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皮毛的人都说她不错,都说李子俊不成材,还有人会相信她的话,以为她的日子不好过—
—她还说今年要不再卖地,实在就没法过啦!可是事实上还是不能逃过这灾难,她就只得挺
身而出,在这风雨中躲躲闪闪的熬着。她从不显露,她和这些人中间有不可调解的怨恨,她
受了多少委屈呵!她只施展出一种女性的千依百顺,来博得他们的疏忽和宽大。
她看见大伙的工作又扩展开来了,便又走远些,在四周逡巡,舍不得离开她的土地,忍
着痛苦去望那群“强盗”。她是这样咒骂他们的。
到中午时候,人们都回家吃饭去了。园子里显得安静了许多。她又走回来,巡视那些
树,它们已经不再好看了,它们已经只剩下绿叶,连不大熟的果子都被摘下来了。她又走过
那红色的果子堆成的小山,这在往年,她该多么的欢喜呵!可是现在她只投过去憎恨的视
线。“嗯,那树底下还坐得有人看着呢!”
她通过了自己的园子,到了洋井那里,水汩汩的响着,因
为在水泉突出来的地方,倒覆了一口瓦缸,水在缸底下涌出来,声音听起来非常清脆,跟着
水流便成了一条小渠。这井是他们家开的,后来同地一道卖给顾老二了。顾老二却从来没有
改变水渠的道路,也就是说从来没有断绝他们家的水源。这条小渠弯弯曲曲的绕着果子园流
着,它灌溉了这一带二三十亩地的果子。她心想:“唉,以前总可惜这块地卖给别人了,如
今倒觉得还是卖了的好!”
顾涌的园子里没有人,树上的果子结得密密层层,已经有熟透了的落在地上了。他的梨
树不多,红果却特别大,这人舍得上肥和花工;可是,还不是替别人卖力气。她感觉到这三
亩半园子也被统制了,把顾老二也算在她们一伙,她不禁有些高兴,哼,要卖果子就谁的也
卖,要分地,就分个乱七八糟吧。
可是当她刚刚这样想的时候,却听到一阵年轻女人的笑声。接着她看见一个穿浅蓝衣服
的影子晃了过去,谁呢?她在脑子里搜寻着,她走到一条水渠边,有一棵柳树正从水渠那边
横压了过来,倒在渠这边的一棵梨树上。梨树已经大半死去,只留下一根枝子,那上边却还
意外的结着一串串的梨。
她明白了对面是谁家的园子,“哼!是他们家呀!”她已经看见那个穿浅蓝布衫的黑
妮,正挂在一棵大树上,像个啄木鸟似的,在往下边点头呢。树林又像个大笼子似的罩在她
周围。那些铺在她身后的果子,又像是繁密的星辰,鲜艳的星星不断的从她的手上,落在一
个悬在枝头的篮子里。忽的她又缘着梯子滑了下来,白色的长裤就更飘飘晃动。这时她的二
嫂也像一个田野间的兔子似的跳了过来,把篮子抢了过去,那
边她姐姐又叫着了:“黑妮!你尽贪玩呀!”
黑妮是一个刚刚被解放了的囚徒。她大伯父曾经警告她道:“村子上谁也恨咱那个兄
弟,咱们少出门,少惹事,你一个闺女家千万别听他的话,防着他点,是是非非你都受不了
啦!”黑妮听了他的话,坚决不去找程仁,干脆的答复了二伯父道:“你们要再逼咱,咱就
去告张裕民。”但不管怎样,家里总还是不放松她,死死的把她扭着,不让她好好呼吸一口
新鲜空气。正在无法摆脱的时候,却一下晴了天,今天全家都喜笑颜开,当他们听到十一家
果地被统制的消息时候,其中却没有钱文贵三个字,都会心的笑了。二伯父已经不再在院里
踱来踱去,他躺在炕上,逍遥的摇着一把黑油纸扇。伯母东院跑到西院,不知忙什么才好。
妇女们都被打发到园子里来了,钱礼就去找工人雇牲口。黑妮最感到轻松,她想他们不会再
逼迫她了。她悄悄的向顾二姑娘说道:“二嫂,别怕咱爹,哼!他如今可是沾的咱二哥的光
啦!”
李子俊的女人却忍不住悄悄的骂道:“好婊子养的,骚狐狸精!你千刀万剐的钱文贵,
就靠定闺女,把干部们的屁股舐上了。你们就看着咱姓李的好欺负!你们什么共产党,屁,
尽说漂亮话;你们天天闹清算,闹复仇,守着个汉奸恶霸却供在祖先桌上,动也不敢动!咱
们家多了几亩地,又没当兵的,又没人溜沟子,就倒尽了霉。他妈的张裕民这小子,有朝一
日总要问问你这个道理!”
