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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丁玲 当前章节:1539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16

文采在县上的时候,曾经见过章品。他对他的印象是年轻,大约同那些生长在革命队伍

里许多年轻人一样,有着可爱的单纯和忠实。他们能吃苦,也

勇敢,只是总带着一种从农村来的羞涩,又还有些自满。这种自满也并非由于他们骄矜,只

是因为他们还不了解更其广阔的世界。文采可以说很喜欢这样人,并常羡慕着他们,也曾拍

过这些人的肩膀说道:“你们是从群众斗争中,从实际经验中生长的。你们有比我们更丰富

的学问,我们是应该向你们学习的。”不过这些话也只有在口头上说说,他对那些经历并不

真的认为有多少价值,所以他就不会有足够的尊敬,更谈不到学习。

现在已经是几个人把村子上情况都谈了以后,在商量今后怎样办的时候了。章品还先鼓

励了几句:“这次咱们涿鹿动手迟了,幸亏有你们一批人下来帮忙。你们搞工作可比咱们有

办法。六区老百姓都说你们卖果子卖得好;像昨天群众自动要封房子封家具,在涿鹿还是头

一次呢。这个咱要回去报告给县上,作为放手发动群众的一个经验咧。”

文采当然很高兴,不觉的说道:“咱们现在开会决不老一套。你们从前总是预先布置,

有一定发言人,现在我们就是让老百姓自己讲,所以事前很难说定会上能解决些什么问题。

昨天去封江世荣房子就是群众自动的,现在群众已经起来了,咱们只要掌握住一点,不要让

他们闹的过火就行。”他已经完全忘记昨天他是反对封房子和没收一切浮财的了。

杨亮和胡立功并不讲述他们对今天晚上会议的预谋,他们觉得这是被逼迫着的一个良善

的动机,他们只要求能把这两个星期来的工作加以检讨。假如对过去没有一致的认识,没有

是非,以后的事总是难办的。

可是文采是一个不喜欢算旧账的,他气度宽容的说道:

“我看不必强调有什么原则性的不同了,只有对工作进行

的顺序有差异。章同志也讲过,一切看老百姓的觉悟程度,不必死照条文,这话极是。至于

我们彼此之间还有什么意气,以后可以谈的。”

章品也赞成以后谈,只又问了问杨亮他们布置的情形,章品觉得还满意。张裕民又补充

了农会的成份全是贫农,也有一些少地的中农,只是常常一家一个人到会。以前开会有时青

联妇女全参加,连识字班也参加了,就保不住有地主富农的人。这次限制得严些,地主富农

子女全不让进去。这些人脑筋都已经转过来了。自从果树园刘满和张正典打架,很多人心里

添一个疙瘩,怀疑干部有偏向,说干部当了旧势力的狗腿子。甚至还有人说怪话,说八路军

也不见得比日本人好,不是为啥在日本鬼子在的时候吃得开的猫头鹰,在共产党手里还是亲

热得像自己人?今天就解释了一天,这些人才又放下心来,说到底还是向着穷人,这样,才

有个斗头,要不,夹着尾巴睡觉,斗个屌啦!……

文采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很惊异,因为他从来也没有听到过这些话。他恨他过去为什么

不同自己讲,今天才同章同志谈出来,他心里想:“什么叫组织观念,唉!这都还算党

员!”但他也不打算争辩了,他觉得这些问题在这个年轻部长面前是无法处理的。而且他疑

心章品和张裕民事先也有商量,“唉!他们原来就是一帮子,他是他提拔起来的干部,他当

然听他的。”于是他只好采取消极态度,尽量做到组织上的服从。

章品果然一下就做了决定,他偏向了杨亮,但他认为撇开了干部,不进行干部教育在这

个村子上是不合适的。他认为大部分干部是经过考察,比较好

的人,他停止了今晚的农会,改成为党员干部大会,并且仍要程仁参加,虽说他在这件事上

显得有些暧昧。连极力为钱文贵活动的张正典也一样要参加。他的确还没有学会耐烦的和各

个人详细商量的工作作风,过去的工作环境养成他这样,今天的有限的时间也不得不使他这

样。

这个决定的确有些使文采扫兴,把他原来有的一点自鸣得意完全收敛了,静默的不发一

言,冷眼去看杨亮和胡立功的愉快,和章品的年轻的武断,当然他就更觉得张裕民讨厌。这

时老董也从里峪回来了,他是这年轻部长的老部下。他完全同意他的决定,还说:“咱老早

就说暖水屯要不斗争钱文贵,工作就做不下去,老百姓最恨的就是这个人。”但他也老实的

说:“咱脑子笨,文同志带的那本指示咱看了几天也记不清,咱是个背棍打旗的人,吆喝吆

喝,唱正台戏就上不得台啦!咱不敢出主张,咱还愿意回到打游击的时候,啥地方咱也敢

去。”

