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妮的二嫂顾二姑娘从娘家回来后,大哭着要分家。她不敢向钱文贵说,却跑到黑妮的
大嫂子那里,说得大嫂子也活动了。她们各自都早已分得二十五亩地,又报了户口,可是红
契仍放在公公手里,她们只背上一个名,什么家产也没有。要
是这回闹清算,都清算走了,她们才跟着倒霉呢。她们就在厨房里摔碗摔锅,冷言冷语,这
个说了一句,那个又接上一句,她们连黑妮也不给好颜色看,谁教她是他的侄女呢。钱礼是
个老实人,一句话也不响,看见老婆,兄弟媳妇闹得厉害,一起身就躲到地里去了,他自己
还种着三亩葡萄园子,后来索性就搬了过去住。他怕他父亲,却又不能压制住老婆。黑妮的
大嫂又跑去找工会主任钱文虎,声明他们在春上就分了家。钱文虎平日同他们并不好,便说
咱不管你们这号子事。她又去找程仁,程仁躲开了,没见着,她就更着急了,只是不敢向公
公要红契。后来钱文贵知道了她们的意思,并没有骂她们,只说:“你们好没有良心,田地
又不是祖先传下的,一点一滴都是我钱文贵一人挣的,我爱给谁就给谁。春上说分给你们,
也全是为的你们成家立业。如今钱礼是个傻子,又不会掌财,钱义上队伍当兵去了,你们妇
道人家,能干个什么?家当放在咱手里,还不是替你们操一份心。如今村子上闹共产,你们
就先嚷起来,先从家里杀起,谁知道当先锋,打头阵,倒是你们!好,你们就以为翅膀硬
了,不要靠老子了?嗯,红契放在这里,要,你们就拿去,只是将来有了事可不要来找
我!”两个媳妇一听,反不敢拿了,她们又怕有一天要受公公的害,她们都怕他怕得厉害。
后来还是钱文贵去安定她们的心,说不会有什么事,连累不到她们,他们老早就报了户口,
地也分了,不碍事。红契么,暂时放几天,哪天要哪天就给她们。为着让人知道他们是真的
另开了,也行,他叫她们都各自去烧饭吃。现存的粮食油盐柴草,都各自搬些去用也成。这
倒又把两个媳妇说高兴了,顾二姑娘又趁时机搬到西院里去
住,这样她就离公公远一些,她们就小锅小灶的自己闹起来了,都自以为得计,并不曾明白
这正是公公所安排好的退步之计。
两个媳妇分出去之后,院子里显得冷静多了,在钱文贵看来却是比较妥当,而黑妮就觉
得寂寞。过去这个院子还常常可以听到姑嫂间的融洽的笑谈,和侄儿们的天真的哭闹,如今
就只有老人的空洞的咳嗽,和鬼鬼祟祟的嘁嘁喳喳。
一向同黑妮作对的姐姐,却忽然变得和善了起来,很关心到妇女识字班。她称赞她妹
子,勉励她好好做下去,说只有她能干,她和村上干部们有来往,比她姐夫还顶事。她又说
了程仁许多好话,说程仁是个可靠的人,有出息,并且说当程仁在家里当长工的时候,就觉
得他不错,好像她从来也没有揶揄过黑妮对程仁的亲近一样。她还描述了许多过去她们两人
的生活,这都可能引起黑妮的有趣的回忆。但黑妮并不喜欢这些谈话,她家庭对于他们的婚
姻,在过去采取的反对态度,她是记得的,有时还会有怨恨。而且这么久来了,程仁对她的
冷淡的态度,也使她的热情由希望而变成惶惑,又由惶惑而变成了冷峻了。失望愈多,便愈
痛苦,心情也愈深沉,她是不愿和任何人提到关于婚姻的事。她姐姐却不明白,看见她只是
沉默着,或者就只说:“你别说了吧,我真不愿听。”她以为这不过由于女孩子们单纯的害
臊,谁家大姑娘不喜欢听别人谈她婚姻的事,却又要装成不爱听的样子呢?于是她便更进一
步,直截了当的向黑妮提出了问题。这就是当任国忠在院子里,听到上房里小声的哭泣和争
吵的原由。
黑妮姐姐要黑妮去找程仁,她说:“你当日对他那么好,
他总答应你什么过,你打十七岁就跟他要好起,到如今这么个大姑娘,耽误了整整四年,他
就能没良心把你闪了?你们说过了些什么,你总该记得,你就一条一条的去问他,看他怎么
说,他总得答应你的。这是你的终身大事么,你总得自己做主呀!”
黑妮咬紧了牙关,只答应:“咱就从来没那么个心思,咱不去。”
姐姐便又讽示道:“那你不给人白占了便宜?”又用话来诈她,想了解他们之中有没有
难于告人的关系,她说:“一个女人家,只一条身子,跟过谁就总要跟到底,你还读过书,
书上不是说过,一女不事二夫么!”
