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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凭这空虚沸腾·第十四章 CHAPTER 14

作者:王小立 当前章节:1048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06

我所有的自知之明,最终成就的,原来只是我的自以为是。

01 虽然动漫展在我们市一年也会搞个四五次,但真正称得上是大 型并且专业的,或许也就只有每年暑假的这个夏季漫展。尽管覃荔 经常抱怨“越做越商业化”,但她自己也清楚,所谓“商业化”,在 某个层面也正意味着成功。所以随着水涨船高的门票和摊位租金, 是同样越来越高质量的摊位 Cos,以及越发汹涌的人流。 背着双肩包的爱好者。 一脸青春痘的宅男。 奇装异服的小群体 。 穿着校服的在校生。夏季漫展的招牌就似一块吸引青少年的磁铁。 仅仅是第一天,人口处就已经排出了条五十来米,洋溢着青春气息 的长龙。我对动漫画虽不热衷,但也曾为了看帅气 Cos 而跟风地参 与过一两次,对于大热天里排队的辛苦很有一些阴影。所幸眼下有 覃荔给我的摊位工作证,只要走到门口亮出来,就可以直接人场。 这算不上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却无端端让我生出一种“我比他们 高出一个 level”的感觉,所以即便明知这是自欺欺人,但在抛下身 后那五十米队伍率先迈进场内的瞬间,心情多少还是有些畅快起 来。 不过畅快归畅快,在收到郑启脉的回复前,我始终无法做到真 正的开心——是的,昨天发给郑启脉的那条短信,直到现在。我都 没有收到回复。 无论是“去”或“不去”,至少都该回个话吧?坐在覃荔的摊位 上,我拿着手机翻来翻去,光标落上“郑新”的名前,鼓起勇气按 下通话,收获进耳中的,却只有一声声的“该用户暂时未能接听” ——就和昨天晚上一样。 为什么不接呢? 是手机没电? 是出了什么事? 还是—— 还是因为察觉到了我的心意,所以才故意疏远?

种种的可能性,像是嗡嗡于耳边的蚊蝇,赶不走却也打不中, 尽管明知单凭一条“来不来漫展”的邀约,就算爱因斯坦也不会推 断出“对方喜欢自己”。但我还是忍不住地要去琢磨,去担心,去 神经过敏地胡思乱想。因为我心虚。因为我的确就是因为喜欢上郑 启脉,才会发那条短信。 “我喜欢上了郑启脉。 ” 这句话就像是一句催眠。每当我在内心对自己说一次,我就感 觉自己又多喜欢上了郑启脉一分。这样一分,两分,三分……心里 的水位线一点点超过警戒点,那些被自己努力压抑住的幻想就彻底 崩了堤。和郑启脉一起逛街。和郑启脉一起吃饭。和郑启脉一起去 游乐场。我像个白痴一样在心里想了那么多。像个白痴一样为它们 附上最温柔的色彩和最浪漫的配乐。像个白痴一样,愉悦激动得几 乎就要将它们当真了。 “短信没有回复”或是“电话打不通”这种 事,不但不能将它们抑制,只会让我更加地为之在意。那些充实于 内心的甜蜜面团,它们在幻想里得以发酵。又因这在意的烘烤而越 发巨大起来,膨胀到最后,就将心房撑出了隐约的痛感。 就是这样,既甜蜜,又痛苦的。可为什么它们总是要并列出现 呢? “哇,这个是抽奖的吗?”声音将我拉回现实,抬眼看过去, 面前的两个女生,正一脸好奇地研究着那些漂流瓶。摆摊到现在没 多久,她们算是第一个光顾者,我有些惶恐地站起来,堆出一脸笑 容“是呀是呀”地应回去。 “好像很有趣的样子……”穿黄色格子衬衫的女生拾起其中一 个瓶子, “那到底是怎么抽啊?抽一次多少钱?” “三块一次。这个瓶子里面有纸条、纸条上写什么无所谓,总 之只要上面的字色不是黑色,那就是中奖了。 ”我一边解释,一边 将身旁写了字色与奖品设置的长纸摆近一些,方便对方的理解。 另一个扎辫子的女生眯着眼睛朝卡纸上看了两眼, “哦……那 没中的话,瓶子和纸条归自己吗?”