问题决定了以后,谈话更显得活泼些。这时李昌也说了许多村子上的故事,把白银儿,

李子俊老婆都好好的形容了一顿。白银儿已经不敢擦脂抹粉,把她的白先生请到箱子时去

了;听见别人说肚子痛,便赶忙说:“咱如今不迷信了,你请医生去吧,咱从前也是给人家

欺负得没办法。”……李子俊女人却更常站在街口上,装着找孩子,一看见干部走过便走过

来招呼,斜眉斜眼的,还叫张裕民做三哥,把李昌也叫小昌兄弟。李昌同他们又不是一家,

假如要认亲,李昌还得比她晚两辈咧。

章品也大笑了起来,说道:“这些不要廉耻的东西!李子俊这只寄生虫,赌钱喝酒,不

干好事,剥削老百姓好几辈了。还有他兄弟,李英俊,一个也不要放松他。咱明天回涿鹿就

把他搞回来,也让他吃吃苦头。老张!你是他长工,找他算帐呀——可别饶他。”

张裕民也说过去在他家里啥活也干,他老婆的尿盆也要他倒。张裕民说他高低是个男子

汉,还要图个吉利,这种倒霉的事不干。那女人还说:“替咱倒尿盆就倒霉了,咱还怕把财

气给你倒走了呢。看你不倒能发财……”又有一回她在屋里洗脚,她把张裕民叫进去,要他

递给她矾盒子,他妈的,把张裕民气坏了,一掉头就走出来,“咱又不是你买的丫头!”别

的事还好说,就这些事受不了,所以同他们吵了嘴,饿死也不干了。

但章品后来又解释,像这种新解放区,老百姓最恨的是恶霸汉奸狗腿,还不能一时对这

种剥削有更深的认识,也看不出他们是一个阶级,他们在压迫老百姓上是一伙人,哪怕有时

他们彼此也有争闹。所以第一步还是要拔尖,接着就得搞这些人。不过得让老百姓从事实上

启发思想,认清自己的力量,才会真真扫除变天思想,否则总是羊肉好吃怕沾上腥的。

文采还是不说话,以为这些话是在教训他,他有些难受的想道:“哼!好,就看你的。

如今年轻人又没有学问却又太瞧不起人了!”

“这个村子过去工作没有做好,”章品又说下去,并且望着张裕民,“不能怪你们,主

要咱负责,区上也没有经常领导,帮助都差劲。你们想,连六

区的老百姓都告诉咱说你们村上最坏的要数钱文贵,说许有武都没有他阴险狡猾,可是咱们

几次也没有打击他。你今年春上就同咱讲过,可惜那时咱没有深刻调查,找了几个干部谈

谈,大家也没提他,马马虎虎就决定了侯殿魁,布置了下去。侯殿魁也不是好家伙,可是不

碰钱文贵,老百姓就不敢起来说话。那次会上就几个党员说了话,叫口号,出拳头,看起来

热闹,如今想来,那只是不得已罢咧。你们总骂侯忠全落后,实际是咱们没办好。老张!你

这人别的都好,耐得起穷,坚决不自私自利,也能团结干部,你原来也不是个胆小的人,可

是在这件事上你的顾虑未免太多了。你反省反省是个啥原因!是个什么坏东西作怪。啊!

哈……”

他笑得是那样的坦白,引起许多人都笑了。这气氛也传染给张裕民,他也愉快的哈哈笑

了起来,并且不觉的模仿着他去摸摸脖项说道:“脑子糊涂是一个原因;没有真真为老百姓

着想,‘怕’是第一条道理。唉!总是怕搞不起来,又疑心这个,疑心那个,心想要是闹不

起来,扳不倒他怎么样呢?不是白给咱丢脸,又要受批评吗?咳!这次总算咱不勇敢,咱有

自己打算,咱没有站稳脚跟啦!这次还幸亏杨同志,三番五次同咱计谋,凭良心说话,咱可

不是存心啊!哈……”

老董也说自己放弃责任,马马虎虎,一心只跑里峪,就为了干部说要替他分三亩葡萄园

子。唉!总是农民意识,落后……

胡立功也笑着问他那头亲事订了没有。老董脸也臊红了,连连否认道:“那可不敢,那

太笑话了……”

在这样的笑话之下,文采也比较有些释然了。胡立功又问起张裕民找对象的问题,张裕

民很老实的否认,李昌才说明过去有一次张正典说要把他的寡妇表嫂介绍给他,“张三哥没

答应,说自己一个穷光棍,养不起老婆,张正典还叫咱劝他。咱跟三哥说,三哥还把咱骂了

一顿。听说他表嫂男人死后也有些不规矩,张正典倒反造谣,可不是有意使坏心眼。”

胡立功却打趣他说,这也没有什么不好。人财两得,难道当了支部书记还能不讨老婆?

