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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作者:秦戈孤指 当前章节:991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07

一、

阿良也许从没想到过他会和一帮鸡头、抢劫的、强奸未遂的、偷渡的……一帮形形色色的人混在一起。不叫混,叫关在一起。有了他人生中的一段铁窗生涯。

这个地方就叫樟木头。

多年后阿良还记得收款收据上的红印章:广东省樟木头收容遣送中心。

樟木头是个地名,是东莞市的一个镇。它的名气有些功高盖主的味。从深圳出布吉关,很快就到了。具体多少公里阿良闹不清。反正警车拉着警笛象中央领导来了一样,一路只留下屁股后面滚滚的灰尘。

阿良是在炒火车票时被抓的,好在只搜到一张票。被定性为三无人员,移送樟木头。阿良反而没有了一丝恐惧,似乎早该来是的。就象躲了多年的逃犯天天作恶梦,落网后反而睡得很香一样。

在电警棍劈劈啪啪的声响中,点名,报数,进仓。一种只是在电影里看过的镜头,现在由自己亲身来体验,生怕不规矩会挨上一棍。

进了仓阿良才知道什么叫恐怖。

仓里很暗,从两张巨大的床(也就是水泥台子)中间狭小的通道往前走,两边的水泥台上站着两排结实的人肉。光着上身,握着军用皮带,皮带在一松一拉中,发出一声声脆响,在炫耀着什么,在威慑着什么。每一声脆响都叫人胆颤心惊。

“新兵,进厕所,手放头上!”,

“他妈的说你呢,快呀你!”,接着就是一声脆响,是皮带和皮肉的猛烈接触和一声痛苦的尖叫。

在厕所里,在武力的威慑下,他们被迫交出身上的所有东西,包括衣服鞋子。被野蛮地洗劫后,阿良走出来时就象个演滑稽戏的小丑。上衣是一件皱巴巴的,还算合身。一条短了半截的裤子,连腰也系不上。鞋就更别说了,前面几个趾头探头探脑地露在外面。

小心翼翼地在潮湿的水泥板上找个能坐下的地盘也是不容易。阿良刚出来就看见一个四五十岁的老实人被一脚从台子上踢下来。那是个倒霉的民办教师,揣着老婆从鸡屁股里抠下的几个钱,买了车票来到深圳,走出广场才他妈说了句:深圳龟儿子比达县还漂亮噢。还没缓过神就被送上了警车。没有理由。因为一看就不属于深圳。

“大学生吗?”,一个肌肉很发达的人问阿良。

“是。”

“坐过来。我们这优待知识分子”。阿良惴惴不安地坐下。于是阿良成了仓里另一个的可以享受席子的仓民。还有一个就是仓头,就是这位肌肉发达的壮汉,别人都喊他六哥。阿良没想到毕业证书在这有这么大用途,真他妈是莫大的讽刺。

仓里在一阵拥挤和推攘叫骂之后逐渐安静下后,仓头六哥突然起身说:”下面本仓举行迎新兵典礼。第一项,押违规者入场。”

二、

在阿良的惊愕中,一个赤裸着上身的被另一个同样赤裸的,推出了厕所。

六哥象个黑塔一样站着,郑重其事地说:“下面宣布罪行,***,男,**省**人,因在本仓执行新兵交粮任务中,私藏所收缴的人民币五十一元七角,金梅州牌香烟半包。根据本仓仓规,属贪污公款行为,给予严惩。每人抽他三皮带!”

他们把洗劫新人叫新兵交粮。

阿良更加惊诧,没想到在最黑暗最肮脏的地方,居然还有如此的仓规和法令。他忍不住笑了。更笑仓头老六那有板有眼的判决书。

“打,必须打,谁不打就打谁。”仓头在狠抽了三下后,交给下一个。没几个敢真打的,包括阿良,举了三下皮带而已,最后在笑骂中变成了滑稽戏一样。

“第二项,共享军粮”。

所谓的军粮就是香烟。在这里最珍贵的东东就是香烟了。

阿良从来没见过这样抽烟的,以至于他忍俊不住。

蹲下,深深吐气,停一下。憋足劲,噙上香烟,慢慢地,慢慢地,由轻到重,身体也慢慢地随着抬起,吸,吸,用力的吸,吸到极至,身体象雕塑样挺着……然后咽下,慢慢地,慢慢地让烟从鼻孔里一屡屡飘出,一幅陶醉的神情……