她不能再看下去了!她发疯了似的往回就跑,可是又看见对面走来了许多吃过午饭的
人,还听到他们吆喝牲口的声音,她便又掉转头往侧边冲去,她不愿再看见这些人,她
恨他们,她又怕不能再抑制住自己对他们的愤恨,这是万万不
准透露出来的真情。她只是像一个挨了打的狗,夹着尾巴,收敛着恐惧与复仇的眼光,落荒
而逃。
人们又陆续的麇聚到园子里了。侯清槐带领着运输队。两部铁轮子大车停在路上等装
货,连胡泰的那部胶皮毂辘也套在那里,还加了一匹骡子。顾涌不愿跟车,没出来,李之祥
被派定站在这里,拢着缆绳,举着一根长鞭子。他已经展开了笑容,不像前一晌的畏缩了,
他觉得事情是有希望的。一串串的人扛着蔑篓子,从园子深处朝这边走来了。只听见侯清槐
站在车头上嚷道:“老汉,你下去!到园子里捡捡果子吧,找点省劲的干!唉,谁叫你来
的!”
这话是朝后边那辆铁轮车上的郭全说的。这老头戴了一顶破草帽,穿一件旧蓝布背心,
连身也不反过来说:“谁也没叫咱来,咱自个儿来的。咱自个儿还搁着两棵半果树没下呢。
老头怎么样,老头就不办事了?!”他忽然看见那小个儿杨亮也扛着一篓果子走过来,不觉
便去摸了一下那两撇八字胡,也高声道:“咱老头还能落后,老杨!到咱这里来!装车是要
会拾掇,又不要蛮力,对不对?”
“呵!是你!你的果子卖了么?”杨亮在车旁歇了下来,拿袖子擦脸上的汗。又向旁边
搜寻着。
“没呢,咱那个少,迟几天没关系。”郭全弯着腰接过送上来的篓子。
杨亮想起那天他们谈的事,便问道:“和你外甥商量了没有?打定了主意么?”
“什么?”他凝视着他一会,忽然明白了,笑了起来:“呵!
就是那事呵!唉,别人成天忙!你看,小伙子都嫌咱老了
干不了活啦!嗯,没关系,咱老了,就少干点,各尽各的心!”
杨亮看见一个年轻女人也站到身边来,她把肩头上沉重的篓子慢慢的往下移,却急喊
道:“郭大伯,快接呀!”
她是一个瘦条子女人,黑黑红红的面孔,眉眼都细细的向上飞着。头发全向后梳,又高
高的挽了一个髻子,显得很清爽。只穿一件白布的男式背心,两条长长的膀子伸了出来,特
别使人注目的,是在她的一只手腕上,戴了好几道红色的假珠钏。
“嘿,坐了飞机呀!”一个走过来的年轻农民笑说道,“你真是妇女们里面的代表,羊
栏里面的驴粪球啦!”
那女人决不示弱,扭回头骂道:“你娘就没给你生张好嘴!”
“对!咱这嘴就是笨,咱还不会唱‘东方红太阳升’呢,哈……”谁也没有注意他给大
家做的鬼脸,但大家都笑了。还有人悄悄说:“欢迎唱一个!”
“唉!看你们这些人呀!有本领到斗争会上去说!可别让五通神收了你的魂!咱要是怕
了谁不是人!”她踅转身走回去了。她走得是那样的快和那样的轻巧。
“谁呀?这妇女不赖!”杨亮觉得看见过这女人,却一时想不出她的名字,便问郭全。
郭全也挤着眼笑答道:“羊倌的老婆,叫周月英,有名的泼辣货,一身都长着刺,可是
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女人,开起会比男人们还叫得响。算个妇女
会的副主任咧。今天她们妇女会的人也全来了。”
“扛了一篓子果子,就压得歪歪扭扭叫叫喊喊的,还要称雄呢!”
“称雄!不成,少了个东西啦!”
于是大家又笑了。
一会,车子上便堆得高高的,捆得牢牢的。侯清槐得意洋洋,吆喝了一声,李之祥便挥
动长鞭,车子慢慢的出发了。三辆车,一辆跟着一辆。在车后边,是从园子里上好了驮子的
十几头骡子和毛驴,一个长长的行列,跟车的人,押牲口的人在两旁走着,有些人便靠紧了
路边的土墙,伸长着头,目送着这个热闹的队伍。有些人也不愿立刻回园去,挤在园门口,
指指点点赞谈着。这比正月的龙灯还热闹,比迎亲的轿马还使人感到新鲜和受欢迎呵!这时
郭全也靠墙站着,轻轻的抹着他那八字胡,看行列走远了,才悄悄的问他身旁的杨亮道:
“这都给了穷人吗?”