黑妮听到这些无礼的话,觉得太冤枉,便哭了,只想骂她姐姐,可是一个没有出嫁的姑
娘,怎么能把这些事吵出去呢?她又羞又气,只好跳脚,心里想:唉,跳在黄河里也洗不
清,还不如死了好,于是就更伤心的哭了起来。
一直到最后姐姐看见黑妮很坚决,才又劝说:“黑妮呀!你不为你自己打算,就也不为
老人家着想么?自从打你娘嫁人以后,你就跟着咱爹过日子,咱爹把你当亲生女一样,拉扯
成这样大,他老人家平素爱管点闲事,免不了要得罪人。如今村子上闹清算,你说那些王八
崽子们还有个不趁火打劫,公报私仇的么?幸好守着程仁是个农会主任,他要找咱们麻烦,
别人就不能不找,他要为着咱们点,别人也就不敢说什么。你不说报恩报德,咱们总算一家
人,你就忍心看着大伙儿来作践你伯么?弄得不好,把咱们全家也拉出去闹个斗争,咱们怎
么受得了呀!”
这时黑妮的伯母也走了进来,坐在她旁边,抚摸着她因哭泣过度而软瘫了的身体和麻木
了的四肢。那个老女人什么也不说,做出一副愁苦不堪的样子,凝视那黯淡下去了的油灯,
一声一声的叹气。黑妮这时只感觉到虚弱和头的胀痛,只想什么也不思索,只想能离开一切
事物,但这新问题却又把她吓住了。她不喜欢她二伯父,有时还恨他,甚至有过让他吃点亏
也好的念头。但现在当她姐姐提出这问题之后,二伯母又来守着她,并且向她哀求说:“黑
妮呀!你救救咱们老两口嘛!”她就实在不知道要怎样答复才好,她真的去找程仁,去求他
把自己收容了吧,可怜她是个闺女呀,这种话怎么说得出口呀!何况,唉,知道人家到底是
怎么样呢?
钱文贵看见程仁在村子上出头以后,就想靠侄女把他拉了过来,所以他就常常给黑妮以
暗示,鼓励她大胆的去进攻,却又不正正当当的解决这一拖了几年的纠纷。谁知这个愿望没
有达到,程仁是个谨慎的人,而黑妮又只是一个小姑娘,没什么办法。到如今他就不得不拿
利害来逼迫黑妮,拿家属的关系感动黑妮,如果这次能够把程仁俘了过来,那么,这个赛诸
葛虽然赔了侄女却赚了兵。
经过了一天一夜的争吵,啼哭,黑妮最后才采用了一个缓兵之计,拖到第二天再决定。她好去找大伯父出点主意。
31 “炸弹”
清早起来,刘教员在凉爽的院子里踱着。在另一个角上,老吴在那里扫地,地上狼藉着一些纸屑,毽子上的鸡毛,果核,尘土。这个敲锣的快乐的老头儿,用着他那调皮的小眼对这边眨了几眨,像自言自语的说道:“唉,跳秧歌总要把人跳年轻的……”他的红鼻子便直朝刘教员冲了过来,摇曳着他的嗓音,小声的唱了起来:“五更里,门儿开,多情的哥哥转回来,咿呀嗨……”
刘教员被他弄得莫名其妙,却只好笑问道:“老吴,昨晚开会谈了些什么,你看你又在发什么疯?”老汉并不答应他,只一本正经的警告似的答道:“以后你要回家去,得关照咱,咱是学校看门的。你成天摇摇摆摆,哼哼唧唧,和老婆子也偷偷摸摸,当我不知道,书本本把你们这些人都念坏了。”
“胡说,你简直在胡说!”
老头儿又眨了一眨眼,说道:“咱还能冤你?一早起,咱就看见门开了,心想好早;等
咱拉了屎回来,嘿,门又闩上了,一会儿你就在这里癫头癫脑的,看你这样子,就猜得到你
干了什么事回来,嗯,还想瞒过咱呢。”
“哪有这回事,就不会是任教员出去过吗?”
“别人睡得好好的,咱刚才还去看了来,你听,就像圈了一条肥猪。”
“真有这件奇怪事?要么你昨晚回来忘了关门。”刘教员搔着他那一头板刷也似的头
发,“以后倒要留心些,老吴,如今是闹土地改革的时候呀!”
“着呀!咱正这么想呢!咱昨晚回来,把门闩得牢牢的,你又没有回家去,这倒会有
鬼?那么你在这里走来走去,做诗云子曰么?”
“我想,”刘教员忽然显出高兴的样子,说:“老吴,你是啥也明白的人,你说,炸
弹,炸弹两个字怎么讲?昨天胡同志告诉我,说黑板报要像个炸弹,这是啥意思?”