再传给下一位时,半支烟已经没了。

靠,精彩。能把吸烟吸到这种地步,吸成了艺术。让阿良真大开眼界。

阿良随后才知道,能躺上席子是因为仓头六哥有两个妹妹也在上大学。他很爱她们,每月准时寄生活费,爱屋及乌而已。六哥是个鸡头,老窝在布吉,手下有十几个女人在帮他赚钱,都是他从老家带过来脱贫的。老六说最头疼的就是安全,挣的要死要活的,一抓就全给派出所挣奖金了。一次就罚六千啊,六千,可以在老家盖间大瓦房了。他认为没什么的吗,干嘛要抓。一不偷,二不抢,三不反对执政党。无资金,无贷款,自带设备搞生产吗。脱贫致富是国家号召的,要不家乡的楼房哪来的钱修,孩子拿有钱念书?

三、

仓里很暗,只有一扇带孔的铁门和一口小小高高的窗子。空气很差,满是霉味和着臭脚味、厕所的尿臊味、还有烟味,让人窒息。更让人难以忍受的是压抑、沮丧、绝望和恐惧的气氛和写在每个人的脸上是焦虑和不安。

这种心情也同样笼罩在阿良的心头。象被卷曲挤压在一个小箱子里一样难受。一切都是这么憋闷和压抑。似乎想伸腿舒展一下都很困难。

时间仿佛在这里窒息了,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只有一盏昏暗的灯高高地吊在天花板上,把所有的脸都染成蜡黄色,散发着恐怖的光芒。

怎么出去?自己错过了交钱自保的机会。钱在红岭时被没收了。下来只有两条可能。一是阿波他们带钱来赎,他们应该会想到我在这,他们也不会眼睁睁地让我去采石场吧。糟糕的是他们的边防证丢的丢过期的过期。二就是……。阿良连想都不敢想,心里一种刺痛,闭上眼赶快忘记。

阿波他们会来救他的。阿良只能给自己宽心。

阿良感觉喉哝有些干,想喝水。他问了身边的人,那人指了指厕所。

阿良疑惑地走进厕所,一股扑鼻的尿臭混杂着大便的臭味。他屛住呼吸,没看见水龙头,只有一跟带开关头的黑胶皮管躺在尿渍里……,这难道就是喝的水?正疑惑间一个家伙走了进来,从尿渍里捞起皮管,打开阀门,一股喷了出来。象征性地洗了洗管头,将口凑上水管。这家伙喝完后,抹了抹嘴冲阿良说:喝吧,就这水,将就着吧。

阿良强行地在污臭的厕所里喝了两口带着怪味的水,他差点吐出来,觉得特别恶心。他顺便洗了把脸,稍稍感到轻爽了点。挂着满脸的水珠,他回到属于他的一小片地盘上,他无法想象该怎样呆下去。

晚饭是六点多开的。排着队蹲在外面密闭的场地上。端起碗阿良就恶心得想吐。米饭上点缀着一粒粒粘糊糊的老鼠屎。菜是的腌罗卜,可以清晰地看见泥巴的痕迹。豁豁拉拉的碗沿象刀口一样,上面还分布着上一次用餐留下的干米粒……。

他一口也咽不下。正犹豫间就被旁边的人毫不客气地抢去吃了,狼吞虎咽地将整碗扒进了嘴里。

规定的吃饭时间结束,排着队,一个一个地将碗和筷子缴上去。又在电警棍劈劈啪啪的声响中排队回到仓房。

随着铁门的一声沉重的响声。他们又象罐头一样被挤压在密闭的仓房内。等待他们的又是昏暗难熬的漫漫时光。

四、

仓里出奇的静。静得让人恐怖和发疯。

大多数都在沮丧地想着心事。仓头六哥按惯例发了几支烟出去。静静地只有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飘荡着,也飘荡着所有人压抑和焦虑的心事。只是有时传来角落中的一声声伤病的呻吟声,更增添了几份绝望和恐怖。

没有人出声,没有人说话,死寂。很怪异的静。

仓头六哥在扔掉烟头后,便站起来说:“歌咏比赛,现在开始。全体起立。”

只有这一声断喝才刺破了这憋闷的死寂,仓房里顿时活跃了起来。稀稀拉拉地全站了起来。就连卷缩在潮湿的墙角的伤病人员,也在一顿踢打中勉强地撑着爬起来。所有人都站起来了。

“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预备唱!”

