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这样的少女姿势煽情地贴在一起,又会有什么后果——即使诸位读者并非全部男性,应该也能轻易想像到吧。实际上与其担心体力,快先失守的反而是二之宫峻护的理性。
「……?二之宫?」
「咦?啊啊,没事。总之我们把能做的事情都试试看吧,首先是发出声音求救。」
这当然是应该最先做的事,不过以状况而言,由峻护出声求救的风险太高了。
「我明白了,那么……」
為了不让回响的声音影响到垃圾山,真由开始以节制的音量求救,但结果没能奏效。犹豫了一阵之后,真由稍稍逞尚音量。即使如此,外面依然没有反应。
这也难怪。受墙壁阻隔声音很难传到外面,而且话说回来,这座仓库原本就盖在庭院外围。只要没有人经过附近,SOS的讯号也不可能传达出去。
「……对不起。」求救无法收到成果,真由变得洩气。
「别这样讲,这也没办法嘛。反正本来就是死马当活马医,你不必在意。」
虽说如此,事态仍然早早就陷入了僵局。就在两人进退维谷的时候,峻护全身上下已经开始出现痉挛的兆候,理性的堤防也逐渐发生漏水!
「唉,二之宫。」
「嗯?」
「虽然我说自己几乎动不了——不过和你比起来,多少还算能移动。总之我会尽可能地试着挪动身体,来找出打破局面的方法。」
「我明白了,拜託你萝。看来现在只能把一切希望寄託在你身上了。」
听见峻护这么说,真由顺从而煞有其事地点头,并且展开行动。
「嗯——这裡有东西,那裡比较空,所以……」
真由周围同样全是杂物。為了不去碰撞到,她慎重地挪动手脚。
然后——峻护很快就开始后悔自己说的话了。
这是因為月村真由的动作中,总带着一股莫名的娇艳。要说腰的动作也好,腿的动作也好,简直都像在诱惑男人,不作他想。当然这应该是她在无意识问做出的行為——但梦魔可怕的地方正是在此。
正因為真由本身的心态再认真不过,峻护也很难叫她收手。可是真由的魅力平常就已经很难抵挡,而现在自己又趴在她身上,这样的姿势实在很容易诱导出邪念。不妙!峻护知道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了,眨眼的次数也变多了。欲望开始蠢蠢欲动,為了压抑他必须消耗更多精神,而这又让体力的消耗加剧。对此浑然不觉,真由持续着无自觉的挑逗。
「啊——」真由出声。
「怎么了,月村?」峻护勉强装做平静地问。
「嗯,我跟你说喔,在我手搆得到的地方有一根铁棍,感觉有点像水管。」
「水管?」
「嗯,你觉得把那个拿来支撑好吗?」
原来如此,她大概是想把水管拿来当支柱,帮自己减轻负担。峻护认為这主意不坏。
峻护点头之后,真由的脸顿时像受到父亲称讚的女童般豁然开朗:
「请等一下喔,我马上帮你。」
这么说着,咬喝着「嗯~」的真由开始伸出手,那声音又显得格外性感。
峻护开始撑不住了:
「月……月村,快一点。我已经……」
「对……对不起,再一下下,再一下下就好了……」
真由似乎反覆了几次错误的尝试,毕竟她目前的姿势并不自由。「明明只差一点……」真由开始焦急的模样再明显不过。峻护感觉到不祥的预感,照经验来看,当真由位於这种视野狭窄的状况时,通常不会有好事。
如此想到,当峻护正想开口提醒一句的时候。
或许是太过急躁的关系吧,真由发出「嘿!」的一声,随后便翻身改成了伏卧的姿势。用力过度的臀部因而顺势摩擦到峻护的下腹部。这感觉刚好跟拳击类似,就像被吊在天花板的拳击球迎面撞到一样,当然由梦魔做来则是娇艷万分。
(唔啊!)