“炸弹,”老头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烟袋,“胡同志为啥这样说呢?唉,你们念书人说
话,总不直截了当,好像不喜欢别人听懂似的。他说黑板报要像颗炸弹,嗯,让咱想想吧,
炸弹,炸弹是要炸死人的,不对,黑板报不能炸死人?不是这意思。炸弹一点就着,呵,刘
先生,擦根洋火点上灯,想起爹娘死得好伤心,嗯,黑板报要像一把火,把人的心都烧起
来,你说咱这瞎胡猜怎么样?”
“嗯,有点意思,只是怎么能像把火呢?”
“人家说那黑板报是九娘娘的天书,谁也看不懂,这还能
像炸弹么?同咱们就没关系。”
“那上面全是解释什么叫个土地改革的文章,就那么几篇,已经不容易啦,你看,村子
上又没有人写,光靠我一个人,我都送给李昌和胡同志去看过,怕胡同志说写得不好。”老
吴摇了一摇头,说道:“你要写文章,咱是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假如要黑板报像个炸
弹,像一把火,那么,你那些之乎者也的不是倒成了一瓢凉水。咱有这么一个意思,你琢磨
琢磨看,对也不对。黑板报要使人爱看,得写上那么几段唱的,把人家心事写出来,比如咱
打锣一样,一开会就打锣,一打锣咱就喊:‘开会啦,开会啦,’这有啥意思?咱就编上几
段,一面敲,一面唱,大家听你唱得怪有味,就都知道了。”
“是的,哪一次你都编了些新的,你打着锣在街上走过去,常常后边跟了一堆人,笑呵
呵的。说实在话,拣些老乡们平日说的编几句,比写文章还容易,就怕干部们不同意。”老
吴显得有些着急了,他说:“唉,李昌叫你写,就是说你行,叫你拿主张,你怕三怕四干什
么?你要不满意,他自己来写。咱说你这个人呀,可是个好人,就是六月里的梨疙疸,有点
酸。要是你肯听咱的话,咱不怕你笑话,咱还能编上几段,咱念,你写,村上的事,咱全知
道,把张三压迫李四的事编上一段,又把王五饿饭的事也加上一段,他们听说他们自己上了
报,谁也愿意看。只要是讲到他们心里了,他们就会伤心,一难受,看见仇人就眼红了,你
说这不好?再说,日本鬼子在村上,咱们庄稼人受的压迫,咱们统统算算帐,叫那些汉奸狗
腿子给吐出来,这岂不好?好,咱就念上一段,你听听,看行
也不行。”于是他停了一停,咽了下口水,便念起来了:“共产党,人人夸,土地改革遍天
下!穷乡亲,闹翻身,血海冤仇要算清。想当兵,受压迫,汉奸地主好欺诈。苛捐杂税不得
完,田赋交了交附加。附加送到甲长家,公费杂费门户费,肥了咱村八大家。西头逼死李老
汉,张真送儿铁红山,侯忠全到一贯道里受欺骗,疯疯癫癫傻刘乾……你说怎么样?”老头
儿得意的蹲下去,用火石打燃了火,抽他的烟去了,又歪着个头,对教员眨了几眨眼,呵呵
的笑开了。
刘教员也眯着他那双近视眼,笑了起来,陪着他蹲了下去,指指画画着说:“老吴呀!
你真成!咱可想开了,咱编黑板报是写给老百姓看呀!不是给那几个干部看呀!要那么一停
一顿的写个啥文章,把我这脑筋都想痛了。咱们不管写个什么,能唱不能,总要像咱们自己
说话,要按照大伙的心思,咱们得诉诉咱们的苦情,想想咱们的冤仇,三十年河东,三十年
河西,鹅卵石子也有翻身日,咱们得团结起来推倒五通庙,打碎五通神,拔了胡槎享太平!
哈,老吴呀!你今天可当了我的老师,来,咱们就照刚才说的闹吧。这些鬼文章,去他妈
的。”他从怀里掏出几张稿子,把它扯得粉碎,又哈哈的笑了起来,那种愉快的笑,简直和
他那长年被生活所围困得极抑郁的面容不相调和。
这时李昌却从外面匆忙的走了进来,刘教员抬起他的愉快的头,兴致勃勃的叫道:“小
昌兄弟!”
李昌不等他说下去,一手去揩头上的汗,一边说:“你怎么闹的,你看你在黑板报上写
了些什么?”
“那些狗屁文章,那些九娘娘的天书,真没有道理,咱这
就要去把它们全擦掉,嗯,你也说不好了,你昨天还点头说好来咧。”
李昌又抢着叫道:“咱不是指的那个。”
刚刚起床的任国忠,也站到房门口来。
“不是那个是这个?”他指着那些扯碎了的纸片,做出一副苦恼的样子。
“要不是咱明白你这人,换了谁也得怀疑你!你说村干部耍私情,你有什么证据?”