文采也到园子里来了,他的感觉完全和过去来这里不同。他以前曾被这深邃的林地所眩
惑。他想着这真是读书的胜地呵!也想着是最优美的疗养所在。他流连在这无边的绿叶之
中,果子便像散乱的花朵。他听着风动树梢,听着小鸟欢噪,他怡然自得,觉得很不愿离开
这种景致。可是今天呢,他被欢愉的人们所吸引住了。他们敏捷,灵巧,他们轻松,诙谐,
他们忙而不乱,他们谨慎却又自如。平日他觉得这些人的笨
重,呆板,枯燥,这时都只成了自己的写真。人们看见他来了,都向他打招呼,他却不能说
出一句可以使人发笑的话,连使人注意也不可能。他看见负指挥总责的任天华,调动着,巡
视着,计算着,检点着,又写些什么。谁也来找他,来问他,他一起一起打发了他们,人们
都用满意的颜色离开他。可是他仍是像在合作社的柜房里一样,没一点特别的神气,没一点
特别的模样,只显出他是既谦和又闲暇的。
胡立功更明确的说道:“这要换上咱们来办成么?”当然文采还会自慰:这到底只是些
技术的,行政的事,至于掌握政策农民们就不一定能够做到。但他却不能不在这种场面里,
承认了老百姓的能力,这是他从来没有想到的,更不能不承认自己和群众之间,还有着一层
距离。至于理由何在,是由于他比群众高明还是因为他对群众的看法不正确,或者只是由于
他和群众的生疏,那就不大清楚,也不肯多所思虑了。
他们没有在这里呆许久,便又回去,忙着布置昨天商量好的事去了。
园子里却仍旧那么热闹,尤其当太阳西斜的时候,老婆子们都拄着拐杖走来了。这是听也没听过的事呀!财主家的果子叫穷人们给看起来,给拿到城里去卖。参加的人一加多,那些原来有些怕的,好像怀了什么鬼胎的人,便也不在乎了。有些本来只跑来瞧瞧热闹的,却也动起手来。河流都已冲上身来了,还怕溅点水沫吗?大伙儿都下了水,人人有份,就没有什么顾忌,如今只怕漏掉自己,好处全给人占了啦!这件事兴奋了全村的穷人,也兴奋了赵得禄张裕民几个人,他们满意着他们的坚持,满意着自己在群众中增长起来的威信,村上人说他们办得好咧。他们很自然的希望着就这么顺利下去吧,这总算个好兆头。他们不希望再有什么太复杂,太麻烦的事。
38 初胜
吃过了早饭,郭富贵到韩老汉家里来,院子里还只到了三家江世荣的佃户。他们一共是九家,昨天在这里开了一个小会,文采同志向他们说了很多道理,他们都似乎懂得了,今天约好一道去要红契,为什么还不来呢?他们便又分头去找那几家。郭富贵很兴奋。他种了江世荣十亩旱地,每年要交四石租。年年就为这四石租同江世荣吵,怄他的气。这地就不好,一共也不过出四石多五石谷子,要不是再去打个短工,一年四季就连水也没喝的。几次想退了这地,可是要另外找也不容易:别人看得起他有一把力气,却愁着他没家当。他想土地改革要把这地分给了他,他便算有了老本,够吃不算,把裤带系系紧,再喝两年稀的,仗着年轻力壮,也许再苦出一两亩地来,扎下了根,就不怕了。他要地的心切,有股猛劲,不怕事,他一个劲的四处找人,只想一下就把红契拿到手。他一生还没见过这个命根子的东西呵!
慢慢地人都来齐了。里面有一个才十七岁的佃户,叫王新田,还有三个老头子,他们夹
在一群年轻人中,便也不怎么怕,不过他们总是比较沉默些。他们经过了昨天的一次小会,
都愿意去把红契拿来,他们只告诉文采,说江世荣是当过甲长的,能说能办,就怕不给呀!
张裕民也说,江世荣要白银儿造谣,说真龙天子在北京;又天天派老婆去活动赵得禄。
这个人狡猾,怕这几个佃户不顶事。文采便又钉住他们几人问:“你们还怕不怕?”
他们几人都同声答道:“有你们在这里,咱们不怕。”
程仁又把侯忠全的故事说了一番。去年清算侯殿魁,大家都分了地,村干部逼着侯忠全
也去找他算帐,侯忠全没法,进去了。侯殿魁躺在炕上问道:“谁在院子里?”侯忠全说:
“二叔,是咱呢。”“呵!是你,你来干什么呢?”侯忠全便说:“没什么事,来看看二叔
的啦。”说完话他找了一把扫帚,在院子里扫了起来。“呵!到底你还有良心,我以为你也
是来找咱算帐的。要算,到阎王爷那里去算吧!看他注定到底是给谁的!唉,咱说忠全,你
欠咱的那一万款子,就算了吧。咱们是一家人啦,几十年工夫咱们总算有情分。”“呵,那
哪成,那哪成,……”侯忠全就走出来了。外面的人问他算了没有,他说:“算了,算了,
咱还欠人家一万款子啦!”后来农会分给了他一亩半地,他到底还悄悄给人家退回去了。程
仁更说:“你们不会做侯忠全吧?这种死也不肯翻身的人!”大家都笑着答:“谁也没那样
孱头,尽给人当笑话!”
