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我没有的干劲,她有我没有的目标,更重要的是,她拥有我没有的、实现 这些目标的能力。所以那些于我只是“开什么玩笑?”的建议,放在她面前,就统统 变得像是理所当然。
01 我又一次梦到了漂流瓶。 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频频地梦到它。漂流瓶。那个什么都没 有的漂流瓶。它和之前一样,空空如也地浮在海平面上,半透明的 瓶身在海水与阳光的折射下,被镀上一层浅蓝色的光。梦里的我犹 若一条被光所吸引的鱼,明知道瓶子里面一无所有,却依旧固执地 游过去,想要探清光下的内容。瓶身上模糊倒映着的身影,随光线 的变化一点点地清晰进我的眼。温和的表情,清澈的眼神,干净的 五官,仿佛距离遥远却又似曾相识的笑容。 ——郑启脉的笑容。 我被这张突如其来刺人视野的脸吓了一跳,心脏在瞬间砸出钝 重的声响。睁眼瞥一眼床头的闹钟,显示的时间是下午 3 点半。 “啊!该死!”我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随手扯过一件外出用 T 恤就往身上套。放假到现在不过一个礼拜,却足够我把自己的生物 钟折腾得乱七八糟。我想这大概属于“假期综合征”的一种。所以 即使不去刻意地改变,但只要放假,原本朝九晚十一的规律就是会 以每天一个小时的速度自动向后拖延,延到眼下,就变成了“即使 约在下午 3 点半,也能因为睡过头而迟到”的状况。 下午 3 点半,是和覃荔约定好的“集合日”。 集合地点位于覃荔社团里某个成员的家中。漫画展将近的关 系,每个星期里总有两到三天,大家会专门约出来为漫展的事宜作 筹备。譬如完善同人本的后期、制作要售卖的周边、准备展位要用 的装饰、讨论一下当天的人员安排,又或是像我一样,纯粹过去充 充人气和打打下手。 是的,我终于还是决定了要参加漫展。倒不是因为对漫画突然 有了兴致。而是——
抬眼看向墙上的挂历,6 月 3 日是今天的日期。而在下面,相 隔两行距离,是被我分别用马克笔圈出的数字:16 号和 27 号。 6 月 27 号,漫展的第一天。 而 6 月 16 号,是郑启脉做手术的日子。 我是在那天医院之行的最后一秒,得知这个消息的。 当时我已一脚踏出了病房的门口,听见身后的一声“哦对了”, 还以为是有什么临时的交代,转过头却只看见郑启脉略显犹豫的 脸。 “我的手术时间定了,是 16 号 。 ”他说,语气有些生硬,像是 在做一件不太习惯的事情。我意识到这一点,有些暗暗地高兴—— 郑启脉是那种即使得病, 也能朝外界挂上一张笑脸的人。 这样的人 , 通常会怕麻烦别人而将所有都一力承担。我原本并没有指望能从郑 启脉的口中获知手术的具体日期,但是,眼下他却主动告诉了我。 是说明……我已成为他心中能够信任的人了吗? ——可以这样认为吗? “16 号?好 日子 哎 。 ”为了不辜负郑启脉的信任,我努力用上开 朗 的语 气 , “看这个日期就觉得会顺利呢!” ‘呵 呵 。 ” “手术就是肿瘤切除对不对?”我看向郑启脉。他点点头。 “啊! 那做完是不是就可以出院了?” “嗯,要留院观察吧。应该还是要继续化疗一段时间。 ”郑启 脉说。 ”这样啊……不过术后化疗,感觉会比术前化疗轻松些吧。至 少心态什么的也好一点呀!” “呵 呵。 嗯 。 ” “……嗯!我觉得到时可以出去玩了吧?说不定还可以很快打网 篮球了! ”开朗的按钮按得久了。我似乎真把这手术想成是盲肠切 割术一般地简单乐观了,直到发现郑启脉黯淡下的眼神,才意识到 自己好像说错了话。 “呃……对了!说起来,那天覃荔跟我说她要去
