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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丁玲 当前章节:1536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16

的高兴。张裕民正想把来的目的说出来,赵得禄却又接下去说:

“你来得正好,咱还要找你呢。嘿,多少人都向咱说了,这可是桩大事呀!你明白么,

你想到没有?咱们村今年是个大年,你看看,全村一百多亩果木园,你走走吧,全结得密密

的,又逢到土地改革,看,这是多么教人睡不着觉的事呀!唉,就是地不能马上分下来,拖

拖拉拉,等咱分好了,树上就只剩下叶子了!这会儿财主家都在抢着卖果子呀!这把穷人急

坏了,都跑来问咱,要咱们拿个办法;你说怎么办?咱想从今天起,就不准财主们卖了,把

园子通通看起来。这可是桩大事呀!看值多少钱!”

张裕民前几天也曾经想到这个问题,但他事情多,一岔就忘了,这两天又找人谈话忙,

就更忘了,赵得禄这一提醒,着了急,他跳起来说:“着呀!

这是桩大事呀!只是看起来也不成,这种鲜货可不能等咱去慢慢改革啦!真是怎么办好?”

“咱们去找程仁吧,咱想这事由农会出头干要好些,这不是几个人办得好的,你说对不

对?”赵得禄看见张裕民点头了,便又加上说:“得找一些会算账的来,咱看,把果子全由

农会掌握住卖了,将来地分给谁,钱便分给谁。”

张裕民一边往外走,一边说:“还得多找些人,可得让大伙知道。唉,咱看,咱们先去找老杨商量商量吧。”

34 刘满诉苦

这两个人走回来的时候,又遇着那个发髻抿得光光的顾长生的娘。她拐着一双小脚,几乎是挨家挨户的跑去告诉人:“嗯,张裕民怎么样,这批东西好厉害呀!咱长生参加队伍的时候,说得多好听,人一走就翻了脸,答应给咱两石粮食,只给两斗,欠下一石八斗粮食,老拖着,说咱又不缺吃的,嗯,还总说咱是中农;中农,嗯,那就不要中农当兵好啦!……”她把这一串早就说熟了,也被别人听熟了的话,说完以后,接着就笑了起来:“哈,总算见青天了,这回下来的人顶事啦!杨同志说:‘中农也是咱们自己人嘛,还不是一样受苦,有好处,中农多少还得沾上些咧;顾大娘送儿子当兵,是抗属,怎么能扣她一石八斗粮食呢。’哼!赵得禄还不高兴,叫咱上合作社去背,咱说:‘赵大爷,咱等长生回家来了去背吧!’张裕民气呼呼说:‘就叫人送给你!’哈,咱老婆子也有今天啦!”

街上的人也知道这老婆子平日嘴厉害,缠不清,常惹人厌,所以明知道村干部少给她粮

食不应该,也不愿说话。这时见她的问题给解决了,也替她欢喜,只劝她:“还了你粮食,

就别再四面八方说人坏话吧。”于是她又说开了:“别看杨同志个儿小,年轻,人家说话才

有斤两呢。他说:‘顾大娘!你有意见,敢说话,是好事啦,如今就是要老百姓说话啦。张

裕民是替老百姓办事的,要是老百姓不满意,就该说他。只是,都是自己人,可不能骂大

街,抱成见,你说是不是?’啊呀!咱可给他说愣了,只好说:‘唉,咱女人家见识,有时

候可不会讲究个态度呵,’他还说:‘没关系,你还有什么冤屈都可以说。’咱一想,他来

是闹清算的,咱老跟干部过不去,也不像话,咱连说‘没啦,没啦’,这一下咱可舒心,一

石八斗粮食不争什么,张裕民可不能再说什么中农中农啦吧?咱就托人给长生捎了一个信,

叫他放心,说区上下来的人可关照咱呢,咱中农也不怕谁啦!”

