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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丁玲 当前章节:1536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16

做过工的太多了,一时又不能找出一些骨干来。好些村干部也都替他打过短,可是连他们也

不积极。文采认为,他们不特被些有钱人的小恩小惠,和某些奉承所麻痹,而且

他们居然把他的儿子顾顺,吸收到青联会去当了副主任。仅从这一

点,他便又判定了干部的阶级路线差,这是要注意研究的。张裕民说得好听,他们几人都从

没有分到胜利果实,那么,他现在一天到晚不下地,他吃的什么呢?赵得禄不就借了江世荣

的粮食么!他恨不得立刻召集群众大会,把这些自私自利的干部,这些幼稚的工作者,都好

好地教训过来。他认为时机已到,再不能迟缓了!

胡立功当然是站在杨亮一面,却也不能解决问题。他们一直辩论到晚上,晚上却来了出人意外的消息。清算江世荣的火虽然被煽起,但热闹的果子园却烟消云散,很多人都回到家去了。曾经使人多么兴奋和欣悦的对果子的统制和发卖,现在却陡的失去了兴致。据说只为了个人的小小口角,刘满和张正典吵起来了,后来还动了手;当时谁也没有劝解或左袒,他们只静静的观察着治安员的态度,等待着事情的结果。这仿佛是一件很不平常的事,但看得出几天来的努力,几乎完全被摧毁,假如不能及时挽回这种颓势,还将迅速的影响开去。这便立刻警告了浅薄的自得。光明还只是远景,途程是艰难的呵!

40 讹地

事情是这样的,原来张正典有二亩水地在河滩边,刘满也有一亩半地在那里,正在他的渠下边。张正典曾经想把自己的三亩山水地来换这一亩半地,这样可以使自己的地联成一片。他和刘满去商量,刘满盘算了一下,两块地收成差不多,甚至那三亩地比自己这一亩半地要多打二三斗粮食,可是费工,负担也要多些,他不情愿。从此刘满轮到浇水的时候,水总常给张正典劫去了;张正典自己不按时浇地,过了时候才来,便同刘满挤在一道争水,于是两人就常常闹架。张正典又透过话去,还是想要这块地。有人也劝刘满放手的好,换了也不吃亏,何苦同个治安员赌气呢。刘满想了想也是,只好同意换地。但不知为什么这时张正典忽然反倒不肯换了,并且说刘满想占他的便宜,拿一亩半地换他的三亩,他不干这种傻事。刘满听到了气的不行,便说了一两句闲话。张正典更堵塞他的渠路使他难堪,意思是让刘满受不住了,就不得不把这块地更便宜的换去,他可以只拿一亩半或两亩地就换了回来。刘满受气不过,就去找干部交涉,说自己宁愿换地。村干部不明内情,只说人家不愿换,就不能强迫别人,不肯管这件事。刘满急了就吵了起来,顶撞了他们几句。当时有几个人就说他调皮捣蛋,还要捆他。那时有些人是听了张正典的一面之辞,还以为刘满硬要换地。刘满斗不过张正典,心里委屈得很,有天在地里又因为浇水他就骂开了。后来张正典也走过来,两个人扭在一块打了一架。张正典反告他打人,村干部又把他骂了一顿,连党籍也停止了。这次刘满却不再闹了,只好在心里怀恨。后来又有人告诉他说张正典原来是想拿三亩地换他一亩半地的,并没安什么坏心,后来是听了他丈人的话,才想贪便宜,借他是个治安员来欺负他的。刘满就更灰心,地也因为不能及时浇水,庄稼也长不好。别人高粱长的一丈多高,谷穗穗又大又密,他的高粱就像他那个常常害病的女人,又瘦又软弱,连阵风也经不起似的。他为着一去地里就生气,好像看见自己抚养的孩子给人糟践了似的难受,有时便看也不去看。从此他便同张正典结上了仇,他总希望有一天能把道理给评出来。

