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知的第一次”这个短语,就像一撮气味辛辣的粉末。有人觉得害怕,有人 却热爱拿它作为寡味日常的调味品——我自然是后者。
01 星期六的正午。我站在太阳底下,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类似于之前把"覃荔"误解做"秦力"。这条被我听成"桃街",而 一厢情愿在脑海里勾勒出大片桃树的街,真实的写法,其实是"淘 街"。 顾名思义,就是"有很多东西可以淘的街"。 它位于第四校区的后门门口。一半在学校内,一半则延伸出了 校外。起点到终点的距离,目测约有 100 来米。称不上长,路面却 颇宽阔。 两旁延着种了一溜的树和灌木, 叫得出叫不出名字的都有 。 有的开着黄色的小花,有的则结了赭色的浆果,落下时汁液会把地 面染上小滩的深紫。 按着传统的定义,其实这应该被称为"林荫道"才是。之所以用 上"街"这个名不副实的后缀,主要还是因了沿路两旁那些一字摆开 的摊档。那些摊档,有的是用桌子拼,有的用架子搭,有的则干脆 一块帆布铺在地上——却不同于一般街市小贩的灰败破旧,而多是 大红条杠或鹅黄圆点的醒目。同样醒目的还有置于上面的物品。从 小饰品到旧夹克,从漫画书到打口碟,包罗万象应有尽有。档主们 的年龄普遍不大,女生们肆无忌惮地穿着热裤短裙,男生则多数戴 了棒球帽,T 恤上印着夸张的字母和图案。它们自点及面,将整条 街装点得缭乱而蓬勃。仿佛搅进了一个世界的彩虹,色彩浓郁得几 乎要从眼睛里流出来。 "好,好厉害!"我发自内心地赞叹,一边也不禁有些懊恼。" 我居然到现在才知道这个地方……" "不知道不奇怪啦。"在前带路的覃荔,朝我挥挥手。"这里一个 星期也就开个两三天~其实就是个小型的跳蚤市场而已。" "小是小,但是真的很热闹诶。" "哈哈,你觉得好就最好啦~~啊!快到了。"覃荔转过头朝我笑 。 手指向不远处。我看过去,视线落下处是几张被拼在一起的教室书 桌, 它距离学校的后门不到两米, 可以说是位于整条街的中心地带 。
摊位应该是还在准备中,几个人正围着桌边张罗。 "那里是……?"我眯着眼睛,看其中某个人扬着鲜蓝色的布铺 在桌子上。 "那里——"覃荔翘起嘴角,朝自己比了个手势。 "就是我们的摊 位啦。" ——我们的? ——摊位? 我睁大眼睛。"你之前说的'玩'就是……" "就是摆档啦!"覃荔接过我的话,"嘿嘿"地笑,"很好玩的呦~" 下意识"啊——"了出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起困惑,更多 的却是兴奋。买东西这种事我早已驾轻就熟,但说到"卖"东西,却 还是未知的第一次。"未知的第一次"这个短语,就像一撮气味辛辣 的粉末。有人觉得害怕,有人却热爱拿它做为寡淡日常的调味—— 我自然是后者。而我猜郑启脉也是——不然两天前的那个下午,他 也不会对我说出"不知道玩什么的话,不是才更有趣吗?"的 话 来 。 只是简单的一句,却足够我豁然开朗。 "……也对。"我喃喃着,提眼看向郑启脉。从我进来病房后, 他就几乎没变换过姿势。半边身子支着窗台,手里的望远镜贴在脸 上,一刻钟前,他用它看到了楼下的我。而现在——"现在你在看 哪儿啊?"我问。 "唔?你要看吗?"郑启脉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将望远镜递给 我。 "哇。还满重的!" "嗯,我专门买的高倍数,可以看到很远——啊,不对,朝这 边看。"郑启脉扶过我的手腕纠正方向,他的力气很轻,却足够让 我的心脏跳出重重的一拍。 "呵呵——"手腕处感觉到对方指尖的冰凉,我扯着笑想掩饰慌 乱。这慌乱既源于郑启脉,更源于会因此慌乱的我自己。望远镜贴 在脸上,眼前的景色随郑启脉"向右边一点。""再过去一点。""嗯 , 大概差不多了"而飞快变换着角度。房屋、道路、行人,它们自镜