村上还有两个使干部头痛的人,一个是韩老汉的儿子韩廷瑞,一个是农会组织张步高的

兄弟张及第。他两个都是复员回来的军人,可有些调皮。他们常常批评村干部,瞧他们不

起,又嫌他们对自己尊重不够,也没有什么优待。村干部说他们不好好生产,吊儿郎当,怕

听他们讽刺,说也说不赢他们,资格也不如人,一讲,别人是为革命流过血的,怎么也奈何

他们不得,只好凡事避开他们。这次不知怎么一闹,韩廷瑞和杨亮他们做了好朋友,他老老

实实的到农会去帮助整理户口册,一家家的仔细调查,登记地亩和其它的财产。他

连烟也不抽农会的一根,自己带上一根旱烟管和火镰。程仁先还不大

愿意他来参加工作,怕他们瞧自己不上,受他们奚落,后来倒满高兴,觉得得到了一个帮手

咧。张及第更是一个好活动的人,爱说怪话。如今民兵队长张正国来找他,张正国说:“你

同咱们民兵一天讲上一课吧,咱到时就集合人。你是个老战士咧,打仗总比咱们经验多

啦!”张及第曾经和杨亮谈过话,明白这是杨亮叫他来找的,却也愿意露一手,让大家看

看,他这个老党员不是冒牌的,(他因为党的关系还没有转到村,张裕民说手续不够,没有

把他编入支部,心里非常不服。)便说:“好啦!咱讲得不好,请你们批评!”他从此每天

就去讲战斗动作,讲打游击的经验,很生动的描述他自己所经过的一些战役,大家听得很有

趣。张正国也说:“咱们有空再演习演习吧。早先没请你来吹吹,真不该,要真打仗,你可

比咱这个队长顶事呵!”张正国是个实心汉子,便立刻和他有了交情,说:“同姓便算一

家,就认了弟兄吧。”

这样一来,村子上人便传开了,说这次来的人能拿事,于是有人便为了某些银钱纠纷,

土地纠纷,婚姻纠纷,房产纠纷来找杨亮和胡立功。他们两人便拣一些比较简单的给解决

了,有些复杂的就慢慢进行调查。他们也就借这一些官司,认识了很多人,对村上情形也比

较熟悉了一些,和大家的关系也就不同了。已经不像前几天,每到一家去,主人总是客气的

招呼着:“吃啦吗?”或者答应:“土地改革,咱也不知道闹精密没有,主任们说的全对着

啦,穷人要翻身嘛!”他们也笑着说:“欢迎啦,咱们穷人不拥护共产党拥护谁!”可是也

就只限于这么一点点简短的对话,不再往下说了。现在已经没

有那么多的礼貌,他们叫着:“老杨,咱有个问题,你给批判批判吧!”或者就挨过身来,

悄悄的说:“到咱家去吃饭吧,咱有几句悄悄话道叙道叙。……”

这天杨亮打地里帮老百姓锄草回来,刚走进了村,转过一堵土墙,突然有一个巴掌在他

的肩头用力一拍。杨亮回头一看,认得是那黑汉子刘满。只见他头发很长,两眼瞪得圆圆

的,闪着焦躁的神气,光着上身,穿一条黑布裤子,他说:“老杨!你单不来看看咱,咱可

等着你啦!”杨亮顺口就答应:“可不是,就没找着你家,你住在这儿吗?”他马上记起有

谁说过,刘满的哥哥刘乾,也当过一任甲长的。

“走,跟咱来,咱家里就是脏一点,可是不咬人。”他几乎是推着把杨亮送到一个小弄

里来了。杨亮还问他道:“你为啥不去找咱呢?”

“唉,”刘满从心底里抽出一口气来,半天没言语,停了一会,才说:“这是咱家,咱

哥不在,进去坐会儿吧。”

杨亮跟着他进到一个院子,就像一条长弄,东西房都挤拢了。刘满往院子中一站,四周

望了望,不知把杨亮往哪里让才好。

一个害着火眼的女人,抱着个孩子从东屋出来,孩子的眼也被眼屎糊满了,睁不开,苍

蝇围着他的头飞了出来。女人说:“一天不知往哪里去了,饭还留着呢,吃啦不?”

刘满并没有理会她,像不知道她的存在一样,只焦躁的说:“屋子里更热,老杨,就这

里坐吧。”

“这是你的屋吗?”杨亮走到东屋门口去张望,又接着说:

“你们还在屋子里烧饭?”

女人挥着孩子头上的苍蝇,叹气了:“唉,一天到晚就不顾家,也不回来,咱又忙不过

来,屋子里热得不成,回来了也就是那么一副铁青脸相。唉,吃点饭不啦?”

这时西屋里又走出一个年轻的女人,也瑟瑟缩缩的走过来,怯生生的小声说:“三叔,

到咱屋里去坐吧。”

杨亮跟着他走进了西屋。这里要干净些,墙上还贴得有退了色的对联和一张美女画。炕

上的被子卷起的,炕席显得还新。有两个半新不旧的蓝布枕头,两头绣得有花。柜子上还放

了一面镜子和两个花瓶咧。杨亮不觉的露出一种惊诧和满意的样子,他正想赞美一下。可是

刘满却抢着道:“老杨,别瞧咱不起,咱原来也还不是这么一份寒伧人家,如今给人治得穷

苦些倒也算了,愁住了一口气,闷得没法过呀!”

