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阿良说干就干,作起了业务员。替一家公司推销办公用品。这对阿良来说不难。他每天早上很早就装扮整齐出发了。为此他特意去“弄”了件白衬衣,鳄鱼的,领带,金利来的。短短的头发还喷上发胶梳出点型来。这整个形象上不象个普通的业务员,倒象个颇为得志的业界精英。唯一就是背的那一大包沉重的样品,宣告着他是个业务员。
阿良没想到自己有这样的业务天赋。每天他选择好要跑的线路,定下几个大厦的目标。走门口很潇洒地跟保安打个招呼:靓仔,今天又是你值班?。说完丢颗烟过去。你忙着啊,我先上去,回头聊。
很多搞推销的业务员都被挡在门外,而他连登记都免了,就直接进去了。
他将电梯按到最高层。然后,一个深呼吸,鼓足勇气,大踏步进去。一脸灿烂的笑,很优雅地冲所有人点头问好。不失时机地推出他的样品和一套精彩的说词。
等他从顶楼一家家公司走完,下到下一层,又开始一家家笑着脸进去。
走出大厦时,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台阶上坐下,喝口水,擦擦汗,吸一支烟,给自己打打气。想一想叶紫那可爱的笑脸。他忘记刚刚遭受过的白眼和冷遇,甚至被赶出来的尴尬。股足勇气,走下一个大厦。当他敲门进去时,又是神采奕奕和满脸的笑容。
这一天辛苦下来,阿良的收获还真不小。经常打电话叫同事急送样品来。
晚上阿良一样要陪叶紫散步逛街。但一坐下,就想躺下。太累了,好几次都爬叶紫的腿上睡着了。
叶紫问他什么最累。他说,一是累脸。从进门就开始挤出一脸的笑容,只到走出大楼。这一天下来,这笑容象僵在脸上一样,面部肌肉严重拉伤。叶紫立即笑着蹲在他面前,用好看的嫩手,抱着他脸恶作剧一样地使劲揉。他说:二是累心。要面对写字楼无数的靓妹的骚扰。她们是他推销的最佳人选,但时常好象都智商降了很多,一个简单的功能都讲了十遍了,还装着没听懂,挤在身边听得很认真的样子。曾有个半老的徐娘,慷慨地定了一大批,在给支票时顺便给阿良一张名片。很暧昧地笑声说:靓仔,今晚我请宵夜了,一定要打电话给我啊。阿良出门就恨狠地把名片撕了个粉碎,哼,想泡老子,想得美!
关于这第二累,叶紫赏给阿良的是粉拳和嘟着的嘴:不许你跟她们太热情。
晚上回住处,阿良还要整理一天的笔记,算一下帐,想好明天的安排。阿良觉得好累,睡眠严重不足。但同叶紫在一起的幸福,让他累并快乐着。
二、
阿波也去上过班。阿波也一直没放弃他对美女的追求。他就是冲着美女来的。让他耿耿于怀的是那句:美女如云。尽管是现实。他那似乎是可望不可及,每天眼前有无数个美女晃过,晃进了别人的怀抱,他只有望妞兴叹的份。
阿波是学农业的。放弃农业局干部不当,冲着美女如云就来了深圳。颇有些“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气势。
阿波的吉它弹的是叫人惊叹。曾经有一帮酷哥,是背着吉它从武汉骑单车来的深圳。停留在这草坪上,自豪地对草坪上的所有惊诧的眼睛说:没什么,一路就是靠吉它挣的饭钱。
当看见阿波旁边也放着把吉它,就问:你也会弹。阿波说:会一点点。
弹弹听听,不对的地方我们给你纠正,这样进步快。酷哥们很热心地说。
那好,我就随便弹唱一曲啊。阿波低下头开始进入状态。