张正典原也没有把刘满放在心上,但自从这次区上下来人闹土地改革以后,他便觉得刘

满不是一个好对付的人。他会常常看见刘满跟在他后边,常常觉得从刘满那里射过来的眼光

有一股复仇的锋芒,并且还会听到刘满流露出刀一样的话语,这更刺着他的隐痛。在开始的

时候,他只害怕把自己拉进斗争的漩涡,他明白由于自己的婚姻,和很多意见的分

歧已经得不到一部分干部的支持,也明白庄稼主对自己是有所不满

的。所以还只不过因为老婆和姻亲关系,不自觉的对钱文贵有一点同情,实际也的确是因为

他年轻,没经验,没有阶级觉悟受了他丈人的欺骗。但现在他却为了自己的安全,有意识的

明白自己需要凭借一种力量来把刘满压住,不准他起来。只是,凭借什么力量呢?于是他不

得不更为关心,和极力活动来保持他丈人在村子中的势力。他便不得不背叛了张裕民,而且

小心的应付着这一群干部,把一些听到的,意会到的情况都拿去告诉钱文贵,同他商量,听

他的话。

张正典并不是一个富有的人,只有几亩地刚够过日子,吃的不好,穿的不好,一样的受

财主,狗腿,汉奸,甲长的气。他念过两年书,也有一把力气,能受苦,脾气暴躁不能受

气,敢和有钱人抬杠,自从村上有了党以后不久,张裕民就把他发展进来了。他一进来就表

现得很积极,他比张裕民会说话,一到出头露面的时候,他总是走在张裕民头里,接着他便

当了治安员。去年暖水屯一解放,这群人就更得势了。钱文贵看见换了朝代,自己便收敛了

许多,但他恨这群人,总想慢慢设法降伏他们。一方面把儿子送去当兵,在了八路,有了依

靠,村干部就不好把他怎样。钱义走时还留下了话,要是谁敢得罪了他爹,他回家时便给谁

“黑枣”吃。张裕民他们后悔叫他儿子走了,却也没办法,村上人的确又多了一层顾忌。钱

文贵又想借女儿挤入村政权,张正典被他的甜言蜜语,被他给女儿的赔送所诱惑,同时黑妮

姐姐也很能如她父亲的意思,帮助父亲一下就把这个治安员俘虏过去了。自然这也有它的作

用,干部们有时便碍住情面,不好说什么了,庄稼主更是不敢

吭气。可是这倒并没有完全达到钱文贵的理想,治安员在干部中陡的失去了信任,他渐渐被

疏远了。虽然这次土地改革,他又积极了起来,而且极力卫护他的岳丈,钱文贵却看得出他

还是很孤立,于是他就不得不又去打程仁的主意。只要程仁有点动摇,他至少也可以利用治

安员去鼓动群众,反转来把农会主任打倒,这样便给阵容扰乱了,甚至治安员可以从中取得

群众和干部。但他不料碰到了一个顽固的侄女,软硬都调不动她。他的确恐慌了几天,但果

子的统制,却使他松懈了,十一家里面并没有他的名字,这不就很明显的表示了村干部对他

的态度么?可是他没料到张正典和刘满会打了起来,他们冲突的原因,恰恰正为了他的没被

统制的果园。刘满在果园里大声的讽刺着说干部钻到了女人裤裆里,变成狗尾巴了,又说治

安员给治到汉奸窝里去了。谁也不敢附和他,却有些人暗暗鼓励他,他就更说开了,指着钱

文贵的果子园骂,一句一句都特意的骂给张正典听。张正典本来也不是个好惹的人,为的怕

把自己牵扯到斗争里,已经在装聋装哑,如今怎么能受这种羞辱,几乎当着全村的人?他也

仗着这次地主名字中没有钱文贵,胆壮了好些,所以也就回骂了。刘满似乎在精神上已经有

了准备,他相信有很多人都会撑他的腰,便划开了,巴不得他回骂,于是更嚷得不行,张正

典只好动手来止住他。刘满还想趁势闹起来,任天华他们却把张正典劝走了。张正典也怕吃

亏,就离开了园子,想找干部帮忙,再来制服刘满。这件事不只引起庄户主儿的注意,同时

也把钱文贵紧张起来了。尤其是果园里骤然的安静,使他预感到有一种于他不利的暗影。他

焦急的等着张正典的来到,他盘算着另开局面的棋局,而且不

得不要使用他的老婆,这已是他最后的一步棋了。

这时张正典却正在合作社大骂,他找着了张裕民,程仁一群干部也都在那里,他声言要

把刘满捆起来,他说这是他治安员的职责,他说刘满破坏了土改,他声势壮大,好像连干部

们也都有了过错似的。但大家回报他的冷淡和严峻,却把他声音慢慢的压低了。没有人同情

他,也没有人反对他,但他看得出这里面却充满了异议。最后张裕民只这样说:“你回去

吧,用不着捆人,咱们谁也不捆,农会要调查这事,一切归农会处理。”

张正典还想声辩,还想说自己是治安员,可是大伙儿都劝他回家去,他不得不走出来,怀着满心恨恼,又无处可走,不觉得便又朝着钱文贵家走去。当他完全感觉在群众中孤立的时候,他就会越靠近他,到他那里去拿点主张来。