刘满又睁开他那一双圆眼,打量着杨亮,杨亮便坐到炕上去,答道:“慢慢儿说吧,咱

们自家人,透不了风,有什么,说什么。”

可是刘满又沉默下来了,他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他在屋子里来回的走着,捏着拳头,有

时又去拨他那满头直竖着的厚重的头发。

他的女人又送过来一碗小米稀饭,一碟咸菜,并且递给杨亮一支烟和一支燃着的线香,

她站在门口,用手去揩她的火眼,对旁人并没什么顾忌,等着她男人吃饭。

“刘满,你吃饭吧。”杨亮叫他。

刘满却一冲站到杨亮跟前,急速的说:“不瞒你说,打暖水屯解放那一天起,咱就等

着,等着见青天啦。唉!谁知人家又把根子扎到八路军里了。老杨!咱这回可得要看你的

啦,看看你是不是吃柿子拣软的!”

“你有话慢慢的说嘛!同志,你担待他些吧,咱们老二是逼疯了的,……唉,你把这碗

饭吃了吧。”女人虽然有些怕他的样子,却有她的那一股韧劲。

“对,刘满,你吃了饭咱们再说。”

“你不收走,老子打了你的碗。”刘满又站到一边去,恶狠狠望着他老婆。女人并不示

弱,还横扫了他一眼,无限埋怨的悠长的说道:“就不想想人家的做难呀!”然后她转过身

出去了,还听得到在外边又叹了一口气。

“刘满!”杨亮又说了,“如今是咱们农民翻身的时候,咱们过去吃了人家的亏,受了

压迫,现在都得一桩一桩的算帐。越是恶人越要在他的头上动土,越要把他压下去,为什么

吃柿子要拣软的?不要怕,你有冤尽管报冤,共产党撑你们的腰。”

“嗯!老杨,你说得好,事情可不像你说的一样,我给你说老实话吧:你们老听干部们

那一套就不成!干部们可草蛋,他们不敢得罪人。你想嘛,你们来了,闹了一阵子,你们可

是不用怕谁,你们是要走的啦。干部们就不会同你们一样想法,他们得留在村子上,他们得

计算斗不斗得过人,他们总得想想后路啦。嗯,张裕民原来还算条汉子,可是这会儿老躲着

咱,咱就知道,他怕咱揭穿他。咱一见他就嚷:‘你抗联会主任,你到底要舐谁的屁股?’

他有天想打咱,嗯,碍着了你们啦,只说:‘刘满,哥待你不差,你要拆哥的台吗?’他待

咱倒是不差,还介绍咱当过一名党员啦!”

“党员?”杨亮觉得更奇怪了,他来村子后,十八个党员

全认识,就从来没听到有刘满这个党员,他便追问他这个问题。

“嗯,咱还是老牌呢,打解放前就参加,背棍打旗的跑过一阵子龙套,今年春上就把咱

甩了。还是张裕民说好话,才说只停止一阵。从此村上的事就没有咱的份,咱成了一个长翅

膀的党员①啦。不是咱为什么不服气,那是他们向着胡槎,把咱的官司判输了不算,还到区

上受了批评。如今,老杨!咱就是要把这官司判回来,这并不争那几亩地,咱就为的要争这

口气,咱为的要钱文贵不舒服。嗯!钱文贵,你知道吗?”刘满一气说了这么多,他也不管

人家听不听得懂,总以为别人全明白这些事一样,只管自己得了一个机会,就把心里的不平

忙端出来了。他说了后却又并不显得轻松,倒像一个刚刚接触战争的战士一样,说不出的紧

张,顾不到头,也顾不到尾的那么站在那里,望着杨亮。

①非(飞)党员。

“呵!”杨亮只微微嘘了一口气。

刘满又冲过来,夹七夹八的嚷了一阵。有时他女人听到他的刺耳的声音,怕他闯祸,跑

过来站在门边瞧瞧,只见他擂拳跳脚,没有个安静。杨亮倒是很平和的望着他,总是说:

“慢慢说吧,还有呢?”一直到后来,刘满气呼呼的直挺挺的躺在炕上,杨亮不断的说: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刘满!你歇歇吧,不要着急,咱们慢慢想办法。”女人便又走了进

来,站在门口也说道:“唉,要是同志能帮忙把这口气争回来,咱这日子才过得下去呀!咱

们老二是个疯子,如今,你看他这样儿,也不差啥了,唉,这

仇恨根子可种得长远啦!”

杨亮还陪着他坐了好一会,看见刘满已经渐渐平静了,才招呼他老婆给拿点米汤来。刘满站起来送他走,那眼睛也像他老婆的火眼一样红,周围更显得润湿,可是却很沉静,他把手放到杨亮的肩头上,朗朗的说:“你说得对!天上下雨地上滑,各自跌倒各自爬,要翻身得靠自己。你更说得对,天下农民是一家,不团结,就没有力量,就翻不了身,老杨,你是咱指路的人,可是咱也是讲义气的!”