“我要从南走到北,我还要从白走到黑。
假如你看我有点累,就请你给我倒碗水。
假如你已经爱上我,就请你吻我的嘴……”
这是崔健的《假行僧》,阿波用他略带沙哑的嗓音,和精湛绝伦的吉它伴奏,将那种悲壮大气爱情宣言诠释的恰到好处。感染着每个人的情绪。
几个酷哥只有汗颜的份。握握阿波的手说后悔有期。就骑上单车从草坪上消失了。
吉它给阿波带来很多好运,也带来过美女。吉它也让他放弃了很多机会。
阿波去关外的一个农场干过一段时间。一个星期后他又回到草坪。说是地方太偏。说是深圳其实却呆在农村,深圳白来了。还不如回家去。最受不了的是每天的吉它只能弹给几百上千头猪听,没劲。
也去一家食品厂干过送货员,也是朋友介绍去的,工资待遇还不错。穿着很花哨的工作服,跟着货车,把一葙箱货送进超市、菜场。几天后又回来了。摊着双手说:看看这还是手吗?抱起吉它手指压在弦上,象木头一样,一点感觉都没有。这一次他是为吉它放弃了工作。
小磁铁是他用吉它招来的美女。是一个很甜有妖气的靓女,当她到草坪上来找阿波时,象磁铁一样吸引了所有异性的眼光,挺胸傲股地从草坪上骄傲地走过,自豪地展示着她的美丽和迷人。就有小磁铁这个形象的外号。
小磁铁是阿波在歌厅里认识的。那次一位路过草坪的人,在听了阿波的弹唱后,留了个名片,让阿波一定去。这是**酒店的歌厅,很有名气。那位给名片的是这的经理。阿波在这里唱了两晚上,反差很大。老板、领班、服务员、调酒师、坐台小姐等都象发狂一样地叫一样鼓掌,客人却不满意说:太吵啦,没意思啦,唱粤语歌啦,要四大天王的歌啦。客人点《潇洒走一回》他却唱的是《花房故娘》,客人点《一颗不变心》他唱《一块红布》。没办法,就是抬扛。老板只有掏一叠钱塞给阿波说:不好意思,可惜啊,可惜。
小磁铁就是这歌厅的领班,是喊得最凶的那位。是阿波的歌迷,崇拜者。
三、
就在阿良忙着跑推销的日子里。阿波跟一帮朋友搞起了乐队,叫冲天炮。这帮人是小磁铁给介绍的。小磁铁的交际能力和粘合能力得到了充分发挥。小磁铁象个经纪人一样,联系场地,联系演出,安排后勤。
小磁铁腰上别着的BB机,成了他们指挥棒,BB机一响,小磁铁就象个寻找花朵的蜜蜂一样冲向最近的一部共用电话。然后回来就开始布置工作,去挣一两天的生活费。
然而最多的生意却是开张庆典。于是经常可以看见这只起名叫冲天炮的摇滚乐队,一伙留着怪异得让人发笑的发型的家伙,在酒楼饭店的门前,在飘着氢气球,摆满花篮的中间,在飘荡的各种庆贺的条幅下,不伦不类地弹着、吹着、鼓着迎宾曲或最流行最时髦的港台音乐。没人去欣赏他们的音乐,没人去在乎是否音调准确配合默契。反正是图个热闹。在进出的肥头大耳的暴发户的笑声和叫声中漠然地演奏着。他们除了那怪异的发型会引起一阵丢丢的笑骂外,没人注意他们。门前两排迎宾小姐旗袍下忽隐忽现的大腿比他们的音乐更吸引注意。
第二天他们也许会是某个促销现场的吹鼓手,在主持人煽情话语结束后,猛奏一段怪异的乐曲。这似乎是他们的主流业务。他们的冲天炮摇滚乐队,没机会奏出冲天的震撼,却能换来几天的基本生活费。
没劲,真他妈没劲。
每天回到驻地,几个自命不凡的各路乐手,都这样倒在地铺上骂。小磁铁却满脸微笑殷勤地伺候着,并滔滔不绝地展开一幅宏伟蓝图,似乎这一切都是今后踏上维也纳金色大厅红地毯的第一步。那是多么辉煌的一切,鲜花、掌声、成功、荣誉、金钱、美女……唾手可得!
