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的某个地方越来越热越来越热,滚烫得像是要将心壁烧出洞来。六月的阳 光倾泻下来,世界的一切都在炙热里变成扭曲的仿佛不真实的所在。
01 一件我一直没有说出来的事。 在知道了郑启脉要截肢的那一天,尽管电话里对方并不想我去 医院,但我还是去了。 我在黄昏 6 点 25 分的时候,一个人去了郑启脉所在的肿痛科 病房。然后在黄昏 6 点 27 分的时候,选择了离开。 两分钟的时间。足够我记下郑启脉的背影,他拿着望远镜,趴 在窗台上默默地看着外面。我知道他看的是哪里——那个据说会有 很多人打篮球的篮球场。 我想喊郑启脉的名字, 然后对他说些什么 , 但嘴巴动了动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事实上我又能说什么呢? 这种境况底下,能真正安慰到自己的,除了那些比自己处境更悲惨 的人,就只有同病相怜的相互取暖。像我这样四肢健全的人,无论 把话说得再贴心,也只会让刘方觉得是“同情”。 我只能默默地看着他。看黄昏暖而黯淡的光将他的轮廓吞噬进 大半。看他逆着光的背影越缩越瘦越变越小。他是那么的瘦小孱弱 和无助。浅色条纹的病号服晾在他的身上,空空荡荡得像是被掏空 了灵魂。似乎是直到这一刻,找才终于意识到,他已不再是之前那 个帅气的,温和的,在阳光下驰骋于篮球场上的郑启脉了。 ——喜欢的东酉,却无法碰触是怎样的感觉? ——执著的东西,却必须舍弃是怎样的感觉? 我不知道。所以我只能离开。 而当我两天后再去,郑启脉已经不在了。 “他 失 踪 了 。 ”漫展结束后的第一天,我接到医院护士打来的 电话。 我想,我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个电话。
02 收到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前往医院的路上。是的,即使没有这 个电话,我也打算去医院。在打了一晚上郑启脉的手机,却只收获 “该用户已关机”的提示后我终于决定要面对面地。问清楚郑启脉 关于覃荔的种种。 我要问清楚。 直到昨天为止,我都一直以为郑启脉对于覃荔的暗恋,只是建 立于他自身想象的空中楼阁,只要我能给予足够的耐性去关怀他、 抚慰他,总有一灭,它会被时间的风吹进看不到的角落。但是现在 我知道我错了,他们彼此认识、相互喜欢。她为了能接近他,甘愿 将没有艺术系的大学列为第一志愿。而他为了不让她担心,宁愿自 己一个人默默沉浸进病痛的孤苦。他们的感情有着那么深厚的地 基。而我,我像个白痴一般立于他们之间,满头大汗地搭着用以修 建的架子,却还沾沾自喜地以为那是为了拆迁。 这个发现真叫人想吐。 为什么要骗我? 为什么要骗我说不认识覃荔? 困惑仿佛粘于掌心的胶,甩也甩不掉地,在我的手里拽出了满 满的汗——我知道,我知道以我这种满门谎言的立场。压根就没有 资格去质问这种问题。我也知道以郑启脉现在的状况,根本不适合 来解答我的疑问。但这由不得我,从漫展的前一天到结束,我就觉 得自己像是一个滑稽十足的溜溜球,被名为“命运”的大手抛向高 空、弹向地面、又或是被扯着连转上数十个晕头转向的圈,并在最 终,以一个注释着“你被耍了”的造型谢幕收场——没错,我被耍 了。我被我喜欢着的人耍了。我被我一直相信着的人耍了。更重要 的是, 即使我明知自己被耍了, 即使我因为这样而觉得想哭,但是 , 我还是,依旧没办法停止地去喜欢他。