35 争论

杨亮刚走出刘满的家,就碰着老百姓告诉他,说文采回来了,四处在找他呢。他赶忙跑回去,才走到院子里,就听到文采的愉快的声音,他在述说里峪工作的顺利。杨亮走进屋时,文采只向他点了一点头,仍继续下去道:“那简单得多,明天晚上就开斗争会,四十九家斗一家,那还不容易,全村就那么一家富农,真是个穷村子。”

“能解决多少土地呢?”胡立功坐在柜子上聚精会神的听。“他一共有三十多亩地,在里峪就得算个富农,准备留给他二十亩,哈,老董还分了三亩葡萄园子呢。老董……你要了那几亩地,谁给你种嘛?”

坐在炕桌前擦他那杆橛枪的老董,也许由于包枪的红绸子映在他脸上,显得有些红。而

文采同志又说起他的笑话来了。说这次一定要吃了老董的喜酒才回去,老董便赶忙分辩

没有这回事。

杨亮从这些简单的言语之中,对里峪情形的看法,觉得并不能同文采一样,却也不好多

说,只问:“那么是四十九家分十几亩地,老董还占了三亩呐。”

“不,”文采仍然很自得的说,“同志,你别急嘛,当然不会这样,他们种得有外村的

地嘛,暖水屯就有五十几亩,龙王堂还有十几亩。这么一来,除开几家中农,平均每家可以

分到二亩地了。他们很高兴,老董,你说是么?”

“是,那几个村干部可起劲。”老董也附和着说。

“咱说,那个支书比暖水屯的好,你说怎样,老董?”“差不离,那边村子小,有事好

布置。张裕民也不错,暖水屯的事难办些。”老董把枪包起来,又去翻他的挂包了。杨亮又

问道:“这恐怕还只能解决佃农,赤贫户还是没办法。干部起劲,不一定就是老百姓全高

兴。四十九家斗一家,就只因为他是唯一的富农么?”

文采觉得杨亮老欢喜挑岔子,他有点不高兴,冷冷的说:“要不够条件还能斗他?你要

是有兴趣,明晚去参加他们的会去吧。咱们全布置好了。”

杨亮还想说:“靠布置不一定办得了事。”但还没说出,文采却问起这几天暖水屯的情

形了。胡立功和杨亮便一件一件的汇报着。胡立功把张裕民,赵得禄来商量卖果子的事也谈

了。

文采坐在那里耐心的听着,做出一副只有他才能掌握政策的样子,他很不喜欢这两个人

轻易发表自己的一知半解,和坚持一端。他心里想:“你们做做调查工作是可以的,可是

要决策于千里之外的才干却没有。”他总是做出一副最老练最

懂政策的样子,常常引用一些书本上的话,可是他其实是并没什么办法,照他自己的真心

话,他这人是一个谨慎的人,不致犯多大错误的。他就是一个常常以为自己看准了,在事后

才来批评,而且是很会发议论的人。

“聪明人”是不容易碰钉子的,即使在群众运动面前,也常常会躲闪,会袭击,事情出

岔子的时候,便插科打诨,轻松的把责任卸在别人头上,不论在什么时候,都要摆出一副自

己很正确的架子。这种人表面上常常是很积极,很灵活,也很能一时的把少数人蒙混住,以

为他倒比较有用,但在群众眼中,常常觉得很难与那些隐藏在革命队伍里的投机者区别开。

“唔,刘满那个人,我知道,”文采想起那天在路上遇到他的情形:“完全像个有神经

病的;既然他哥哥是个疯子,很可能有遗传。老董,他家里还有什么人有神经病的么?”

“没听见,”老董答应,“他春上那场官司,咱知道,村干部怕是有些马虎,这里面说不定

钱文贵、江世荣都有鬼。他过去的确是个党员,啥时把他停止了,连区上也不清楚呢。”