当然阿波最梦想的还是美女。他不甘心。
阿良他们偶而也会到现场或驻地去看望阿波。小磁铁一幅昂胸傲股的样子,突显着她强大的磁力。
阿良一边抵抗着这磁力的诱惑,一边羡慕地问阿波:你的小磁铁磁力可够强的啊,搞得定吗?
阿波一脸无估的表情说:什么我的小磁铁,他妈的整个一个慰安妇,谁需要谁上,跟公共厕所一样。就当是发奖金了。
阿良笑了:关键是你的那点奉献无法满足小磁铁对幸福生活的无限追求。
阿波一拳打来:你小子少来,你以为你霸王良很厉害,跟大炮一个德性。
他们哈哈大笑。这时小磁体有节奏地晃动着腰肢款款走来,一脸笑意地问:说啥呢,这么开心,给我也听听呀。边说着那两眼的放出的电光,足够缓解特区的电力紧张状况。
他们狂笑……
小磁铁的电力也为阿波他们的“冲天炮”开辟着更多的地盘。于是在夜晚的工人文化宫,打工者广场都能看见他们的身影,都能听见痛快淋漓的摇滚乐。他们的演奏是刚刚洗去一身臭汗的打工者和民工们下啤酒的最好佐料。
“冲天炮”摇滚乐队的全部家档都装在一辆三轮车上。架子鼓、音箱、键盘、电贝斯等等,这是比他们命还重要的东西,还是小磁铁用一夜的柔情拉来的赞助。于是,在特区车水马龙的大街上,经常可以看见一帮怪异的人,在来来往往的宝马和奔驰车旁,费力地蹬着三轮车,扯着嗓子唱着很响的歌,引得路人侧目……
四、
紧张跑了一天推销后,阿良总是拖着脚步回“家”的。身上的鳄鱼衬衣也被汗水浸泡的黄腻腻的,象在泥巴水里涝过一样。两腿沉重得象灌了铅。但还得想办法冲凉、洗衣服,这是个头痛的问题。他得想办法去租房子,但要等到领了工资,还是不够的,要付押金、付租金、办暂住证,还要还龙哥两千块钱……他头都大了。
阿良懒洋洋地躺在草坪上。小蚊子和大炮不知道去哪混了。阿良默默地抽烟,享受着夜色中的宁静。他感到现在尽管很累,没有以前瞎混时那么舒服,但比以前充实了很多。起码不会半夜里在恶梦中惊醒。此刻这夜色中的凉爽的风,可以佛去他一天的疲惫,让他对着天上的星斗憧憬未来。未来总是那么美好地展现在眼前,让他在草坪上咧嘴笑了。
龙哥匆匆地来找阿良,说有好机会,可以发财。阿良闭着眼听着,这龙哥总会有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这家伙精得很,学着点。
龙哥兴奋地说:我今天去帮一家工厂修设备,他妈的发现他仓库里有一堆好东西呀。你不是搞电子的你不懂。那可是市场上很少见到的M电子材料。他们当废料堆着。现在市场上根本没人卖这料。好东西呀,好机会呀。他们那个傻B肥佬老板说原价是八万港币的,定单撤了,成了呆料,卖不出去,要的话拿两万块来拉走。
阿良听得云里雾里的,呆料你要他干嘛,卖给谁呀?