“归的归的!”我连着点头。 对方“哦~~”了 一 声 , “那没中也不算太亏嘛,我买一个。哎 , 你买不买呀?”她用肩膀挤挤身边的黄格子衬衫,对方犹豫了一下, 便从钱包里递出一张十块, “那给我也来一个吧。算上她的。 ” 虽然卖东西这种事在淘街也做得不少,但卖“自己的东西”却 还是第一次,我几乎是有点感动地双手接过那张钞票,忙着找钱的 档儿,面前的两个女生已打开了瓶子。扎辫子的一脸晦气地哀叹着 “黑色的~~”,黄格子则乐不可支地读着纸条上的句子, “很 WELL 很强大?这什么暗语啊!?” “嗯嗯。只可意会,不能言传……”我摆出双手合十的 pose。 看看纸条上的字是绿色的,便拿出包装好的书签递了过去。 “喏 。 奖品。 ” “哇。还蛮容易就中了呀。 ”黄格子似乎尝到了甜头,一手拿 着书签一手对比着黑板上的奖品设置, “哦,我抽中绿色就是一等 奖……那如果抽中红色就是一等奖?”她指着黑板上一等奖的奖品 设置朝我问, “奖品是‘专人画像’,那是什么?” “就是画像咯。 ”我伸着手,朝身旁正在忙的其他社员一个个 指过去, “如果中了奖,就可以让他们帮你们画像。他们画画都很 厉害的。后面那些都是他们画的。 ”我手掌朝身后一挥,那里挂满 的全是装裱好的画稿, “你们喜欢什么风格,就可以找那个风格的 人来画。 ” 扎辫子女生抬头朝我身后的墙看了看, “哇,那个风格好眼熟, 是覃荔的画吧?”她指着其中一幅。 “嗯……是啊”我点头——难怪郑启脉和王倾悦当初都会跑来 问我这个人,看来覃荔在这个圈子确实还真的蛮有一点人气。 “你 如果中奖也可以找她画哦~” “真的假的?她以前在《xx 志》登的漫画我很喜欢看的呀。画 什么都可以吗?” “可以啊,想要的姿势或者造型,说清楚就可以了。 ” “哎哎,选谁都可以吗?”黄格子插进话来,眼睛一直盯着程 敛。显然又是一个被那张脸征服的人,一等我点头,便又抽出一张 十块, “再抽三次!”她说 “你疯啦!”身旁的辫子女生一边叫,一边不忘凑过来, “如果

她抽中,可以让他画我们两个人吗?” “当 然可 以 。 ”我笑颜如花,下意识捏紧了裤袋。 裤袋里, 是装了用红笔写着 “健康活到九十九”的纸条的瓶子 。 之所以会特地带过来,无非就是想等郑启脉过来的时候抽奖, 我可以让他抽中这个,一方面既有祝福的意味,另一方面,也可以 耍赖让覃荔帮我和郑启脉画像。 让郑启脉暗恋的女生帮我们画像——这种做法或许有点儿阴 毒,但,我的确就是如此打算的,我甚至还打算拿去彩色复印。然 后与郑启脉一人各分得一张。这些想法一如施于双手中的力,心情 被自己甩得那么高,却终究被没有回音的手机闷闷压了下来。抛得 越高自然也就摔得越痛。转头看向覃荔,摊位的铺陈早已完成,到 目前为止都进行得颇为顺利,但她表情里的焦躁却始终不见减少。 果然。还是因为那个到现在还没现身的传说中的帅哥的关系吧 ——我想。突然有那么一点儿,明白了覃荔的感觉。 这种急切盼望的人,一直没有出现的感觉。 直到第一天漫展结束,我都没有办法联系上郑启脉。毫无任何 来电与短信提示的屏幕, 仿佛浓浓的咖啡因, 它们灌进我的脑子里 , 就延出一整晚的烦乱焦躁。并在之后,在郑启脉的短信里,被放大 成一天一地的挫败与愕然。 我是在漫展第二天的下午,收到郑启脉的回复的。 “出了点事,漫展应该去不了。现在才回抱歉”,是这样的内 容。当时我正焦头烂额于为中奖者们兑换奖品。收到这一条短信顿 时精神大振, “漫展来不了”这种事悄固然叫人失望,但能收到对 方态度诚恳的抱歉,于我已经足够安慰。所以即便手头再忙,也是 要抽空回复过去的—— “出什么事了吗?”我问。

一个多小时后收到了回复。 “我可能要截肢。 ” 六个字的内容。我不知道郑启脉究竟用了多大的力气去输入。 我也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少力气才终于明了它的意思。 我唯一知道的是,冥冥中有什么正一点一点地揭开了帷幕。伴 随着绳轴被拉动时,齿轮所发出的咔啦咔啦的巨响。 咔啦咔啦。咔啦咔啦。究竟……是什么呢?