他一定要替他找一个,不吃喜酒就不离开村子咧。

于是李昌的那个十四岁的童养媳妇也成为笑话的资料了。这时空气便慢慢松缓下来,活

泼起来,文采也就加入了。章品也是一个年轻人,自己也还是个光棍,却很老面皮的说有一

次一个妇女主任握过他一次手,他一夜没有睡好,第二天同那妇女主任做了一次正式的谈

话,要她以后努力工作,注意影响。

正谈到很热闹的时候,赵得禄、程仁一同闯了进来,他们也笑得不止。但他们却催他们去吃晚饭,不得不给半天的紧张的生活做了一个结束,而且得准备晚上的党员大会。

45 党员大会

张正典从他丈人家里出来,打算去合作社,又打算去找文采同志,想把章品到村子后的情况打听打听。他丈人向他说了不少话,他心里忐忑不安,但他又想着文采曾经再三说过,是抗属就应该另眼相看,而且文采是打张家口下来的,是个有来头的干部,章品未必敌得过他。他老婆也跟在他后边,频频的嘱咐道:“可得听爹爹的话,你可得记住呵!要是他们真想,——唉!你就千万别再去了,赶快回家告诉咱。唉!到时候总要圆滑些……”

天已经黑了,如眉的新月挂在西边天上,薄弱的一层光照了东边半截墙。四方的墙根下

都有蟋蟀在瞿瞿的叫,天气已经含有秋意了。街上已经没有什么乘凉的人,张正典也低低的

叫老婆放心,要她先回家,自己很快就回来。老婆还想说什么,却从墙角转出一个人,大声

的问:“什么人?”张正典已经看出是一个民兵,一手拉住受

了惊的老婆,也大声说:“你还不认识,是咱,是治安员。你那么大嚷些什么,要有坏人,

也给你骇走了。”

“啊!是治安员,张三哥找你找了半天,叫你到韩老汉家里去。”那个民兵走近了,却

仍举着一杆土枪。更把那个女人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番。

“什么事?县上的老章走了没有?他在哪里?”他又随即撞了他老婆一下,接着说:

“你先回去吧。”

“嘿!那可不是治安员?”这时从黑暗里又转出了两个人影,“你到哪儿去?可把人好

找,原来在这里放哨呀!”这是李昌和赵全功,他们嘻嘻哈哈的便抓住了张正典,拉着他便

走。

张正典只得说:“开啥个玩笑,拉到哪儿去嘛!”

那两人又笑说:“你又不去探亲,屁股后边跟个老婆做啥嘛!也不怕给人笑话。”

张正典担心着,好像对某些不祥之事有着微微的预感,他问道:“你们又不开农会了,

章品对咱们昨天闹架的事怎么说,那可怪不上咱,谁也知道是刘满存心捣蛋的呵!”

“章品啥也没说,尽在那里和文采他们谈白槐庄李功德家里的事。没收出三千多件衣

服,没一件老百姓能穿的,全是些花花绿绿的绸旗袍,高跟鞋。又说他那个续弦老婆可厉

害,一滴眼泪水也没掉,直着脖子走出她那间满房玻璃家具的正房,住到厨房旁边,过去给

厨子住的一间小房里去了。”赵全功还保存着听这些故事时候的浓厚趣味。

张正典也说:“老早咱就说过咱们就没有那么大地主,没

闹头,数李子俊家里富些,又给逃走了。你们看今晚会不会谈到咱昨天闹架的事?”

李昌一句也没说,只问:“你怕什么?”

“怕,”张正典不爱听这种话,所以答应:“咱什么也不怕,咱一不是地主,二不是汉

奸,自入党还不是他章品批准的,他能把咱怎么样?”

老韩门口也站得有民兵。张正典想:“土地改革,总不能拿咱开刀啊!咱昨天曾经说钱

文贵是抗属,这话也没错,文主任也这么说的。上次定成份又不是咱定的,咱才不怕咧。”

房子里装不下,人都坐在院子里,看不清面孔,院子太大,虽说只有二十来个人,也就

显得很热闹。

这一群人大半都是解放前的党员,都是生死弟兄,谁对谁也没有什么过不去的事。所以

这院子的空气就显得很融洽,加以有了章品的参加,更为活跃,仿佛许久没有这么多的人在

一道似的。

只有张正典好像怀了鬼胎似的,他谁也没理,自己找了个地方坐下了。他旁边坐了个赵

得禄,也没同他说什么。张裕民清查了一下人数便开会了,可是张裕民啥也没说,却把自己

数落了一阵:他说自己过去两次在会上也没有提钱文贵,怕提出来不顶事,他怀疑过一些同

志。可是常常有老百姓来找他,问他的情形,给他提意见,他也没有告诉文同志,连区上的

人也不相信。他说他自己这种不放手作风如何不好,说自己如何违背了群众利益,他说:

“咱张裕民闹革命两年多了,还是个二五眼,咱应该叫老百姓揍咱。咱自己打哪里来,活了

二十八岁,扛了十多年长活,别人吃粮食长大,咱吃了什么,

糠比粮食多!像个槽头上的驴,没明没黑的给人干活,可是还没驴值价。咱从头到脚也只是

个穷,如今还不能替老百姓想,瞒上欺下,咱简直不是个人啦!老百姓的眼是雪亮的,咱们

有没有私情,人家全看得清。后脑勺子上长疮,自己看不见以为别人也看不见,那才笑话

咧。今晚上咱们凭良心说话,凭咱们两年多的干部,凭咱们是出生入死的兄弟伙子说话,咱

们谁没有个变天思想,怕得罪人?谁没有个妥协,讲情面?谁没有个藤藤绊绊,有私心?咱

们有了这些,咱们可就忘了本啦。如今咱掏心话就这些,要是还有半句谎,你们开除咱。咱

另外还有个意见,谁也得把自己心事掏出来表白表白。”

院子里的空气跟着他的话慢慢严肃了起来。大家心里都感到难受,又感到痛快,也想象

他讲个什么。但因为突如其来,思想上没有准备,不知怎样说才好。而且对于张裕民讲话所

充满的惊叹,也使许多人反呆了起来。

过了一阵,没人说话,愈来便愈觉得沉默。忽然那个黑汉子张正国却跳起来了,粗声粗

气的嚷:“谁没有?谁也有?咱天天叫老百姓翻身,咱们自己干部却甩手甩脚的坐在合作社

沏茶喝,串街。一开会谁心里也明白咱村子上杀人不用刀的是谁,尽瞎扯一气,都碍着干部

里面有他的兄弟又有他的女婿,不是怕得罪他的,就是想同他拉点关系的!你看,张三哥要

咱们表白,就没有人说话。还说不讲情面,谁也看见的吧!”他说完了,便蹲在一边去,气

呼呼的。

钱文虎是个老实人,只知道干活,做了个工会主任,也不知做什么。他和钱文贵算堂房

兄弟,井水不犯河水,就没关系,他从来也没说要斗钱文贵,

可也不反对,他也不会知道有人因为碍着他才没说,这可把他冤枉了,他是一个不爱说话的

人,这时却不得不结结巴巴的说:“什么兄弟,谁还不清楚咱们一家人谁也同他没来往,你

们没看见他们家老大,种一亩菜园子的钱文富,是个寡老,都不同他来往呢。他有钱有势也

没分给谁,他过去同大乡里有来往,同村子上有钱的人有来往,他同咱们穷本家就没来往,

他要是能改姓,还早不姓钱了呢。你们要斗他,咱没意见,咱们姓钱的人全没意见。”

“不是问你有没有意见,是问你赞成不赞成!”人丛里谁说了。

“咱赞成,咱赞成,不过,咱在大会上可不说话呀!不为别的,咱说他不过呀!”

于是大家又笑了,大家还问他怕什么。

跟着又有些人说话了,也有长篇大论的,也有三言两语,任天华提到果子园闹架的事,

他说他今天跑了一天,才拉十几个人在那里工作,这事总不能做半截子吧。

张正典这时已经拿定了主意,他佩服他丈人有先见之明,这么多同志们的诚恳,却抵不

过一个钱文贵,他并不去思索是非皂白,他毫无感动。他只有一个想法,先使自己跳出这个

漩涡,钱文贵曾经吩咐他,要是看风色不对的时候,就得掉转船头。只要钱文贵能熬过这一

关,或者他就躲避一时,将来总有报复的一天。并且告诉他有朝一日钱义也会回来报仇的。

他相信他,依靠他,也害怕他,便不得不把自己和钱文贵系到一根命运的绳子上去,一点也

不觉得这根绳是很细很糟的了。他盘算了半天,考虑他的措

辞,他找到一个间隙的机会,发言了。

“咱有什么好说的呢?咱横竖给你们认死了是走钱文贵的路子,不是还能娶他的闺

女!”他顿了一顿,看有没有人反驳他,院子里却很静,都在听着他咧。“自从娶了他闺

女,谁也就把咱看外啦。俗话说老婆面前不说真,咱还给一个女人迷糊住了?哪个入党还没

有盟过誓?你们要疑心咱嘛,咱有啥办法!有什么事,你们也背着咱叽叽咕咕,自又不明白

你们是个什么打算,咱就只能依着猜想去办事啦。你们要说土地改革该找个有计算的人斗

争,咱也不反对那个人称赛诸葛的,他得罪的人多,咱有啥不知道,以前和日本汉奸特务都

有来往的。你们又没这样说,说来说去也只是消灭封建大地主,咱就捉摸成拣谁的地多就该

谁啦。就是昨天咱同刘满闹架,咱说钱文贵是抗属,这也不是咱自己想出来的,那次会上主

任们也说了这个。再呢,咱看你们订成份就没有他,就只当没有他的事。咱说咱这人真糊

涂,咱可不敢忘本,咱还能反对大伙儿的决定,咱张正典也是打解放前就参加革命的。”