虽说他们也诉说了许多种地人的苦痛,给了许多诺言,但
文采总觉不放心。他一时又没有更多的办法,便只好模仿着一个地主声口,厉声问道:“你
们来干什么的?”郭富贵知道了他的意思,答复道:“咱们来给你算算帐的。”“算帐?很
好!”文采接着说下去:“你种了咱十亩旱地,当日是你求着种的,还是咱强迫你种的?那
时言明在先,白纸黑字,一年交四石租子,你欠过租没有?如今你要算帐,成!把欠租交了
来再算!要是不愿种,那就干脆,老子有地还怕找不到人种?咱问你,地是你的还是咱
的?”“地自个会给你长出谷子来?”那个王新田也说了。郭富贵更继续说:“江世荣!告
诉你!你早先当甲长,凭着日本人势力,吞了咱们的配给布,谁不知道?还有那年替你修房
子,说好一升米一天,咱替你做了一月零三个工,你只给十升米,你想想,有这回事没
有?”“有呀!”文采仍旧装腔做势的答道,“配给布,不是在唱酬神戏时做了帐棚么?咱
又没有要它!你替咱修房子,咱也没亏待你,你吃了一月零三天的伙食就不算了吗?再说,
前年日本鬼子还没走,你们就给咱斗争了,要还的都还了,你们讹人就没个完么?咱也曾给
八路办事来啦!”这给大家都说气了,在家都吵了起来:“好,你还说咱们讹你,没有咱们
受苦,就没有你享福!你以前多少地?这会儿多少地?要不是咱们的血汗就养肥了你?你今
天不把红契拿出来,咱们揍也揍死你……”他们吵着吵着,看见文采他们都笑了,便也笑了
起来,有人还说:“文同志,你装地主真能成呀!”也有人说:“就像江世荣,江世荣可是
个难斗的家伙!”
文采又问他们,如果江世荣老婆也学李子俊老婆一样,跑出来哭哭啼啼怎么办?他们都
答应,谁管那个破鞋呢。郭富贵更说:“那年那个破鞋刚来,
一天找咱去帮他们家推碾子,咱不敢不去。碾完了麦子,又碾黍棒。到天黑,给他们扫净了
碾盘,又把骡子牵到槽头上,喂上了草。正要回家,那女人才说一句,‘喝碗米汤走吧’,
咱还没停脚,江世荣却回来了,一进门就说;‘咱不在家,你跑来干什么?你调戏咱女人
啦!好!送到甲公所罚苦力去’,那女人坐在房子里,一气也不吭;咱怎么说,江世荣也不
依。后来还是替他到下花园驮了两趟煤,才算没办咱呢。要不是这破鞋,咱也不会吃那次
亏。咱还要同她算帐啦,她要哭咱就揍她!才不像咱爹!”
文采又问了他们一些问题,他们都答应得很妥当;还要给他们一些鼓励,他们却忍不住
了。有个人说:“咱们全闹精密了,走吧。”王新田也说:“咱们一定要胜利,同志放
心!”于是他们把他们送到街头上,望着他们走出,后边仍旧跟了一些人,程仁也尾随在后
边,好打听消息,看这几个人究竟怎么样。
他们九个人,一阵风似的,涌到江世荣门口了。郭富贵打头一个跨进了大门,其余人便
跟在后边。院子里没有人,听到上房有移动家具的声音。郭富贵抢步上了台阶,冲进了中间
屋子。这时江世荣已经站在房子中间了,看见进来的就几个穷佃户,他猜算是来要红契的。
但他并不怕他们,他说道:“是农会要你们来的么?你们要什么都成,咱也是跟过八路军
的,什么事还不明白!不过你们自己得放清楚些,别上了人家的当!好,王新田,你也来
了?”
别的人都没有说话,只有郭富贵大声说:“咱们什么全明白,江世荣!咱们要来算算这
多年的帐!”
“还算什么帐!”江世荣只说了一句,注意了几个人的脸色,又听到院子里有脚步声
音,怕是工作组和村干部们也来了,立刻改变了面容,接着说道:“村上要土地改革,咱还
有不知道的?这是好事呢,咱地是多些,自个儿要种也种不过来。咱老早就和干部们商量过
了,咱要献地呢,有地大家种,有饭大家吃,才是正理嘛!”