片导进了我的眼,又迅速抽离开去,空留下一个浮躁的过程。直到 郑启脉朝我问出"现在见到了吗?",我才大梦初醒般地定睛看去。 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灌木丛。侧边可以看见小片的水泥地,几条 造型粗糙的石凳列在那儿。我下意识将望远镜向下移了移,原本位 于画面边缘的水泥地,就扩大进了整个视野,地面模糊地交叉出直 线和弧线。靠近灌木丛的两侧,立着高大的铁架。 "……篮球场?"视线从望远镜里拔出,我诧异看向郑启脉。他 "嗯"一声,伸手指向窗外的某个点,"其实不太远,就在那个公园里 的。" "哦,我知道我知道~民乐公园嘛,我以前也有和朋友去过,好 像是不用买门票的对吧。" "嗯,那个公园是免费的。"郑启脉将头探出窗口,在阳光下眯 着眼,"现在这个钟数,没什么人打篮球,大概再晚一点就会有了。 " "……你拿望远镜主要就是看这个?" "就当是看 NBA 那样看吧。呵呵。"郑启脉嘴角勾出浅浅的弧, 一边旋着望远镜的前端,"这里可以调焦距,调到最大可以连表情 都看清楚。比在现场看还方便。" "NBA……科比会哭的。" 郑启脉笑起来,"还好啦,那个篮球场其实很多高手的。10 个 里至少 4 个都比我厉害。" "啊,你也去过那里打吗?" "以前经常去啊。" ——"以前"。 我被这个词噎住了喉咙,一时间什么也说不上来。讪讪将视线 转到身后的病床,左边那张依旧熟睡着看不清脸的大叔。右边的床 则堆了一摞的杂志,最上面的那本,封面是一个穿着紫色球衣的黑 人的大脸。"……你真的很喜欢篮球啊。"。不自觉感叹了出来。 "嗯。很喜欢。"郑启脉依旧看着窗外,眼神专注,表情却流露 出一丝微妙的茫然——就和半年前那个奔跑在篮球场上的他如出 一辙。不同只在于当时他是因为专注才会看起来茫然。而现在,现 在的他却是因为茫然,才显得专注——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能感受
到如此细微的差别。或许是源自郑启脉的面容姿态,或许是出于郑 启脉的口吻语气,或许……也不用什么或许。总之,我就是感受到 了。 "感受"扩写一下,就是"感同身受"。 "嗯!等你病好了就能再打了嘛!"我提着嗓子,努力让语调听 起来像是积极的鼓励,而不只是一句消极的安慰。"而且,那个啊, 我也会继续发覃荔的八卦给你啦,所以你不用担心没篮球打无聊 啊!" "……"郑启脉转过头,深深看了我一眼,"那个,你的名字是 叫……?" "名,名字?"我被这个最平常的问题吓了一跳。尽管说不出具 体的原因,但此时的我,已经不想让郑启脉知道我的真名了。 "是啊,名字,之前一直忘了问你。" "我……你就叫我小夏吧。"我想到初遇郑启脉的那个夏天,脱 口而出。 "小夏。"郑启脉重复了一遍,"谢谢你。"然后他说。口吻端正 得像是在空气里朝我敬了个礼。我压根没想到郑启脉会这样正经地 朝我道谢,惊慌失措下,大实话脱口而出。"没,没什么啦,反正 我也是无聊"。 "唔?" "呃,没……我的意思是,我之前就蛮想和覃荔混得更熟一点, 因为我也喜欢漫画嘛~~跟她有共同语言, 肯定会有很多趣事发生的 ~~跟你分享一下也无所谓啊。何况你又——她",我抿抿嘴,条件 反射跳过中间的两个字,"……嗯,反正我短信入了包月,不发白 不发啦。发十条是那么多钱,发一百条也是那么多钱,发一千条还 是那么多钱——"我唧唧歪歪,舌头像是突然被拧了发条,如果不 是郑启脉的及时打断,估计我还要十万百万地继续数下去。 "嗯,总之……你不嫌麻烦就好。"郑启脉点了点头,替我总结 出这段冗长发言的主题,并给予了适当的肯定,"既然你喜欢漫画, 那跟覃荔一起一定很开心," "嗯嗯……"我朝郑启脉舒展着嘴角,内心却被他的这份笃定压