“嗯!听他说得多漂亮!”大家心里都有这样感觉,一时还不知应怎样说。

文采却说道:“张正典这种态度很好。过去我们对他的怀疑是不正确的,不能对一个革

命的同志轻易不相信,这是一个经验。”

接着是一片沉默,正在准备把过去张正典的一些活动来质问他的赵得禄,便嘘了一口

气,把身子拉了拉,使能离张正典远一些。

过了一会,张正典起身出外小便,赵得禄却忽然把他压住,大声向主席道:“不散会,

谁也不许出去!”张正典只得又坐下了,嘟哝着:“唉!还不相信人。”

会场又一致的欢腾起来,嚷道:“对,不散会,谁也不准出去。”跟着又喊:“把钱文

贵扣起来。”大家都响应了:“要是扣起来你看明天老百姓可有劲咧!”“对,扣起来!”

程仁也升起来一种厌恶的感情,但他不能驳斥他,他没有勇气,他常常想要勇敢些,却

总有个东西拉着他下垂。他想:“人家也是受压迫的,偏又住在他家里,外人又不知道,只

知是他侄女,唉,咱也不便说,唉,何苦让人作践她呢?咱不反对斗那个老家伙就成。”—

—程仁自己总以为他是很公正的,他也恨那个老家伙,他很愿意斗争他。可是他就不愿提到

他侄女,总以为会把他侄女连上,没有想到这倒可以解放她的。他觉得自己已经对不起她

了,如果再把她扯进去,拿她来洗刷自己,就更过意不去。心想,反正一辈子不娶她,事情

自然会明白的,这用不着分辩。

好些人看着他,要他说话,后来他才说明他曾把钱文贵划成地主,遭到了张正典反对,

说他已经和儿子分了家,张裕民却依照张正典的意思给改了成份,这事他不能负责任。他认

为钱文贵应该是地主,他们是假分家。

在这整个晚上,他是不使人满意的。他是钱文贵的长工,又是他佃户,又是农会主任,

他却不坚决,不积极。有人提出第二天的农会开会要选举主席,凡是与钱文贵有亲属关系的

都不能担当。大家同意这种主张——对!让群众自己选自己愿意的。

章品也说这是一个思想问题,不能强迫,说得好,做得不好,也不行。将来要看事实,

要从具体的行动中表现,他又从他们每个人的出身来说,勉励他们打先锋,不要落在群众运

动浪潮的尾巴上去。这使得每个人都警惕起来,都觉得自己有缺点,都愿意做一两桩好事。

会议快结束的时候,张正国站了起来,压低了声音问道:“咱先走啊?”张裕民答道:

“对!你先走,把人暂时押在许有武后院堆草的屋子里,多派上几个人。”

张正典一怔,明白什么也来不及了,他还说:“对!先扣起来,咱治安员亲身出马吧。

捆他个紧紧的。”他遭到大家的反对,谁也说就队长便行了。

张正国走了后,空气又紧张了一会儿,已经没有什么事好谈了,却都不愿走。隔一阵等张正国返身回来,才放心的回家去。一路上大家忍不住高声的谈着这件使人痛快的事,因此等不到第二天,村上便已经有许多人知道这晚上发生了什么事,这事却为人人所愿意传播开。

46 解放

程仁跟着大伙儿走回家去,显得特别沉默,人家高声说话,笑谑,人家互相打闹,碰在他身上时,他也只悄悄的让开。他无法说明他自己,开始他觉得他为难,慢慢成了一种委屈,后来倒成为十分退缩了。仿佛自己犯了罪似的,自己做了对不起人的事,抬不起头来了。这是以前从没有过的感觉。他听章品说了很多,好像句句都向着自己,他第一次发觉了自己的丑恶,这丑恶却为章品看得那样清楚。本来他是一个老实人,从不欺骗人,但如今他觉得自己不诚实,他骗了他自己。他发现自己从来说不娶黑妮只是一句假话,他只不过为的怕人批评才勉强的逃避着她。他疏远她,只不过为着骗人,并非对她的伯父,对村上一个最坏的人,对人人痛恨的人有什么仇恨。他从前总是扪心无愧,以为没有袒护过他,实际他从来也没有反对过他呀!他为了他侄女把他的一切都宽恕了呀!他看不见他过去给大伙儿的糟害,他忘了自己在他家的受苦和剥削了。他要别人去算帐,去要红契,可是自己就没有勇气去算帐!他不是种着他八亩旱地二亩水地么!章品说不应当忘本,他可不是忘了本!他什么地方是为穷人打算的呢?他只替自己打算,生怕自己把一个地主的侄女儿,一个坏蛋的侄女得罪了。他曾经瞧不起张正典。张正典为了一个老婆,为了某些生活上的小便宜,一天天往丈人那里凑过去,脱离了自己兄弟伙子的同志,脱离了庄户主,村上人谁也瞧不起他。可是他自己呢,他没有娶人家闺女,也没有去他们家,他只放在心里悄悄的维护着她,也就是维护了他们,维护了地主阶层的利益,这还说他没有忘本,他什么地方比张正典好呢?