41 打桑干河涉水过来的人

这次口角,人们虽然不做声,却都明白它的性质,不愿在吵架的本身上来评论曲直。刘满找人生事有什么不对呢,他天天饭也不吃,活也不做,像热锅上蚂蚁,谁也清楚是为桩什么事。村干部也不会不明白。大家心里都有数,那就不需要多说,只看村干部对这事怎么办了。他们退回到家里,互相以全部理解的眼光来谈话,他们再不愿交换关于果子的事,只用嘲笑的声音把他们的不愉快,不平之感送走。从村子上的表面看来似乎也没有发生过什么事,但却不真是这样平静。在许多家庭里已经引起了小声的争论。无言的争执,在许多人的内心里,两种不同的情绪斗争着。他们的希望,已经燃烧起来了,却又不得不抑制住,甚至要拿冷水去浇。更有一些人再也不能站在冷静的地位,也不愿更考虑自己的前途,他们焦急的去找张裕民,去找李昌。民兵们便和他们的队长说,他们自动的严密的放哨,怕再有什么人逃走,李子俊的事已经使他们觉得很难受了。

李之祥在他的老婆鼓动之下,邀了他兄弟李之寿去找李昌,把过去听到的关于里应外合

的话全讲了,而且他责备道:“他们不圈他的果子是不公平的呵!你们怎么能把他划成中

农,你们就不怕庄户主说你们做了他的狗腿子么?你们会真的听了治安员的话去捆刘满么?

你们知不知道如今谁的心眼都赞成着刘满呢!……”

李昌这个快乐的年轻党员,跳起来了!他跺着脚,急躁的说:“为什么你不早些讲,这

样的大事你们听见了也不说,啊呀!这还了得,让我去找张三哥,唉!……”

侯清槐被他父亲关在屋子里,他威吓他父亲道:“你要不放咱出去,咱放火烧了你这

屋,看你怎么样。”侯忠全弯着腰在院子里转来转去,叹着气。他的女儿在他身后跟着转,

向他要开门的钥匙。他老婆噘着嘴,坐在门外的一个草蒲团上,她已经弄糊涂了,不知同情

哪一个好。

“咱又不出去杀人,你怕什么嘛!咱的好顽固的爹!咱们刚刚翻过身来,总还得使把

劲,咱们不能又躺下,让人踩在脚板心啦。你是一个死顽固,你的心再也不能精密了,你要

再不开门,咱真的烧房子啦!”

老头子怎么也不理他,自己以为看事情要比儿子清楚得多。他是一个宿命论者,九九归

原,不管眼面前怎么热闹,他总以为过不了几天,区上来的人一走,村子上事又全照旧了。

再过一晌,大同拿不下来。“中央”军向怀来这边一开,不行,连张裕民都得逼着走呢。他

只有清槐这一个儿子,他一生又没有做过恶,他得顾着他,不

准他胡来,他拼命也得把他管住。可是儿子这次不像以前了,他决不妥协,他是一个青年

人,他容易接受新的东西,当他做运输队长时,他在群众的力量底下,感觉不同了。他扬着

鞭,他下号令,他把地主的财宝,那些平日看也不敢多看的果子运走了,谁也不敢拦住他。

沿路碰着的穷人都问他们往哪儿去,他大声的告诉他们,说这是胜利果实,于是那些人就张

着嘴笑,用羡慕的眼光送着他和他所引导着的这个行列。他便像个凯旋的战士似的笑了。他

觉得他有权力,只要大伙一心就有权做一切事,什么也不必怕。他也很担心干部们对刘满的

处置,可是他不愿意等着,他要去,他要去把自己的意见说出来,把大伙儿的不痛快,大伙

儿的顾忌说出来。他要去找杨亮他们,他心里着急:唉,他们才来了十来天,他们怎么能把

村上的事全弄明白呢。但他父亲却乘他不备把他反锁在房子里了。他父亲的确也去园子里看

过,父亲还笑呢,但他经不起吓唬,一场口角又把他拉回原来的地位了。侯清槐恨死了他父

亲,他就真的到灶里找了些废柴在屋子当中烧了起来,威胁着父亲。母女两个一见火就急得

乱嚷,便把老头扭住了,从老头口袋里抢了钥匙。门开了,年轻人高兴的跳着跑走了,老头

便疯也似的追出去,又被绊倒在地下,便气呼呼哼个不住。

那个小学教员任国忠也跑出来四处打探,他走到街口上站站,看见有人说话便走拢去,

可是人们立刻不说了。在这个时候他又不敢去找钱文贵,或江世荣,只好去找白银儿。白银

儿极力要脱出同江世荣的关系,看见他嚷道:“任先生!你没事就不要来吧,咱是个妇道人

家,又没个男人,可受不起拖累。别人说咱是懒婆,要改造

咱,咱以后连白先生也要送走,不敢请神了。你们多少也是个是非人,还是请你少到咱家门

上来才好呵!”任国忠想对她发一顿脾气,“好,你这个臭婊子也神气了,就看你以后别过

日子!”可是他又忍住了,再走到街头上来,他并不打算回去。他觉得老吴常常要说一些刺

心的话给他听,他写的稿子刘教员不用,却叫老吴编些顺口溜,他恨死了他们,只想有报复

的一天。后来他又遇见青救会副主任顾顺了。顾顺过去为写些标语常到学校来,他们认识。

他好一向没有看见他了,知道他们的果子全让大伙下了,便向顾顺挑拨说道:“刘满是替你

们打抱不平咧,可惜他会吃亏,干部总是向着干部的。至于你呢,那就不同了,你这个主任

帽子要不给摘掉,换上个白高帽游街!我输你一抬酒,你信不信?”顾顺近来同父亲闹别

扭,一满肚子气恼,可受不住别人瞎说,他一点也不像平日的温和,他凶狠狠的向着他:

“咱家的事,有咱自己管,用不着你操心,你要再说,咱敢保揍你!”顾顺说完了还拿眼瞪

住他,他只赶快溜了,心里诅咒着道:“看吧,非斗争你不可,看你还凶!”

任国忠四处碰钉子,找不到一个可以亲近的人,只想有些活动,又活动不开,他明白老

吴已经同村干部说了他许多坏话,好多人都在拿异样的眼睛望着他,又好像他是瘟疫一样,

都在逃避他,这就使他不得不胆怯一些。钱文贵总企图用侄女来鼓励他,但那些不肯定的言

语也常常会使他感到希望辽远,有时就提不起更多的劲来。这时他的确有说不出的埋怨,他

恨这全村的人,他觉得无处可以排遣,他便向村外踱出来。路两边全是短短的土墙,但园子

里静悄悄的,只有一阵阵的聒耳的蝉鸣,太阳照在身上,虽然

已经不太灼热,但任国忠却感到很烦躁,他走过了这带地方,便踱步到靠河滩的那一片大高

粱地了。这足有四十亩地的高粱都长得极其肥壮,秆子高,叶子大,穗子又肥又粗,站在高

处望去好像一片海也似的。在太阳光下,更其耀眼,那密密挤着的鲜红的穗子随风微微颤

动,就像波荡的海面。他知道这是白槐庄地主李功德的地,如今已经划归给暖水屯,这是多

么使人羡慕和热爱的事呵!但任国忠看到这种丰美的景致,却不能有些喜悦,只投过去憎恨

和卑视。这个做地主朋友的穷教员,是常常要提高着自己的自尊心的,哪怕他后面只有空虚

的感觉。“任国忠!”忽然有谁在叫他了,他惊惶的四顾,他看见从对面的田塍上走过来一

个穿白衬衫的人,光着个头,肩膀上搭着一件蓝布上衣,裤脚管卷得很高,是刚刚打桑干河

那边涉水过来的。任国忠认识出来后,呆了一会,但却不得不叫一声,“啊!章同志!才

来,打哪儿来?”

这个章同志已经走拢了,在他年轻的面孔上总是泛着朝气的笑容,他那长眯眯的细眼,

一点不使人感觉其小,只觉其聪颖,尖利。他亲热的拍着任国忠的背膀,问道:“近来学校

里忙么?把你们村子上的事讲讲,土地改革闹成个啥样儿了?”一口纯熟的察南话,只有本

地人才能辨别出这还不是真的涿鹿口音。

任国忠只得跟着往回走,无精打采的说道:“咱不大精密,唉……”可是他一转念,又

觉得高兴了,他看看那张年轻无垢的面孔,觉得是可以欺骗的,于是接着说道:“事情搞得

可糟呢,他们把地主头儿放了,庄户主儿全说村干部都拿了他

的钱,庄户主都编了歌子说:‘只开会,不分地,……’如今听说要斗抗属啦!这抗属究竟

能斗不啦?”

年轻人并没有一定的表情,只是一副鼓励他说话的样子。这个不知深浅的家伙便一下把

适才的抑郁都抹走了,他觉得他的瞎话是可以生效果的,他便像捡着了一个宝贝似的那么高

兴起来,又拍他的马屁,又吹起牛来。但恰好他们已走进了街口,年轻人要去找张裕民,到

分手时只对这教员说道:“老任!你以后可别再乱说了,老老实实的教点书,有知识的人应

该有头脑嘛!呵!今晚你在学校等等咱,咱们有点事商量商量啦!”

任国忠头一缩,心又凉了下去,这个年轻人是县上的宣传部长章品同志。

42 县宣传部长章品

章品本来在六区搞土改工作。六区在桑干河北岸和洋河南岸的一块狭长三角地带,那里有十来个村子,又有较大的地主,又有天主教堂的势力,问题比较复杂。这次土改工作因为战争环境不得不求快,县上决定阳历八月底九月初一定要完成,九月上旬召开全县农民大会。因此他就很忙,每天从这个村子又转到那个村,逐村检查督促。县委书记曾经再三叮咛过他:“看怀来做得多快,他们已经完成三分之二,已经在准备开农民大会了,我们一定要克服过去的缩手缩脚的作风,大刀阔斧放手发动群众,上面也有指示,要尽早完成,平绥路不会是永久太平的,……”章品过去曾经是一个青年工作者,到察南来开辟工作也有了三年,长的比刚来时高了一些,成了一个颀长的个子,腿长,走路又快,又没有声音。村子上人一下又看见他来了,还以为他没有离开过,连连问道:“老章!到哪儿去呀?”