出了褶。这有些莫名其妙,却也不难解释——因为他所肯定的并不 是我,而是覃荔。 "她又不认识你,说得好像你跟她玩过一样……"我说——当然 只敢在心里说。等这句话经过气管喉咙口腔的发酵后,落进空气就 已经变质成"给你这么一说,搞得我好期待星期六哦……"的面目全 非。 "嗯。"郑启脉朝我笑了笑,撑着窗台转过身。在他身后,天空 像一块被火舔过的巨大的面包。原本的清澄被夕阳烤出大片的暗 哑,边缘却溢满着夕阳嚣张的艳丽。"星期六会很开心的。"他 说 。 声音被流进窗口的光包裹了,听上去就像一个预言。 而这个预言,没有成真。 "呐呐呐,给你介绍一下哈。"站在自己的摊档面前,覃荔笑嘻 嘻,将某个穿着黑色 T 恤的男生拉到我面前。"这个帅哥跟我们一 样,也是艺术系一年级的哦。" 几片落叶自我眼前飘过,背景是一张精致的冷淡的没有表情的 脸。 ——预言没有成真 ——成真的,是我先前"不会有那家伙吧?"的担忧。
02 坏消息是。真的要和程敛一起玩。 好消息是。至少玩的不是"二人三足"和"用脸夹面包"。 至于不坏也不好的消息 ——"你们……认识?!"似乎察觉到我表情里的不自然,覃荔 瞪大了眼睛。 "呃……"我本来想由程敛来说,但等了两秒也不见对方有什么
反应,只好干笑着回答过去,"呵呵……我们是同班。" "诶?同班?"覃荔嚷起来,脸上的表情先是惊诧,但很快就转 成了兴奋。"真的假的?这个世界也太小了吧!我之前也跟这人同 班过哦!"她指指程敛,"不过是高中的时候!" "……高中同学?" "整整三年哦。" "这样啊……"我下意识看向程敛。"你来做什么。"视线撞上的 同时他问。下一秒便被一记天外飞手"啪"上了脑壳。 "喂——你态度好一点!!人家是我的恩人!"覃荔朝程敛横眉倒 竖,一边朝我端出抱歉的脸,"哎,这人从以前就这个样子!你别 生气啊~!" "嗯,没生气……"相比起生气,眼下更多的,是我对于"那个程 敛居然被女人打了脑袋?"的震撼——那个程敛!?被女人打!?脑 袋!?——无论哪个部分都是这么惊心动魄,我颤巍巍望向眼前这 位虎胆英雌, 对方却只流露出一脸稀松。 仿佛她刚刚拍的只是桌子 , 而并非程敛的脑壳——而从程敛本人波澜不惊的表情看,似乎他也 只是把自己的头当成了桌子。 好友的那句"她会不会是程敛的女朋友?"滚进脑海。我疑惑地 咽一咽嗓子,"你们……感情很好的样子……"小心翼翼试探过去。 "咦!怎么办!被你看出来了!"覃荔装模作样地捂着脸,表情 却透出满满的玩笑意味,"其实我和程敛是相交多年的好姐——", 话语在程敛的眼神里转了弯,"好拉好啦——好兄弟!满意了吧!" 她甩着手,一边"哈哈哈"地笑。笑声明亮而富有感染力,我不自觉 地也跟着傻笑起来。"哈哈哈……我还在想你们是不是……" "哈哈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啦。"比出"打住"的手势,"想 太 多 了 ! 不是啦~" ——不是男女朋友!" 所谓"不坏也不好的消息"。 如果接收人换了好友和郑启脉,这或许能称得上是"好消息"。 但于我而言,不过只是手头多了一条关于覃荔的八卦。而这内容既 不有趣,也难于描述。在我放弃告知给郑启脉后,它便连仅有的意 义也丧失得一干二净。
手揣进口袋握住手机, 却并不急于掏出来。 我就这样一边攥着 , 一边继续听覃荔介绍其他的成员。"这个是阿绫!然后他是水井。" 撇去程敛,还有另外的一男一女,覃荔一个个指过去,被点到名的 人便朝我"Hi"地挥一挥手,我也迅速回以外交用的标准微笑,力求 字正腔圆地附上一句"我叫向晴~". "呐——向晴是我大学新交到的朋友~"覃荔接过话,一手拍向 我的肩。"她也很喜欢画漫画的哦~" "呵呵……还好啦~"我有些心虚,深怕某位同班同学会吐出诸 如"我怎么不觉得她有多喜欢画画"的槽,余光扫过去,程敛正低着 头整理什么东西,一脸没空关注的漠然。暗自松下口气,我迅速转 移了话题。"……怎么你们的档口感觉特别大啊。比别人的都要大! "我拍着眼前被拼起来的四张桌子,"好像别人就两张桌子的面积 啊?" "嗯对啊,一般是只给两张的面积咯!" "那为什么……" "因为我们有内~部~关~系~啊 。 "覃荔一脸死相, 朝我摇着食指 。 "诶?" "呐,这条街虽然有一半是在校区外,其实所有权还是归 S 大 的啦。你看,摆摊的很多也是 S 大的住校生来着。所以摊位的租金 啊划分啊什么的,也全部都是 S 大内部的专人来负责的。" "……你们认识负责人啊?" "不是啦,负责人只是些小喽喽啦~我们认识的是大 BOSS!" 覃荔比出大拇指, 朝身边扬了扬。 "噔噔——S 大校董的孙~~子~~~!" "他,他是校董的孙,孙子?!"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难怪啊——!" "难怪什么?"程敛挑起一边眉,朝我看过来。 "……难,难怪你平时除了专业课几乎什么课都旷掉……这么 百无禁忌!"恍然大悟下,甚至胡乱用上了成语。有没有用错语境 我不知道。但显然,用错了对象。程敛冷冷的目光扫过来。"…… 原来你这么留意我么。"尾音淡淡划进空气,不是疑问,倒更像是
一句讽刺。 "我才没有……"我极力否认。这其实是句大实话,但由我的口 说出,就莫名变得像是一句苍白的掩饰。正绝望着,覃荔插进来打 了圆场。 "对啊对啊,我都羡慕死他啦!明明是上学嘛,还能有这么多时 间做兼职~~~" 我"哈"了一声,目光从程敛的鼻梁划向覃荔的脸。"兼职?" "是啊。这家伙平时逃课都是去做兼职啦,"覃荔点点头,"…… 比我还忙的大忙人哦!"不忘加上一句总结。
03 综合大学 S 大。办校历史四十余年。作为大学本身虽然没有特 别的出挑,但若将视角切换到商业领域,就不难发现它所获得的巨 大成功。合并吞并越市开办校区的大动作暂且不提,光是看眼下这 条被开发得入木三分的林荫道, 就足以证明 S 大的捞钱手法是多么 的……滴水不漏。 那么,身为 S 大校董的孙子,即使称不上"贵公子",至少也能 算是个 "有钱人家少爷"吧?有落魄到 ……需要旷课打工的地步 吗?我瞥一眼程敛,嘴唇动了动,终于还是没有问出口。 不问不是因为不敢,而是知道问了也只能搞出"身后冷冷飘过 两片枯叶"的效果——事实上,在覃荔的那句"我先去那边整理一 下,你和程敛一起布置一下这边吧。"大大咧咧抛下来后,那两片 枯叶就已在我身后荡漾了将近两分半钟。 沉默。 除了沉默就是尴尬。 当然觉得尴尬的只有我自己。程敛压根没留意眼下的氛围。他 正忙着将一个黑色的提包拎上桌面。包看上去鼓鼓囊囊,想来里面 装的就是今天要贩卖的货物。"嗞"一声,拉链拉开,我瞪大眼睛看 过去,却只瞧见里面黑呼呼的一堆。直到程敛将它们一件一件晾出 来,才终于看了明白.
是电脑。 全黑的手提电脑。全黑的电源线。全黑的鼠标和鼠标垫。唯一 称不上全黑的,就只有一块镶了灰边的手写板。 看是看明白了。但是没想明白——"不会是要在这种跳蚤市场 卖手提电脑吧……""类似的想法浮上脑海,下一秒便被对方一系列 装电池、连鼠标、接手写板的动作压了回去。"……你……"我不可 思议地看着程敛,看他双手撑着桌沿,移动着鼠标点开了屏幕上的 某个绘图软件,"……你不会是要在这里画画吧?"终于忍不住问了 出来。 "不然呢?"程敛反问。也不看我,弯腰打开另一个背囊,从里 面捧出一台小型的打印机和接线板。 "……打印机?这个——"我目瞪口呆地看着程敛将打印机和 手提电脑的电源插在电路板上,又扯着板上的电线连进 2 米外的校 门口传达室里。"你们到底是要做什么啊?" "看不就知道了?" ——看不就知道了? 这里明明是主打二手低档的跳蚤市场吧?摆出这种高科技的 阵仗,居然还敢用一副"你没常识"的口吻说话?长得帅了不起啊? 校董的侄子了不起啊?模样像水仙还就真不把自己当大蒜了? "只靠看就知道的话,人类还要嘴来干嘛啊! !"新仇加上旧恨, 我终于小小的爆发了。 "……"程敛停下手中的活,朝我看过来。冰凉的眼神仿佛出鞘 的刃,我打了个激灵,忙不迭摆出备战姿态。"怎,怎样?" "要嘴用来吃饭。" "哈?" "人类要嘴干嘛?"程敛将我先前的话重复一遍,然后面无表情 点一点自己的唇。"吃饭。" "……"我打了第二个激灵, 备战姿态瞬间松懈。 "……那还能接