文采认为当甲长总是赚钱的,都是汉奸,如今听说有人当甲长是被强迫的,是为仇家所

陷害,结果破产,成了极贫的农民,还逼疯了,怎么会有这回事呢?他不大相信这种话。钱

文贵在村上包揽词讼,出出歪主意,一定是可能的,可是,从经济上来看,他三口人只有十

多亩地,把他分给儿子们的五十亩划开了,顶多是个中农,纵使出租,也不是什么大事,从

政治上看,他是一个抗属。对一个革命军人家属,在社会上不

提高他的地位,已经不对,怎么能打击他呢?因此他觉得干部们不提出他来作为斗争对象,

完全是对的。他反而不赞成张裕民,在会上不提,会后叽叽咕咕,这是种什么作风!这只有

扰乱目标,也就扰乱了阵容。而这两个同组的工作者,很能接近群众是真的,但分析能力不

够,容易被片面的事实所迷惑。文采还特别向他们指出黑板报那件事,明明是群众起来说

话,他们却听信了李昌的话,以为这是坏分子的破坏活动,李昌不是和李子俊同姓么,这些

干部都有些耍私情!偏偏这两个少不更事的同志,却相信干部的意见。

老董以他的对村子上的了解,和他用一个农民的直感,他觉得不管李子俊也好,顾涌也

好,分他们的土地,大家也会乐意。但如果要斗争,那么就很少有人发言了,甚至会有人同

情顾涌。而李子俊平日的某些小恩小惠,也会使人觉得对他太过了。他的思想常会不约而同

的接近张裕民,但却比张裕民更小心,更多犹疑。他觉得在文采的理论政策的渊博学问之

下,就不敢坚持一个一定的主张,就不得不采取些模棱两可,含混的语句了,虽然这是同他

的性格完全不调和的。

一些纠缠不清的争论,继续着,一些夹七杂八的所谓群众观点,空洞的语言,使胡立功

不能忍受了,他跳起来说:“咱们的工作,如果老这样吵下去的话,只有一个前途,就是垮

台!我也曾经做过减租减息的工作,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做法!”

“是的,我也认为工作组的意见太难于统一了!”文采慢吞吞的答道,“枝节太多,民

主也太多,很难集中。主要还是由于我们对政策理解的深度不一致。不过,至于工作,我

想还不至如你所希望——就说是担心也可以——那么的坏吧。

哈……”

杨亮简直觉得只有用痛苦两个字来形容自己的心情了。像李子俊那样的封建地主,应该

被清算的,而且应该很彻底。但农民还没有阶级觉悟以前,他们不清楚恶霸地主的相互关

系,他们恨恶霸比恨地主更甚,如果不先打倒这种人,他们便不敢起来。他觉得如果这样搅

不清,倒不如先回区上去一趟,或到县上去,让他们来决定这工作吧。可是他又压制住自

己,他责备自己的办法太少,自己不善于与人合作,他想:“这恐怕是给我的一个最好的锻

炼吧。”他又想:“何必在形式上争上下呢?先做一两件事,从事实上来说明我们的想法,

让实际来决定行动吧。”于是他提议,根据要红契失败的经验,再进行一次有把握的胜利的

战斗,用小小的胜仗来鼓舞士气,磨练斗志,在大的决战之前,小的胜仗是有它的作用的。

果然,这个提议立刻为大家所接受,这不会有妨碍于任何人的自尊心,和新的行动的布

置的。为着消弭适才争吵的厌倦之感,新的问题,具体的准备工作,是比较容易得到一致

的。因此房子里的空气有了转换,大家在这个问题上谈得很融洽。

合作社里的郭富贵的印象,在胡立功脑子里活跃了起来,他笑道:“父亲打了败仗,那

么,让儿子去打胜仗吧。”“是的,这不是一个孬种!可以上阵的角色!”大家同意这个想

法。

老董说江世荣是个大滑头,应该先告诉佃户们,怎么去算账,该不该算账。这个意见也

很对,上次就因为事先没有使佃户们明白,为什么要去拿红

契,这不是讹人抢人,只为去算还自己被剥削了的血汗!

文采在对于分配果实上,也提出了意见,也被赞同,并补充了些办法。总之,在重新拿红契这件事上,大家思想倒很一致,这给了人很愉快的感觉,大家又有了信心。那么,就先来把这件事办好再说吧。他们立刻一同动身去合作社找张裕民、程仁他们,商量着开始这工作。

36 果子的问题

合作社门外的街头上,靠墙根阴处,站了好些人,平台的侧边树荫下,也蹲了不少人。他们都在那里交头接耳。杨亮看见董桂花的男人李之祥也在这里,知道他心里有事,还没得到解决,一时积极不起来,便走过去问他这几天干什么活,葡萄快下来了没有?李之祥回说,他的园子已经找了他的一个老寡婶去看着,白天他老婆去帮忙收拾,葡萄已经快熟,过十来天就好下了。他因为眼前没吃的,给人打短工,跑沙城,卖果子呢。

“你们都是卖果子的么?”杨亮把眼睛扫到旁边去。“不是的,”旁边一个老头答应了,“咱是看园子的。”

“你看的谁家的?”

“他叫李宝堂,就是李子俊的看园子的。”李之祥代他答应了。

“呵!”杨亮便仔细的打量这个老头儿,继续问道:“李子俊怎么跑的呢,他说过什么

没有?”