王新田一听说他要献地,心里就蒙了,急说道:“红契呢?”江世荣忙着打开抽屉,拿
出一个纸包,边说:“老早就准备好了,正打算给农会送去。你们来得正好,这里一共是十
二张,五十三亩三分地。这些地都不坏,咱年纪轻,能受苦,多拿些地出来,没关系;王新
田,你的五亩地也在内,你拿给农会去。要是还嫌少,就说咱江世荣说的,再献些地也没有
什么。咱还是个村长,总要起点模范作用啦!”
“江世荣!你装的什么蒜!……”郭富贵还没说下去,王新田抢过那包红契,便往外
跑。别的人看见他一跑,又见红契也拿着了,也跟了出来。院子里,门廊口,大门口站着的
人,一看见昏昏然跑出来的王新田,不知出了什么事,问也不问,跟着往外挤。有的还用着
恐惧不定的声音问道:“什么事啦?”
这群人莽莽撞撞跑出了门,朝回去的路上跑。程仁赶忙抢上来问道:“干啥呀?唉,看
你们的!”
王新田把手举得高高的,抑制不住自己的兴奋,他像刚刚打过架的雄鸡一样不安,他说
不出话来。
旁边一个佃户说道:“拿回来啦!红契拿来啦!咱一去就给了!”他的声音与其说是喜
悦,勿宁说是惊悸。
这时文采杨亮等也走过来了,他们又以为他们被吓回来了,赶忙问他们的情形。
王新田还紧紧的抱着那包红契,露出一副天真的紧张的样子。文采说:“你们就啥也没
说,把别人的红契拿来了么?”
他们还糊糊涂涂的望着他,觉得这有啥不对呢?
“咱们是要和他算帐,咱们不要他献地。地是咱们的嘛,他有什么资格,凭着什么说献
地?咱们不要他的地,要的是咱们自己的。你们不算帐,拿着红契就跑,不行,人家就说咱
们不讲理呀,是不是?”
这几个没经验的佃户一听,说:“对呀!咱们是去要自己的帐的嘛!怎么一下就给人封
了嘴呢?都是王新田孩子家不顶事,他一跑把大家都带出来了,回去!走啦!”
“郭富贵呢?他回家去了吗?”
“没有。”于是他们发觉,只有他一个人还在江世荣家里,谁也没有看见他出来。
“走!”大家勇气更增加了,又一团人转了个方向跑回去。
当郭富贵看见王新田他们跑走的时候,心也慌了,连连喊道:“咱们的帐还没算啦,你
们跑什么?”可是谁也没有听他,他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那破鞋女人却从里间闯出来
了,她用一种嫌厌的眼光,打量了他一下,便向她丈夫怪声怪气的问道:“简直是一帮土
匪,把红契全拿走了么?”于是郭富贵便停止了脚步,也恶狠狠的望着她,问她道:“你骂
谁,谁是土匪?”
那个女人蓬着一头长发,露出一副苍白的小脸,眉心上的一条肉,捻得红里带紫,上嘴
唇很短,看得见一排不整齐的牙齿,因为有两颗包了金,所以
就更使人注目。她仍旧不理郭富贵,好像避开一堆狗屎似的远远的走过去,并且撒泼的说:
“你这个死人呀!你就都给人拿走了,你的地不是买来的么?难道是抢的!你就不会同人说
说道理,共产,共产,你就给人共完了,公妻,公妻,看你明天再当王八去!”
“放你妈的狗屁!闭住你那臭嘴!”江世荣知道对她使眼色也是没用,便申叱着,并且
也没好气的向着郭富贵:“你还要什么,你的那十亩地也献出去了,你还不回去?”
“咱们还没算清楚咧。”郭富贵记得说好了是来算帐的,可是现在只剩他一个人了,他
觉得他的嘴这时很笨,讨厌极了那女人,打她几下么,一时又伸不出手,走开了吧,又不甘
心示弱,他并不怕江世荣,只是感觉窘迫,忽然他又看见王新田他们回来了,他像一个得赦
的囚徒一样高兴,他禁不住大叫:“王新田!”
王新田并没有理会,一直朝屋里走去,把红契往桌上一丢,嚷道:“谁要你献地!今天
咱们只要自己的!”然后他向着郭富贵使了个眼色,好像很有把握似的。
郭富贵立刻也有了主意,他挺起胸脯说道:“姓江的,咱们以前的帐不算,只打从日本
占了这里之后,你说你那块地一年该打多少?咱们就不管什么三七五减租,只就咱们对半分
吧,一年你看咱可多出了一石五六,还有负担,九年了利上打利,你说该退咱多少?还有你
欠咱的工钱,你常叫咱帮你家里做这做那的,再算算。”
后面跟着一阵嚷:“姓江的,咱不能给你白种六年地!”