他做事非常明快,虽然在村子上耽搁不久,却能迅速的解决问题。他知道区上的工作干

部配备得不够整齐,有许多都是刚提拔起来的;他对工作组的同志也不能完全放心,他常常

不赞成他们的意见。有时,他觉得他们给地主的地留多了,他就大嚷道:“这样不行呀!顶

多留个‘上贫农’。”那些工作组里面有人说:“中央有电报来呀!说对开明的地主,对某

些人还要留两个中农,或四个中农呀!”他便更急了,用手去摸他的光头,连连摇头道:

“什么,两个中农,你真瞎扯,同志!你别瞎拿中央骇人呀!你到什么地方听来的谣言?中

央,共产党的中央呀!不会,不会,我不能听你的谣言!我只能按老百姓的情况办事!”如

果还有人说话,他就果断的说道:“不管,错了我负责任。土地改革就只有一条,满足无地

少地的农民,使农民彻底翻身。要不能满足他们,改革个卵子呀!”有时有些富农来献地

了,也会有些人说这个富农不错,不能拿得太多,怕影响中农,可是他也总说:“要拿,为

什么不拿呢,还要拿好地。”他是很坚定的人,虽然他的坚决同他稚嫩的外形并不相调衬。

同他一道工作的人,也常同他开玩笑,学他的手势,摸着光头,摸着脖项,那个瘦长的

脖子是伸在一件没有领的衬衫上面的;学他的声音,有些急躁,但却是果决的;也学他的

笑,天真的笑,那在解决了问题之后满意的天真的笑。但人们却不能轻视他,并非因为他是

部长,而是因为他对群众的了解,和处理问题时的老练。

他的老练和机警的确只是因为环境逼迫他而产生的。当他

脱离青年工作到察南的时候,他还不够十九岁,开始连杆枪也没有,常常只两颗手榴弹。伪

甲长瞧不起他,以为同这样一个孩子办事要容易得多,还常常考他,试试他喝过墨水没有,

识多少字,会打枪不会。他要学着应付人,学习懂得别人的圈套,他不只要会拿眼睛看,并

且还要会拿鼻子闻。当他每进一个村子之前,就要能嗅出村子的情况。那时四处都是陷阱,

只要他走路重了一点,咳嗽大了一点,睡觉沉了一点,都会有生命的危险的。他到这里工作

已经有了三年。刚来的时候,跟着别人跑,后来单独负责几个村子,慢慢负责一个区,又要

发展党,又要建立武装,终于消灭白点村。他吃的苦是说不尽的,他自己就懒得说过去的

事,因为太多了。有几次一月多找不到熟的吃,并且还常常吃生的南瓜,生的玉米。同在一

块的人牺牲了。也有扩大了来的游击队员又投了敌,反转来捉他,他跳墙逃走过。他要没有

鹰的眼睛善于瞄准和鹿的腿跑的快,敌人就会像捉小鸡一样的把他捉住的。有一次他到一个

靠近据点的村子去,还是第一次去,村子上一个熟人也没有。他打听到伪甲长的家,这个伪

甲长是一个大地主,他一进门,便拉住了他不放。恰巧敌人进了村,在大街上找甲长呢,伪

甲长忙把他带到后门,说你从这儿逃走吧,咱不害你。可是他不走,他怎么能放心他,敢于

走呢?他说:“走,不,咱还刚来呢。请你先把你儿子叫来,陪咱呆一会,你再出去陪日本

人吧,告诉你,敌人什么时候进来这院子,咱就什么时候打死你儿子,你大约是明白人

吧!”于是他抓住地主的儿子爬伏在房子里的窗户后边,举着枪,等着。甲长一点也不敢怎

么样,过了好一会,把敌人打发走了,回来看他,他倒没有什

么,那儿子却尿了一炕。后来这事被传了出去,谁也想看看他。老百姓说好厉害,八路军的

人都有这样大胆,那还怕什么日本,中国再也不会亡了。他就在这种艰难的环境中,懂得只

有斗争,只有坚定才有出路;懂得怎样来制伏敌人;更懂得一切应该依靠谁,怎样才能从老

百姓中找到最可靠的朋友——穷人了!