参加暑假的漫画展呢!”我反应迅速,及时拿出“覃荔”的话题来 作亡羊补牢。 “哦?什么时候?”郑启脉果然提起了一些兴趣。 “嗯嗯。我想想……”我挠一挠头, “好像是说 27 号 开 始 吧 , 一共三天咯,到 30 号。对了。你 16 号手术顺利的话,休养个几天 说不定还可以赶上过来呢……哈哈!” “呵呵……如果可以去的话,我的确是还蛮想去的。 ” “嗯嗯!对呀,快点去漫展表白吧!暗恋没前途哎~~嘿嘿嘿~~” 我没多想地开郑启脉玩笑,却在“嘿嘿嘿”的三段笑里莫名僵了僵 嘴角,最后一个“嘿”字从空气里直直落下,短促尖锐得仿佛一声 嘲笑。 嘲笑的……是自己吗? 大概是见我模样有些呆滞,郑启脉朝我挥一挥手, “你也一起 去吗?”他跳过先前的那个无聊笑话,问。 “啊?我?”我眨一眨眼,‘ 我……我去啊。当然去。 ’ ”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又一次撒了谎。 既然撒了谎,那能做的也就只有让它成为事实。想起来,我与 覃荔之间,从最初的相识到之后的淘街,乃至眼下的漫展,似乎都 只是为了“圆谎”——为了圆一个谎,而不得不撒第二个谎。所以 我说“我喜欢画漫画”,我说“卖东西很开心”,我说“暑假有点无 聊,想想还是希望漫展能一起玩”,我说得理直气壮,因为我不得 不说。 就是这么简单。 人手增多总是好事,帮不了忙至少也能添些热闹。所以对于我 的加人,除了程敛惯常的冷脸外,其他人都表现得颇为欢迎。当然 最开心的还是覃荔,或许她对于“约人去淘街画画,结果变成让对 方去卖周边”的前科一直有些自责。得知我愿意参加漫展后,便立 即一脸兴高采烈给出了“到时候你还可以自己设计一套周边来卖 哦!”的建议。
“啥?”我有听没有懂 “就是自己设计呀!譬如说你可以自己想 4 套 Q 版,然后画出 来,然后上色,然后制作成周边呀。或者不上色也可以。关键是画 得有趣有个性!你如果有想法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帮你做的,像是 过塑成书签或者打印到信封上——喏。就像这样的!”覃荔在身边 摸出一个信封的样本晃了晃,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们什么似的,将它 “啪”地 拍 进 手 心 , “——哦对了!你也叮以去印 T 恤!不过这个成本 有点贵,但是我认识人可以帮你拿到全城最低价!!哈哈!总之你做了 什么出来,到时候都可以放在我们的展位上卖呀,你自己的周边卖 出的钱就归你自己咯!哦不过要扣除成本哈哈!”覃荔说,表情兴奋 义真诚。甚至还特意压低了声线,仿佛偷偷卖给了我一个天大的人 情——只遗憾这人情我既没心情买,也没资本买“嗯嗯呵呵”地傻 笑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拒绝了过去。 “你们这么忙就没必要添我一份了。我过来帮忙打打下手好了 啦……”我说,浑身散发出“为人民服务”的圣洁光辉。 “这样啊……”热血建议遭到这样的一桶冷水,覃荔显得有些 困惑。这也是正常。她有我没有的干劲,她有我没有的目标,更重 要的是,她拥有我没有的、实现这些目标的能力。所以那些于我只 是“开什么玩笑?”的建议,放在她面前,就统统变得像是理所当 然。 参加淘街和漫展的活动,于我不过是为了“圆谎”。而于草荔, 却是“圆梦”。 我想,或许这就是我们之间,最大的区别。
02 一番盥洗梳妆后,走出家门时已是 3 点 20 分,距离约定的时 间只差十分钟,所幸聚集地点并不算远,两站路的距离,步行则约 莫二十分钟就可到达。途中需要横穿一个公园——或者说是街心花
园比较适合。里面是鹅卵石铺成的蜿蜒小径,两边种满了高高低低 的灌木丛与鲜花,中央还修建了喷水池,阳光盛大的天气里,偶尔 就能在一片水雾飞扬里瞥见袖珍的彩虹。我很喜欢这个公园的感 觉,所以明知会迟到,也还是宁愿选择步行——反正说到底不过就 是个朋友间的聚会罢了,像我这样的跑龙套,估计迟到一个小时也 不会有人放在心上。 抱持着这样的想法,原本还有些急促的脚步,也就越发悠闲起 来。仰头向上看,6 月的天空是真正的万里无云,蓝得仿佛倒扣上 天的海面;我眯了眯眼,莫名就想起了梦中的那片海。和那个…… 映着郑启脉的脸的漂流瓶。 为什么会梦到他呢?我问自己。手机从裤袋掏出来,两手握着 噼里啪啦按了一通——“我现在准备去阿 Y 家啦”,我将短信发送 给郑启脉。 阿 Y 就是提供住处让大家集会的社员。男。 刚工作没多久就惨 遭失业的无业游民。属于爱热闹又怕麻烦的典型,嫌淘街的摆摊太 累人所以之前从未露过脸,但眼下把自家单身小套房的客厅拿出来 公用倒是大方得很。