当阿良听完龙哥如此这般的一套想法后,明白了,也开始感兴趣。但他还是半信半疑,拿不准,怕被龙哥给卖进去。
第二天,阿良没去跑推销。先跟着龙哥跑到肥佬的厂里去看了一下,取了样品,又跑到**电子市场里。阿良拿着样品问了很多摊位,都摇摇头说没有卖过。阿良开始信了。找个地方兴奋地进行了一番仔细的谋划。便开是分头行动了。
第三天,**电子市场上上下下的各摊位小老板,都知道了一种他们以前没进过的M料。谁都没在意。
第四天,**电子市场上上下下的各摊位小老板,都知道了一家工厂急需这种稀缺的M料。谁也都没在意。
第五天,**电子市场上上下下的各摊位小老板,都知道了这家工厂急需这种稀缺的M料。而说是要高价买,赶订单。谁都没太在意。笑笑说早干嘛去了,这稀缺货我就是想赚这钱我上哪弄去呀。
第六天,**电子市场上上下下的各摊位小老板,都知道了这家工厂还在急需这种稀缺的M料。谁都有些心动。但他们都打听过了,连国外也很少这货。但也有人听说深圳有这样一批货。说这话的人很神秘,说他摸到点线索了。
第七天,要货的人还在千方百计地要这种货。有精明的老板已经开始在寻找深圳的这批货。据说有眉目了。
第八天,要货的人提着现款在市场里等。等着提货。有一个老板已经拿样品给他看过了。正是他们要的那种,他太兴奋了,连连说公司有救了,一直喊着谢谢。他在等老板去提货过来。那位老板带着钱去取货去了。
第九天,**市场都在传,说某某摊位的老板上当了。用14万元买了一批呆货。原以为一倒手可以轻轻松松赚4万元,谁知道提货回来才发现,买主不见了。这批货烂在手里了。
就在电子市场上上议论纷纷时,阿良揣着分到的2万元,不,是一万八千元,还了龙哥两千元。在刚租好的房子里踌躇满志。
后来阿良才知道,龙哥一人拿了九万元。给他的只是个零头。他有些憋气,起码众多的群众演员是他找的,现场是他指挥的,他还为自己这成功的策划和实施倍感骄傲。但他还是佩服龙哥的敏锐和狡猾,只是后悔没参与后台交易,让龙哥给耍了一把,他说只卖了七万。
五、
阿良租的房子是一栋民房的顶楼。准确地说是铁皮棚子的一间,十四平方米,公用厨房、卫生间,就这还要六百块一个月。阿良无奈地骂着黑心的房东。也没办法了,深圳的房租涨得让人咂舌,随便一间普通民房月租都上千。除非住到郊外或出关去,多花点路费和时间。阿良不愿意,他图的就是方便。
阿良他们再不用在草坪上等待深夜的到来,再不用为冲凉洗衣服发愁了。他们为拥有一间自己临时自由空间而激动兴奋。
阿波倒在钢丝床上,憋了半天用四川话说:老子半年没睡过床了。
租完房住的第二天。阿良跑了一天业务回来,惊喜地发现,居然有一桌饭菜等着他。他心中一阵酸楚。这平平常常的一张床,一桌饭菜,对他们来说居然是一种长久的渴望。一种久违的家的感觉。他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吃得开心。他们又喝多了,是兴奋是酸楚谁也说不清。阿波是早爬那睡着了,他对这床有种特殊的依恋的感情。
大炮拎着瓶啤酒笑着说:小蚊子这小子,好象水不要钱似的,今天光冲凉就冲了四次,还当是荔枝公园的厕所呀。
小蚊子骂道:白长那么的大的个,让他下手他不敢,说给我放哨。害得我和阿波跑了三躺才搬回来,电饭锅里还有半锅米饭呢。这小子真没用。
阿良这才闹明白,这一整套厨具都是别人不知情的情况下“捐赠”的,居然连半锅米饭也端来了。我操,这帮小子,阿良哭笑不得。
他们在说笑中睡着了。这一夜,是他们睡得最香的一夜。
阿良梦见了大巴山深处的小镇,梦见了父母淳朴的笑容。梦见了老黑和260张身份证。
六、
租房后的阿良过着忙碌而规律的生活。工作上出色的业绩使他骄傲地领着不错的提成工资。感情上与叶紫已是如胶似漆山盟海誓。生活上每天回去都有简单的饭菜等着,可以自由地冲凉洗衣服,也算快乐自在。更重要的是自己有了一小笔存款,虽然不多,但这相当于他以前在家乡18个月的工资,这让他对未来更充满信心和希望。他和龙哥的设的那次局,他没让草坪上的人加入,包括阿波他们。他还是怕被漏了风,毕竟是一个骗局。