他从靠近涞水县的红峪一直向北走,打开了一个村又一个村,慢慢就到了这桑干河下游

的南岸。那时这老三区就成为他最活动的地方,三区的游击队也是有名的,一直到现在这一

带的民兵还是比较有规模,能自动的担负一些工作。

自然第一个到暖水屯来的八路军就是他。那靠山的一排葡萄园子,就常常成为他的家。

在冬天的夜晚他就住在那看园的小屋里,或者一个土坎坎里,左手拿一个冰冻的窝窝,右手

拿一个冰冻的咸萝卜,睡一会又跳一会,为的不让脚给冻僵了。后来村子上工作健全了些,

他才常到西头的土屋里来。开始认识他的并不多,但多知道有个章品同志,那些人只要知道

章同志到了村上,他们就会自动的为他警戒。后来他在村子上露面了,认识他的人就多了起

来。人们都叫他章队长,又叫他章区长,也有叫老章的,如今更叫他章部长了,可是不管叫

他什么,他们都同他是一样的亲热。他们是一同共过苦难来的,自从有了他,人们才对黑暗

有了反抗,对光明寄与希望;人们才开始同强权斗争,而且得到了胜利。他的困难的环境和

艰险的工作,人们都看得很清楚,他们相信他为了老百姓,为了中国的穷苦人民才那么拿生

命去冒险同死亡做了邻人的。他们互相依靠着战斗了生存了下来,所以他们?942?太阳

照在桑干河上就有着同一般人不同的,更其理解和更其融洽的感情。

章品前两天就接到县委书记来的信,并附有暖水屯的汇报。县委书记告诉他,那里由区上委派了一个缺少经验的知识分子去工作,两个多星期了,还没有发动斗争,内部也还存在些问题。区上的同志又认为对于这群文化比较高的人没有办法,他们希望县上派人去帮助解决。因此便要他就近过河去视察,那里的情形他也较清楚。他接到信后不能马上走,顺便问了一下附近的老百姓。老百姓却都说暖水屯可闹好了,今年恐怕要数暖水屯闹的好,暖水屯的农民都排队伍去沙城去涿鹿城贩卖胜利果实;今年果子出产又好,哪一家也能分个几十万吧。咱六区土地是肥,可是一棵果树也没有,地主大,土地集中该好办,可是土地大半还在外村呢,斗的时候使劲,分的时候好处落不到自己头上。……这些消息使他很高兴,所以他便又迟了一天才渡过河来,他还计划当天晚上又赶回六区去。他认为这个村子是比较有可靠的干部,和较好的群众基础。虽然也属于新解放区,但在抗战期间就有了工作,改造过村政权,而且也从没有发生过什么事的。他并没有料到当他来的时期,这村子上正处于一种较混乱的状态,尤其是在村干部之间。他们议论纷纭,而这种议论又还只成为一种背后的耳语,这就更造成彼此的猜疑,和难于有所决定的了。因此章品的出现就更容易看出来恰是时候,也更有他的作用了。

43 咱们要着起来

章品站在街口上,想看看有熟人没有。忽然从后面转过一个人,用力的在他肩头一拍,笑道:“你好大的眼睛,真是到了县上工作,就不认识咱了,咱在后边跟了你半天。”这正是那黑汉子张正国,他横挂了一杆三八大盖,愉快的咧开着嘴,更接下去说道:“还是单人匹马的走,县干部嘛,也不跟个带盒子的,威武威武?”这个容易在人面前害臊说话的汉子却并不怕年轻的部长,看着他那没领的衬衫和光头觉得好笑。年轻的部长也给了他一拳:“你这个家伙,做啥要吓唬人呀!”

张正国却正色道:“咱在庄稼地里老早就看见你了,看见那个坏小子向你嘀嘀咕咕,咱就没叫你,咱告诉你,他的话不能听,”他又凑过脸去,悄悄的说:“咱别的都不怕,就怕把这个人跑了。知道么,就是人称赛诸葛的,嗯。”

“老章!啥时来的呀!怎么悄悄的不给人知道?嗯!昨天咱们村可闹腾咧,你来迟

了。”有几个人从对面走过来,章品便一个一个去问他们好。

他们也笑说道:“看你把裤子卷得这么高,到了县城里,还这么个土样子,纸烟总会抽

了吧,来,抽一根。”

大家看了看没有外人,有一个便低低的说道:“老章!昨天咱们村打了架,今天还没解

决啦,说今晚开农会解决。你看刘满可能赢?”也不管别人知不知道就这么提出问题来了。

“赢不赢就看咱大家敢不敢说话嘛!老章!咱们找张三哥去。”张正国忙着往头里带路。

章品还在一边向那群人说:“一个人力量小,大伙儿力量就大了;一把麦秸不顶事,一

堆麦垛就顶事了。刘满打了先锋,你们跟着就上去嘛!干部是你们选的,鸡毛令箭是你们给

封的,谁要不替你们办事,不听你们指示,你们可以重选嘛!……”

转过弯走到了小学校门口,老吴从里面跑出来,也忙着打招呼,并且说:“可把你盼来

了,帽子也不戴一顶,看把你晒的,进来喝口水吧。”章品走过去同他小声说了一句话,他

连连点头,看见人很多,也没说什么,后来看见章品要走了,才说:“老章!看一段黑板报

吧。”

旁边也有人跟着说:“嘿!看看咱们老吴的顺口溜吧,人家见天编上一段上报,编得怪

有趣的,村上啥事他不清楚?”