我想起之前把这件事告诉郑启脉后,他所给出 的“宅男”二字的精辟回复,忍不住想笑。 或许是因为漫展的关系,或许是因为上次医院之行的心声流 露,总之,不知不觉间,我与郑启脉一度疏远的关系又重新热络了 起来。用“重新”这个词其实不太准确,以如今的眼光看,以前那 种发一条八卦,换一个简单的“嗯”,或是“谢谢”的方式甚至不 能算是联系。至少也应该像现在这样,可以交流感想,可以分享趣 事,可以将话题由单纯的“覃荔身边”扩展到“我身边”——至少 是“覃荔和我身边”,才对。 能和郑启脉热络到这样的程度,对我而言,已经足够欣慰。尽 管聊天的内容压根称不上暖昧,但至少,眼下的我已能够从齐要的 阴影里慢慢走出来了——借着一个人就可以淡忘掉另一个人,这种
事虽然叫人感觉悲凉,但就某个方面而言,或许……也不失为一种 幸事。 郑启脉的回复震动进手机。 “我等着你给我说水井今天的段子”。是这样的内容,我于是 笑出声来——水井就是我第一次去淘街时,和我起摆档卖周边的高 个子。那张天生的凶狠表情和充满痞气的鬓角,让我一度对他相当 忌讳。熟了之后才发现这个人其实是个大健忘,跟人吵完架后两分 钟就能一脸无事地找对方比赛“掰手腕”,又或是刚喝完冰箱里的 果汁,没一会儿就开始号叫“谁偷喝了我的果汁谁就是龟孙子”。 诸如此类的事迹数不胜数,经过我后期添油加醋的加工。按郑启脉 的说法就是,完全可以和“两元包月短信笑话”媲美。 当然有趣的也并不只有水井一人,经过这段时间的厮混,我对 于覃荔社团的其他社员也渐渐熟悉起来。像是外表古板,却老喜欢 画星星眼美少女的大白;平时话不多,但一旦话题对上胃口就能连 着滔滔不绝上一小时的囍仔;长得很可爱性格很大叔的美少女阿绫 以及她那个长得很大叔性格很可爱的男朋友老业, 等等。 了解之后 , 就会发现他们除了爱好和自己有所偏差之外.其实都是些非常有意 思和好相处的人——当然,不包括程敛。 按时间的长短计算, 一堆人里, 程敛也算是我最早认识的一个 , 但基于先前的种种阴影,我始终无法对他报以熟络。认识那么久, 基本上,除了知道此人擅长电脑绘画、是学校校董的孙了、将翘课 的时间用于打工,以及曾做过覃荔的高中同班同学外,我对他的认 识可谓一片空白。其实也不只是我,其他大多数人面对程敛也都只 有一脸尴尬。他就像是块搁置于角落,静静释放着寒气的冰。看似 无害,却总能让人丧失去触摸的底气——能不抱顾忌地去碰触的, 除了大大咧咧的水并,大概就剩下覃荔了——若是再要细分的话, 能让他收敛起寒意,甚至流露出一点儿温度的,只有覃荔。 扶着门把手我看向程敛,看向他收敛起了寒意,甚至流露出了
一点儿温度的脸。 我问:“怎么了?” “自己不会看?”程敛眼角扫我一眼,下巴朝正趴在桌子上的 覃荔勾了勾。 “……所 以 。 ”我将门“砰”地 关 上 , “所以我才问你‘怎么了’ 啊!”
03 阿 Y 的房子地处的位置不算太好, 客厅里常年得不到充沛的阳 光,所以即便是白天,屋内还是拉了日光灯。我借着灯光环绕了一 圈屋内,该来的人全都来了,却大多端着一脸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 尴尬。水井甚至还抽起了烟,烟雾缭绕在白惨惨的灯管下,更是将 氛围渲染得雪上加霜。若是以前,覃荔一定会拍案而起,直接把他 嘴里的烟扯掉,但现在,现在她却只是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仿佛 素描时摆放在面前的静物。 怎么看,也只有“哭了”这个可能性吧?我皱着眉头,有些懊 恼自己先前的悠哉游哉——早知道就应该坐车过来。参与不到事件 中, 也至少能摸清个前因后果。 小步移至和我感情较好的阿绫身边 ,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扯扯她的衣角。 “哎,没有啦……还不就是水井他咯。 ”阿绫压低声音,嘴巴 朝水井的方向努一努。 “好像是水井上哪搞了些动漫海报什么的.想 在漫展上一起卖掉,结果覃荔说她只打算卖社团原创的东西,硬是 不肯,然后就拗起来了呗……你知道水井那人的,火一遮眼就乱说 话,也不管别人受不受得了。 “被踩着尾巴了? “是吧……” “啊?”我越发好奇起来。 “都说了什么啊?” “嗯。他说……”