02 刷牙的时候用一只脚。 洗脸的时候用一只脚。 穿衣服的时候用一只脚。 单凭一只脚的生活究竟是怎样的感觉? “一大清早的单脚跳来跳去来什么病?”母亲对于我的尝试很 是不满“脑子发昏了啊?” 我的确是脑子发昏了。从昨天和郑启脉打完电话就一直昏到现 在。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在手术明明成功的情况下,又发生出“发现仅剩的癌 细胞转移的倾向,如果不尽快截肢,可能会转移到肺部”的事情? 又为什么遭遇这种事情的不是别人。而偏偏是郑启脉?—是那 个会在病床上堆满篮球杂志,会用望远镜看别人打篮球。会……将 所有的专注置于那颗橙红色的球上的郑启脉? “转移到肺部的话会怎么样?会死?”我在电话里问出了白痴的 问题。 “嗯 。 ”

“那只有截肢这个办法了吗?” “嗯’。 “整条腿?” “膝盖以下吧。 ’, “那截了以后呢?” “不 知 道 。 ” “那我来医院找你好吗?” “不 用 了 。 ” 听筒的对面。郑启脉的声音像是沉淀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这是 他第一次以这样的语气说话。我突然有些困惑,分辨不清眼下的这 个人,究竟是被刺激出了新的人格,还是仅仅只是被敲破了面具— —那些因为不想让人担心所展现出的明亮温和,或许只是用以保护 行人的井盖,直到某一天它被灾难砸出了巨大的洞,一直平坦来去 的我掉进去,终于就触摸到隐藏于井底的那份冰冷与厌倦。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觉得他和覃荔,其实是同一类的人。 但我又可以做什么呢? 我什么也做不了。 而覃荔现在更是“什么也做不了”了。 尽管按着阿绫的说法那叫做“展前综合征”,但就我对覃荔的 观察来看,不要说展前了,她根本整个展期都很“综合征”,而随 着距离漫展结束的逼近,这症状也明显有了愈演愈烈的趋势——明 明是社团的主要负责人兼售卖者。却三不五时地神秘失踪,失踪时 间短则十五分钟,长则一个小时。问原因则全都是“想去洗手间, 迷路了”或是“想去看看别的摊子,迷路了”,让人搞不懂她天天 对着那张展馆地图到底是在看什么。又或是立于忙得不可开交的摊 位中央,眼神遥远一动不动,流露出一脸的老年痴呆——由焦躁转 成了老年痴呆。真不知道这算是病情减轻还是恶化。 “到现在都还是这个鬼样子。看来真的只是因为他了。 ”

“九成是。你没看上次他们两个卖东西卖得多默契……要说双 方没意思我自切!”趁着中午人流较少,阿绫和囍仔开始偷偷地讨 论。 “对啊,那个帅哥到底怎么回事啊,都最后一天了还没出现!” 尽管心情很是低落,但面对八卦,我还是忍不住插进一把嘴。 “被 阿绫你说得那么完美,我很好奇啊……” “我估计是不会来了吧?所以覃荔现在才那个鬼样子啊。 ”囍仔 努一努嘴, “其实那次吵架水井说她租大摊位是为了他……我都觉 得有道理的……” “好了啦,这种事情就别再提了! ”阿绫打断囍仔的话,一边 托着两颊做忧伤状, “哎……好遗憾,难得穿得那么漂亮,本来还 想着能再见一次帅哥呢~”感觉到身后的男朋友逼近的杀气,急忙 补充道, “然后介绍我男朋友给他认识!” “哈哈哈!兜 得好 快 。 ”笑点很奇怪的囍仔大笑起来。我虽觉得 有点无聊,但出于条件反射也跟着笑了两声。笑声里听见身后传来 的声音。 “晴?” 清亮里带着一点儿懒散的声线。因困惑而上翘的尾音,熟悉却 已有很久没听到的称谓。我只觉得肩膀像是被从天而降的手硬生生 地掰了一把,有些僵硬地转过头。 “齐要?” “你怎么会来这?”几乎是同一时间的脱口而出。 既不是校友,又不是邻居。分手不过一个月就巧合地碰上了两 次,我也不知道该将这定义为缘分,还是上天对我们分手分得太随 便的惩罚。所幸今天的桃红女主角没有携伴出现,也不至于太过尴 尬。 ——其实还是尴尬。