章品真的走去看了一段。

人越围越多了起来,远远的墙根下有个老头坐在那里晒太阳。张正国碰了一碰章品,章

品认得那老头是一贯道的侯殿魁,他问:“他病好了么?”

“老早好了,今天跑到农会来问还要清算他不;说只有四五十亩地了,要是村上地不够

均,他还可以献点地。农会在动员侯清槐向他要红契呢。他成天坐在这里晒太阳,观风看色

咧!谁在背后也笑他:‘你不骑烈马上西天啦?……’”张正国告诉他时,旁边有听见的人

也笑了。那老头子装着没看见。像个老僧入定的那样呆坐着。

任天华也从合作社的窗户里伸出头来。他刚从果园里回来,果园里很冷清,只有十来个

老头子在那里把堆在地下的果子装到篓子里去。任天华四处找人,竭力想赶快把这工作做

完。他又抽时间跑回来把这两天的果子账结了结,打算在今天晚上农会开会时给报告报告。

“老任!合作社里有谁呀?”张正国问。

“有咱一个。”任天华答应,并招呼道:“老章!进来沏茶喝。叫人去给你寻他们去。”

“等会再来吧。”章品便又问文采他们住在哪里。

有个站在旁边的,十二三岁的小孩子道:“咱知道张裕民在哪里,咱引你们去。”

“好,还是先找张三哥吧。”张正国把孩子推在前面,又推着章品,章品说:“也好,

先看他去,你要有事你就回吧。”张正国跟了一段路,便又岔出去了,只说:“咱还是操心

点好。”

一路上章品便和这孩子一搭一搭的说。沿路看见了熟人也招呼几句,也有不认识的,别

人却叫着他。知道他有事也不打扰他。他们两人慢慢便走到赵得禄的隔壁李之祥家里了,小

孩子还介绍着,“是妇女主任家里。”

董桂花穿一件旧布衫,坐在门外台阶上做针线,赶忙站起来,却向里喊道:“小昌兄

弟!县上的老章来了。”

好几个人头都挤在一块小玻璃后面,接着听见一群人从炕上跳下来往外跑。董桂花还接

着说:“进来吧,张三哥在这里。”但她自己却反而站在院门口去了。

他们在门口把他接住,忙忙往里拉,连连的说道:“啊!

你来得真好!”

章品看见张裕民和李昌之外还有两个不大认识的人,李昌便说道:“这是咱本家两个哥

哥,都是老实人,这个叫李之祥,就是咱们妇女主任的男人,这是他兄弟李之寿。”

“还是谈你们的吧,咱先听听。”章品又把他们让到炕上面,自己也靠墙坐了。

这两个本来就有些胆小的人,便显得很拘束,李之祥说:“早上是咱跟小昌兄弟说了,

也是咱女人说不报告怕不成。到底有没有这回事,也不见得,他也只给咱讲这么多。”李之

寿也说:“真只这么多,这可不是小事,咱可不敢乱添,你们要拿这话问钱文贵,可别说咱

讲的。咱也是听学校里一个小孩子说的,孩子们的话,也不见得就靠准。……”

章品问他们道:“你们村上有几个尖?”

李之祥答道:“咱也不知道有几个,人都说八大尖。”“八大尖也就是那么叫叫的,其

实也只有几个是厉害的。”

李昌说。

“对呀!”章品更说道,“去年跑了个许有武,今年春上又斗争了侯殿魁。如今侯殿魁

天天坐在戏台前晒太阳,谁也不理他。李子俊听说分地,就逃跑了。你看还是他们怕咱们,

还是咱们怕他们?”

“他们怕得可厉害,孟家沟打死了陈武可把他们吓坏了。

他们怕八路军,怕共产党。”李之寿也说。

“他们就不怕你们?”章品又问。

“怕咱们,哈哈……他们可不怕咱们。”

“当然他不会怕你们一个人,要是你们全村穷人齐了心,他不怕?你们不说他坏,八路

就认得他?人多成王,这道理明白不明白?”

“明白是明白,可是老百姓就不齐心。干部还不齐心呢,不信你问张三哥,庄稼主谁都

在骂治安员娶了人家闺女,吃了迷魂汤,人家不向着丈人还向着咱们?昨天不就为了这事和

刘满闹架?”李之祥不觉得便都说了出来。

张裕民赶忙分辩道:“那只是治安员一个人的事,咱们不是在今晚开农会解决么,你们

要说他不对,咱们能说他好?咱们并没有护着他嘛!”

