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佩服她。羡慕她。甚至有些崇拜她。但沉淀在这些看似明亮而正面的情感源 头的,我自己清楚——那是足以凌驾一切的挫败和无力。
01 要真正去了解一个人,需要时间。 在连续参加了几次淘街活动后,我与覃荔的相处,已经将近一 个月了。 一个月的时间,能将两个人变成合拍的死党,却不足以让我真 正地了解覃荔。不同班是原因之一;对方总是很忙是原因之二;而 最关键的原因之一,是她似乎并不希望被别人了解。 女生之间的友谊,真正建立其实源于彼此想法的分享。但认识 的这一个月来,我与覃荔之间,从未试过真正意义上的谈心。她愿 意带我走进她的圈子,也愿意朝我展现她的笑容,却从未与我真正 分享过她的内心——这个世界确实是有这样一些人,他们能轻易地 和你成为朋友,也能随随便便就和你聊上两三个小时,然而对谈的 内容却永远只如啤洒里浮现的泡沫,它厚得足够溢出杯口,抿进嘴 却不过一口空虚的气。 在和覃荔交往的这一个月里,我吞咽了一肚子的空气,却始终 没能尝到泡沫下酒精的滋味。她的过去。她的经历。她很多时候的 想法。 我全部一无所知, 或许是因为覃荔并未真正地将我视作贴心 。 又或许,是我自己也无法发自内心地,和她成为朋友。 ——强势。清醒。热情。坚定。 ——明确的目标。和实现这些日标的才华。 她是携带着这般闪亮关键词出场的人。这样的人,当然能被郑 启脉喜欢。这样的人,当然能和程敛打成一片。这样的人。一定也 没空觉得无聊空虚,没空在内心里纠结着“自己究竟在做什么”的 命题。 我佩服她。羡慕她。甚至有些崇拜她。但沉淀在这些看似明亮 而正面的情感源头的,我自己清楚——那是足以凌驾一切的挫败和 无力。 比起和她做朋友,我更希望的是。能够成为像她这样的人。
可是又要怎么做? “希望自己能够如何如何”,诸如此类的话。本质上就和那些 虚无的大道理一样。人人都能气壮山河地列举个六七八条,但真正 放进现实生活,便大多只能剩下一脸的茫然无措。 要如何努力?要用什么方法去努力?又要朝怎样的目标去努力? “如果是像打网游一样,就简单多了。 ”我移动着鼠标自言自 语。屏幕上的持棍小人,正随我的操作不断施放出闪电球的魔法。 随着身边怪物一只只减少,小人的身体也冒出万丈金光,级到二十 六级“LEVEL UP”的字样跃上屏幕。以二十五级的身份练了数天, 终于在今天升级到二十六级。虽然距离最终强者的七十级还早得 很,但并不妨碍我在此刻体会上一把成功的充实和快乐。 或许这就是网络游戏最大的魅力,在这个人工制造的世界里, 无论是日标,还是实现目标的途径,都像是已被剔壳去皮的花生, 被实实在在摆在了面前。只要肯伸手去拿,就总能品尝到果仁的甘 美。 当然甘美来得容易,也去得容易。在我的人物被同一只怪连续 咬死了三次之后,原本因为升级而带来的快感,也在此刻沉淀成了 不爽。因为选的是高攻击低防御的“魔法师”职业,所以一旦遇到 高攻击高速度的怪,就很容易陷人危机——如果对方还拥有杭魔法 属性的话,那基本上就只有被秒杀的份了。 终于在屏幕第五次弹出“你已经死亡”的提示框后,我气急败 坏按亮手机,打算电话齐要让他快点上线——齐要练的是防御型的 战士,皮糙肉厚,最适合在战斗里为魔法师做肉盾挡刀。 手机按进电话簿,想起对方三天前的说辞,我悻悻然地放下电 话。 “要考试了,我要戒一段时间‘魔兽’,复习复习免得挂科。 ” 三天前,齐要对我这么说。 “好 。 ”我说。虽然也想追问一下“那要戒到什么时候?”,却
又不愿对方认为我是“等不及”,最终还是将问题埋进了心里。和 齐要交往这半年来,想说的话其实不少,但它们大多都在开头的前 一刻就被我闷了回去。我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出于什么 契机才养出这该死的习惯, 但既然已成习惯, 也就没有追究的必要 。 大部分时间里,我与齐要之间的话题都只是围绕着游戏——会演变 成这样的状况,除了齐要本身的原因,或许也要归结于我自身罹患 的失语症。 我什么都没有问齐要。 我什么都没有问齐要,即使在看到那些桃红色的字后。 “你怎么上来了?” 按着聊天模式的不同,游戏里出现的字也被标以不同的颜色作 区分。