“什么?”刘教员像掉在云雾里了,用力睁着他那近视眼。“你说李子俊在收买佃户,
要明里土地改革,暗地不改革,这倒没有什么;你又说干部要私情,说干部们都被地主们收
买了,你写这些是什么意思,鬼把你迷住了?”李昌又从肩头上取下一条毛巾,向袒着的胸
扇着,并且摇着头,接着说:“胡同志说,干部不好,老乡们应该批评,可是得有证据,黑
板报不能胡说。他又说这同那些坏分子造谣,说八路军在不长是有配合的,是一样的坏作
用。”
“呀!老天爷!这从哪里说起!咱刘志强对天盟誓,一字一句都给你们看过,你们批准
了才往黑板报上写的。我靠教几个孩子糊口,二十年了,说起来是斯文人,一辈子见着有钱
的打恭作揖,特务汉奸到学校来了,我像个衙役似的站班受训,好容易到如今,共产党瞧得
起知识分子,春天调我去张家口参观,见了多少大官,首长,哪一个不是礼贤下士,咱才感
觉得咱也算个人,算个有用之才,咱下决心要听他们的好话,改造自己,要为老百姓服务,
我怎能靠会写几个字来反对干部,破坏土地改革呢?唉,小昌兄弟,这个冤枉我可
受不了呀!你也不调查调查。”
红鼻子老吴站在旁边听了半天,这时才插嘴道:“咱看,说不定一清早,有谁去悄悄的
写了来,村子上会写字的,又不止一个教员。”
“是呀!教员也不止我一个。”
“老刘,你别狗急跳墙,乱咬一下子,说话得清楚些。”任国忠装出气势汹汹的样子。
“咱看事情总得闹个水落石出,被窝里不见了针,不是婆婆就是孙,咱村上会写字的
人,扳着脚趾头数得清的,把笔迹拿来对对,不一下就明白了吗?任教员,你说对不对?”
老吴便又眨开了眼。
“对,”任国忠不由自主的说,却又立刻否认了:“也不一定就对,粉笔字就分不清。”
“咱老吴不识字,不敢说,可是你和刘教员的字,咱常常擦黑板,咱看就不一样。他的
字像个豆腐干,四四方方,整整齐齐;你的字是歪手歪脚,就像你人一样不规矩。你说分不
清?不信,找几个学生子说说。”
“还是老吴有主意,咱村上就这么几个会写字的,什么初小毕业的就算不上。就说咱
吧,也算念了两年书,写的字有时连自己也认不得。老刘,你别急,这事容易。”李昌也平
静了下来。
“那么,走吧,咱们看笔迹去。这村里几个人的字,烧成灰咱也认识。”刘教员也像有
了把握似的,推着李昌就往外走。
“走就走。”任国忠也只得跟了出来。
“啊呀!”李昌却停住了,跳着脚骂道:“你们看该死不该?071?太阳照在桑干河
上死,咱一看完就把它擦掉了,咱怕让大伙儿看见,传出去,就顺手把它擦掉了。唉!真该
死,就没想到要调查调查这个人嘛……”
任国忠悄悄的揩掉额头上的汗水。
“唉!这黑锅该我背定了呀!”刘教员摆出一副要哭的脸。
“老刘,你别着急,咱总要把这事追出来。”
“这件事,咱看没追头,咱全明白,等会儿就找张裕民去,咱可得全告他。哼,咱老早
就看在眼里了,这几天有人可忙得厉害,起早睡晚,鬼鬼祟祟尽不干好事。”老吴点着头,
眨着眼,露出一副得意样子。
“你说谁?”李昌还不明白他的意思。
老头子却调皮的说:“你还不明白?只要你答应咱,把这些人押起来,我准告诉你,你说,押不押嘛!”他笑笑的望着走到一边去了的任国忠。刘教员也给李昌使眼色,李昌就不再追问下去了,只说:“赶紧再去写吧,你有没有写好的稿子?”“有,有,有,”刘教员又恢复了适才的高兴,“咱老吴肚子里多着呢,他是出口成章,比曹子建,就是那个曹操的儿子还不错呢。哈……你们要文章,难,假如只要炸弹,倒容易,咱们这里就制造它,一点就着,哈……”
32 败阵
任国忠执行钱文贵的主张,利用黑板报去告密李子俊的企图失败了,但李子俊的突然逃走,却扇起了人们的议论纷纭。当李兰英给她爹送饭到园子里来的时候,才引起那看园子老头李宝堂的注意。宝堂说:“五更天还在这里的嘛,卖果子的走了才没有看见他,咱只当他回家里去了,兰英呀,他没有回去么?”