峻护的理智简直不堪一击。他差点撇下一切化身為禽兽——不过植根於灵魂的贞操观念,仍让他在脊髓反射下尝试反抗。真由并没有察觉峻护辛酸的努力,她开始更积极地活动。「明明只差五公分……真是的,讨厌,讨厌……嘿,嘿!」集中在本身工作的她,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姿势有多煽情。真由柔软的腰部,正猛烈地挑逗着峻护那把石中剑,刺激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局面至此,峻护实在是不行了,应该强调的事实是只有他才能忍到这种地步。若换成普通的男性,应该老早就迎接悲哀的结局,现在正无奈地看着片尾的工作班底名单才对。因此就算峻护在理性与本能的相剋下,忍无可忍地让意识消失了一瞬,也没人有资格责怪他。
峻护的意识只有消失一剎那。但这样的时间已十分充足。当他取回意识时,身体已经丧失支撑垃圾山的力气了。峻护连忙重新使力,打算一边稳住身体一边吸收衝击——不过太晚了。失去均衡的垃圾山发出崩塌的声响,迎向破灭的声音正逐渐传进他耳裡。仿彿连神木都能一举砍成两半的电锯从上头砸下,锯齿光靠本身的质量就劈开了周遭的杂物。像是大王花专用的巨大剑山,则刺穿了雨一般落下的杂物。未入鞘的日本刀掠过峻护耳边,刀刃轻易在地板上插进半截——
倒塌的衝击就此停歇。
刷!峻护被日本刀砍下的头髮飘落地板。
「…………」
為什么自己还能活着?峻护真的想不透。冷汗流遍他的脸,脉搏也画上了强拍符号,衝上喉头的心臟,似乎随时会在下一个瞬问蹦出嘴。
总而言之,至少他们避开了最糟的结果。在峻护的背后,垃圾山勉强於完全倒塌前保住了平衡。
然而,命运却不允许峻护休息片刻。
「你没受伤吧,月——」
在峻护问出口的时候,他才总算察觉到。
真由的脸就在峻护眼前。结果他是靠「抱到对方身上」,才化解了衝击的力道。
「啊——」
真由的脸颊缓缓泛上朱红,最后她红的像水煮章鱼似地别开了脸,那副模样仍然娇艷得令人颤抖。像是要让彼此的体温交融,连吞口水的声音都能听到那般,两人紧贴在一起。不同於肥皂的甜香味正微微地挑逗着峻护的鼻腔,原本缓歇的心跳再次加速,理应抑止的欲望二度抬头。
「……唉。」
当峻护急着架起对抗梦魔诱惑的精神障壁时,视线游移不定的真由开口了:
「对不起、结果我来不及拿到棍子。我又搞砸了……」
「没关系,你不用在意,反正一根棍子也没办法发挥太大作用。」
「……谢谢你,不过我还是认為——」
真由的目光停止游移,真切地望向峻护。
她的脸僵住了。
「月村?」
真由依旧呆愣着,没有反应。
其视线面对的方向——似乎是峻护后脑勺再后面一些的位置,但理所当然地目前的峻护无法去确认真由看到了什么。
「月村?」
再度询问的同时,有某种东西横越过峻护视野的边缘。真由发出含糊不清的惨叫,这时峻护总算看清那东西的真面目了。
是蜘蛛,隶属於蛛形纲真蜘蛛目的节肢动物。尺寸不到小指尖大的蜘蛛,正牵着丝从上方垂了下来。虽说如此,无论怎么看那都是不具毒性又随处可见的种类,不过这些资讯对於
真由似乎没有太多帮助。
「啊,哇哇哇!蜘蜘蜘……蜘蛛,蜘蛛!」
「月村,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拜託你先冷静。」
峻护连忙安抚真由。要是现在因為恐慌而乱动,下场将不堪设想。
「牠并不会伤害你,不要紧的。」
「可……可是,那是……是是是是是……蜘蜘……蜘蛛耶!是蜘蛛耶!」
「没事啦。你看,仔细观察的话,牠长得意外的可爱,也有爱好者把蜘蛛当宠物养啊,而且你知道吗?蜘蛛并不是昆虫喔,这样一想就没那么恐怖——哎,可恶,果然还是没用。」
看到陷入混乱的真由,峻护放弃说服,随后他缓缓把头转向旁边。峻护歪起嘴,开始朝小小的入侵者吹气。他原本想试着将蜘蛛吹走——但就像在嘲笑那份努力一样,八隻脚的偽昆虫只是晃来又晃去。
还不只如此,峻护的企图完全弄巧成拙。或许是厌恶从旁吹来的暖风吧,八隻脚的家伙拒绝继续停在峻护旁边,牠悄悄地吐丝往下移动。
在牠下方。
有真由的脸当着陆点。
「~~~~~~~~~~~~唔!」
真由瞬间崩溃:
「讨……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二……二之……蜘蛛,二之宫,蜘蛛,二蛛宫,有蜘之……!」
「冷静一点月村……喂,唔哇!」