譬如暗绿色是公共聊天,明黄色是团体内部聊天,纯白色是 宜传公告。而桃红色,则是“好友间的悄悄话”。在我登录了齐要 的号,打算用他的战士为自己报一箭之仇时,这条桃红色的信息便 从聊天栏滚动进我的眼睛。 “不是要考试复习吗?”紧跟着的第二条信息。发送者是“铁 人 23 号”。似曾相识的名字。我眨一眨眼,片刻后反应过来。 ——是王倾悦。 虽然有过一面之缘,但我对此人的印象并不好,如果不是她接 下来的第三条发言,我压根不会去理会这个女人。 “对了,那个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第三条的发言。 感觉到大脑里某条神经的微颤。移着鼠标的右手停顿了一下, 两秒后我将它和左手一起移上键盘。 “考虑什么?”在交谈模式里选择了“悄悄话”,我回复过去。 “就上次我问你的事情啊。 ” “……什么事?” 键盘的敲击声传进耳中——在这之后,每每当我回想起当时, 除了那种介乎于好奇、兴奋、害怕之间的微妙心情外,记忆里就只
剩下这一串噼里啪啦啦的声响。短促,简洁,响亮。仿佛闪电过后 , 地平线炸开的一记被预知的雷。 “你他妈装傻啊??!跟我交往的事啊,前两天问你不是说考 虑 考虑 吗 。 ” 从桃红色炸开的关键词是:交往、前两天、考虑考虑。
02 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发这么大的火。 时间过了 5 月,空气里憋屈了数月的春潮终于褪了痕迹。春末 夏初的季节,世界仿佛一块崭新的调色碟。颜料落在上面,调开大 片不染杂质的原色。天空是纯正的蓝、云朵是干净的白、叶子是滴 水的绿。所以说天气能决定人的心情确实是真理,有这样清爽的大 环境做背景,连街道上行色匆匆的路人,也似乎全被衬托出了开朗 的脸。 所以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发这么大的火。 “有张能看的脸就了不起了 ”我听见自己的叫嚷。夹杂进站 起时耳边扯出的风响。置于大腿的画板随动作滑落下地,我也懒得 理会,只一心一惫地盯着眼前的程敛, “我惹你什么了到底?凭什么 老是动不动就瞧不起别人?!!” “干吗啊——”身旁的好友对于我突发的怒火很是不解,一个 劲地扯着我的衣角相劝, “一点小事不用发那么大脾气吧……” 一点小事。 嗯。确实就是一点小事。即使是眼下这个完全无法冷却的我, 也不得不承认这点。
事件回放到两个小时前。 因为专业课上要练习景物速写,所以授课的地点也就改至了校 外,内容是在附近的公园或街道挑一处景色,并于课后交出三张相 关的画稿。我和好友选择了去公园里画湖,一来觉得湖好画,二来 环境也相对舒服。不巧的是程敛同学似乎抱持了和我们一样的想 法,就这么坐在一起画了将近半个小时,在自身无聊和眼前美景的 刺激下,一时就又犯了浑,冒出“试试和程敛聊天”的念头。 完全可以用“自作自受”、“活该倒霉”定义的起因。 但当时的我并没有想太多。尽管先前也曾因类似的事情吃过一 次瘪,但有了数次的淘街合作经验,再加上覃荔这样一个共同的朋 友。按着一般定义而言,我和程敛之问即便称不上朋友,也可以算 是同伴吧。那么,以同伴的身份聊聊彼此间的共同朋友,以便套出 些八卦满足某个躺在病床上的寂寞少年的这种事,也是……很有意 义的吧? 人的心态就是这么奇怪。很多自己做起来会心虚的事情,一旦 将目的设置成“为了别人”,就会莫名变得充满底气起来——所以, 哪怕是问出了“你在画什么?”这类摆明就是在没话找话的白痴问 题,我也能撑出一副理直气壮的表情。 “湖 。 ”程敛头也不抬。态度虽然恶劣,但至少算是给了答案。 八卦之心受到鼓舞,我于是再接再厉,赞叹了一句“画得好好~”. 这话显然得用上一定程度的演技才说得出口。程敛虽然是电脑绘图 的高手, 但说到现实里纸笔的运用, 其实也就是个七十来分的水准 。 但对于活在及格线上的我来说,这马屁拍得也不算夸张。 “哎……你是不是以前学过画画的?”我问,一心想将话题推 至“过去”的范畴。 然后我就对上了程敛的视线。确切地说,是他朝我看了过来。 他的眼晴像是浸在冰水里的棋子, 黑得发亮的同时却毫无生气。 “你 是不是很无聊?” “啊?”