小孩一直急得摇头。沿路的人,都看见这孩子疯了似的直往家跑。有人还在旁打趣说:“像死了娘,她奔丧去呢。”
李宝堂也走回村子,把这事告诉了他侄子,侄子告诉了邻居,慢慢这事便传开了。有些
佃户着了急,悄悄的去告诉干部。街头上又有了闲蹲在那里的人,合作社的门口,常常聚着
一群群不买东西的,有人说:“地主都跑了,还改革什么?”也有人说:“天天开会干响
雷,不下雨,造反还有个不动刀枪的?”更有人嘲笑张正国:
“张大哥,你们民兵爬灰去了?”但也有人悄悄的说:“李子俊是个孱种,受不起吓唬,这
是有人吓唬了他,说这次改革,第一就该改革他,他一听就沉不住气了。”另外人也说:
“这些话咱们也听到,说斗争就从他斗争起咧。”不管怎样,大家是增加了对他的愤恨:
“谁说这小子老实!嗯,自从听说要改革,他就天天躲在园子里卖果子。从前他大把大把的
钱送给特务,送给汉奸,送给那些有钱的人,他不心痛,如今一听说改革他土地,他就溜
了!溜了你就别回来!走了和尚走不了庙,看你有本事守得住那点地,你一走咱们就不敢动
你么?”并且有人到农会去说:“说不定把红契都带走了。”
农会对这事也慌了起来,马上就要派佃户去拿红契。郭富贵的父亲郭柏仁也被叫了来,
他毫无主张的坐在合作社里间的炕头上。程仁在底下走来走去,时时在一个瓷壶里倒水喝,
他问:“郭大伯,你种他那八亩地多少年了?”有些佃户还不愿意去拿红契呢。农会用过一
些命令,他们口头答应,却又自己下地去了。农会不得不一个一个去说服。
郭柏仁屈着手指,算了半天,答应道:“十二年了。”
“你一年交多少租?”
“咱种那地是山水地,租子不多,以前是一亩三斗,这几年加成四斗半了。”
“为啥要加租子呢?”
“地比以前好了。这地靠山边,刚租下来的时候,石头多,土硬,从咱种上了,一年翻
两回,上粪多,常挑些熟土垫上,草锄得勤,收成可比前几年强。”
从外间屋子里走进来的张步高,看见郭柏仁那老实劲,忍不住说道:“那么,依你说加
租是应该的啦!”
郭柏仁只用眼对他翻了几翻。
程仁却耐烦的继续问下去:“你一亩地打多少粮食呢?”“你还不清楚?这还有准?年
成好一亩打个六七斗;要是天旱,四斗五斗收不上呢。”
“郭大伯,你日子过得啥样呢?”
“啥也不啥。”他拉出一副微笑的脸。
这时走来他儿子郭富贵。郭富贵站在门口望着他爹,说道:“爹呀!哪一年咱不闹饥
荒?一年四季你吃了啥正经粮食?豆皮,麸皮,糠皮,就断不了。咱们炕上那床破席,铺上
你那边,铺不上咱这边。你还说是‘啥也不啥’,牲口也比你过得像样嘛!”
“嗯……看你说……”好像是责备儿子似的,却又立即咽住了嗓音,嘴唇不住的颤抖着。
“大伯,你想想么,你天天背着星星上地里去,又背着星星回家来,你打的粮食哪里去
了?别人哪边阴凉坐哪边,手脚不动弹,吃的是大米白面,你说该也不该?”
“唉,地是人家的么!……”他用潮湿的眼睛去望着程仁。“人家的,要没有咱们做牛
做马,给他干活,那地里还会自己长出粮食来?咱爹就是这么一个牛马心,要他去听个贫农
会,他也不去,说腰板疼。如今李子俊走了,你还怕个啥?”
“唉,地是人家的嘛。”
“人家的,人家的,你十二年的租子,还买不下那几亩地!”不知是谁在外边屋里也接
腔了。这时外边站了几个李子俊的佃户,他们老早就知道,土
地改革,是把谁种的地就给谁,他们老早等着干部给地。如今听说李子俊跑了,担心红契拿
走了没办法,挤在外边听农会调动。程仁看见他们便问道:“你们人来齐了没有?”