“说错了吗我?啊!?”水井粗犷的声音砸下来,把我们吓了一 跳。 估计是手里的烟抽完又来了脾气。 他撑着膝盖从沙发上站起来 , 烟头顺手丢在地板上,不忘加脚乱碾两下。身边的阿 Y 欲 言又 止 , 只能摆出一脸怨妇样地看着水井,但对方正在气头上,哪里分得出 神理会他小媳妇式的憋屈, “漫展老子也不是没出钱!现在借一点地 方卖卖东西都不行!?是,没跟你打个招呼是我笨!但东西买都买回 来了,不趁着漫展卖掉难道……难道还要腌起来以后送饭啊!?”尽 管满面怒容,说出的话倒还颇有些笑果。只是这种气氛下,也没人 敢真的笑出来。 “好啦,覃荔本意也是为了把漫展做得更好才拒绝啊。 ”囍仔 站出来劝。 “这个我当然知道!”水井不耐烦地挥挥手。 “但是漫展是我们 大家一起出钱参加的,赚的钱到时也是大家一起分的。她最多算是 个组织者,什么事情都要充老大算什么玩意儿!之前看这次租的展 位我就想骂街了!硬是给忍回去了。妈的事先也不跟我们商量一下 就自己决定.我们这种随便玩玩的小团体,有必要选 C 展区的位置 吗?”水井越说越气,手挥得都快飞起来了, “——那里有多贵她自 己也她妈不是不知道吧!?” “很贵吗?”我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只好偷偷朝阿绫咨询。 “嗯 。 ”阿 绫点 点 头 , 展区算是半商业展区。反正就是按字 “C 母顺序排咯。像 A 和 B 就是全商业展区,专门是租给那些大厂家 或者公司企业的。C 区一般是那些真的很有实力,很有名气的大社 团才会去租,像我们这种业余玩玩的。租个 D 已经很不错了。一般 其实都是租 E 或者 F 区 而 已 。 ” “哦……怪不得那次你们的表悄那么复杂……”我恍然大悟。 想起之前覃荔朝我介绍白己摊位的位置有多好多大时,其他人的一 脸默默。但当时我并未多想,覃荔眉飞色舞的表情映进眼中,周围 一切被黯淡成了背景。 “这次一定能搞得超级成功, 超级引人注目!” 她一边说一边朝我比出“V”的手势,眼神熠熠发着光——“熠熠 发着光”这个说法不是修辞,而是一句确实的描写。 她就是有这样一种,强势到让人无法嗤之以鼻的气场。
“……反正她做什么都是一心为社团啦!”水井有些阴阳怪气 地拖着长音, “租大展位是为了社团形象,不让我卖海报是为了社 团形象!老说什么引人注目,什么引人注目的……我就搞不明白了, 是真的为了社团?还是——” “水 井 。 ”似乎猜到对方想要说什么,先前一直沉默的程敛终 于站了出来,声音里沉淀出明显的阻止意味。但对于面前火爆脾气 的一根筋而言,显然没什么威慑力。 “……还是想方便被那个人找到啊!?”水井扯着一边嘴角,说。 那个人? 正打算找阿绫八卦,冷不防覃荔的声音传过来。 “……够 了 。 ” 她说。两手撑着桌子站起来。脸颊被先前袖口的褶皱压出些痕迹。 眼圈有明显的红肿,但始终看不出泪水的痕迹。 “反正我不希望漫 展上会有和我们社团无关的东西出现。你真那么不想做就退出好 了,别老拿别的说事。钱什么的差你多少到时补回你多少。大家清 清楚楚,没啥好闹的。 ” “……反正就是不知道你在坚持个什么,明明租了那么大的展 位。 ”水井嘟哝着。表情依旧不屑,声音和气势倒是比原先小了不 少, 或许是内心并不想退出, 又或许……是自知说一了不好听的话 。 水井的偃旗息鼓, 并没有令室内的尴尬气氛有所远离。 远离的 , 是我的心思。 “那个人”是谁? 问号将脑海煮出咕嘟嘟的泡,却找不到熄火的钮。我才发现自 己对于覃荔的了解,其实也并不比对程敛高出多少。对了,程敛。 下意识朝他瞟了一眼。照着日常覃荔对他的态度, “那个人”的身 份牌显然扣不到此人的头上,但从他刚刚喝止水井的那一声来看,
想来会是个知道内情的人。 ——可他是程敛。 “自取其辱”这种事情,干一次是不小心,干两次是没记性, 干三次的话那就只能证明这个人没脑子。我当然不是没脑子的女人 ——至少现在这一刻不是。 “嗯……或者……可以搞成抽奖的形式?” 我小心翼翼地提议。在一片寂静里,用自己蚁子般的声音,朝 在场的人证明了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