“没有,他啥也没说,就卖果子,打你们来就卖起,那会儿果子还没全熟呢。一天要出

脱七八百,千来斤。”

“他走的头天夜里,村子上有人去找过他呢。”李之祥又补充道。

老头子却用肘子碰了他一下,只说:“卖果子的已经不只他一家,要是村干部不管这回

事,暖水屯的胜利果实可就去了一大半呢。今年是个大年,近十年也没这样好过。”

“要是把大同拿下来了,果子还会马上涨价呢。以前咱们不只往西去,还往东销呢,哪

趟火车不运上几车厢的果子。”

蹲在旁边的另外一个人也说了。

“你也是卖果子的?”杨亮看见他是一个年轻小伙子。“不,咱哥有一亩半葡萄园子,

听说农会要把果子都卡起来,咱哥害怕要清算他的果园,急得要死,自己又不敢来问,叫咱

来打听。杨同志,咱哥一共才五亩地,三亩半是水地,三口人,日子过得还可以,也算不上

什么富有,你说会均他的地吧?”那年轻人便趁机会问开了。

“你哥在村上做过坏事么?”

“哈,好事坏事全没他的份,忙自己几亩地就忙不过来。

他哥也是个老实人。”李之祥又替他答应了。

“那怕什么,又不是地主,又不是恶霸,着什么急?一个庄稼人,同大伙儿站在一起,

不分得点地,分点浮财,穷人掌权,自己也有好处啦!你告诉你哥,说不要怕,要是谁欺侮

过他,他还可以报仇啦。你们大家看,该不该这样?”

“对啦,有几亩地也算不了什么,地又不会自己长出谷子

来,还不是吃的自己的一把汗一把血的。”大伙儿都笑着说了。“他哥可给人吓唬的够呛。

别人吓唬他,说他是中农,说扳倒了地主扳富农,扳倒了富农扳中农,说如今只有穷光蛋才

好过日子,穷光棍又不劳动,靠斗争,吃胜利果实,吃好的啦。他哥不服气,把一口猪也杀

了,说自己也开开荤吧,别到往后看见别人吃了心痛。”是谁也挤过来抢着说。

“真的不会卖他的果子么?”那年轻人还追着问清楚。“唉,看你这人,同志不是刚说

过,看大家的意见么!”“嗯,大伙儿有个啥意见么,农会说要卖,大伙儿也不敢说不卖,

要是同志说一句,那才顶事。杨同志,请你跟农会说说吧。”那年轻人更凑了过来。

“农会是大伙的么,又不是几个人的,农会就得听大家意见。要是不听,你们就不依他

们,有话尽管说,共产党在这里撑大家的腰。怎么样?”杨亮这话把大家都逗乐了,有的人

半信半疑,有的人顺着说:“有同志们在这里,咱们啥也不怕,要不,还能卖别人的果子!”

这时老董,文采,胡立功也被人围在中间,大家都谈卖果子的事,文采问道:“有果园

的人不都害怕起来了么?有多少家有园子的?”

“可不是都慌了。”群众答应。

胡立功告诉他,十一家地主,十五家富农全有园子,还有五家中农,二十家贫农也有果

子呢。葡萄园没有算在里边,葡萄的收成不算什么。

“还能把穷人的果子也拿出卖?只能卖地主和富农的。”人?202?太阳照在桑干河

上群中又有人说了。

“富农也有不被清算的,一古脑儿都掌握起来,不大好吧。这样那五家中农也要恐慌

的。这个办法是你们想的,还是农会想的?”文采觉得这么不分青红皂白就不大好。

大家便都彼此望着,不再说什么。

“这有什么要紧,”停了一会,里面有个人站出来说,这人是侯忠全的儿子侯清槐,

“咱们又不抢人讹人的,不该被清算的果子账,还是可以还给他的嘛,他有多少果子他自己

来过秤,咱们公事公办,不就行了。”

“把果子看起来,迟几天卖,不行吗?那时候,地归谁,谁就去卖,不省事吗?”文采

又问他们。他的神气当然还是看出有某种程度的肯定。他看见大家没有答应他,便又重问了

一遍。

群众中有个年岁长的便答道:“当然成,这事还不是看同志们的命令,同志们说怎么办

就怎么办。”

老董却说道:“要是很快能把地分精密,那是成的,果子搁几天也不要紧,就怕行情

跌,日子要拖久了,苹果,梨,都好办,就是葫芦冰为难,……”

“对,”群众还没等他说完便嚷起来了,“董主任懂得,就是这个讲究,到底是这地方

的人!”