每天同叶紫在一起的时间是他最幸福的时光。每次同叶紫散步在街道上,看着这灯红酒绿的城市,想想那大巴山深处的小镇,梦一样的感觉。似乎自己本来就属于这座城市,这里有属于他的生活和爱情。
叶紫住的是公司宿舍。同宿舍的同事在外面同男朋友租房住,但叶紫也从没带阿良回过宿舍。这让阿良有些恼火。叶紫一直不让他有过份行为。最多也只是亲亲脸亲亲额头。
叶紫是武汉人,父母在她高中时离异。母亲去了澳大利亚。父亲在她上大三是因经济问题,铛琅入狱。这让她对婚姻和生活存在着怀疑和恐惧。象个小孩子一样用纯洁的眼光茫然地打量着世界。阿良在她看来是唯一可依靠的哥哥一样。
叶紫有一件心烦的事,一直没敢跟阿良说。但还是瞒不过阿良的眼睛,在阿良的再三逼问下,叶紫说了出来。。
叶紫被公司副总,一个台湾佬搔扰。当阿良得知这头猪竟敢强吻叶紫,还将他的猪爪伸进叶紫的胸前……。阿良的血直往上冲,当时就要去找他算帐,被叶紫拉住了。
阿良咽不下这口气,在心里想,老子饶不了你。我精心捧着的宝玉被你来亵渎。他妈的找死。他的牙齿都快咬碎了。叶紫很后悔告诉了阿良,担心他会干出什么事。
台湾佬果然在三天后被人拍了砖头,是拍在后腰上,内脏受损,脊梁骨差点被拍断。
这当然是阿良的杰作。是在让小蚊子跟踪了两天后,阿良下的手。他特意将砖头上裹了毛巾,要不然台湾佬后半辈只能在轮椅上度过了。
阿良万万没想到叶紫的反应是愤怒。第一次冲他大骂:流氓!黑社会!人渣!!
阿良火了,他感到委屈和憋闷,他在叶紫的骂声中颤栗着。
在等叶紫的一通翻来覆去的流氓、黑社会、人碴的哭骂之后。他很委屈,很窝火。
他一把拽过叶紫,盯着叶紫说:我是流氓,是人渣。非礼你的人就是纯洁,是高尚!好吧,我也高尚高尚。
说着他就强行搂住叶紫,将嘴唇压在叶紫的嘴上。任凭叶紫的反抗,叶紫的指甲在他脖子上留下血红的抓痕……
阿良没想到他和叶紫的初吻会是这样进行的。他很沮丧,象被抽了筋一样,茫然地站在街头,看着叶紫的身影在他眼中消失……
叶紫是哭着跑回宿舍的,边跑边喊:滚,我不想再见到你!
七、
阿良当晚就又被抓进了派出所。
因为酒后闹事。
在看着叶紫哭喊着跑开时。阿良的心碎了,他真不知道自己是对是错,他很茫然。让他伤心的是叶紫怎么就不能理解他,那一切都是因为爱她呀,爱有什么错??。
他买了瓶白酒,漫无目的地走,又到了常和叶紫来的花坛。他坐着默默地喝酒,抽烟。脑子里是空白,只有喝酒……
深夜,地上是一地烟头和一个空酒瓶。他拎着半瓶酒走上街头,他想唱歌,放声高歌,但又想不起来其他的歌。
“午夜的都市,就象那月圆的丛林。我们在黑暗的街头巡行,怀抱着一种流浪的心情……”
他放声唱,觉得自己唱得比齐秦好。因为自己就是一匹巡行在都市的狼。
深夜,但深圳没有深夜。路边的偶尔走过的行人,开着门的7。1店,等客的出租车、大排挡上喝酒的食客……他们都在笑,深圳的夜空被这狼一样的嚎叫撕裂。惊动着所有这暗夜下的幸福,震撼着所有暗夜下游荡的灵魂。
他象个雄蕊一样,在深圳午夜的大街上,摇曳……
“午夜的都市,就象那月圆的丛林。我们在黑暗的街头巡行,怀抱着一种流浪的心情……”
他想挡车去找叶紫,他想敲开她的房门,他想对她说:你说的对,我就是流氓,但我他妈的爱你!!!。对要说,要大声地说:我爱你,叶紫。他喊出来了,这喊声在深的夜空中回荡,还有周围传来的笑声。
没有车给他停下,都绕着他走了。他依然摇晃在街头,唱着,喊着,笑着,骂着。终于有一辆车来了,停下了。阿良醉熏熏地骂道:敢不停!!看我霸王良怎么收拾你。
在被扶上车时,他模糊的醉眼发现这个车居然闪着警灯。
这是辆警车,他被带到派出所。
阿良是中午被文具公司的老板保出来的。阿良一脸疲惫中透着冷酷,头发蓬乱,就象是一匹走出午夜的狼。
老板在出来时说:小伙子,为女人不值得啦,还不于去泡鸡啦,满街都是啦,很便宜啦。
阿良突然恶狠狠地说:闭嘴!