真由力道十足地抱了过来。
重量突如其来地累积到峻护身上,使他的姿势失去协调,垃圾山开始晃动。不仅如此,抱住他的少女是名梦魔,是隶属於夜晚的种族,其本能在无意识之间同样能够发挥——简而言之,二之宫峻护又快失守了。
两人正面对面地跳起热烈的舞蹈。情绪為恐慌所据的真由一边语焉不详地滴咕,一面像走离群体的小鹿般发着抖,但她的费洛蒙仍大批大批地在作祟。平衡渐渐失调,峻护背后的负担,也正逐渐加大摇晃的振幅。再加上情欲与危机感全搅和在一起,席卷向峻护的脑袋,他实在无法维持清醒。
不行了,峻护心想。要是能忍得住这种情况,以男人来说,不,以人类来说反而是种错
误。他能看见花圃,还有通往冥府的河岸与行船。啊啊……各位抱歉,我要先走了。我死了之后,请将尸骨葬在爱琴海——
但在下个瞬间,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峻护的视野一阵晃盪。
在摇的并非是峻护,產生变化的是仓库本身。
(地震——?怎么会选在这种时候……)
震度相当强,地面正猛烈震动着。但两人想逃也逃不了,而且在他们上面的垃圾山就要——
峻护的身体在思考前先採取了行动,与方才相同他立刻放鬆手脚的力道。峻护打算让四肢发挥出弹簧般伸缩的弹力,来应付眼前的摇晃。不过他的身体终究无法将衝击尽数吸收,可是眼前他也没有其他的方法能够应付。一边侧眼看着几件杂物掉到地板,峻护一心只祈祷事态不会出现致命性的伤害——
终於……
和开始时一样,震动毫无前兆地停止了。
「……呼~~~~~」
峻护发出长长的叹息,看来他们再度有惊无险地捡回了性命。
虽说如此,状况又更加恶化了。由於真由的拥抱与突发的地震,峻护的姿势完全失调。如果要举例——没错,要是有无尾熊在育儿袋裡装着小孩,然后在完成铁人三项后直接做伏地挺身的话,大概就会变成这副德行。
而真由依然抱在峻护怀裡。
「不好意思,月村,是不是差不多可以放开了……」
「……咦?……啊!」
真由察觉到了。
她马上放开双手:
「对……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不会,你别在意。」
一边将视线挪开峻护说。儘管真由已经把手放开,但状况原本就问题十足。峻护能闻到女孩子特有的销魂气味,这样的距离让他随时可以向对方宣战,欲望引擎目前仍全速运转。
「与其听你道歉,我更想知道状况。现在上面怎么样了?」
「好、好的,我看看……」同样将视线别开的真由望向垃圾山。
「……虽然已经掉了很多东西下来,不过现在堆得还是满高的。现在快掉下来的是一捆很大的鞭炮——唉,我想那大概是炸药。其他的话,还能看见几个长筒状的东西。我记得那……应该是叫榴弹抱吧?再来就是……有一个铁桶上面贴着在核能发电厂常常会看到的标誌,然后还有脸盆。」
「…………」
峻护希望这是对方為了缓和气氛而讲的笑话。
「……我想,已经没救了吧。」真由忽然开口:「已经没办法了,完蛋了。对不起。」
「……你说,完蛋了,是什么意思?」
「…………」
「——说什么傻话啊,月村?别乱讲,我们现在才要开始想办法,不是吗?」
但真由摇着头,伤心地露出笑容。毕竟距离如此接近,她对峻护所处的状态应该是瞭若指掌,就连峻护轻轻的呼吸与滴下的冷汗,她也都看在眼裡。
「我一直希望……一直希望自己多少可以帮上忙。」
「月村?」
「从我来到这裡,来到这个家以后,都是你在帮我的忙。可是我却只会给你添麻烦,碍手碍脚的。今天也一样,我明明只是想帮你一点忙……结果却变成这样。状况会越变越糟,全都是我害的。」
儘管口裡预言着绝望,真由眼中却没有恐惧。她散发出的只是充满寂寞,而又无法彻底掩饰住悔恨的神色。
「都是我害的,所以我是自作自受……我难过的是把你也拖下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
峻护没办法立刻帮对方缓颊。不只是今天,开始和真由同居之后,他的确碰到了多不胜数的麻烦。真由大概对此一直抱着愧疚吧。
然而对峻护来说,和真由一起生活绝非只有负面的影响。不对,倒不如说——
「……月村。」
峻护百感交集地开口:
「你不可以想得这么消极。你说自己会给我添麻烦——哎,是也没有错,不过没关系,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并不在意。而且你也很努力不是吗?你有这样的心意就很够了,我觉得很高兴也很感谢你。你应该对自己更有自信,你可以抬头挺胸的。」