他的步子越走越慢,这一些模糊的感觉,此起彼伏的在他脑子中翻腾,他落在大伙儿的

后面了。小巷子有一家门开了,呀的一声,听见走出来一个人,在黑处小便,一会又进去

了,把门砰的关上。程仁无力的茫然望着暗处,他该怎么办呢?

不远就到了他的家,他住在一个大杂院里。门虚掩着,他轻轻的走了进去,院子里都睡

静了,听到上屋的房东的鼾声。对面那家养的几只鸡,也不安的在它们的小笼子里转侧,和

低低的喀喀喀的叫着。

从他的屋子里露出一些微弱的光亮。他忘记他母亲已不在家,她到他姐姐家去了,去陪

伴刚刚坐月子的姐姐。因此他对于那光亮毫没有感到惊诧。他懒洋洋的跨进门去。

一星星小火残留在豆油灯的灯捻上,那种不透明的灰沉沉

的微光比黑暗更显得阴沉。当他进屋后,在靠炕的那个黑角角里便慢慢移动出一个黑影。他

没有理会它,只觉得这阴影同自己隔了很远似的。偶然那么想道——娘还没睡么?却仍旧自

管自的往炕这头坐上去。

这个黑影果然是个女人,她靠近他了,他还没有躺下去,却忽然意识到他娘已经几天不

在家了。而这个女人却又不像他娘,他不觉发出一种突然受惊后的厉声问道:“你是谁?”

那女人也猛的一下把他的臂膀按住,连声道:“是咱!是你表妗子。”

他缩回了手,把背靠紧了壁,直直的望着这个鬼魅的人影。

她迅速的递给他一个布包,做出一副和缓的,实际是尴尬的声音,要笑又笑不出来,低

低的说道:“给你,是咱黑妮给你的。黑妮还要自个来,她有话要给你说,她发誓赌咒要跟

你一辈子。咱说仁子!你可别没良心啦……”

他本能的想挥动自己的手,把这个女人,把这个布包,把这些话都挥开去。可是他没有

那样做,他手举不起来,罪恶和羞耻压住了他。他想骂她,舌头却像吃了什么怪药一样只感

到麻木。

那个老妇人,便又接下去道:“她伯父啥也答应她了。人也给你,地也给你,这一共是

十八亩。连菜园子的全在这里哪。仁子!咱黑妮就靠定了你啦。”

一阵寒噤通过程仁的全身,他觉得有许多眼睛在顶棚上,在墙缝隙里望着他,向他嘲笑。

钱文贵的老婆把脸更凑近了过来,嘴放在他耳边,清清楚

楚的说道:“她伯父说也不能让你为难,你是农会主任嘛,还能不闹斗争,只要你心里明

白,嗯,到底咱们是一家子啦!……”她发出鹭鸶一样的声音笑了,那样的无耻,使人恐惧。

程仁不能忍受了。他抖动一下自己,像把背上的重负用力抖掉一样。一个很难听的声音

冲出了喉咙:“你走!你出去!”

老女人被他的声音震动了,退了一步,吃吃的还想说什么,一时又说不出来。

他顺手把那个小布包也甩了过去,被羞辱的感觉更增加他的愤怒,他嚷道:“咱瞧不起

你这几亩臭地,你来收买咱,不行!拿回去,咱们有算账的那天!”