顿时几十个破锣嗓子一起响了起来。有气无力地唱。但随着几声皮带的抽响和哭喊声,这歌声突然变得嘹亮和高亢起来。似乎要冲破着压抑的仓房,冲向蓝天一样。

不一会,到处都响起了一片歌声,把这收容中心变成了赛歌场。都是清一色高亢的吼的声音,似乎要让这声音冲破夜色,冲到深圳的上空,向所有的人宣扬他们的存在。

这边的刚落,湖南仓的《刘阳河》又响起来了。接着广西仓又响起了《东方红》。江西仓那边的《十送红军》又接了上去。

老六大喊:提起精神,压过湖南,盖过广西,超过江西。谁不用力唱就给我抽!

哪是唱歌,是在吼,一个个使着吃奶的劲,憋红着脸吼着,吼着。

这样此起彼伏的赛歌大约持续了一个小时。累了,都累了,各仓都渐渐安静了下来。他们坐了下来,松软得象泥一样。

阿良才觉得这其实是种发泄,坐下时,阿良感到精疲力竭。但没有了那种压抑憋闷的感觉,轻松了很多。

节目还没完,在稍稍休息一阵后,又开始内部演出了。一人一个节目,必须出,不然就是一顿抽打。

轮到阿良时,他唱的是阿波经常唱的那首罗大佑的《鹿港小镇》:

“假如你先生来自鹿港小镇,请问你是否看见我的爹娘。

我家就住在妈祖庙的后面,卖着香火的那家小杂货店。

假如你先生来自鹿港小镇,请问你是否看见我的爱人。

想当年我离家时她已十八,有一颗善良的心和一卷长发。

这位先生回到鹿港小镇,请问你是否告诉我的爹娘。

深圳不是我想象中的黄金天堂,都市里没有当初我的梦想。

在梦里我再度回到鹿港小镇,庙里膜拜的人们依然虔诚。

岁月掩不住爹娘淳朴的笑容,梦中的姑娘依然长发迎空……

噢……鹿港的小镇。

繁荣的都市孤独的小镇当年离家的年青人。

繁荣的都市孤独的小镇徘徊在外面里的人们”

……。

阿良用沙哑的嗓子吼完这首歌时,仓房里一片死寂。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痛苦怪异的表情。如同阿良脸上挂着的泪水一样。

开始有人在轻的抽泣,突然有人哭喊着:“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于是所有的人都象疯了一样涌到门窗前,大喊:让我出去,我要回家!让我出去,我要回家。

一种撕心裂肺的哭喊顿时在夜空中响起。激烈绝望地哭喊。

这一夜,樟木头的夜空中都回荡着一个让人不寒而傈的声音:我要回家!!!。

五、

没有人在乎这哭喊声。这样的场面每天都在这上演着。

只有当你喊累了,喊哑了,还得回到这潮湿的水泥台上来。象抽了筋的狗一样,软绵绵地卷缩着。回家只是你的一个最美的梦罢了。你将考虑的是如何在七天内有人来保释你出去。要不就只能到采石场里去挣路费了。

阿良卷缩在草席上,无法入睡。烦躁,闷热,污浊的空气,让他无法平静。更让他难以平静的是对七天后的猜想。在这里每天都可以听到很多形形色色的故事。总之,七天内没人来保你,你就等于被判了苦役。至于后来嘛,你想一下都会脑袋痛三天。

此刻阿良又感到肚子饿得痛。一天都没吃过东西了。浑身直冒虚汗。

阿良在迷迷糊糊中熬着。盼望天明。盼望阿波他们来接他出去。这一夜是漫长的。这一夜是痛苦的。这一夜是渴盼的。这一夜是沮丧的。

天终于亮了。阿良在虚弱和疲惫中从那高高的窗户里,看到小小的一片光明。就是这一点点的光明带给他的是欣慰和希望。他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感觉到阳光的珍贵,和对自由的渴盼。他黯然的脸上写满了这种渴盼的感觉。盯着那巴掌大的一片天空,注视着阳光的轨迹。他在等待吃饭的时间。只有在这个时间里才会宣布保释名单。他坚信,今天的名单里一定有他。

时间依然是在漫长难熬的等待中,一秒一秒地过去。慢得让人发疯。阿良强忍着胃部的绞痛,咬紧牙关在等待。一阵阵冒出的虚汗,让他的等待变得越来越强烈,让他的意志变得越来越脆弱。他在坚持,坚持到宣读名单的那一刻。

终于到吃饭时间了,他妈的终于到了。他虚弱的身体又来了精神。蹲在仓外的水泥地上,在听完一阵例行的讲话之后,他聚精会神地聆听,费力地听管教员宣读名单,那浓重的广东口音要费力才能听懂。一个,两个,三个,……,身边的人,一个个在欢呼雀跃中离去。他紧张地心都仿佛要蹦出来,他生怕听漏了一句。