他的叶紫怎么能和这街头的“鸡”相提并论。
老板在惊愕了一会儿说:小伙子,有气质,我喜欢。
八、
此后,阿良一直憋着不去想叶紫。他尽管表面上玩世不恭,放荡不羁,但他象所有出自农村的孩子一样,内心深处最敏感的就是容易受伤的自尊。这自尊心就象是颗易碎的鸡蛋一样,一但撞击就会破碎,流出液体,浸湿着他们的灵魂。
这次他真的受伤了,他觉得叶紫瞧不起他。他是流氓,是人渣。没有显赫的家庭,没有高贵的背景。没有钱,没有工作,没有,没有,一无所有。他是个农民,也许巴山深处才是他的归属。属于他的生活应该是这样的:有老实巴交的父母亲,有三间竹林围绕的破瓦房,有门前的狗,屋后的猪。还要有一个腰肥手粗的老婆给他生儿育女,养猪做饭。他见了村长都要颤微微地递上劣质香烟。在劳累又平静地过着紧巴巴的日子……。但他不想这样过,他不愿意这样卑微地活着。他钟家良天生有股叛逆的性格,他不服输,不低头。
深圳,他毕竟来了。是挤进来的,带着满身心的创伤挤进来的。是付出了沉重的代价的,就必须有收获。包括拥有叶紫。
他很烦。也许叶紫注定就不属于他。就象是他一开始的那种不安想法得到证实一样。他只是个暂时的保管员。但他有不能没有她,他是在为拥有叶紫而奋斗的,阿良这样认为。
他每天拼命地奔波在深圳的大厦高楼间。憋着劲折磨自己一样。用工作来冲淡这伤口。他更渴望成功。他要用成功来改变所有人的看法。来改变叶紫对他的看法和偏见。
然而,晚上这浪漫暧昧的特区夜色,却让他倍感失落和孤独。似乎一切的幸福和快乐都是对他莫大的嘲弄。以前他也曾经和叶紫相挽着,陶醉在这夜色中,他是幸福的。此刻,灯红酒绿,没有他的一盏淡酒。舞谢歌台,没有他引亢的地方,大厦高楼,没有属于他的一间栖身之地。他想长醉在这夜色之中,但他不敢喝酒,怕去樟木头。他拒绝了大炮和小蚊子的邀请,一个人独自游荡在深圳繁华的大街上,他想一个人感受这内心的痛楚和煎熬。象个孤魂野鬼。孤独地躺在草坪上抽烟或游荡在喧嚣的闹市里。
他在感受,感受孤独,感受痛苦,感受失落。没有目的,没有方向。
九、
其实叶紫这段日子也都是在回忆和思考中度过的。更多的也是煎熬。
每天下班就把自己关在小屋里发呆。要不爬床上一直没完没了地转那吊着的风铃,要不倚在窗前看着窗外的灯火流泪。要不翻着杂志为里面的男女主人公黯然神伤。
她写信,写很多信。写给父亲,写给母亲,写给阿良,写给大学的同学,写了很多。但一封也没发,全塞进了抽屉。
她是孤独的。她象个受惊的兔子。她想爬在阿良的肩膀上大哭一场。可现在阿良在哪,在干什么,还记得她叶紫吗?
