
走!”中间是条向南的大路,路两旁全是砖房,村子里的有钱的人住在这里。往西去是许多
小巷巷,都是土房子。这里住得又拥挤,又脏。
顾二姑娘和黑妮从东北拐角处转出来,向朝南的街上走。顾涌一家已经从西头搬到这中
间街上来好几年了,住的是李大财主李子俊的房子。
这时顾家已经只剩下顾涌的妻子顾二妈和几个孙子在家;大姑娘陪着她娘没出门,正在
洗濯侄儿侄女们换下的衣服。早晨院子里有一半地方阴凉,还不觉得很热。顾二妈坐在女儿
侧边,拣着四季豆,两人在拉家常。几个孩子在院子里拖着一个翻了转来的小板凳,凳子前
面系了一根绳,凳子中放了块砖头。
转过了骑楼进了门,二姑娘便叫姐姐,大姑娘回头看见妹妹身后还跟着黑妮,就站了起
来,伸开两只湿手,迎了过去,大家互相打量着,寒暄了起来,顾二妈也说:
“黑妮!今儿什么风把你也吹来了?你二哥有信来没有?”
她们也在院子中的阴地方坐了下来,大姑娘从房里拿来了一把折扇给黑妮,黑妮打开看
上边的画。
二姑娘也跟着拣四季豆,她姐姐正在向她们述说她们村子上一个人变狼的荒唐的故事。
这全是听来的无稽之谈,可是说的人说得好像真有其事,听的人也津津有味。后来她又谈起
她们村子上有名的马大先生,这个老秀才这次又写了黑头帖子到县上去,告村干部是“祸国
殃民,阴谋不轨”,说他们是傀儡,村上干部把这封信从区上拿了回来,大家都看了,谁也
不懂,大家都笑着问:“什么叫傀儡?”如今在村子上没有人理他,他儿子都不爱同他说
话,从前他媳妇就是因为他,因为那个老毛驴才跑走的。那家伙简直不是人,如今六十多岁
了,还见不得女人。全村子谁不知道他。
大姑娘把洗的衣服晾到了铁丝上,她们转移到上房里去,纱窗破了,也没有人补上,屋
子里好些苍蝇,娘自己也说把人家的大房子都住糟了。
顾二妈把拣好了的豆子放到厨房里去,又提来了一壶茶,于是她们又继续道叙,大姑娘
又讲起一个戏的内容来了。这是她最近去平安镇看的。这戏里说一个佃户的女儿怎样受主家
少爷的欺负,父亲被逼死了,自己当丫头去还债,老太太打她,少爷强奸她,她有了私生
子,没脸见人,后来还要卖她……大姑娘称赞这戏演得太好,说看戏的人有许多都哭了。她
们家隔壁住的一个女人哭得最厉害,她的日子就和戏上的差不多,也是这么被卖出来的。戏
演完了大家还舍不得走。在回家的路上大家把那大少爷骂得好凶。大家都说:“好了他,应
该让大伙揍死的!为什么不处决又押到县上去了?知道哪天才会毙他。”
黑妮听了一会,觉得疲乏了,她就告辞先回家去,她们也没有留她。她把二伯父的嘱咐
全忘了,一句也没问。她走了后,她就又变成她们谈话的材料,她们说到她的年龄,说到她
没父母的可怜,唉,看起来长得很好,也穿得不错,就没有人疼,到现在还没个着落,缺一
个婆家,知道将来是一个怎样的命!
最后大姑娘告诉她妹妹,她们村上言语很多,村干部到平安镇开会去了,平安镇闹得很
热闹,天天开会,要共产啦,均地啦,听说八里桥也要闹起来啦。她公公为这事可发愁,去
年八里桥闹清算,打死了一个人,没收了他们的财产,今年又要共产,唉,有好些人已经在
盘算她婆家的地了。公公安排找干部们去求情,要均地就让均吧,只是别斗争。公公又怕把
两辆车也均去,所以让爹赶回来了一部,公公告诉人就说卖啦,等这阵子过去了再说。后来
大姑娘也学着她公公的口吻说:“共产党,好是好,穷人才能沾
光,只要你有一点财产就遭殃;八路军不打人,不骂人,借了东西要退还,这也的确是好,
咱们家这大半年来,做点买卖也赚了,凭良心,比日本人在的时候,日子总算要强得多。可
是一宗,老叫穷人闹翻身,翻身总得靠自己受苦挣钱,共人家的产,就发得起财来么?”