女人像跟着那个甩下来的布包往外滚,两只小脚像踩不到平地似的,身子乱摇晃。好容

易才站住脚,她一手扶着门,喘了口气,停了停,又往前凑过去,她战战兢兢的说:“咱黑

妮……”

“不准你说这个名字,咱不要听!”程仁陡的跳下来,恶狠狠的站到她面前,她害怕他

拿拳头打她,便把头偏下去,却又不敢喊出来。

微微的灯光照在她可怕的脸上,头发蓬着,惊惶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嘴歪扭在一面,露

出里面的黄牙。程仁感到有一种报复的适意,不觉狞笑道:“你还不走,你们那个老头子已

经扣起来了,关在许有武的后院子里,你回家哭去吧。准备准备木料。”

那个影子缩小了下去,慢慢的离开他,她退到了院子。他再跟到大门上,她又忽然往前

看了看他,便哇的一声哭了起来,直冲出门外去了。哭声也渐渐消灭在黑暗里。

程仁突然像从噩梦惊醒,又像站在四野荒漠的平原上。他摇了摇头慢慢踱到院子里来,

抬头望了望秋凉的天空,星儿在那里幽闲的眨着眼。上屋里已经没有鼾声,只听见四围的墙

脚下热闹的虫鸣,而那对面鸡笼里的鸡,却在那黑暗的狭笼里抖动着翅膀,使劲高啼了。

“不要落在群众运动的尾巴上,不要落在群众的后面,不要忘记自己从哪里来。”这些话又在程仁的脑中轰起,但他已不再为那些无形中捆绑着他的绳索而苦恼了,他也抖动两肩,轻松的回到了房里。

47 决战之前

这家的人跑到那家,老头子找老头子,青年人找青年人,妇女找妇女,人们见着时只用一个会意的眼光,便凑拢到一起了。他告诉他这件事,他也告诉他这件事,他们先用一种不相信的口气来谈,甚至用一种惊骇的声调,互相问询。他们去问那些靠近干部的人,去问民兵,有的就去问干部。消息证实了,可是消息也增多了。有人说当张正国去到钱文贵家的时候,已经找不着他了。后来是在圈牲口屋里的草堆里拉出来的。有的说他还躺在炕上,看见张正国时只说:“啊!你来了!咱老早就等着你的。”又有人说民兵都不敢动手,张正国捆了他一绳子。还有人说他走的时候,把一双新洋纱袜子也穿上了,还披了件青呢大衫,怕半夜冷哩,嗯,说不定是怕捞不到一件像样的衣服回老家咧。

年老的女人们还坐在灶头烧早饭,可是年轻的人连吃饭也没有心肠,一群群的绕到许有武的门口去瞧。门口有个放哨的民兵不准他们进去,他们说找人,硬闯进去了。他们钻进那几户人家,问他们,他们说也没见着咧,只知天还没亮就有人闹起来,人是关在后边的一个较远较小的僻院子里。那里只有一大间柴房,如今柴也没有,只有一个土炕,一些烂木料。他们还要往里去,小院的门关的紧紧的。里外都有民兵,他们只得退回来。还有人以为在门缝里瞧见了钱文贵,说他很悠然的在摇着扇子。

有些知道的人便说:“昨天县里的老章下来了,别看人长得嫩,到底是拿枪杆出身,在

咱们地区混了不少时候,经过场面。办这些事,文绉绉就不行。”

街上像赶集一样的人来人往,黑板报前挤满了人,前边的人念着,后边的人听着,念着

听着的人都笑了。他们站到合作社卖东西的木窗前,伸着头往里望,看见有干部在里边走

动,便扯长耳朵想听到些什么。

那个顾长生的娘饭也顾不上烧,把她稀薄的顶发抿了抿,又站在街头了。她女儿时时跑

出来叫她回去,她也不回,她一望着有人过路就问:“咱村子昨晚上扣下了人,你知道么?”

人们知道她话多,不爱理她,马马虎虎答应她一句便走过去了。也有人会因为高兴,便

忘记了她的脾气,她便凑过来说道:“嗯!这可见了青天啦!要是咱村子上不把这个旗杆扳

掉,共产党再贤明太阳也照不到的。从前咱长生他爹,赶冬里闲空点,有时卖个花生饼子,

他说咱们赚了钱,没有孝敬他,在年里把他爹的篮子收了。他爹没法,送给他十斤花生,一

斤白糖。这可反把他臊了,把送去的东西倒了一地,说咱们看

扁了他,硬加上咱们一个违法的罪名,要把他爹送到大乡里去惩办。他爹是个老实人,没有

法,叩头,赔钱,总算没送去。后来又要把咱长生送到铁红山去当苦力,铁红山谁不知道,

有去路,没回路的,咱们又把一只猪卖了。嗯!咱总得要回咱这只猪来的,总有七八十斤

啦……”

那些积极分子,像郭富贵、王新田,侯忠全的儿子侯清槐都更挤到合作社来,跟在张裕

民,李昌他们后边往韩老汉家里跑。他们愿意找那些工作人员,从他们那里得到更多的启示。

民兵也好像多了,川流不息,有时几个人一串串的跑,像发生了重大事件一样。人家问

他们什么,他们也一本正经的不说。

侯殿魁也走出不了,仍旧悄悄的坐在墙根前,天时还早,太阳只照到墙头上,他还披了

一件夹衫,装晒太阳呢。他趁着大伙儿不注意的时候,偷听几句,放在心里捉摸。侯清槐偏

爱往这里走过,每走过总露出一副得意的样子,有时就高声向旁人说:“咱们要一个一个的

来收拾!”