“出去办事情办完了,正好路过这里,就买张票进来看看。 ” 齐要说。有点不适应地扯了扯胸前的领带他穿了一件灰衬衫,衣摆 像模像样地扎进黑色的西裤里,和以前那个邋邋遢遢的样子相比, 简直判若两人——“你上班了?”我很是惊诧,明明……前不久见 还是一副宅男造型吧? “差不多,前个星期刚上。 ” “兼职? 齐要摇摇头, “正 式 的 。 ” “哎?那你不上学啦?”我一时口快问过去。下一秒反应过来对 方读的学年时,齐要已经率先替我给了答案, ”我大四。今年毕业 了啊。 ” “嗯嗯……我一下子忘了。 ” “呵 呵 。 ”齐要看我一眼,笑了笑, 到 了 。 “猜 ” “猜到了”的说法有种隐约的刺耳,但我反驳不了,跟着“呵 呵”了两声便不知道该说什么。气氛里沉淀出一种微妙的沉默。之 所以说微妙,是因为我们都知道对方应该有话想说。但我们却都只 是选择了闭口不言——“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你。我刚刚还以为认 错人了。 ”齐要朝我身后看了一圈,打破沉默。 “嗯,我陪朋友来摆摊子的,打打下手而已。 说 , ”我 “我也没 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啊。 ” “呵呵我每年都来的。 ” “哎? “本来今年想带你来的。 ”齐要依旧是笑着的, “结果,嗯,莫 名其妙被你甩了。 ”他用了“莫名其妙”这个说法,却并没有接着 追问“为什么”。 他不问,所以我也不想解释。 “呵呵……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啦。 ”我有所暗指地答过去。 说完又觉得说出这种话的自己实在有些恶心,就飞快转开了话题, “呃,要不要买什么? “都是你们自己做的么?”齐要拾起一个看,表情老到, “质量 很不错啊,比其他很多摊位的都要好。 “嗯是啊,喏,这个是我帮手剪的。 ” “呵呵。参加社团好玩吗?”

“好玩啊。要不要一起来啊?”我没多想地开了句玩笑。 “哦考虑一下咯……”齐要摆弄着手中的周边,随口抛下来这 么一句。听我惊异地“哎”了一声,才仿佛惊觉过来似的摆了摆手 , “口头禅,口头禅而已……哎我没兴趣啦,不来。 ” 我愣愣地看着齐要。 ——口头禅? “……我不知道你还有这种口头禅。 ” “呵呵。我知道你不知道。 ” 又是这种叫人觉得刺耳的话,我皱起屑头, “这种口头禅很容 易让人误会, ” “嗯。在改了。 ” “那个时候……” “嗯?” “……”我咬了咬嘴唇,却终究没办法吐出王倾悦二个字, “那 个时候。也只是因为口头禅吗?” 齐要抬眼看向我,没有回答,只是反问了一句, “……那你呢?” “……”我意识到他的所指,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咯。我说被你甩了。 ”齐要一边说,一边将手中的周边 放回桌子,动作轻得就像他的声音,却足够在我的心中掀起巨大的 气流,火乘风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姿态铺进脑海。 这,算,是,在—— 开,什,么,玩,笑? 装模作样地说一句“口头禅”就把所有的错推给我吗?在这里 搏什么同情?谁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当口头禅来说?谁知道你和王倾 悦之间是不是真的清白了就——算真的是我误会了,那个时候为什 么不用其他人的电话发短信给我?为什么不用其他人的电话打电话 给我?为什么不来我的学校找我?为什么不对我把所有事情都解释 清楚?为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要在我面前装成一副受害者的样 子??因为知道我也回了“考虑考虑”的关系?因为知道就算解释