“我问你是不是觉得很无聊?”程敛重复了一次,目光从我的 脸转回画纸, “虽然我不明白你到底为什么要去淘街,不过如果还 想继续去的话,不如多花点时间练习画画吧。 ” “……我练不练关你什么事?” “只是有点奇怪罢了。 ”程敛眯起眼睛,伸出手中的铅笔测量 眼前景色的比例, “……你真的觉得好玩?” “……我觉得不觉得好玩关你什么事?” “嗯。是不关我的事。我只是不喜欢看别人勉强自己。 ” “……勉强自己?我勉强自己又关你什么事?” “‘关你什么事’的造句比赛么?”程敛扯起一边嘴角, “继续?” 埋于地底的引线,在对话间被一点点拉扯出了地面。 然后,点燃。 “有张能看的脸就了不起?!” ! “我惹你什么了到底?凭什么老是动不动就瞧不起别人?!!” “你管我到底好不好玩!你管我到底有没有勉强自己!你是我的 谁啊!?凭什么来多这个嘴 ” 我捏紧双手,却始终没有办法冷静下来。身体像是被一股无形 的力量所控制,它控制了我的嘴、我的腿、我的表情,连带着我的 音,乃至之后。我只能辨认出耳边越发高亢的声音,却已不知道这 声音究竟在表达着什么。或许对当时的我而言,话语的形成已不再 是为了表达什么,传递什么。而仅仅只是为了发泄。 只是为了发泄。 内心里那个被自己埋放了将近两天的秘密,就像是一堆酝酿已 久的燃料,在引线燃烧到尽头的时候,终于得以爆炸开一片滔滔火 海。一片火海里,我所看见的,并不是程敛的脸。而是……两天前 那句桃红色的“你到底考虑得怎么样了?”。 以及。之后持着相同颜色出现的“再让我考虑一下。 ”。
—我所给出的回复。
03 为了什么而难过? 为了什么而生气? 为了什么而不甘? 眼前是一整片黑压压的森林。云把月亮遮得只剩模糊的暗,地 面的沼泽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灰败的树干枝桠层层叠叠,在丝丝缕 缕的瘴气里伸展出腐朽的姿态。整个场景阴森一如它在游戏里被给 予的名字, “黯夜之森”。不过景色阴森是一回事,隐藏在其中的怪 物却丝毫不见恐怖。大多都只是等级一或二的低级喽啰,存在意义 只是为了让新手快速升级。 我机械地按着鼠标,看着屏幕上的小人一刀刀斩杀着某只怪 物。人物是刚刚新建好的战士,自两天前的“桃红字事件”之 后 , 我就再没有使用过自己原本的魔法师。那个魔法师,满身穿的几乎 全是齐要所送的高级装备,所以即使只有二十六级,也足够发挥媲 美三十级的能力。这跨越了四级的能力曾让我很是欢喜,认为它就 像是一件信物,见证了我与齐要的交往—也正是因为如此,现在的 我,连一眼都不愿再看到它。 屏幕的小人依旧在奋勇地搏斗,小刀“嚓嚓”的刺击声,让习 惯魔法制敌的我有些陌生,却多少带出些发泄的意味。从头开始孑 然一身的状况固然凄惨,但在这种新手练级的地方,至少不用担心 会撞上齐要——无论是齐要本人还是他所操纵的人物,在我想清楚 之前,我都不愿意碰见。 我不想看见他。不想联络他。不想听见他的声音。在我想清楚 之前。 但我不清楚,自己所要想清楚的……究竟是什么?