完了。念完了。始终没听到”钟家良”这三个字。他感觉很木然,象泄了气的皮球,没有一点力气。似乎费尽力气爬到最高又重重摔下来的感觉。他已经没有了思维。勉强地扒了几口饭吃。他已不再那么挑剔这肮脏恶心的饭菜了,哪怕只是几口,也能缓解胃部的绞痛给他的压力。

再次躺到那张破席子上时,他又重现回到现实中。现实就是这昏暗压抑的空间和这难以驱赶的焦虑和恐惧。现实就是他还得在这里呆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

刚刚宽松一点的仓房,又很快被新进来的一批人填满。仓头老六领着一帮人,依然光着结实的上身,在干着他们的事。洗劫、反抗、撕打、怒骂、哭喊……。仓里面紧张而混乱。就象一群动物在争抢着自己的领地。弱肉强食的自然规律在这里验证着。血醒和武力在征服着,很快就又恢复了平静。只是潮湿的墙角里多了两个伤病员而已。他们痛苦的呻吟声在宣告他们反抗暴力的失败。他们曾经也是强者,但此刻是最让人同情的人。没人去同情他们,只有那一声声痛苦的哀嚎声在宣告他们的存在。

新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仓房里依然昏暗着,依然弥散着各种混合难闻的气味。阿良变得更加焦虑。象关在笼里的狮子一样,暴躁,不安。

 六、

阿良再次见到阳光是第三天的正午。他没有欢呼雀跃。他紧紧地咬着牙关,拖着疲惫不堪的身驱走出收容中心。强烈的阳光让他睁不开眼睛。

从收容所出来,阿良就觉得自己再也不是那个拘谨胆小的钟家良了。他是个强者。应该是阿良,不,良哥!!深圳,我要让你看看。我阿良又回来了。

来接他的是龙哥。是龙哥来交钱保他出来的。

龙哥是草坪上的闻人,也是草坪培训班的创始人之一。阿波还是学员时,龙哥就已经是游刃有余的草坪大佬了。他是一早炒车票,白天炒股票,晚上在天虹商场门口摆地摊。卖几天玩具,卖几天随身听,也摆摆假古玩,也摆过算命摊。他总让人琢磨不透。

阿龙是看见阿良被带走的,在同阿波他们商量后,决定亲自来接阿良。龙哥有边防证,还有,他知道怎样偷关进来。

放心呐,兄弟。草坪上的弟兄是一家。大家就是卖血也会救人出来。

龙哥在布吉街上同阿良走进一家小餐馆。阿良一口气吃了碗汤河粉,又来了盘炒牛河。真他妈好吃,他觉得这是他吃得最香的一餐。以至于多年后,阿良走进任何一家餐馆点的第一道菜就是干炒牛河。

吃饭的时候龙哥凑到收银台同老板悄悄说了几句。老板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就有个本地人过来带阿良去过关。龙哥塞给阿良五十块钱说:进了关再给他,我在关内车站等你。

阿良是跟在这人后面绕了很远的路,翻了两个满是杂草的荒坡,然后在铁丝网上扒开了一个很隐密的的接口。阿良小心地钻了过去,快速消失在齐腰高的杂草丛中。

晚上,阿良已经是一身名牌服装,潇洒地在菜屋围对迎面走来的女孩们温柔地说:嗨,你好,靓女,我好中意你啦。

这套行头是他自己去“借”的。没有去麻烦小蚊子。他从容不迫地从一个高级公寓里出来时,已经改头换面了。他惊诧于自己的冷静和从容。此刻他只觉得自己是个烂仔,是阿良,不是什么狗屁大学生钟家良。钟家良是懦弱的善良的。而他阿良不是。

第二天晚上,阿良干了件傻事,但从此在草坪上威名远扬。

七、

阿良是在吃过晚饭后,漫不经心地对阿波他们说:我去荔枝公园泡妞,谁想去。

大炮第一个笑得喷出水来,端着茶杯笑着说:就你,你敢摸一下手就不错了,还牛*的说是去泡妞。

阿波说:我可没钱支援前线啊,找个打工妹聊聊就算了,能吃上豆腐就满足了吧。

小蚊子学着大人的腔调说:去转转,去看看,是可以地。

然而,他们都错了。

阿良先去天虹商场门前,找龙哥借两件玩具:一个步话机,一把手枪。没找到手铐。龙哥笑着说:抢劫失败别说是借我的玩具啊,要说买的,记住一共32元。

阿良附在龙哥耳朵上说:是去劫色。

暮色中的荔枝公园异常安详和美丽。没有喧嚣,没有浮躁的霓红灯。湖面上水波鳞鳞,倒映着树丛的影子和远处的高楼。一切是这样美丽和浪漫。如诗如画。有情侣相拥相依,有童孩在草地上欢笑地跑着,有老人在悠闲地散步。