刚刚在昨天把儿子关在屋里的侯忠全,一早就听到那个羊馆老婆跑来叽叽咕咕,他平日

看不上这个女人,嫌她爱说话,爱管闲事,赶忙走到屋子外边去。但他仍旧听到她们所说的

内容了,他舍不得不听下去,站在窗外拨弄挂在廊上的几根火绒,不走开,他不敢相信有这

回事。羊倌老婆走了,他老婆也像看赛会的那么高兴的出去了。儿子女儿不在家。他忍不住

站在门口望望,一会儿他侄子李之祥走来了,李之祥别话都不说,只说:“姑爹!咱看你那

个皇历使不得了,如今真的换了朝代啦。”他也只说:“怎

么?真的?”“对,扣起来了,要大家告状咧!”“该个什么罪?”“咱说该个死罪!”老

头子不说了。禁不住有些惊惶,好像一个船客突然见着大风浪来了似的那种说不清的心悸。

又觉得喜欢,这种喜欢还只能深深的藏在心里,好像一下看见了连梦想也不敢去想想的东西

实现了,东西就放在手边,却还要隐饰自己的感情,不愿动手去拿,惟恐把这东西骇跑,现

实仍旧又变成一个幻影,他只能用怀疑的心情,反复的问自己:怎么搞的?真有这回事么?

但最后他扔给了自己一个满意的答复:坏人,终有坏报,因果报应是逃不脱的!后来他也忍

不住跑出去,装着并不打听什么的样子走到大街上去,他朝人多的方向走,慢慢便也踱到戏

台的场子跟前了。他看见人太多便背转身,躲到一边去敲他的火镰,却在这一敲的时候,他

看见坐在墙角落里像个老乞丐的侯殿魁,他还看见那个一贯道正在悄悄看他咧。他觉得像被

打了一样,那悄悄的投过来责罚的眼光,反使他抬不起头,他赶忙把两手垂下,弯着腰,逃

走了。

小学生也不上学,站在学校门口观望,有些人又跑到学校里面去,看不见什么又退出来了,别的人也跟着去看看。两个教员都不知忙什么,一个跑进,一个跑出。人们还抓着任国忠问呢。任国忠心慌得很,想回家去,看见民兵太多又不敢,他想骗自己:“你怕什么?你又不是地主,又不是汉奸,又不是‘方块’①,又不是这村的人,教书还有错,不怕,他妈的钱文贵扣起来了,活该,与你有什么相干?”但心总是不安,为什么章品昨天叮嘱他要等着他呢?他有什么鬼事要找他,这会儿还有好事!他的确没有办法可以离开这个村子。那个老吴就像知道他的心事似的老在他前前后后转,他走到什么地方都看得见那个红鼻子在眼前晃。

①指国民党特务。

后来章品也出现了,他还是穿了那件没领的衬衫,光着头,没穿袜子,用根绳把鞋子系上,衫子薄,看见腰上有件东西膨了出来,下边还露出了一块蓝绸子,人们都围了上去,七嘴八舌,他不知听谁的好。

“老章!你把咱们村搞完了走吧。”

“你们要把钱文贵怎样啦?”

“什么时候闹斗争呀?”

“早就该扣他了的。”

“哼!不扣起来,谁敢讲话?”

“这一下可是毛主席给咱做主啦……”

章品看见人们这样高兴,也禁不住愉快的笑着,两片嘴唇笑开了就合不拢来,又拿手不住的去摸那伸长在外边的脖项,便说道:“你们看吧,还是谁的力量大,只要老百姓乐意怎样,就能怎样,如今可得大家紧紧的团结着,只有团结起来才能推倒旧势力,才能翻身!你们村上头一个尖已经扣下来了,你们有冤伸冤,有仇报仇,把头一尖扳倒了,就不怕了,有什么,说什么,告下状来好办他,咱们县上给你们撑腰,腰壮着咧,不怕!嘿……”

章品走到了学校,学校外边围了很多人,张裕民也跟着进去了,门上站一个民兵,有些人猜着了,有些人莫名其妙,都在外边等着瞧。只见老吴跑过去了,又跑回来。一会刘教员也走了过去,看了看外边,没说什么。不久章品和张裕民都出来了,小学教员任国忠跟在他旁边。他背了个小铺盖卷,结结巴巴的不知在说些什么,章品看见很多人围着,便向那个民兵说:“你陪任教员先走一段,慢慢走,咱随后就来。”任国忠只得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踉踉跄跄的走了出去,有些人也跟去看,跟了一段路又踅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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