“没有,他们有的怕事,有的是他们姓李的一家,不愿去。”
他们又答应了。
“一家,一家怎么样,还短得了租子?”张步高又说了,他是农会的组织,常会自己着
急,嫌老百姓落后,容易发火。“好,就你们几个人也成,你们去要吧,把你们自己种的那
地契拿了来。她要不给,就同她算账,尽管说是农会派你们来的。”程仁马上下决定。他也
还是强调农会的命令。“要是没有,你们就别走,要他们交出李子俊,明白不明白?”张步
高也补充着。
“对,咱们就这么办。郭大伯,咱们走。”
“唔……”
“爹,又不是你一个,怕什么,是农会叫去的嘛!”郭富贵把他爹搀了下来。
“唔,人家一个娘们……”
“娘们还不吃你的血汗?”这时人声乱成一片,院子里挤满一群看热闹的人。他们都踮
着脚,张着眼,看见人们出来了,便又忙退到一边去。张步高还在后面大声说:“别怕那女
人耍赖。”他又低声的向程仁说:“红契准拿到涿鹿县去了,派人到县里去追人吧。”
“农会叫你去,不去也不成啦。把契拿回来,那八亩地就是咱们的啦!”郭富贵把他爹
推到那几个佃户队伍里。
一行人便拥到李子俊大门口。看热闹的远远站住了,他们几个佃户商量了起来。后边有
人喊:“你们不敢进去么?一个娘们,有什么怕的!”
他们几个轻轻的走了进去。郭柏仁也被他儿子推进了门。在骑楼下玩耍着的三个小孩都
呆住了,望着进来的人群。那个懂事了的李兰英,掉头就往里跑,锐声的叫道:“娘!他们
来了!他们来了!”
拴在走廊上的狗,跟着汪汪的吠了起来。
他们几人站在空廓的院子里,互相望着,不知怎样开口。只见上屋里帘子一响,李子俊
的女人走出来。她穿一身浅蓝色洋布衣裤,头也没梳,鬓边蓬松着两堆黑发。在那丰腴的白
嫩脸庞上,特别刺目的是眼圈周围,因哭泣而起的红晕,像涂了过多的胭脂一样。在她胸
间,抱了一个红漆匣子。这时不知道是谁叫了一声:“大嫂!”
那女人忽的跑下了台阶,就在那万年青的瓷花盆旁边,匍伏了下去,眼泪就沿着脸流了
下来。她哽咽道:“大爷们,请你们高抬贵手,照顾咱娘儿们吧。这是他爹的……唉,请大
爷收下吧,一共是一百三十六亩半地,一所房子,乡亲好友,谁不清楚。他爹也是个没出息
的,咱娘儿们靠他也靠不住,如今就投在大爷们面前。都是多少年交情,咱们是封建地主,
应该改革咱,咱没话说。就请大爷们看在咱一个妇道人家面上,怜惜怜惜咱的孩子们吧,咱
跟大爷们磕头啦!……”她朝着众人,连连的叩着头。又举着那匣子,眼泪流满了一脸。李
兰英也跟着跪在她旁边,两个小的在人丛里边哇的一声哭了。
那群雄赳赳走来的佃户,这时谁也不说话,望着那个趴在
地下的女人,仍旧还当她是金枝玉叶,从来也没有受过折腾的。想起她平日的一些小恩小
惠,反而有些同情她现在的可怜。没有人去接那匣子,他们忘记了他们来这里的目的,完全
被女人所演的戏麻醉了。郭柏仁叹了一口气,踅转身退到院子的最后边。
“大嫂,有话起来说。”那个叫大嫂的人又说了,大约是她的亲属,也许就不是存心来
拿红契的。
那女人打算立了起来,又装出无力,坐在地上了,只拍打着女儿说:“还不给大爷们送
过去。”女儿接过匣子,站了起来,走向人群,人群便退了一步。
“这都只怪你爹呀!……”女人便又哭了起来。
人群里面,有谁已经往外走了。跟着又走了第二个。于是队伍慢慢的溃退了,只剩下郭
柏仁还痴痴的站在那里,他想说什么,又不知怎样说。女人站了起来,哭着说:“大伯,你
坐会儿走吧。大伯同咱们认识,日子也不短了。咱们对不起你老人家的地方,请你包涵着
点,请大伯开恩,咱们娘儿一点一滴的报答。只怪他爹,看他丢下咱们不管,就走了。咱好
命苦呀!这红契,请大伯带给农会去,求大伯跟咱娘儿们说几句好话,咱在大伯手底下超生
啦!”