峻护认為自己笑得还满自然。
「所以别放弃,加油吧。没事的,一定有办法解决。我会设法让我们一起逃出去。」
「二之宫……」
真由的脸上开始恢复生气:
「你能这么说,我真的很开心。感觉好像就这样死掉也无所谓了。」
「别乱讲,事情还大有可為。首先,要是现在就放弃你一定会后悔的。不管结局如何,我们都应该尽力而為避免留下遗憾。你说对不对?」
「嗯……我现在觉得自己好像什么事都办得到了。」
「没错,就是这股劲。靠这股劲一起逃——」
话说至此,峻护总觉得气氛有点诡异。真由的确是恢复干劲了——不过从中他感觉不到人类在準备进行逃难壮举时的勇气。相对地,该怎么说呢,真由泪眼汪汪地望着他的模样,感觉就像完全解放了少女心。
若是形容得更直接,大概就是梦魔的本能正在全速运作。
按照惯例当峻护察觉到异状时,人早就陷入梦魔的蛊惑领域了。
「唉……月村?」
峻护心中大喊不妙。哪裡不妙?因為她是梦魔,而且不是普通的梦魔。这名少女——患有男性恐惧症,而且以梦魔而言,她具备致命性的缺陷,完全无法控制本身的精气吸收能力。要是与她两唇相接,全身的精气八成会被吸光,马上可以成為图唐卡门(注:Tutankhamuh,是古埃及新王国时期第十八王朝的一位法老王)的新黟伴。不行,这样不可以,如果这样做我会……反正要做的话还不如找个更像样的场合,哎育不是啦,总之不可以就对了!
但峻护逃不了,不管是在物理上或心理上。受到垃圾山压迫,又被梦魔的魅力捕获——儘管峻护心中再怎么大声拒绝,他的身体却已做好了全方位的準备。就算他能够抵抗,面对梦魔本性大露的真由也都是徒然。
真由的嘴唇逼近。峻护挣扎着想说些什么的嘴巴,眼看就要被堵住——
转瞬间……
「……!咳!咳……」
真由突然咳嗽。同时,掌握住峻护的蛊惑也解开了。此外,峻护因情欲高涨而麻痺的五感也在此时恢复机能,之前只针对真由作用的嗅觉总算察觉到异味了。
像是要笼罩周围似地,淡淡的白烟弥漫开来。
「烟?到底是从哪——」
「是火灾,怎么会……!」
真由的表情染上绝望。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指的大概就是这种情形。糟糕!峻护暗想,要是火舌在这种情况下延烧开来……可是火到底从哪点起的……不对,这座仓库本来就像什么都有的惊奇箱,就算在倒塌的衝击下出现任何异状,也一点都不奇怪。
「可恶,该怎么办……?」
「已……已经不行了。完蛋了,看来我们的人生已经走到最后了,既然这样——」
事情至此,真由似乎终於下定了决心。
「既然这样,我一定要完成自己的心愿。是女人就该拼了,这是我的神风特攻……二之宫!」
真由略显错乱地喊出声,「失礼了!」随后便一气呵成地把嘴唇凑向了峻护。
峻护根本来不及制止,看似已回避掉的危机,又再度袭击而来——当他这么想的瞬间。
啪!
有东西掉在真由的鼻尖上。
是刚才的蜘蛛。
那隻小家伙开始在真由脸上蠢动,真由表情紧绷——
这次她连尖叫声也没发出,立刻就昏倒了。
「……好……好险……」
看到真由瘫软过去。峻护发出安心的叹息。那隻蜘蛛可能是被烟薰得掉下来的吧。世上的事情实在很难去断定幸或不幸。
总之这样一来,峻护至少得到心理上的自由了。然而情况万分紧迫,白烟分分秒秒都在变浓。峻护支撑垃圾山的体力早已进入红色警戒。
九死一生。
(……该怎么办?)
峻护没有好主意。与其在这裡坐以待毙,他只能睹上些微的可能性,即使那是有勇无谋的尝试。
计画是这样的。首先,峻护会用全力撑起背上累积的重量。接着他会抱着真由。闪躲暴雨般掉下的杂物,并且一边踹开路障一边衝向出口。最后则是挺身衝撞恐怕已经被杂物堵住的出口,破门而出為这次的脱逃收尾。
完全是有勇无谋,连峻护都觉得自己粗糙的构想很可笑。即使是大战末期的敢死队也不
会策划出这种作战,不过有其他手段吗?基本上,现在根本没有空閒思考其他方案。状况需要他争取任何片刻的时间。
峻护横下心。
理应疲惫不堪的身体,顿时涌出了体力到各个角落。常言道,「狗急跳墙」「穷鼠啮猫」,一旦被逼入绝境,任何人都会发挥出韧性。峻护在这方面的倾向格外显着。
(况且——)
他望向瘫软在旁的真由。
——待在身处危机的少女旁边。
能够拯救她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自己。
而他好歹也是个男人。
峻护做了一次深呼吸。
(……好!)