阿良没心思感受这宁静和浪漫。他象个搜寻猎物的狼一样。他在感受着这夜幕下的另一面。在湖边的椅子上坐到天色黑尽后,他在公园转了两圈。凭他自己的感觉和在收容所里听到的经验。他锁定了目标。有两点好处,位置上离一个出口不远,视野也很开阔。另外这女孩很怯生生的,象是从业不久。穿超短裙,背个小包,在树丛边缘来回踱着。周围也没有什么可疑的同伙。

阿良在周围转了转就走过去用广东话问:给禽呀炮(多钱一炮)?她居然没听懂,用浓重的湖南普通话问;你讲么子。阿良放心了很多。说跟我来。就带到提前看好的不远的树丛里。

和预料的一样,这女孩子死活要求先付钱。阿良急了,心里象打鼓一样砰砰直跳。咬咬牙心一横,只好采取第二套方案。

阿良一只手从屁股后摸出一个工作证,在她眼前晃:“看清楚,我是警察,敢喊就不客气了!!”,一个手捂住她嘴吧。低低地吼了一句:躺下!

这可怜的湖南妹吓的连话都说不出。在惊恐中顺从地躺在草地上……

阿良又摸出步话机装莫作样地关掉,掏出玩具手枪放边上。

阿良毕竟是第一次,加上有些激动和紧张。他感到额头冒出的细细的汗珠。他重重地压在这女孩的身上,他感受到这女孩的体温和一股浓浓的香粉的味道。这一切都让他冲动。莽莽张张的,怎么着也放不尽去。阿良急了,恶狠狠地冲她说:帮帮忙呀,拜托!!,这女人用冰凉的手,将他引导进入一个陌生的温暖潮湿的地方。他感觉一阵旋晕,身体在激励地冲撞。浑身的热气在激荡,喷涌着,突然间冲出体外……他还没来得及感受这浑身颤傈的快感,就这样在匆忙和激动之间完成了任务。

阿良在系好皮带,去拿玩具枪时,才发现这妞连内裤都没穿就溜了,真比兔子还快。

阿良迅速地收拾了战场。将装有内裤、避孕套和纸巾的塑料袋拎到路边的垃圾桶扔掉。去厕所洗了手,洗了把脸。才感觉轻松了很多。他有些后悔,后悔自己匆匆忙忙地把自己的第一次交给了一个不知名的“鸡”,没能去细细品味那种幸福的滋味。

夜色,很美的夜色。阿良没心思去欣赏这夜色,心里有些乱。

回去还太早,他就拐进了图书馆。去挑了本叔本华的书,坐在那一直看到响铃声逐客。才吹着口哨晃回草坪。

第二天,阿良才把全过程说给阿波。并给阿波说很后悔,昨晚想起来冒了一身冷汗。

第一, 性质上不能算嫖猖。应该算强奸,还有冒充国家警务人员,判的话量刑不轻。

第二, 不值得把自己的贞操给了一个不知名的鸡。还不如泡个打工妹。

阿波听得冒出一身冷汗,半天说不出话来。

……

八、

尽管阿良要求阿波要严守秘密!

但很快草坪上的弟兄全都知道了,老远看见他就窃窃私语,暗地里叫他霸王良。他们没有象阿良想象的那样会笑话他鄙视他,反而对他更加尊敬和佩服。这让阿良多少感到不安和别扭。而且他们最流行的一句话就是:帮帮忙吧,拜托!

大炮第一个跑来要讨论有没有子弹走火。小蚊子一直咂吧着嘴说;够狠的,过瘾!