章品又解释道:“那些坏蛋并不怕几个干部,他们只怕穷人一条心。干部是能撤换的,

要是有那些软骨头,稀泥泥不上墙的角色,就别叫他当干部嘛。以前日本鬼子在的时候,咱

们还改选了江世荣,如今反不行?谁要给财主家当走狗,咱们就叫他和财主一道垮台,全村

子穷人都一条心了,他就没办法。穷人当家了,穷人都敢说话,别说这几个尖,蒋介石来还

得请他滚蛋呢。”

两兄弟又笑了,李之祥道:“杨同志也是这么给咱们说。唉,咱们脑筋死,一下子变不

过来,咱总是想:人穷了惹不起人,咱姑爹也这么说,倒是咱女人还开通些,咱心里也

明白。可就是个怕,没长肩膀,扛不起个事。”

“他姑爹就是侯忠全。”李昌给补充了。

“有了带头的就好了,你说是不是?别人走在头里了,你还怕么?”

“如今就是谁也不走在头里。”

“只要大伙儿都上来,就谁也不怕了。”李之寿也显得活泼些了,不觉也有些眉飞色舞。

“怎么没人,刘满就是一个,那些找江世荣要红契的,那些要分他房子的,给他柜子上

贴封条的不都是带头的么?如今就差大伙儿赶上去。干部也不只是布置些工作,下命令,要

自己也在群众中起带头作用。你们自己一辈子也受了不少罪,在大伙面前向地主们算算账,

不要照老一套工作手法,你们还怕暴露了自己么?咱们涿鹿县的工作从去年到今年都是吃了

这个亏,咱们老是怕闹过了火,只肯自己几个干部考虑了又考虑,就怕不能掌握住,就怕老

百姓犯错误,不敢去发动他们,这是不相信老百姓。如今老百姓已经批评咱们了,他们说得

对,他们说咱们‘老沤不着’,你们说是么?”

“唉,就是这样,咱们摸不清上边意见,又怕下边不闹,又怕闹出乱子,咱们倒不是不

懂得村上事,就是怕犯错误哪!再说,也还有区上来的同志,凡事得经过他们决定才行。”

张裕民听到批评他,立刻感觉到自己是太没有勇气了,很容易办的事却使自己那么做难。

“不用怕!”章品又拍着李之祥的背,“咱们这会要着起来,把那些坏蛋都烧光,看他

们还来个里应外合不啦。咱们先下手为强,斩草除根,人们就不会害怕了。”

这两兄弟都欢喜得跳下地来,呵呵的齐声笑道:“这话太对了!咱们要不翻透身,就不

翻,夹生饭没吃头。”

“翻不透,就再使把劲,夹生饭就再加上把火,咱们还能不翻身,不吃饭?咱们想问题

总要往长远想,咱们如今才好比一棵小树,青枝绿叶的,它还得长大,开花,结果。财主们

已经是日落西山,红不过一会儿了。你们别看他们还有人怕他,世界已经翻了个过,世界还

要往好里闹啦!咱们如今就是叫大家多想想人家给咱们的苦处,多想想过去的封建社会是怎

么的不合道理没有天理良心,这样斗起来才有劲头。还要想怎么才能把人制伏住,好叫他们

不敢再报复。你们就把咱们这些话去告诉人,你去多劝劝你姑爹。”章品也走下地来,向张

裕民道:“走,时间不多,咱们还是找工作组的同志们去,有事还是大家商量。”

李昌和张裕民跟着他出来,到老韩家里去。他们并不敢批评文采,一路只告诉他文采和杨亮胡立功合不来。杨亮争执着今晚开农会解决打架的事,打算在今晚就提出斗争钱文贵,已经布置许多人说话。只有文采还不知道,他还说开会也好,看群众究竟什么意见。他们只说他是一个有文化的人,不容易接近他。张裕民也感到很委屈,说他听信了张正典的谎言,冤枉自己在村子上搞破鞋,他向好几个干部调查这回事。

44 决定

文采这几天仍旧生活得很安闲,他常常告诉人一切的创作,一切的思想的精髓都是在“好整以遐”四个字中产生的。他批准了杨亮他们的提议,今晚开农会,可是他并不知道杨亮他们的布置。他还相信以他的讲演,他的气度,他的地位,都可以战胜杨亮,农民会同情他的,也就是同情钱文贵是中农,是抗属,同情干部对果园的处理,同情张正典。他甚至以为也只有在多数人的意见中才能使杨亮无话可说。因此他很乐观,陶醉在他的主观愿望里面,实际是苟安在他的昏聩里面;他对于这个年轻部长的访问,也只看成多一番麻烦而已。但他仍旧很高兴,他觉得暖水屯的工作成绩该使部长很满意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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