我还是喜欢着郑启脉。 这或许是比意识到“自己被耍了”,更让我始料未及的发展。 我‘直觉得自己是一个足够称得上“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冷 血”的人。尽管冲动时有,但执著却是极浅。很多东西,哪怕是曾 经喜欢的,一旦觉得麻烦或是不妥,我都能狠心地将它们弃置并从 此再不提起——就像游戏。就像齐要。就像很多很多于我的生命昙 花一现的事物。 却没有包括郑启脉。 他欺骗了我,他利用了我,他辜负了我。他理当被我面无表情 地扔进感情的回收站——事实上我也的确打算这么做了。但是我没 有,我做不到。从我面对着覃荔崩溃的脸,却始终没有朝她说出郑 启脉的下落。从我对着程敛回答“怎么可能知道”,竭力将自己扮 演做一个圈外人;从我从条件反射到之后刻意地去掩饰、掩藏、掩 埋着郑启脉的踪迹……的时候开始,我就知道了,在我内心里,其 实依旧抱着“想要得到郑启脉”的幻想。 没有办法被自己狠心舍弃掉的幻想。 我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所以我只能去找郑启脉。 找郑启脉告诉我 。 不仅仅是要告诉我“为什么要对你说谎”。 更多的,我还想知道他到底有多喜欢覃荔 我还想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哪怕一丁点儿地喜欢过我。 我还想知道的是,如果在覃荔和我之间选一个的话,他究竟会 选谁? 这些仿佛从琼瑶剧里直接照搬的第三者台词,就像是被揉进头 发的香口胶, 它越缠越乱越乱越缠,我无法将它完好干净地扯下来. 却也不想就这样将它们一刀剪去。 我不想放弃郑启脉。
我不想放弃郑启脉! 我不想放弃郑启脉!! 我不想放弃郑启脉!!! 迷恋的愤怒的狂热的焦躁的烦闷的。喜爱的痴迷的郁结的厌烦 的恶心的。钟情的暗喜的欢乐的难过的伤心的。那些乱七八槽无法 归类的情感涌至一起,凌乱堆积着仿佛是锅炉下积攒已久的柴禾。 终于在越演越烈的碰撞中擦出庞大的火势。咕嘟咕嘟的声音里,那 一潭仿佛泛着惨绿的死水就这样胃出了沸腾的泡——想努力试着 去抓住什么。想不放弃地去获得什么。想用尽全力地去确认什么。 没有原因,也不需要什么原因,只是单纯地很想。非常想。非常非 常想!风从耳边划出凌厉的声音,胸腔里传出绵延的钝重、心中的 某个地方越来越热越来越热,滚烫得像是要将心壁烧出洞来。六月 的阳光倾泻下来,世界的一切都在炙热里变成扭曲的仿佛不真实的 所在。 ——直到我接到那个医院用郑启脉手机打给我的电话。 我说过,我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个电话。 并不只是单单的那一句“郑启脉失踪了” 更重要的,是最开始的那一句: “请问,是覃荔吗?”
03 你见过烧得滚烫的铁锅被淋上冷水时那一刻的情景么? 就是那种在仿若尖啸的瞬间——即便是这样的瞬间, “刷” 一声 里,原本的热暖就蒸发成为大片白蒙蒙的水蒸气的或许也不足以形 容我在看到郑启脉手机时的心情。
郑启脉手机的电话簿里,寥容地只列了四个名字。 第一个是“父”。第二个是“母”。第三个是“家”。以及第四 个, “覃荔”——那里面保存的,是我的号码。 我是, “覃荔”。 我默默地凝视手机屏幕。脑海里浮现出当日交换手机的场景, 那个时候,在郑启脉保存我的手机的那个时候,他的确并没有询问 我的名字——那个时候,就已经决定要起这样的名字了吗? 在这之前,我从未猜测过郑启脉会在手机里给我起怎样的名 字,因为对我来说怎样都无所谓,无论是那个我胡乱编出的’ 小 ‘ 夏”,还是他在心里为我起的代号,哪怕只是一个随手输入的数字 或字母,我都可以毫不介意地接受。 ……但为什么偏偏是“覃荔”。 是因为他没办法真正地放下草荔?是因为我的存在对他来说就 是覃荔的消息转播站?是因为当短信传来时看到“发件人”写的是 覃荔能给他片刻的慰藉?还是囚为他仅仅只是将我当成一个可以取 代和思念覃荔的替身? 那个时候之所以会骗我说“不认识”,只是因为不希望我会一 时口疏泄露出他的行踪,而造成覃荔的困扰吗? 对于覃荔已经喜欢到了这样的程度吗? ——喜欢到了……这样的程度? 真奇怪。明明一个月前,我还为了自己能够“填补郑启脉内心 寂寞”而愉快地履行着狗仔队的义务。但是现在,现在我面对自己 这个狗仔的 “填补”身份只感到无尽的恶心。 我觉得自己被辜负了 、 被背叛了、被利用了。但——之所以会觉得被辜负被背叛被利用, 说穿了,也是因为自己投出的这满腔的喜欢,并没有收到回报的关 系吧。