吻呢。" "能刷牙。" "能漱口。" "吐口水。" "喘大气。" "咬核桃。" "吹笛子。" 原本剑拔弩张的氛围,就这样莫名其妙变成了弱智接龙。我被 这毫无逻辑的过程搅出一头雾水,但不管怎么说,能接龙总比先前 傻站着要强,正打算奉陪到底,冷不防听见对方一声暧昧的"口 ——",我迅速比出"Stop"的手势。 "Stop!禁止开黄腔!" "嗯?"程敛眯起眼睛,"开什么黄腔?" "还装傻?……我知道你要接什么词!" "什么词?" "……看不就知道啦!?"我懒得纠缠,直接拿程敛先前的台词 顶回去。在这种无聊的话题上这么不屈不挠,这人的内心难不成还 是个初中生? 似笑非笑的两声"呵呵",程敛脸上的表情柔和了些。 "唔。你比我想象中要好一些。"他说,一边埋头将数据线连上 电脑。 "什么?"我楞了楞,没太听懂,"什么想象中?" "本来以为你是那种女的。" ——那种? "那种是哪……"正打算问, 冷不防覃荔的声音截了进来, "哦哦 ! 电脑和打印机都装好啦?"她朝我们走过来,厚厚一叠白纸和一个 浅灰色的帆布袋随之砸上桌面。颇响的一声"碰——",把我吓了一 跳。 "这个是?"疑惑地看向桌上鼓鼓囊囊的帆布袋。袋子很大,应 该用了有一段时间,边角处被磨出些毛边。正中央画着一个造型别 致的瓶子,瓶口倾斜,里面有水细细淌出来,在右下角流成三个极 具设计感的大字。深紫色的字身,边缘勾了金色的边,看上去神秘
而明艳,像是狂莽盛放在角落的花。 "……瓶,世,代?"我一字一字念出来。下意识伸手摸了摸, "……丙烯?"微凸起的粗糙感传递上指尖, 我吃惊看向覃荔, "这些 不会都是你手绘的吧?!" "嗯?是啊。" "好……好厉害!"我由衷佩服起来。"难怪能上杂志!" "啊?还好啦~~就是随便画画。"覃荔吐一吐舌头,似乎有些害 羞。"这个其实是我们社团的 logo。" "……社团?"我眨一眨眼睛,片刻后反应过来。"漫画社团?" "嗯嗯。水井和阿绫他们都算是社员哦~还有几个今天没来~"覃 荔指指身边。 "啊……那他也是?"我朝程敛的方向努一努嘴。 "哦他啊?我当他是啊,不过你问他的话他肯定不承认的~无所 谓啦,不过这家伙画画很厉害是真的!" "呃……"我想起素描课上程敛的画, 忍不住撇了撇嘴。 "很厉害 吗?" "哈哈。"像是猜到了我的想法,覃荔笑起来。"你是没见过他用 电脑画,素描手绘那些好像是蛮一般的,不过他 CG 乱厉害的!说 白了这家伙就是基本功不够扎实啦,所以你看他几乎不翘专业课就 是这个道理~他就是想练好基本功嘛~" "这样……" "是啊,你等会看就知道啦——哦对了,你比较擅长什么?"覃 荔一边忙着解开帆布袋的细绳,一边扭过头问我。 "……什么?"我楞一楞。 "哦,也不是说要擅长啦,就是你用什么比较顺手啊?水粉? 水彩?马克笔?木铅笔?蜡笔?"仿佛一出完美的魔术表演,相应 的画具随覃荔的声音,被一件件陈列进眼帘。 "想着你来,我还特地多带了好几种画具呢,呐,你喜欢用哪 个随便选啦!"她一边说,一边抽出最后那块巨大的调色盘在我眼 前比画了一下。 眼前的是—— 手提电脑。手写板。打印机。一大堆的画具。
往打印机里装纸的程敛。戴上袖套的小绫。拿罐子去打水的水 井。 以及——在电话里曾朝我确认"你喜欢画漫画的对吧?"的覃 荔。 似乎是直到这一刻,我才终于意识到自己所遗漏的,最关键的 问题。 "那个,你们的'买东西'……"撑一撑额头,我问过去,"我忘了 问……到底是在卖什么的啊?"
B R I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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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 I T H
TO M F O O L E R 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