文采不好再说什么,只同胡立功说:“咱们突击一下吧,找程仁他们去,要是能突击出

来,还是慢点好。这工作要做不好,也会很麻烦的。”

“突击是突击不出来的。不过连富农的也统制起来,是不太好,我同意你的这个意见。”胡立功便跟着他离开了人群,杨亮也走了过来,还听到侯清槐向老董说:“一听说土地改革,穷人们就望着这些果子呢。谁不想分个几百斤,千来斤。要是果子都吹了,光树杆子就差劲了。董主任,你得替穷人们想想这个道理,你看,连咱爹那个老顽固,听说要卖果子,他还不反对,还悄悄向咱娘打听呢。”

37 果树园闹腾起来了

暖水屯的人们都你跟我说,我跟你说着:“嗯,十一家地主的园子都看起来了,说有十一家咧,贫农会的会员都在那里放哨呢。”“唉,是哪十一家咧,怕都是要给清算的吧?”“说是只拣有出租地的,富农的让他自己卖。”“那不成呀!富农就不清算了么?”“说不能全清算呀!有的户要清算的,那时要他交钱就成,这好办。”“这也对,要是把全村的都卡起来,农会就只能忙着卖果子,还闹什么改革,地还得要分嘛!”

……

一会,红鼻子老吴又打着锣唱过来了。他报告着卖果子委员会的名单,和委员会的一些

决定。

“着呀!有任天华那就成呀!他是一个精明人,能替大伙儿打算,你看他把合作社办的

多好,哪个庄户主都能挂账,不给现钱,可还能赚钱呀!”

“哈,李宝堂也是委员了,他成,果园的地他比谁也清楚,在果子园里走来走去二十年

了,哪一家有多少棵树,都瞒不过他,哪一棵树能出多少斤果子,他估也估得出来,好好坏

坏全装在他肚子里。”

“照情况看来这一回全给穷人当权着呢。侯忠全的儿子也出头了,这不给他的老头子急

坏了么!”

人们不只在巷子里和隔壁邻舍谈讲,不只串亲戚家去打听,不只拥在合作社门外传播消

息,他们还到果子园去;有些人是指定有工作的,有些妇女娃娃就去看热闹。

曾经听说过要把全村果树都卡起来的十五家富农,如今都露出了笑容,他们互相安慰也

自己给自己安慰道:“咱说呢,共产党就不叫人活啦,还能没有个理!”于是也全家全家的

赶快出发到园子里,把熟了的果子全摘下来,他们怕落后了吃亏,要把果子赶早发出去。

那被统制下来了的十一家,也派人到园子来,他们有的来向大伙要求留下一部分,有的

又想监视着那些农民看他们能怎么样,会不会偷运,把些小孩子也派来,趁大伙忙乱的时

候,孩子们就抱些回家去,哪怕一个果子也好,也不能随便给人呀!

当大地刚从薄明的晨曦中苏醒过来的时候,在肃穆的,清凉的果树园子里,便飘起了清

朗的笑声。这些人们的欢乐压过了鸟雀的喧噪。一些爱在晨风中飞来飞去的有甲的小虫,不

安的四方乱闯。浓密的树叶在伸展开去的枝条上微微的摆动,怎么也藏不住那一累累的沉重

的果子。在那树丛里还留得有偶尔闪光的露珠,就像在雾夜中耀眼的星星一样。那些红

色果皮上有一层茸毛,或者是一层薄霜,显得柔软而润湿。云

霞升起来了,从那密密的绿叶的缝里透过点点的金色的彩霞,林子中反映出一缕一缕的透明

的淡紫色的、浅黄色的薄光。梯子架在树旁了。人们爬上了梯子,果子落在粗大的手掌中,

落在蔑篮子里,一种新鲜的香味,便在那些透明的光中流荡。这是谁家的园子呀!李宝堂在

这里指挥着。李宝堂在园子里看着别人下果子,替别人下果子已经二十年了,他总是不爱说

话,沉默的,像无动于衷似的不断工作。不知道果子是又香又甜似的,拿着的是土块,是砖

石那么一点也没有喜悦的感觉。可是今天呢,他的嗅觉像和大地一同苏醒了过来,像第一次

才发现这葱郁的,茂盛的,富厚的环境,如同一个乞丐忽然发现许多金元一样,果子都发亮

了,都在对他眨着眼呢。李宝堂一面指挥着人,一边说:“这园子原来一共是二十八亩,七

十棵葫芦冰,五十棵梨树,九棵苹果,三棵海棠,三十棵枣,一棵核桃。早先李子俊他爹在

的时候,葫芦冰还多,到他儿子手里,有些树没培植好,就砍了,重新接上了梨树。李子俊

没别的能耐,却懂得养梨,告诉咱们怎么上肥,怎么捉梨步曲,他从书上学来的呢。可惜只

剩这十一亩半。靠西北角上五亩卖给了江世荣,紧南边半亩给了王子荣,一个钱也没拿到。

靠洋井那三亩半还卖得不差,是顾老二买的,剩下七亩半,零零碎碎的卖给四五家人了。这

些人不会收拾,又只个半亩,亩多的,就全是靠天吃饭,今年总算结得不错。”