衝吧!他望向前方。
倒数计时。
一。
二。
……三!
*
——峻护睁开眼睛。耀眼的阳光映入眼帘。峻护反射性地望向背后。在四周瀰漫的白烟之中,敞开的仓库正展现其威容。真由在他怀裡,正闭着眼睛,缓缓地、平稳地呼吸着。峻护全身上下都疼痛,那是他在逃脱之际受的伤——不过这应该算是光荣负伤吧,他乐意接受这些让人自豪的伤口。
我办到了。我们得救了,真的得救了。真是的,连峻护自己都觉得讶异,他还真能完成完成那样胡来的任务。月村刚才似乎已经有了送命的觉悟……等她张开限,发现自己还活着之后不知道会说什么?峻护开始猜测。她肯定会猛眨眼睛,左顾右吩地四处张望。等她知道这裡不是天国以后——大概会露出春阳般温暖的笑容吧?还是会感慨至极地哭出来?面对那样的她,我该说些什么好呢——
「哎呀,这不是峻护吗?」
「你在这裡搞什么啊?」
「……咦?」
忽然传来的声音让峻护回头。
美树彦人就在旁边,姊姊凉子也在一起。
然后峻护看到的是——
凉子与美树彦围着一处火堆,白烟正从那熊熊涌上。
「……你们在那边做什么?」
「如你所见,在生火啊。」一边扬着圆扇送风,美树彦答道:「因為柴火受潮了,我们失败过好几次,光只有烟冒出来而已——不过现在总算顺利点起来啦。接着我们打算用这来烤秋刀鱼,你要不要也来一份?」
「……咦?」
「啊啊,原来如此。」交互看了惨不忍睹的弟弟与其身后的仓库,凉子似乎已经掌握住大致的情况。她朝峻护抛来傻眼的声音:「难怪我怎么晃都打不开,原来是从裡面卡住啦。」
「……咦?」
「怎么,你才几岁就老年重听?我是说為了开仓库,我抓着门板晃了很久都开不了。」
「……咦?」
「真是,你过了这么久都没回来,等我想起烤炉收在哪裡之后,跑过来却打不开仓库,所以只好生火代替啦……看来全都是因為你太没用,才会费了我这么多手脚,有够丢人的!」
「哎,凉子,他办事不力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话说回来峻护,既然你人被关在裡头,我想你应该有对外求救吧?当然萝,我是在问你有没有持续发出SOS的讯号,而不是喊了一次就了事?」
「反正他脑筋肯定连这样都转不过来啦!只要稍微想一下,明明连小孩都知道求救讯号如果不持续,根本发挥不了什么效果。你这大男生脑袋真的很不灵光耶!」
「首先,既然外面有我们在,如果你有察觉到只要确实将求救讯号传出来不就好了吗?凉子应该有锻鍊过你,让你至少能感应到这点程度的气息吧?」
「我看他已经慌到连这种事都想不起来了。伤脑筋,我不是常常跟你说,越是遇到危机的时候,越应该要冷静吗?」
「哎,面对连一个烤炉都没办法好好拿回来的男人,可能说再多也没用吧。不过将真由交给这种无能的男人照顾,我实在很难放心,是不是稍微再锻鍊他一下会比较好?」
「也对喔。之前我就一直在想,自己对他好像管得有点鬆耶!马上从今天开始特训吧。听好了,峻护!立刻把乱成一团的仓库收拾好,收完之后再找我和美树彦对练一百次。听到就快点回话。」
「…………」
代替回答,峻护瘫软无力地倒了下去。
在那个瞬间,据说他确实有听见脸盆砸到头上的滑稽声音。
本篇完
04 真由跑腿记
「我想找人出去帮我跑个腿。」被姊姊凉子使唤这件事本身,对二之宫峻护来说并不算稀奇。他意外的是姊姊接下来的台词。
「真由,你能去吗?」
「你是问……我吗?」
出其不意的一句让月村真由猛眨眼睛,接着她望向峻护。但就算真由摆出不解的表情,峻护也没办法替她猜出姊姊的用意。
「——姊,你说跑腿是要做什么?」
峻护帮真由反问回去。
「我是想拜託她买些东西。」这个家的主人一隻手拿着啤酒,一边安坐在客厅沙发上宣布:「可以去丸岩买可乐饼回来吗?」
「丸岩」是附近某问肉铺的店名,同时也是长年以来二之宫家指定光顾的店。那裡的特製牛肉可乐饼从以前就是凉子的最爱,她大概是想在一天工作结束后,用可乐饼来下酒。
这点峻护可以理解,但他仍然有疑问——姊姊让真由去那裡买东西的居心是?