母亲的离去,父亲的入狱,都曾经使她象掉进了地域一般,以前的美好和幸福生活突然间变得如此虚幻。一切都好象是一场梦一般。醒来确茫然不知所措。毕业后,他没去那让人羡慕单位报道。她直接来了深圳。她是凭感觉来的,似乎有个声音在招唤她。她要离开那座熟悉的城市。她要寻找一种她不知道的生活。她很盲目,她只是想忘掉那曾经熟悉的环境,开始一种新的生活。她又是天真的,新的生活就是美好的生活吗,她不知道。她没有答案。
似乎一切都是冥冥中上天的注定。呼唤她的是阿良吗?
她觉得自己对阿良有些过分了,毕竟阿良是为她鸣不平,才去干的傻事。阿良是有很多毛病,玩世不恭,放荡不羁,爱讲粗话,还脾气很大,爱抽烟,还喝醉酒,还是臭脚丫……。但此刻叶紫觉得这都不是毛病,还很可爱,很男人味。起码她觉得很真实,象抻手就可摸得着一样。她还觉得阿良聪明勤奋,幽默开朗。最让她心跳的就是他骨子里的一股傲气,他不服输,敢干敢拼。还很爱她。
她想到这些又很伤感,望着桌上的相框发呆。这是他们在小梅沙的海滩上照的,照片中的他们在蓝天和大海之间笑得多开心啊。照片中的阿良是那么挺拔帅气……
叶紫不知道该不该给阿良打电话。多少次她都拿起电话又叹口气放下了。她害怕,害怕阿良冷冷地挂掉电话,这样她会受不了,甚至会干傻事。阿良内心的高傲她是知道的,阿良是那种能忍受巨大痛苦而不回头的人。叶紫很担心,很担心阿良从此从心中摸掉她。
已经很晚了,对于叶紫这习惯早睡的人来说是很晚了。但街上依然热闹,人们在尽情地享受这夜色中的轻松和放肆。叶紫忍不住走出小屋,他要去看阿良,她必须去,哪怕就站在楼下望望就行。想知道阿良在干什么,哪怕就看见映在一个窗口的身影。她不能没有阿良。
夜色中的叶紫显得更加柔弱和孤单。象一朵盛开在夜色中的荷花一样,娇嫩又高洁。
走出繁华的街道,到阿良的住处要过一段空旷的草地,满是杂草,没有灯,很黑。
叶紫有些害怕,还是怯怯地往前走,只有风声,吹得树叶瑟瑟地响……
十、
阿良是一大早接到同事的电话的。接完电话的阿良几乎是疯了一样。
尽管同事只在电话里说叶紫在**医院,让他快去。
在医院的病房见到叶紫时,警察刚作完笔录。叶紫满头缠着纱布,一看见阿良就哇地哭出了声。阿良将她搂在怀里,轻轻地拍着安慰着,眼泪无声地滴落在叶紫身上……
警察说是强奸未遂,还算幸运,由于叶紫的强烈反抗和大喊,惊动了不远处的住户和路人,歹徒被路过的人吓跑了。叶紫被推下了三米高的台阶摔伤了头部和胳膊,现场有叶紫被撕烂的衣服片,和高跟的凉鞋。
阿良想知道歹徒的情况,警察说没什么线索,这小姑娘也太胆大了,一个人那么晚跑那去,歹徒应该是跟过去的。
阿良知道叶紫是去找他的。他狠狠地砸自己的脑袋,后悔自己的臭脾气。是自己害了叶紫。阿良安暗地发誓一定要让这歹徒不得好死。一定要收拾掉这个家伙。
此后阿良请了假在医院陪伴着叶紫。他不敢再离开叶紫。叶紫总是很惊恐,她害怕阿良离开。叶紫瘦了,没有了以往那中天真活泼的劲,更多的是惊恐和忧伤。时常悄然泪下。这让阿良十分难受,心象刀割一样痛。他总是让叶紫把头靠在他胸前,静静地给她讲故事。给她小声地朗诵诗。叶紫总在阿良浑厚的声音中睡去,睡得很安祥。