他并没有对我做什么。 他也并没有对我说什么。 但正是因为他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才会让我觉得自己在他 面前是个彻头彻尾的白痴。 他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将我打败。 我早说过了,他就是,有这样的能力。 我站在病房里,用力咬着牙,一心想借此抑制住这由巨大的失 华和恶心所传递出的颤抖。某种熟悉的酸涩一点点延上鼻腔,我努 力屏住呼吸。我知道自己就快要哭了。我快哭了。只要有人跟我说 活,无论是谁,无论是说什么话,我也会马上哭山来。我知道。 所幸病房外早也被闻讯而来的郑启脉的父母闹翻了天,叫骂声 夹杂着医院护士的阻拦声,几乎响彻了整条走廊。压根没人有空理 会眼下这个,静静站在病房里捣鼓着郑启脉手机的我。 ——手机的电活通讯簿里, “覃荔”的电话号码,删除。 “你们这个医院是怎么回事啊?这么大个人也能走丢?!” ——手机的短信收件箱里,所有“覃荔”发来的短信,删除。 “你们说现在怎么办?人就这么没了?我儿子有个什么三长两短 . 你们准来负责!!” ——手机的短信发信箱里,所有发给“覃荔”的短信,删除。 “我们也不可能真的二十四小时看着他啊?你们明明知道他是 一个那么热爱篮球的人,你们明明知道遇到这种事打击有多大?你 们怎么不看紧一点!” “覃荔”是我。但我不是覃荔。 所以,删除。 无论是手机里的那个覃荔。还是这个被当成覃荔的我。 统统删除。
阳光从窗台下投下小片晃动的光,像是放映机映出的一格被洗 白的胶片。我突然想起两天前,我所看到的郑启脉的背影,当时我 不知道这样的自己能对他说些什么,那么现在呢?现在的我突然觉 得,自己似乎终于能说出些什么了。 ——喜欢的东西,却无法碰触的感觉。 ——执著的东西,却必须舍弃的感觉。 ……明白了。 将完全没有“覃荔”存在的手机轻轻放回桌上,我拾起手边的 望远镜走到窗前。将镜片贴上双眼。站定。看过去。 六月里流光的街景,在瞬间被细致成为灌木、花草、球架、长 犯和男生瘦弱的背脊。 嗯,我早就知道了。 尽管我不清楚以他的腿脚究竟是如何过去的。但,从在电话里 听到郑启脉失踪的那个瞬间,我就知道了。 我知道他会在那里。 所以,我要报复。 打给程敛的电话里,我只记得自己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 “我刚刚路过民乐公园的篮球场,好像看到了那个 郑启脉坐在那里,你现在马上带覃荔过去,应该还能碰到他。 ” 以及第二句: “你上次说的什么转系,具体要怎么操作?” 或许也有说别的,但是我忘了。我挪走了当时大部分的记忆, 只为了能清晰保存下之后的那些景象。那些景象,它们自望远镜渗 入我的眼,仿佛积雪上落下的滚烫烙铁,不过秒间的接触,便已足 够沉淀进大脑深处。 那片被阳光洗得花白的水泥地。那郁郁葱葱的灌木丛。那被树
阴遮蔽的长凳。我记得。 那个佝偻着背坐在长凳上的男生。那个跨过整个球场飞快跑来 的女生。那个默默跟在女生身后的男生。我记得。 那瘦弱而剧烈颤抖开的男生的肩。那看似愤怒却在瞬间将泪水 流满的女生的脸。我记得。 我全部记得。 蓝色的天灰色的地绿色的草金色的太阳。美好的什么温暖的什 么和煦的什么明亮的什么。 它们交错编织进我的瞳孔,最终在泪光里模糊成一片赤橙黄绿 青蓝紫的绚烂。 那是我在那一天里。最后记忆下的世界 我报复了郑启脉。 因为我实现了他并不想实现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