我也不会真的相信?因为知道我们之间真的己经无法挽回了? 我用力捏着拳头,盯着齐要的脸看,一心想要看清他此时的表 情,却在同时发现这张脸竟是如此的陌生,陌生的眼线,陌生的鼻 梁,陌生的嘴角线条。我才突然发现,自己似乎,已经很久很久没 有仔细看过他的脸了。 ——又或者,其实一直以来都没有仔细看过。 脑海里瞬间蔓延开的火焰,被这毫无防备的陌生感扑灭成沉寂 的灰。 一直以来。 一直以来,我都觉得自己才是这段感情里最倒霉的存在。从这 段感情开始没多久,我就沉浸在不被了解、不被珍惜的伤感里。并 因这种沉浸而生出了微妙的傲慢。我傲慢地觉得齐要除了游戏什么 都没有想。也傲慢地觉得,长久以来忍耐的只有我自己。 是的。我终丁明白了——我所有的别扭都几乎源于傲慢。别扭 于盘问,是因为我认为自己读懂了齐要的简单;别扭于解释,是因 为我认为齐要水远读不懂我的复杂所以—— 所以我从来没有假设过,或许齐要也有着与我相似的心态。 我以为我和齐要能交往半年之久,完全是归功于自己单方面的 忍耐、但原来并不是。原来最关键的原因,不是因为我,也不是因 为他。而是因为我们这份,由彼此的傲慢所形成的,仿佛麦田怪圈 一般的默契。 他不问的话。我永远不会解释。 我不问的话。他永远不会解释。 这就是我们之间的默契。 所以我最终没有向他询问关于王倾悦的种种。他也没有朝我质 疑那被屏蔽的手机号码。困惑与辩解的话其实淤积了那么多,但除

了“拜拜”两个字外,我们并没有给出彼此更多。 所以我们相安无事地交往。于脆利落地分开。然后无法挽回。 无法挽回了。 我默默地看着齐要的背影,看他一点点地被人群淹没,感觉身 体像是被什么狠狠掏了一把。那样的郑启脉,那样的齐要,还有那 样的我自己,粗糙的繁杂的烦躁感仿似数以万计的蚂蚁,它们自我 脚边盘旋而上,黑压压的一片,数万只触角摩擦着,嘶嚓嘶嚓嘶嘶 嚓嚓, 声音磨痛了我的心, 我却不知道要如何躲避, 又能躲去哪里 。 下意识地咬上自己的手背。用了狠力的咬,一心只想借着疼痛去驱 赶脑海中那片令人窒息的嘈杂。 直到程敛的声音传来,我才稍微回过了神。 “怎么?”他绕到我身边, “又想吃雪糕?” 我没有理他,默默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 程敛对我的冷淡毫不介意,抬头看了看齐要的背影。 “刚刚那 个是上次那个人吧?” “……你记得?”我有些诧异。 “不记得。看你刚刚那个想吃雪糕的表情乱猜的。 ” “分手了还能做朋友?” “随便聊两句而已。 ” 程敛“哦”一 声 。 “脚本写得怎么样了。 ” “哎?”我没想到突然话题被兜到了这里。 “你催了什么啊…… 很急吗?” “最好这两个星期吧。 ” “这两个星期之内……” “不行?” “也不是说不行……但是怎么给你啊?还在放假吧那个时候?” 我 顿了 顿 , “而且,漫展完后也不会再去阿 Y 家集会了吧?” “也对……”程敛点头, 顺手扯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上一串数字 。 “我的 QQ,网上传我吧。 ”笔在纸上停一停,又在下面跟了一串更