阿良却怒吼:滚!谁以后在我面前提这事,别怪我不客气。

阿良此刻感觉自己已是个彻彻底底的流氓是混蛋是无赖。

深圳啊,我进来了,我却腐烂了。

阿良不知是庆幸还是悲哀……

此刻的阿良还有些良心发现。阿波的说法是没还断奶,还在哺乳期。

深圳不需要良心。只要的是成功者。

你可以对不起朋友,你可以对不起父母,你可以对不起任何人,你可以放弃你最心爱的人,但你不能放弃对成功的追求。

什么是你的成功。

你坐在著名的大厦里,在你宽阔豪华的办公室里,看着挂在墙上的图,那里有你的工厂,有你正开发的楼盘,有你正在谈判的地皮,有你有收购意向的公司。

你面无表情地听财务总监的月度汇报,背着手听投资部的分析。

你的秘书来提醒你下午约好的高尔夫球局,是同***的。

你一挥手,说:停下,不用再汇报。

你把手按在大班台上身体前倾着说:******,就这么办!

第二天,深圳的股票指数下跌了。很多股民面容沉重。你却不露声色地笑了。因为你是成功人士。没人去探求你的过去,你过去是否睡过草地,是否在发廊或公园里嫖过妓,是否为了拉一笔投资把女朋友送上老板宽大的床,是否……

没有人关心,也没有人知道。他们只知道你咳嗽一声,便成了第二天股民们讨论的对象,他们在讨论:是普通感冒还是肺咽,恶化的概率有多大?会不会影响股指下跌。其实你现在身体好的很,宽大的床上左边躺的是名模,右边撒娇的是名星。

但现在再没人骂你是流氓。反而你的每一次流氓都流氓得很美,叫传奇。

但你很多时候还是怀念你在草坪上的日子。有刺激和快感。

九、

从此阿良觉得自己真正成了混混,成了烂仔。

他可以吃饭不用钱。提前在菜场抓个青虫,用开水烫熟。走进一家生意很好的饭馆,悠然地享受一顿美餐,然后很随意地将菜虫扔进汤里或青菜盘中。很生气地让服务员叫老板过来,很给面子地说;呔呔啦,嗨乜吔?(看看啦,什么东西)。在老板满脸的道歉中,丢丢地骂着,腆着肚皮傲慢地扬长而去,看这他们个个一身名牌的装扮和气度不凡,谁都不敢怀疑是吃霸王餐。

他可以坐车不掏钱。从市政府门前上车回草坪,车到上海宾馆,售票员喊买票,他象一个初来深圳的新人一样,恐恐地问:到东门还有几站?售票员气得吐血:一边大喊坐错方向了,一边推他下车。在售票员员的骂声中,他悠然地走向草坪。

他可以在三星级以上的酒店大堂煲电话粥,不在乎别人的白眼。因为,这部电话按规定市话免费。出门时还会面带微笑地冲门童说声谢谢。

他可以大摇大摆地走进一家豪华台球城,斜躺在沙发上享受服务员端来的热毛巾和热茶,他没要咖啡,不是因为喝不惯,是没钱。但他可以在这享受冷气和热茶,可以小睡一会儿。他不用付钱,他享受的都是免费服务。他在出门时只是面无表情地在门童说欢迎再次光临时哼了一声。

就连搞卫生监督的老太太也看见他就躲。他不经意扔了个烟头,被老太太很有成就感地抓住,在老太太掏出罚款单来,他已经弯腰捡起来,又叼在嘴上抽,在老太太的惊愕中,他微笑着说:不好意思,掉了,多浪费呀。说完还喷出一口烟。老太太气得脸通红就是没法罚他款。

他在公交车站等车,咳了一口痰,正要吐,发现带红袖章的老太太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还是吐了,吐在刚开动的公交车上。他还冲老太太说:没随地吐痰,瞧,地上没有。

他们甚至敢去高档夜总会里消费,在一番痛痛快快地潇洒后,假装打架闹事,在地上砸了几个酒瓶,装出一幅泼皮无赖样,几个边走边喊等着别走,是去叫人。就这样从容地从前门走了,其他几个被保安息事宁人地从后门送走。娱乐场所,最怕就是闹事,宁愿少收几个钱也要尽快把瘟神送走,还得陪上笑脸。从夜总会出来,他们两批人又在不远处汇合,说着笑着回草坪。

……

阿良他们就这样一天一天混过。阿良觉得自己已经混烂了,混成了烂仔,混成了人渣。尽管混得很滋润,很开心,很刺激,很过瘾。但每次在静夜的恶梦中醒来,都是一身冷汗,一种很复杂的心情,他很迷惘,不知道自己在干些什么,也不知道将要走一条什么样的路,他不敢想,也不愿去想。一想就头痛,就烦躁,就想发泄。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这样混多久。就象一件铁器,短时间放在盐酸溶液里是除锈,放时间长了就成腐蚀了。他已经是在腐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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