这时村上有好多人,知道这里在算江世荣的租子帐,也跑
来看热闹,看见江世荣还在屋子里支支吾吾,便在窗户外面助威:“他妈的!他当个甲长,
乱派款项,乱派伕子,把咱村上人送到唐山,送到铁红山,到如今还有人没回家呢。咱们要
他偿命!”
屋里面的看见外边人一多,胆也壮了,同来的那三个老佃户,本来不想说话的,这时是
“和尚念经,那么也是那么”了,便也跟着嚷了起来。其中一个骂道:“姓江的,大前年三
十晚上,你记得不记得,你带着甲丁到咱家里,把咱什么坛坛罐罐都拿走了,就因为欠你三
斗租子,咱犯了个啥抄家的罪?大年初一,咱一家人连口米汤也没喝的,老老小小哭作一
堆,你好狠心呀!”
屋外面总是比里面还叫得凶:“他妈的,揍死他,枪毙!”
那破鞋女人看见势头不好,怕挨打,便躲到屋里去。江世荣一肚子火,却再也不敢强
了,他心想:“他妈的,该咱倒运!好汉不吃眼前亏。可是他不敢想——枪毙就枪毙吧!许
多的影象刺激着他,陈武不就是榜样么。他心一横,跑到里面,又拿出一个红布包,当众一
躬到地,哭丧着脸央求道:“好爷儿们,咱江世荣对不起各位乡亲,请大家宽大咱,咱欠各
位的实在太多,没法还,只好把地折价,这是咱的红契,全在这里了,一百二十七亩。望各
位高抬贵手,咱一定做个好公民。……”
大家看他低了头,把红契也全拿了出来,于是便打退堂鼓,原来就没有更进一步的计划
的,大家做好做歹,才把红契拿了,还说:“好,咱们算着看吧,有多的还你,不够你再想
办法吧。”
一声“走吧”,屋里屋外的人,便都哄的一下抽步走了,只听见一阵杂沓的脚步声,虽然还夹杂着一些骂,但那只充满着得意。江世荣走到院子里,用失神的眼色送着逝去的人影,望望灰暗的天空,他不觉的“唉”了一声。同时屋子里“哇”的一声嚎啕起来女人伤心的哭。
39 光明还只是远景
把红契拿回到农会的九个佃户,现在就由他们来处理江世荣的土地了。这是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的。九个人挤在郭富贵家里,农会派了韩廷瑞来帮他们写帐。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做起,只觉得心口上有很多东西,他们要倾吐出来。这三天来的生活,变化得太剧烈了,尤其是那里边的三个年纪大的,有一个说:“唉,前天农会叫咱说说咱这一生的苦处,咱想,几十年过来了,有过一件痛快的事么?别人高兴的事,临到咱头上都成了不高兴的事。那年孩子他娘坐月子,人家看见咱,说恭喜你做了上人呵!咱心里想,唉,有什么说场,他娘躺在炕上,等咱借点小米回去熬米汤呢。咱跑了一整天也没借着,第二天才拿了一床被子去押了三升米回来……又一年,咱欠江世荣一石八斗租,江世荣逼着要。咱家连糠也没有了,可是咱怕他,他要恼了,就派你出伕。咱没法,把咱那大闺女卖了。唉,管她呢,她总有了一条活路吧。咱没哭,心里倒替她喜欢呢。——横竖咱没有说的,咱已经不是人啦,咱的心同别人的心不一样了。咱就什么也没说。农会叫咱一块儿去拿红契,咱不敢去,人也老了,还给下辈人闯些祸害做啥呢。可是咱也不敢说不去,咱就跟着走一趟吧。唉!谁知今天世界真的变了样,好,他江世荣一百二十七亩地在咱们手里啦!印把子换了主啦!穷人也坐了江山,咱真没想到!唉,这会总该高兴了,说来也怪,咱倒伤心起来啦!一桩一桩的事儿都想起来哪!”
另一个也说了:“以前咱总以为咱欠江世荣的,前生欠了他的债,今世也欠他的债,老
还不清。可是昨天大家那么一算,可不是,咱给他种了六年地,一年八石租,他一动也没
动,光拨拉算盘。六八四十八石,再加上利滚利,莫说十五亩地,五十亩地咱也置下了!咱
们穷,穷得一辈子翻不了身,子子孙孙都得做牛马,就是因为他们吃了咱们的租子。咱们越
养活他们,他们就越骑到咱脖子上不下来。咱们又不真是牲口,到底还是人呀!咱们做啥像
一只上了笼头的马,哼也不哼的做到头发白!如今咱总算明白了,唉,咱子孙总不像咱这辈
子受治了啦!”