“把手伸给我/让我那肩头挡住的世界/不再打搅你/假如爱不是遗忘的话/苦难也不是记忆/记住我的话吧/一切都不会过去/即使最后一棵白杨树/象没有铭刻的墓碑/在路的尽头耸立/落叶也会说话/在翻滚中褪色变白/慢慢地冻结起来/托起我们深深的足迹/当然,谁也不知道明天/明天从另一个早上开始/那时我将沉沉睡去。”
阿良不敢停下,他要继续读,怕叶紫在听不到声音时突然醒来。
十一、
在叶紫出院后,阿良每天晚上都出去干一件很秘密的事。
他要收拾那个向叶紫施暴的歹徒。
阿良去仔细看过地形。分析过几种可能性。他不敢向叶紫求证。他不想让她知道,更不愿去刺激她。但他肯定那家伙一定就在附近出没。
阿良每天晚上象往常一样,把煲好的汤给叶紫送去,看着叶紫喝完,再陪她出去走走。叶紫已逐渐在恢复失去很久的快乐感,总是紧紧地抓住阿良,生怕他会离开一样。阿良每次要看见叶紫回到房间锁好门才肯离去。然后就回去埋伏了。
阿良一开始求小磁铁帮忙,在一番苦苦哀求后,小磁铁来当了两天的诱饵。他要钓这条鱼出来。两天后小磁铁打死都不干,说象个鸡婆一样在这条黑漆漆的路上来回荡,经常被人问做不做生意,真丢人,万一真碰上个劫色的,挨一两刀谁负责。阿良也没办法,毕竟是求人的事,不能硬拽呀,只好凭运气等了。
阿良做了充分的准备,他准备了三把刀。手插在裤兜里随时握着一把。腰上藏着一把,小腿上还绑着一把。这都是他小商品市场或旧货摊上挑的,自己又进行过打磨和改装,很顺手,也很锋利。为此他每天早晨都要去跑步和锻炼,还从书上学了很多擒拿格斗的技巧来练习。自己感觉已经是身轻如燕,出手敏捷。
然而在一天一天的等待中,他一无所获。已经三十四天了,经过三十四天的蹲守,阿良还是没什么收获。除了酒疯子,暗娼交易,民工,热烈的情侣等等,还没发现什么可疑的。蚊虫的叮咬和漫长的等待是难熬的。要命的是不能抽烟。还经常被相拥而过的情侣当成坏人。施以白眼和鄙夷。
阿良靠在一棵树上,很黑,但视野很开阔。他静静地注意着每一个走入他视野的人。这地方不很偏,但再过去是一片很大的仓库区,人不多,相对很安静。阿良叼根烟在嘴上,没敢点,只是叼着,远处的草地上有两对情侣在一对在激烈地相拥着。这让他更想叶紫。就在 阿良正胡思乱想时,一声尖叫声划破夜空:抢劫啦,抓贼啦。
阿良一愣,立刻象箭一样地朝出事的地方奔去,是那对情侣。那女的惊恐地指着前方,说包被抢了,朝那边跑了,他男朋友也追过去了。阿良握着刀,使出憋了很久的力气追了上去。
在公路上将劫匪按倒在地时,阿良已是喘不过气了,嗓子眼火辣辣的,象烤焦了一样。在这家伙的求饶声中一顿暴打,他恍惚地把这家伙当成了对叶紫施暴的歹徒了。
阿良把这小子扭送到派出所时就后悔了。好在是上次给叶紫做笔录的警察。他在收缴了阿良的刀后,说:小伙子,别胡来。凭你这几件凶器我就可以把你关起来。以后再让我发现你身藏凶器就没这么客气了。相信警察,相信政府。走吧,
阿良走出派出所才长松了口气。也结束了他三十四天的埋伏生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