郭柏仁也做出一副难受的样子说:“你别哭了吧,咱们都是老佃户,好说话,这都是农
会叫咱们来的。红契,你还是自己拿着,唉,你歇歇吧,咱也走了。”
溜出去了的人,也不回合作社去,都一个一个下地里去了,或者就回到家里。程仁他们等了一会,没见有人回来,便派人去打听。李子俊的大门外,院子里,静悄悄的,孩子们坐在晒果子筛子旁,口里含着红艳新鲜的果子,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来人觉得很奇怪,只好又跑出去再找,到他们家去问,他们只平淡的说:“李子俊在家也好说。一个娘们,拖儿带女,哭哭啼啼的,叫咱们怎好意思?又都显天天见面的。
唉。红契,还是让农会自己去拿吧。”
33 好赵大爷
程仁听到这消息的时候,张裕民也在合作社。但他所表示的镇静态度,使程仁很吃惊。他心里想咱们弟兄们,在一道这么久,都是义气相投,心贴心的,为什么这一晌他对咱老是像隔着一重山?他看得出张裕民有烦恼,却摸不清为什么,他甚至认为张裕民对他有意见,却又不愿意去看自己的缺点。他常感觉到在他的周围有一种空气,不止张裕民对他有忌讳,每当大家谈到斗争对象的时候,他总觉得有些眼睛在悄悄的审视他。他在这种冷眼之下是不安的,但他又没有勇气来冲出这种氛围。有时他会想着:“要斗你们就斗吧,咱总不会反对,咱还是农会主任啦。”有时他也想把这个意见向张裕民提提,可是总说不出口。他有许久没有见到黑妮了。他不希望看见她,但她的那些求怜的,热烈的,怨恨的眼睛,特别在最近使他常常回想起。他觉得自己对她是亏了心的,他不愿意去想与她有关的事。
合作社里很嘈杂,村子上没一个办公的地方,干部们都喜欢在这里碰头。这时大家又把这事说开了,程仁便直接问张裕民的意见,大家也附和着问:“这事怎闹的嘛,农民都不要红契啦!”张裕民说:“庄户主还没有翻心啦,他们害怕,不敢要嘛。”
大家说:“怕那个女人?”
“不,女人是不拿枪打仗的,女人的本领可多呢,人常说:‘英雄难过美人关’,
嘿……哼!这次是给人家拿眼泪鼻涕迷糊了,李子俊那老婆可是个两面三刀,是个笑面虎,
比她男人厉害,一句话,输了,吃了败仗啦!农会还是着急了些。咱们还没有一条心嘛,就
出马打个什么仗!”他说完话,又拿眼睛去看程仁。程仁觉得他话里有话,又碍着许多人,
不便说什么,便只拨着他面前的一个算盘。张裕民咬了咬牙,站起身走出去找赵得禄去了。
张裕民明白,老百姓希望得到土地,却不敢出头。他们的顾忌很多,要是不把旧势力打
倒,谁也不会积极的。村子上有几个尖,要真的把这一伙人压下去不容易,今年春天,他们
便选了一个比较软的来斗争。侯殿魁是个老头子了,躺在炕上。干部们想,大家该不怕他
了,可是结果还是只有几个积极分子跳脚,出拳头。农会的干部们在群众里叫着:“你们吼
呀!一句话!”老百姓也出拳头了,也跟着吼了,却都悄悄地拿眼睛看蹲在后边的钱文贵。
侯殿魁赔了一百石粮食,只折成四十亩地,分给了二十几家人。有的人欢喜,有的人地是拿
了,心里怀了个鬼胎,连侯家的大门外都不敢走。像侯忠全那
老家伙,还悄悄把地又退回去了。斗争会是开了,区上还说不错;可是这台戏跳进跳出,就
这几个人,张裕民心里是清楚的。如今呢,干部们心里还是没个准,加上里面有内奸。张裕
民开始也动摇,觉得钱文贵是抗属,不该斗。即使该斗了,他怎么也没有个死罪。所谓没有
个死罪,当然也是张裕民的估计,这是他从很多经验中体会出来的。春天上级就来过一次
“纠偏”,好些老百姓要杀的人,一送到县上,关两个月又送回来了,说要讲宽大政策。去
年就闹过了火啦!老百姓总还有变天思想,不斗则已,一斗就要往死里斗,不然将来又来个
报复,那时可受不了。因此像钱文贵这样的人,在现在的形势底下,就成了一个难题。张裕
民对这些情况全清楚,他也有决心,他不只把这些都同杨亮谈过,并且也在干部中进行很多
说服和争取的工作。他同李昌张正国都谈好了;赵全功大致不会反对,他永远是随着多数
的。他们的思想渐趋于一致。同时他也看见,杨亮和胡立功成天都在老百姓家里,或者到地
里去。他相信他们一定得到不少材料,这会加深他们的了解,也就是他的意见他们更可能接
受。他现在已经只剩下两个占重要位置的程仁和赵得禄,还没有进行肝胆的谈话了。他对程
仁没有足够的把握,也没见程仁有什么表示。他便想慢点找他,怕谈不出结果,或者就不找
他,把他和张正典划在一边。
他一走进小巷,便看见赵得禄的门外围了许多人,又听见有叫嚷的声音,他急忙走过
去。有人看见他来了,想凑过来告诉他什么,他顾不得去听,别人就让开一条路。他冲到了
屋外的空地上,只听得赵得禄狠狠的骂道:“……你简直丢尽
了脸,你叫咱在村上怎么说话嘛!……”张裕民正打算走进去,又从屋里劈面冲出一个女
人。那女人陡的看见外面站满了这么多人,怔了一下,却随即反过头去,用手指着窗户,向
里骂道:“红嘴白牙,你赵得禄就能这样血口喷人,你冤死人不要偿命的呀!我×你的祖
宗!”