「姊,也不用特地叫月村去吧。买东西的话我去就可——」
「你在讲什么?峻护,你该不会忘记真由是為什么才会住到我们家了吧?」
峻护当然没忘。身為梦魔,这名叫月村真由的少女必须吸取男性精气才能活下去,但她却患有男性恐惧症。為了克服这诡异的毛病,真由住进了二之宫家。
「只要走到街上,碰到男生的机率自然会变高。对你来说或许很辛苦,不过就是因為这样才非得叫你去不可,懂吗?」
凉子没有朝弟弟回答,而是向着真由强调。
「由我——去买东西——」
但正如峻护所担心的,真由立刻露出了害怕的模样。他认為这不能怪真由,虽然真由寄住在二之宫家的期间仍不算长,但峻护已经亲身体会过她的恐惧症究竟严重到什么程度了。要让真由到人来人往的地方,而且还是去不熟悉的街上跑腿,简直与拷问无异。
「找峻护去的话也就罢了,我不会叫你在五分鐘之内把现炸的可乐饼买回来啦,不管花多少时间都无所谓。」
「可是——」
儘管真由求助似地将视线抛来,但峻护觉得就这件事而言姊姊是对的。
「加油吧,月村。我也陪你去,一路上我会尽量帮忙。」
「好……」
儘管真由答应了下来,口气却显得迟疑。
「月村,你应该把这当成机会。為了克服恐惧症,你都特地住到我们家了。要是现在拒绝这项差事,你又要怎么办?一起加油吧!只是一点点也好,你得往前进才行。」
峻护亲切诚恳地进行说服,然而真由的目光却越来越游栘不定。
即使如此,当峻护打算继续说服她的时候……
「你太懦弱了!」
凉子口中发出好似能震破鼓膜的怒喝。
「这样下去你要怎么办……你待在这裡是為了什么……就是因為你有决心,一定要治好男性恐惧症,才会来我们家的吧?我们可不是在陪你玩,没干劲的话就回去吧!」
凉子露出魔鬼般的脸孔,眼光坚决地逼问起真由。那股狠劲让峻护都不禁缩起身子。
「你真的明白有多少人在為你付出努力吗?要是你现在表现出怯懦,是多么糟蹋人家的
好意,你到底懂不懂?你就不会觉得自己对不起他们吗?」
真由低下头,沉默地接受骂在自己身上的斥责。长髮遮住了真由的脸,峻护无法窥见她
「来吧,现在就下定决心。」彷彿能听见背后的音效,凉子挥舞手臂进一步热辩:「告诉我,任何困难你都会克服,你一定会完成自己的使命。告诉我,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会退让,你绝对会抱着胜利回来。」
「…………」
峻护在心裡吐槽,不过是买个可乐饼,有必要讲得这么煞有其事吗?