第三个老头也说:“江世荣的地,咱们是拿到手了。只是他还是村长,还有人怕他,得
听他话,咱们这回还得把他村长闹掉!再说有钱人,压迫咱们的也不光他一个,不把他们统
统斗倒也是不成。咱说,这事还没完啦!”
这时也有人说:“平日江世荣好神气,你们看他刚一见咱们,还想给咱们耍威风,怎么
一下就像见了火的蜡一样,软了,又打躬,又作揖?咱看,这
都是见咱们人多,人多成王,他也知道咱们如今有了靠山,有八路军共产党撑咱们的腰啦!”
韩廷瑞在八路军呆过,这时便鼓励他们,说八路军怎么好,死活就为穷人。王新田是个
年轻人,听了这些,热心得很,他跳起来说:“咱明天就要告同志们去,把你们的话全告给
他们,咱们要不起来闹斗争,不好好把钱文贵斗一斗,咱可不心甘。那年咱才十四岁,把咱
派到广安据点去修工事,说咱偷懒,要把咱送到涿鹿城里当青年团员去。咱爹急得要死,当
青年团员就是当兵当伪军嘛!咱爹就找刘乾,那会儿是刘乾当甲长。咱爹也是火性子,把刘
乾骂了一顿,骂他没良心;刘乾没响,第二天同两个甲丁来绑咱,甲丁还打了咱爹,咱爹就
要同刘乾拚命。刘乾倒给咱爹跪了下来,说:‘你打死咱,咱也是个没办法。你不找阎王找
小鬼,生死簿上就能勾掉你儿子的名字了?’后来还是别人叫咱爹找钱文贵,钱文贵推三阻
四,后来还是咱们卖了房子,典了六石粮食,送到甲公所才算完事。咱爹还怨刘乾霸了咱们
六石粮食;直到刘乾卖地还帐,后来他又疯了,咱爹才明白是谁吃了冤枉啦!爹不敢再说什
么了,惹不起人家呀!哼!要是斗他呀,只要大伙干,咱爹就能同他算帐,要咱那房子!”
大家都几乎去想过去的苦日子了。郭富贵也说了许多,不过他总觉得还是赶快把江世荣
的地分好,他记得文采说过要借这个来使别的佃户都着急,都自己去找他们的主家算帐,这
样斗争就容易闹起来。所以他催着大家,并且说:“咱们这一露脸,可别垮台呢。同志们和
干部们都给说了,这是给穷人办事。咱自己就不打算要这个地
了,咱们把这些地分给那些顶穷的人,让村上人看起来说咱们公道,不自私就成。咱年轻,
也没老婆孩子。怎么也能吃上一口,咱是不要这地的。你们有老有小,留下一点也应该,可
不要留得太多,咱们留个不多不少。村子上受他害的人多啦,咱们也要想想他们的苦;农会
也说了,地大半都种在咱们手里,总得看着让出来,咱们提出来的意见拿到大会上去评,总
要众人说好才成。”
昨天他们回到农会后,文采,杨亮,张裕民几个人商量了。大家的意见是,先把江世荣
的地分了。但一时又不可能开群众大会,推选评地委员,只好暂时决定,就让这几个佃户去
做一个初步的分配,再拿给群众讨论,为的好使这几天已经波动起来的热潮更高涨上去,也
更坚定这些胜利者的信心。所以他们九个人便又临时成了评地委员了。
消息一传播出去,许多人都着急了,一伙一伙的跑到合作社来找农会。他们告江世荣的
状,他们也要求找江世荣算帐去,他们要求没收他的家产,为什么还让他住那么好的房子?
那房子是他当甲长时新修起来的,都是老百姓的血汗!为什么还让他存那么多粮食?他有一
夹墙的粮食,他们知道他房子后面有一条窄巷,那是他藏粮食的地方;为什么让他柜子里收
藏着那么多衣服?如今多少人正没有衣穿呢。他们吵着吵着,有些人就涌到江世荣家里去
了;江世荣正在四处活动,找干部,想给他多留些地呢。大家看见人不在,又怕干部被他说
糊涂了,听了他的话,于是更多的人便又去找杨亮、文采,要求把那些东西全搬出来。死怕
自己闹左了的,机械的抱住几条“政策”的文采,觉得这已经不是土地的问题,不
愿意管这些事,反而劝大家罢手。可是这些人不散,有些人便要自己
去搬。民兵也走了过来。大家说:“你们跑来干什么,来看守咱们么?”杨亮和文采商量了
半天,才算得到了他的同意,所有江世荣的浮财,让农会没收了再说。文采看情势,不去管
也不成,便把这责任交给农会。程仁便带上民兵去贴封条,把柜子,缸,不住人的房子,通
通封了起来,只留下一间住房,一间厨房给他们暂住。可是一群群的人还跟着去看,还不相
信,还要嚷着:“咱们不动手,只看看,有你们农会来办着就对啦!只要不是给江世荣留下
来的就成!”他们在旁边指点着,监视着,结果把江世荣日用的油盐罐都封上了。江世荣已
经回到家,向大家作揖打躬,要求少贴几张。那个破鞋红着一双眼,气狠狠的坐在他们院子
里的碾盘上;还有人说:“这碾盘也要贴上一张条子。”又有人说:“怕他搬到哪儿去?不
要贴了!……”
到下午,白银儿也跑到合作社来找农会,说江世荣怎么强迫她,她死了男人,没法过
活,她要嫁人,江世荣不准,只准她请神。他常邀些人来赌钱,抽头钱给她,有时他把头钱
也拿了。如今江世荣还欠她七八万块钱呢。农会的人忙得要死,大家懒得理她,看热闹的人
也说:“回去吧,你们的账可多着呢,还是在炕头去算吧。”白银儿又说,江世荣要她造
谣,说白先生显神,真龙天子在北京,好让村子上的土改闹不起来。大家才又笑了,骂道:
“刘桂生的小保儿,就是你们害死的!都是你说人心不好,天爷爷罚的,刘桂生老婆哭得死
去活来,小保儿的病便耽误了,要不到新保安,涿鹿城里去找大夫看看,总也有点巴望嘛!