张裕民认出这正是那江世荣的老婆,这个妖精一样的女人,又瘦又小,吊着一双老睡不
醒的眼睛,背脊上披着一绺长发。原来她是一个邻村的破鞋,在江世荣做甲长的时候便搬过
来了,也没有三媒六聘,也没有坐轿骑马,就住在一起了,算是他的老婆。她在村子上一天
到晚串门子,牵马拉皮条,不干好事。这时她还在那里指手顿脚的撒野,张裕民不管三七二
十一,两步抢到她面前,厉声问道:“你要干什么?”
那女人还想骂下去,发现站在身前的是张裕民,马上停住了,却扭头就哭,一边往外
走,一边向看热闹的人诉说道:“真是好心当着了驴肝肺,好人不得好报呀!这可把人冤枉
死了。咱们活不下去呀!天啦……”她脚底下却加快了速度,哭着哭着就溜走了。
屋里面更传来砰砰磅磅的声音,和女人的锐声的喊叫:“打死人了,救命呀!”张裕民
还没走到门口,从门里又冲出赵得禄的女人,像个披发鬼似的,踉踉跄跄的逃了出来,还在
一个劲喊“救命”,谁也来不及走上去劝解,赵得禄光着上身追了出来,一脚又把他老婆踹
在地上了。张裕民伸手拉住了他,他什么也不顾忌的又抢上去,只听哗啦一声,他老婆身上
穿的一件花洋布衫,从领口一直撕破到底下,两个脏兮兮的奶子又露了出来,他老婆看见他
已经被几个人架住了,近不了她的身,便坐在地上,伤心伤意
的哭了起来,双手不断的去拉着那件又小又短,绷紧在身上的漂亮的小衫,却怎么也不能再
盖住她胸脯了!赵得禄被几个人架住,气呼呼地骂道:“看那不要脸的娼妇!把咱的脸丢尽
了,咱在村上好歹还是个村副呢!”
几个邻舍的女人也走拢去劝他老婆,她们同情她,好凶的赵大爷啊,有事好讲还不成,
当个干部,怎么动手打人呀!人家也是几个孩子的娘了,可是当她们看着那件绷在她身上的
花衣却不能不发笑。这正是江世荣老婆送的。江世荣每天都派他的狐狸精似的老婆来收买
她,给她孩子们一点吃的,给她一件花衣,赵得禄的老婆就认为他们是好人,穿上那件衣
服,还好得意呢,也就真的在赵得禄面前说江世荣的好话了。如今挨了打,看着撕破的小
衫,又可惜,又伤心,她天真的向大家哭道:“嗯……一个夏天,都光着膀子的,他就不让
人有件衣服。一说就说他是村副,村副怎么样?老婆连件褂子都没有,那就不丢人
呀!……”
赵得禄跟着张裕民到了张裕民家里,这是租的别人的一间东屋,屋子不大,却显得空
廓,炕上也空空的,有两个黑黑的枕头,炕角上堆了一堆被子或衣服。炕头有一个小灶,一
口锅,那边靠墙有个破柜子,上边放了一些碗筷之类的东西,柜头前有一口小水缸。赵得禄
走到水缸前舀了一瓢水喝,又用光膀子去擦头上的汗。张裕民坐在炕沿上说:“男不与女
斗,老夫老妻了,打架也不像样,给人家笑话。”
“唉,有什么好说的,人穷志短。蠢婆子死落后,你不揍她,她还不安静啦!也只有这
样,把事情闹开来,那妖怪才不好意思再来。”赵得禄也坐在
炕上,把腿伸得直直的,接过张裕民给他的一支烟,看见窗外没有人,便又说:“老张,不
瞒你,今年春上咱借了江世荣两石粮,谁也不知道如今又闹土地改革。文采还说,咱们让他
做村长做坏了,江世荣看见咱们开会都不叫他,哑巴吃饺子,心里有数,他找咱去吃饭,咱
没去,难道两石粮还能买了咱?老实说,咱赵得禄要是没两根骨头,也不会叫老婆眼红别人
的花衣服。咱想,高高低低划出去了,抗日的时候,咱就当的村长,家里除了那几个小王八
蛋,又没个啥,没个什么怕前怕尾的,咱说咱们这次劲头可是不够大,老百姓嘴里不说,心
里才不满意呢,你说是不是?”
“好赵大爷呢,咱就为的这个事来找你呢。”张裕民跳在地下,走来走去,掩藏不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