5 黑妮
黑妮五岁上死了父亲,娘跟着她胡揪过了两年,地土少,怄气,又没个儿子,守不住,
只好嫁人,本想把女儿也带走,钱文贵不答应,说这是他兄弟的一点骨血,于是黑妮便跟着
她二伯父过日子来了。伯父伯母都并不喜欢她,却愿意养着她,把她当一个丫鬟使唤,还希
望在她身上捞回一笔钱呢,因为这妮儿从小就长得不错,有一对水汪汪的眼睛。钱文贵自己
还有一个女儿,起名叫大妮,比黑妮大,长得不漂亮,狡猾像她的父亲,也是个爱欺侮人
的。黑妮同他们有着本能的不相投。伯母是个没有个性的人,说不上有什么了不起的坏,可
是她有特点,特点就是一个应声虫,丈夫说什么,她说什么,她永远附和着他,她的附和并
非她真的有什么相同的见解,只不过掩饰自己的无思想,无能力,表示她的存在,再么就是
为讨好。两个堂兄也无趣味。黑妮虽然住在这样一个家庭中,却
并不受他们影响。她很富有同情心,爱劳动,心地纯洁,她喜欢种菜的大伯父钱文富,她常
常到他园子里去玩,听他的话。他是一个孤老、忠厚的人,很愿意要这个侄女作伴,可是钱
文贵不放。黑妮十岁上也跟着大妮到小学校去念书,念了四年,比哪个都念得好,回到家里
还常常出来玩,欢喜替旁人服务,有人看见她是钱文贵侄女,不愿和她接近,可是只要接触
她一二次后,就觉得她是一个好姑娘,忘了她的家庭关系。她一年年长高,变成了美丽的少
女,但她自己并不懂得也不注意那些年轻男人为什么在悄悄的注视她。
当黑妮长到十七岁的那年,她伯父家里来了一个烧饭的长工,这人叫程仁,原是李子俊
的佃户。李子俊把地卖给顾涌了,顾涌自己种,用不着佃户,程仁就不得已到钱家来烧饭。
钱文贵念着他年轻力壮,什么活都叫他做。这时钱义兄弟还种着五亩葡萄园子,程仁就得下
地去。家里有了他,就不再买柴烧饭,也不必去下花园驮煤,工价又低,也算一房远亲,名
义说照顾他,实际还是占他便宜。程仁在这里做了一年工,便又成了他们的佃户,现在还种
着他们八亩水地。
家庭对黑妮既然没有一点温暖,这个新来的结实而稳重的年轻人,便很自然的成了她的
朋友,她觉得他是可以同情的,便常常留在厨房里帮助他烧火洗碗筷,有时还偷着同他一道
上山去砍柴。程仁也正在不得意,从小就是孤儿,就得出卖劳动力养活自己和娘,也就很看
重这种友谊。他们相处越久,就越融洽,可是他们却被猜忌了,被防闲了。钱文贵是不会让
他侄女儿嫁给一个穷光棍的。钱文贵停了他的工,却抽出了几亩
地给他种,因为他是个老实人,而且是缺亲少友,不得不依靠着他求活的人,他还是可以叫
他做些别的事。
程仁搬走以后,黑妮发现了自己缺少了什么,发现自己生活的空虚和希望,她先是不
敢,后来偷偷的做点鞋袜去送给程仁,程仁也害怕,却经不起黑妮的鼓励,也悄悄的和黑妮
约会,有时在黑妮大伯父的菜园子里的葡萄架下,有时在果树园里。他常常答应她道:“我
一定要积攒钱,我有了钱就来娶你。”她这时恨她的伯父,想起自己没娘的苦处,她站在他
身后,紧紧的靠着他,她赌咒发誓,并且说:“你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咱一个亲人也没有,
就只有你啊!你要没良心,咱就只好当姑子去。”
时间又过去了一年,毫无希望,钱文贵在同人谈起她们姊妹的婚事来了,黑妮急得直
哭,程仁也只能干瞪眼,想不出办法。正是这个时候,新的局面忽然到来,日本投降了,八
路军到了这地区,村子上过去的工作公开了,重新建立了各种组织,农民闹起清算来。程仁
卷入了这个浪潮,他好像重新做了一个人,他参加了民兵,后来又做了民兵干事,今年春上
农会改组,他被选为农会主任了。
八路军解放了这村子,也解放了黑妮,二伯父谈起的那头婚事放下了,并且对她的态度
也转变了,显得亲热了许多。她一天天看见程仁在村子上露了头角,好不喜欢;虽然他们见
面的机会一天天在减少,但她相信程仁不是一个没良心的人。她并不知道程仁的确有了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