‘人心不好’,就你们的心不好!”
白银儿看见不理她,又怕那七八万块钱甩了,更怕有什么
连累,便远远坐在门外边,看见一有干部来,便迎上去叨叨咕咕,后来人们只好说:“等开
大会的时候你去说吧,只要老百姓都相信你的,也许给分上二亩胜利果实呢。好今别在这街
头上说吧。”
这些情形,虽然还不足说明群众已经起来了,但却是部分的有了觉悟的萌芽,已经开始
回想,自己的苦痛怎么样了,已经自动的来清算了,这是在这村子上从来没有过的情形。文
采同志从他的极少的经验中,觉得群众发动得太好了,甚至想也许有了过火的地方。他非常
欣赏着这些小小的胜利,欣赏着这些成功,他觉得这都是因为有他在这里领导。像张裕民他
们,也觉得出乎意料,过去虽然有过斗争大会,但那总不像今天这样的无秩序,那是在一呼
百应的情况下完成的,而今天却是乱嚷嚷,干部常常是在群众调动之下办事,连文采也只得
依从大家,要不立即去贴封条,说不定不等命令就动手了。星星之火是可以燎原的,这虽然
只是一点点火,却可以预见到前途的光明。工作组在兴奋的情绪中,便要求加速工作,于是
本来暂时搁置下来的分歧,也就立刻要求一致,于是矛盾便更尖锐了。杨亮根据他同群众的
接近,——这大半都是贫农,他们都曾对钱文贵提过意见,——认为钱文贵是一个最阴险
的、地主阶层里面的头子,为着使老百姓翻身,主要应该打击他。对张裕民的看法也很尖锐
的提到眼面前了,张裕民是雇工出身,今天仍是没有隔夜粮食,也并没有脱离最苦的群众,
他在他们里面有威信,怎么能把他和群众对立来看呢?不能机械的看干部与群众的关系,同
不能机械的看什么所谓抗属一样。可是文采同志却认为他是投
降了干部,毫无理由的对张裕民更不信任起来。然而他自己又并不深入群众,求得客观事
实,只一味把个别人的诽语,如张正典的话,强调起来。更把他过去偶然去白银儿那里赌钱
的事,夸张为流氓,或江世荣的狐群狗党,……这样的来看事实,如何能有是非皂白呢?杨
亮虽然也缺乏工作经验,但他比较能冷静看事,比较的接近了一些贫农,得到了些从群众那
里来的呼吸,所以他是比较了解这里的问题些。可是由于他年轻,由于他还没有从工作中积
累成相当的魄力,和能说服人的分析能力,尤其因为文采在这里是负责的,他不能决定什么
问题,便使他对文采常常感到头疼,甚至后悔同这样的人一起工作。本想来多面向群众,学
习些东西,谁知自己伙里,却是这样的麻烦,比发动老百姓更复杂困难。
但文采正在沾沾自满于对江世荣的胜利的时候,他并不懂得,这只是激动了群众的情
绪,这还不能说,群众已完全觉悟,形成了一个运动。他却把这个估计得过高了,他已经在
担心,当一个运动来的时候,必然会走到左的方面去。因此他觉得在这种时候,领导者就更
要善于掌握,更要审慎的听从群众那里来的,各式各样的声音,这时最怕是自己也跳到浪潮
里去,让水沫模糊了自己的眼睛,认不出方向。因此他就更坚决的不接受意见,而只从事布
置类似的斗争。他正在极力搜求替顾涌做过短工的人,因为他没有佃户,只有短工。但替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