网络游戏的一大特点,便是等级越低的人物,升级相对越快。 在森林里杀了个把怪我的小人便已飞升至三级,足以大胆前往另一 个地图——“南方平原”。那里的感觉与“黯夜之森”可谓全然相 反,放眼望去,满目皆是一片天高草绿的开阔景象。 我就是在这景象里,认识了齐要。 当时我刚进人游戏没多久,操作不熟练的关系,一连引了好几 只怪来围攻自己,眼看着 HP 的血槽就要清空,被附近同样正在单 练的齐要出手相救。不但帮我打跑了怪物,还送了好几个血瓶(用 于 HP 增长)替我疗伤,面对这样一个古道热肠的大侠,我白然要加 入他所建立的公会以示感激,并在之后的几次合作里,挖掘出彼此 间“你也住在 xx 市?”的缘分和“不如出来见个面?”的默契。作 好了见光死的心理准备。却并没有迎来相应的冲击。之后的发展就 像所有白烂的言情剧一样毫无新意——他开始给我发短信,他开始 给我打电话。他开始送我高级装备。他开始在游戏里叫我“老婆”。 而同样毫无新意的是,我全都没有拒绝。 就这么开始了。 我将这个过程在脑海里播放了一次又一次,恨不得拿着放大镜 去细细研究,一心只想弄明白,到底是由哪个步骤生出“就这么开 始了”的结果——是因为他救了当时被怪围攻的我?是因为他送了 我补 HP 的血瓶?是因为他和我见了面并且没有见光死?还是因为他 送了我一堆的高级装备? 我掰着手指一条条地去数,每一根竖立起来的手指,都让我觉 得滑稽。但更滑稽的,还是眼下努力为当初在一起罗列理由的,这 样的一个自己吧?简直滑稽得让人想哭。 为什么我们会在一起? 又为什么,我们会说出“考虑考虑”?
我搞不懂。我什么都搞不懂。对于齐要,我想自己的确是喜欢 着的。在看到那一行桃红色的字的瞬间,我也确实感受到了极深的 愤怒。所以……为什么呢。 为什么不直接表露身份? 为什么不把那女人骂一顿? 为什么要以齐要的身份说出“再考虑看看”? 又为什么……直到两天后的现在,都没有找齐要问清楚这件事 情? 将手机拿在手里掂了掂,我按进通话记录,和齐要最后一次的 通话,是一个星期前。他对我说要准备复习考试,游戏暂时不玩。 我说“好”。然后我们挂了机,彼此再没有打给对方。 越来越少的说话。越来越少的沟通。越来越少的质问。越来越 少的辩解。那杯存在于心间的热牛奶,是怎样在相处里放凉了,是 怎样在吵架里变酸了,又是怎样在时间里,最终蒸发了呢? 我不知道。 对着手机我犹豫了很久,终于决定拨进齐要的号码问清楚。但 传进耳中的,却只有一声声“你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未能接通”的冰 凉。这不是我第一次自齐要的手机里听到这句话,但我想,这应该 是最后一次就像骆驼身上最后的一根稻草,就像杯子里面最后的一 滴牛奶,就像,我与齐要之间最后的一条短信。 “我们分手吧。 ” 我将短信按下发送。将号码设成“屏蔽”。将游戏拖进回收站。 最后将 QQ 拉进黑名单。我有条不紊地完成着这些步骤,用空白得 毫无涟漪的大脑,照着最直接最古老的方式,将一个人切割出了自 己的生命。 我不知道齐要什么时候会看到这条短信,也不知道他在看到后
会是怎样的心情——如释重负?不知所措?感觉遗憾?还是心如止水? 我不知道。我甚至连自己的心情也不知道。我就像是个被输人了程 序的机器人,完成了程序里将近所有的指令,终于在最后一条上卡 住了动作。 指令的最后一条是。 “哭”。 为了什么而难过? 为了什么而生气? 为了什么而不甘? 会觉得难过觉得生气觉得不甘,并不全部源于面对表白说出 “考虑考虑”的齐要。更多的,是这个和他给出相同回答的自己。 是这个明明想哭,却一滴眼泪也没有办法流出来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