有些人就专门把这些装满了果子的篮子,拿到堆积果子的地方。人们从这个枝上换到那

个枝上,果子逐渐稀少了,叶子显得更多了。有些人抑制不住自己的欢乐,把摘下的大

果子,扔给在邻树上摘果子的人,果子被接住了,大家就大笑

起来,果子落在地上了,下边的人便争着去拾,有的人拾到了就往口里塞,旁边的人必然大

喊道:“你犯了规则呵,说不准吃的呀,这果子已经是穷人们自己的呀!”“哈,摔烂了还

不能吃么,吃他李子俊的一个不要紧。”

也有人同李宝堂开玩笑说:“宝堂叔,你叨咕些什么,把李子俊的果园分了,就打破了

你看园子这饭碗,你还高兴?”“看园子这差事可好呢,又安静,又不晒,一个老人家,成

天坐在这里抽袋把烟,口渴了,一伸手,爱吃啥,就吃啥,宝堂叔——你享不到这福了。”

“哈,”李宝堂忽然成了爱说话的老头,他笑着答道:“可不是,咱福都享够了,这回

该分给咱二亩地,叫咱也去受受苦吧。咱这个老光棍,还清闲自在了几十年,要是再分给一

个老婆,叫咱也受受女人的罪才更好呢。哈……”

“早就听说你跟园子里的果树精成了亲呢,要不全村多少标致闺女,你都看不上眼,从

来也不请个媒人去攀房亲事,准是果树精把你迷上了,都说这些妖精喜欢老头儿啦!”

一阵哄笑,又接着一阵哄笑。这边笑过了,那边又传来一阵笑,人们都变成好性子的人

了。

果子一篮一篮的堆成了小山,太阳照在树顶上,林子里透不进一点风。有些人便脱了小

褂,光着臂膀,跑来跑去,用毛巾擦脸上的汗,却并没有人说热。

比较严肃的是任天华那一群过秤的人。他们一本正经目不斜视的把称过的果子记在账

上,同时又把它装进篓子里。

李子俊的女人在饭后走来了。她的头梳得光光的,穿一件

干净布衫,满脸堆上笑,做出一副怯生生的样子,向什么人都赔着小心。

没有什么人理她,李宝堂也装着没有看见她,却把脸恢复到原来那么一副古板样子了。

她瑟瑟缩缩的走到任天华面前,笑着道:“如今咱们园子不大了,才十一亩半啦,宝堂

叔比咱还清楚啦,他爹哪年不卖几亩地。”

“回去吧,”那个掌秤的豆腐店伙计说了,“咱们在这干活穷人们都放心,你还有什么

不放心的。你们已经卖得不少了!”

“尽她呆着吧。”任天华说道。

“唉,咱们的窟窿还大呢,春上的工钱都还没给……”女人继续咕噜着。

在树上摘果子的人们里面不知是谁大声道:“嘿,谁说李子俊只会养种梨,不会养葫芦

冰?看,他养种了那么大一个葫芦冰,真真是又白又嫩又肥的香果啦!”

“哈……”旁树上响起一片无邪的笑声。

这个女人便走到远一点的地方坐下来。她望着树,望着那缀在绿树上的红色的珍宝。她

想:这是她们的东西,以前,谁要走树下过,她只要望人一眼,别人就会赔着笑脸来奉承来

解释。怎么如今这些人都不认识她了,她的园子里却站满了这么多人,这些人任意上她的

树,践踏她的土地,而她呢,倒好像一个不相干的讨饭婆子,谁也不会施舍她一个果子。她

忍着被污辱了的心情,一个一个的来打量着那些人的欢愉和对她的傲慢。她不免感慨的想

道:“好,连李宝堂这老家伙也反对咱了,这多年的饭都喂了狗啦!真是事变知人心啦!”

可是就没有一个人同情她。

她不是一个怯弱的人,从去年她娘家被清算起,她就感到风暴要来,就感到大厦将倾的

危机。她常常想方设计,要躲过这突如其来的浪潮。她不相信世界将会永远这样下去。于是

她变得大方了,她常常找几件旧衣送人,或者借给人一些粮食;她同雇工们谈在一起,给他

们做点好的吃。她也变得和气了,常常串街,看见干部就拉话,约他们到家里去喝酒。她更

变得勤劳了,家里的一切活她都干,还常常送饭到地里去,帮着拔草,帮着打场。许多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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