「姊,也不用讲得这么夸张吧……她又不是不愿意……」
「你安静。真由,你打算怎么做?去,还是不去?」
「——我去。」
猛然抬起头,真由坚决地做出宣言:
「我去,我绝对会把胜利掌握在手中。」
真由眼中的光芒,让峻护不自觉地仰起身。
该怎么说呢——她的眼神中看不出一点的黯淡,既爽快又正直,活脱脱是体育派热血女孩的调调。若要更进一步地形容,没错,那眼神就像运动家一样。
这和真由内向低调的形象实在很不协调……不过峻护总觉得以前也有过类似的发展……
「真由,要是你不愿意,不去也是可以的喔?」
「我去。不对,请你一定要让我去!」
「——好,那你就去吧。儘管去打破这个危机吧,然后把闪烁着等在尽头的光荣胜利抓在手裡!」
「是,教练!」
两人抱住彼此的肩膀,并朝着无关紧要的方向发誓会好好奋斗。
被当成局外人,峻护静静地守候着局面,於是姊姊得逞似地对他眨了个眼。也就是说,事情全在凉子掌握之下。
峻护总觉得不太能接受,一边在心裡滴咕,他只得无奈地耸起肩膀。
*
从位於山丘上的二之宫家步行十五分鐘。
开在商店街中段的肉铺「丸岩」,仍掛着象徵营业中的朴素布帘。
虽然店面既小又平凡,不过店主进货的眼光确有其独到之处。也由於让店主看上的商
品,都会以极具良心的价格供应给顾客,因此「丸岩」当地有着屹立不摇的口碑。特别是店主精心油炸的牛肉可乐饼,在价钱、味道上都堪称极品,為此由远方跑来光顾的常客始终是络绎不绝。连对吃挑剔的凉子也会偏爱此味,光从这一点大概就能知道其斤两。
这些倒还无所谓。
来到「丸岩」店前,峻护回望陪自己出门的少女。看到她的模样,峻护实在掩饰不了心中不安。
走来这裡仅仅是两公里不到的路程,但月村真由早早就陷入精神涣散的状态了。她的脸色铁青得犹如死了一半,脚步也和在沙漠中失去饮水的旅人一样不稳。从情况来看,似乎在下一个瞬间就会听见救护车的嗡鸣声。
也不能怪她。如果是行人较少的通学路线也就罢了,要真由走在傍晚人潮汹涌的商店街上,对她而言跟手无寸铁地上战场是相同的。要是人群裡只有女性那还无妨,很不巧地其中有半数是男性,而几乎十成的男性都会对真由抛来超出好奇心以上的视线。这名少女毕竟是个梦魔,她的美貌与魅力无论如何都会吸引住异性的目光。正因為二之宫峻护是极少数不会让真由產生恐惧的男性,才能像这样随侍在侧,若换成其他的男性——
「没事吧?我们还没完成最重要的任务耶。」
「没……没问题。我还撑得住,对我来说轻轻鬆鬆。」
儘管一脸快要灵魂出窍的表情,真由还是逞强着回答。峻护只得认同她的气慨。
但他在犹豫真的可以下指示让真由过去吗?虽然峻护还没对真由说明,但想到在前头等着她的困难,峻护便显得裹足不前。当然姊姊的目的大概就是在此——
「我不要紧,二之宫。走吧。」
只能豁出去了,峻护下定决心。
「晚安,老板在吗?」
「欢迎光临。」
一穿过门帘,像是由丹田共鸣出的低音立刻响彻狭窄的店裡。
出来迎接的是「丸岩」的老板阿源,全名岩本源一郎:
「欢迎来到丸岩肉铺……喔,这不是峻护吗?好久不见萝!」
「你好,许久没来问候了。」
店主打招呼时相当和气,峻护也诚恳地行了礼。
岩本源一郎,三十五岁。
单刀直入地说,他的角色性格简直鲜明得吓人。
这一位的头剃得乾乾净净,光亮地彷彿打了蜡。双眼皮底下的大眼睛总是透露着内敛的笑意,勾勒於外围的则是宛如天然海菜的粗黑睫毛。再典型不过的小鬍子底下,还有连艺人也自叹不如的洁白牙齿从嘴裡露出。
远远高於峻护的巨大身躯上,包裹着他在健身房锻鍊出的一块块肌肉。光滑无毛的身体上涂有精油,散发出有如软体生物般的滑腻光泽。光只是站着,满满的气力便足以让浑身肌肉不停抖动,而且他还能持续保持脸上的绅士笑容,丝毫不显疲倦。
光是如此在视觉上就已足够令人破胆,但还有更厉害的。他那壮得让狭窄店裡產生压迫感的躯体上——竟然只穿着一件印有「丸岩」商标的围裙。
换句话说,他的装扮是「半裸围裙」。
当然要把「这种人」分类到「那种范畴」内,在各方面都会让人感受到强烈的抵抗。然而就分类学(?)而言,三十五岁的岩本源一郎在出来见人时,的确就是俗称「半裸围裙」的扮相。
儘管这位肉铺店主从各方面来看都相当惊世骇俗,但他在街头巷尾的欧巴桑之间却是大受欢迎,而且与粗旷的外表成对比,其实他是个内在非常绅士的好男人。不过——
「话说回来,峻护。」喝!店主一边摆出酷似健美先生的姿势,一边问道:「你今天是来采购什么?」