长 的数 字 , “还 有手 机 。 ”他将纸折两折,递过来。 我“哦”一声地接过, 搞不懂为什么要多此一举给我手机, …… “ 我不会发骚扰短信给你的哦,死心吧。 ” “欢迎打电话跟我咨询转系的事情。 ” 没头没脑的一句回复,我瞪大眼晴“哎?”了一声。 “我一直觉得第六校区的广告传媒或是影视编导系比较适合 你, 嗯 。 ”程敛一本正经,无论声音或是表情都不像是在开玩笑。 但越是正经,只会让我越发地搞不清状况。 “什么跟什么啊?”——干吗突然说这个? “只是跟你推荐下适合你的专业而已。 ” “……谢 谢 哦 。 ”我半讽刺地回过去。适合不适合是其次, “第 六校区好像不是本市的吧?”谁有那个闲情逸致啊? “嗯,是在 O 城。不过不算远啊,坐大巴三个小时就到了。 ” “……随 便 。 ”我一脸懒洋洋, “干吗啊你,不想跟我同班就直 说啊,用得着这么大费周章么?” “被我说中心事了?” “……其实是昨大跟我家亲戚吃饭,正好听他们说起第六校区 的事——” “哦哦,对哦,差点忘了你是——”我想起程敛“校董的孙子” 的身份,插了句嘴。 程敛却像是完全没听到般,只是继续着自己的话题, “今年那 边的编剧系,好像因为经费的原因打算扩大招生。所以,如果你想 转系的话,应该不会太麻烦。 ” “哦,搞了半天是帮你家的人拉经费……” “……你要真这样觉得也无所渭。 ”程敛面无表情,毫不辩解 的姿态反而让我尴尬起来。疑虑着自己是不是真曲解了对方的一番 好意。正想着要怎么把话兜回来时,冷不防身旁传来一声“砰”的 巨响,把毫无准备的我吓得差点跳起来。 是水井。 把摊位的凳子踢翻在地的水井。 “什么叫‘你们看着办’?!”他嚷着,一脚踩在凳了上“你租

了这么大个摊位,摆明了就是想让那家伙好找过来。这事我不管你 承认也好不承认也好,反正大家都心知肚明!不过我们也都忍了, 毕竟谁不想做得好看?但是你看看你,你现在是什么样子?你这个样 子不如回家睡觉去算了!” “我现在倒是真的想回家睡觉。 ”覃荔坐在座位上,一脸的疲 惫虚弱,却依旧是笑着。 “……那你回去算了。 你以后也都别搞漫展了。 社团解散算了!” 水井显然被这种没斗志的话深深激怒了, “为了一个男人搞成自己 这样?真他妈的没意思!!” “是啊,真没意思。 ”覃荔附和着,神情恍惚。 “怎么了啊又?”我一脸疑惑,跟在快步走上前的程敛身后, 步伐的拉近也看清了覃荔的脸。她的脸色苍白得叫人害怕。 “是没意思。 没意思透了……但我有什么办法, 我联络不到他 , 打他手机又不接……我有什么办法。 ”她喃喃着。虽然没头没尾, 但也能听明白个大概意思。 “覃……”我叫,却被对方陡然增高的音量压了回来。 “我有什么办法!”像是突然被按下喉咙里的开关键,覃荔突 然叫起来。 “我有什么办法啊!!?他发了这么一个‘不要找我’的短信就这 么消失了!!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就这么消失了哎 !” “什么‘不要找他’啊,他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发短信又不 回,打电话又不通!我天天都打他的电话,打到现在还是关机的状 态!!” “喂——”程敛想抓住她的手,却被她疯狂地甩开。疯狂的不 只她的行为,还有她的表情,她的语气,她的声音,她的整个人。 她站在座位上,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嘴唇被咬得泛了青。血色一 点点蔓延上她的眼角,先前苍白疲惫的笑容在此刻破出巨大的口, 那些一直以来都被竭力压抑着、克制着、收敛着的存在,就凝结成 亮晶晶的什么从里面流泻了下来。 我第一次,看到覃荔哭了——在我第一次面对上郑启脉的冰