店主毫不吝惜地展现出一百分满分的肌肉舆笑容。一面也向峻护进行推销:
「本店今天推荐的商品是——」
喝!店主改换姿势,上腕二头肌随即有如高耸的山峰般隆起。
「特选土鸡!」
喝!店主再度改换姿势,胸肌变得像独立颤动的生物,猛烈地强调出本身的结实。
「这可是半年难得看到一次的好货。」
喝!店主又再改换姿势,背肌开始蛇群似地蠕动,製造出前所未有的表演效果。
「就算整隻买回去也绝对划算……你意下如何?」
喝!店主最后又换了一次姿势,并露出自己洁白晶亮的牙齿。感觉像舞台表演者最后的谢幕,他全身的肌肉纤维犹如被解剖的青蛙,不停在两名客人面前抽搐。
与其说这是肉铺在叫卖,还比较像岩本源一郎的健美秀,不过这就是他的个人风格,峻护也已经习惯了。
「原来如此,是挺吸引入的,不过……」一边应付卖方的推销,峻护说明来意:
「其实我们今天来,是有别的事情。」
正题现在才要开始,首先得让真由自我介绍兼打招呼,但是当峻护转过头之后——
后面没有任何人影。
只看见——
梦魔少女已展开阵前逃亡,身影就快消失在商店街来来往往的群眾之间。飞快的脚步不禁让峻护讚叹。
*
峻护朝裸身穿着围裙、还摆出健美姿势的肉铺店主赔礼,随后他便开始搜索逃亡者。
没过多久他就在商店街一角的电线桿死角,找到了某个缩成一团的人影。
「月村?」
「……我办不到!」
真由紧闭双眼抱着头,开始向峻护耍赖:
「不,不行啦!虽然我本来就怕男生,可是像那种……那种满身肌肉的人。对不起,我真的不敢跟他讲话……!」
看来峻护一直担心的事情成真了。
「不行……根本不可能……百分之百不可能……竟……竟然要跟那个人买东西……我绝对办不到……」
像隻受惊的小鸟一样,真由猛发抖,嘴裡还一边滴咕。
「——我明白了,果然这对你来说门槛是高了点。今天就放弃回家吧,下次我们再找简单一点的疗程,姊姊那裡我会帮你跟她讲。」
峻护蹲到真由旁边,看着她的眼睛这么说。
「……不必了。」
但是隔了一会之后,她停止发抖,抬起头回答:
「不,我要去。对不起,刚才说了那么多软弱的话。我们走吧。」
「唉,可是……」
「拜託你,请让我继续挑战。毕竟——」真由害羞地说:「来到这裡以后,我一直在给你添麻烦。要是我现在只因為一点点的辛苦就逃避,会很对不起你。照这样下去,再过多久我都没办法改变。我希望多少将恐惧症治好一些,这样才能回报你。」
虽然真由的声音有气无力,但其中仍表露着绝不退缩的决心。
「——我明白了。我会陪你到最后,不过你千万别勉强自己,要是不行的话就别硬忍。」
「不,我要把任务完成。要是在这裡输给自己,以后我肯定还会继续输下去,所以我一定要成功。而且我也跟凉子小姐约好,既然已经朝未来发誓过,就绝对要把胜利带回去才行。」
「嗯……关於那方面,我是觉得你不用想得那么严重。再怎么说,要带回去的不过就是可乐饼而已。况且姊姊她之前讲的话,也没必要想得太认真……」
针对这一点峻护曾再三强调,不过真由全无妥协的意思。
别说是妥协,她的眼睛反而更加炯炯有神。
「我们走吧,雪耻的时间到了,这次我无论如何都要通过考验!」
就连宣言的声音也意气风发,真由走在峻护前头领路,她强而有力地踏出脚步。
*
场景再度来到肉铺「丸岩」。
「欢迎光临。专营肉品一一十年,这裡是镇上的休憩所,肉铺丸岩……哎呀,峻护,你刚才是怎么啦,突然慌慌张张地跑出去?」
喝!摆出姿势,半裸围裙的店主朝来客展现肌肉与笑容。
「对不起,发生了一点意外。话说回来。阿源,我今天想跟你介绍一个人。」
讲完开场白,峻护把快要吓僵的女伴拉到面前:
「她叫月村真由,其实呢……」
峻护简略将事情做了说明。
「——喔,男性恐惧症啊,这可不好治。」
喝!满怀同情地,店主秀出架势:「简单说来,我只要保持跟平常一样就好了吗?」
「是的。不然也对她没有帮助,麻烦你了——来,月村,接着就交给你萝。」
「好……好的……」
真由一副快要灵魂出窍的表情,即使如此,她仍设法踏出一步。
「唔……啊……」
然而发抖的嘴唇却很难把话讲出口。
在她拖拖拉拉的时候,阿源又「喝」地一声重摆姿势。
「那么,我就照往常一样,用心在自己的买卖上吧。」
肌肉与笑容再度神采飞扬。对於钟爱本身肉体美的店主来说,能够将所有男性化作俘虏的梦魔魅力,他似乎也看不在眼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