冷,相隔不过半天的时间。 我说过的,他们是同一类人。 “我又不认识他的家人,又没有他朋友的联络方式。他现在是 死是活我都不知道啊!我有什么办法?我只能靠漫展了啊!!!他答应过 我说他会来的啊!!我只有这个希望了啊!你懂不懂啊?你懂不懂啊  你知不知道我等到现在,他还没有出现的心情吗 你能不能稍微体 谅一下我啊 ” 覃荔依旧没有办法冷静下来,眼泪稀里哗啦地流得满脸也不去 擦。 她就这样一脸泪水地瞪着水井, 对方被瞪得慑懦地说不出话来 。 心虚之下只好一个劲朝我使眼色,示意我将纸巾递给覃荔。 “我真的没有办法了啊 ”覃荔终于重新瘫坐回凳子上。 “如 果那个时候考上 Y 大就好了……如果考上 Y 大的话……” Y 大? 某种熟悉的感觉涌上来。我感觉自己递出纸巾的手,在空中停 顿了一下。 嗯?是什么样感觉呢? 哦对了……对了,我想起来了。 是和当时我在游戏里朝王倾悦询问“考虑什么?”时候一样的 感觉。 是那种预感到即将要有什么事情要发生时,异常害怕却又夹杂 着一丝好奇与兴奋的束手无措的感觉。 嗯,就是那样的感觉。 “考上 Y 大的活,我一定不会就这么简单地让郑启脉那个浑蛋 在我面前消失啊——” 覃荔的话语,携着那三个熟悉的字眼落人我的耳中 果然。我想,果然是这样。

03 我不确定自己当时是不是笑了。 但我想,我是应该笑的。 笑我自己。 第一次见面就朝我询问覃荔的郑启脉。 和我一样将 Y 大视作第 一志愿的覃荔。 会将我 “帮你八卦覃荔”的玩笑视作认真的郑启脉 。 羡慕着我可以和男朋友发短信的覃荔。说着暗恋覃荔的郑启脉。以 前就有了喜欢的人的覃荔。郑启脉。覃荔。覃荔。郑启脉。蛛丝马 迹交错密布一如悬于头顶的电线。而我却只像个一味平视的自痴, 轻易就将它们忽略进了自己的影子。 其实早该发现了不是吗? ——如果不是相信了郑启脉所说的那句“我们不认识”的 话 , 旱该发现了不是吗。 一直以来, 我都将自己视作一个隐于角落、 不动声色的旁观者 。 我清楚地知道自己所处的地方是多么渺小阴暗,所以我以为自己能 够看清那些光明里的人的一举一动。我以为和郑启脉之间,说谎的 只有我一个人。就像我一直以为我和齐要之间,忍耐的只有我自己 一样,我以为这就是不起眼的我的唯一优势。但是我错了。 我弄错了。 我所有的自知之明,最终成就的,原来只是我的自以为是。

04 漫展在第二天的 18:00 正式宣告完结。所有的参观者离场后, 偌大的展馆里便只剩下工作人员、社团成员和狼藉一地的废纸、箱 子、塑胶板。大家收拾的收拾,整理的整理。用以吵嚷的力气在先 前都已经用光了,眼下大多人都只是埋着头不发一言地干活。空气

里的热闹喧嚣一点点在这空旷的安静里挥发成无。它在日后的回忆 里或许能永葆热暖, 但眼下, 却只能放凉成为一碗淡而无味的白水 。 滚热的只有我的心。 “那个 Y 大的郑启脉。是不是篮球队的?”尽管明知不会有错。 但我还是忍不住要找程敛确认。 “你怎么知道。 ”程敛绑书的手停了停,朝我看过来:“你认识 他?” “没没。我朋友认识咯。我以前也见过几次。要说认识倒不 算,……”我 掩 饰 着 , “刚刚听覃荔说起他,嗯……他就是覃荔喜 欢的那个人?” 程敛不出声,点点头算是默认。 “……他失踪了?” “算是吧。总之就是联络不上了……这些抽奖的瓶子你要不要 拿回家?还 剩两 个 。 ” 程敛将剩下的两个漂流瓶递给来,我接过。 “联络不上,那怎 么办啊……” “能怎么办?”程敛说,想起什么似的。 “哦。那你朋友知道他 在哪里吗?” “……怎么可能知道啊。 ”我垂下头胡乱拧着瓶子的寒子,不 敢直视程敛的眼神。 又一次地说了谎 即使到现在,我还是在说谎。 而我说了那么多的谎,骗了那么多的人,却只需要一个人,一 句谎,就可以让我全盘溃败。瓶子的盖子松脱开来,里面的纸条随 动作飘落上手心,我呆呆地看过去。 “BELIEVE 里面也藏着一个 LIE。” 彼此欺骗着彼此。 却又彼此相信着彼此。

就 是这 样 吧 。 “认识覃荔”的我,和“不认识覃荔”的郑启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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