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我之前才推销过——今天推荐的商品,是这边的新鲜土鸡。」
「啊……唔……」
「这可是好货喔。你看看这美丽色泽与动人光彩,怎么样?你不觉得这样的顶级极品,简直跟我的身材难分高下吗?煮了好吃、烤了好吃,就算生吃也一样美味。為了纪念小姐初次来本店光顾,今天就用特惠价提供给你吧。」
「不……不是……我今天……是想买……」
「嗯?……哈哈,原来是这样啊。小姐你真有眼光。会看上这边的特选牛肋条,我看你不是外行人吧?好,看在你初次光顾外加识货的好眼光,每公克我算你这个价格怎么样?」
「不对……想买的是……乐饼……」
「哎呀呀,这个折扣还不够吗?小姐,你会成為好太太喔!身為一名男子汉,我明白了,就算你这个价格如何……」
喝!店主一边摆姿势,一边从柜檯挺身递出计算机。真由就此到达极限。
「咿唔呀!」
才听见她发出难以形容的呜咽。、
「——我没办法!」
真由掉头衝进峻护怀裡:
「我没办法不行绝对不可能太恐怖了真的好恐怖!」
像棉花糖、又像羽毛被一般的柔软感触,如字面上些让峻护抱了个满怀。唔哇!他从肺裡挤出惨叫般的气息。
像是被迫观赏经典恐怖片的小孩一样,真由粘着峻护不放。但她的肢体并非是小孩,再加上这名少女是诱惑的女王——梦魔。夜之种族特有的甜美刺激,正精準地狙击峻护的心臟,逐步刨削着他的理性。峻护想不透,明明真由打从心裡在害怕,全身也受到了恐惧的支配,為什么她绕在背后的手、紧贴着自己磨蹭的腰桿,却会充满妖艷的气息?
事态变成如此,峻护的处境反而比真由更危险。他总不能在这种地方变成禽兽,让本能暴露於眾目睽睽之下。
「阿源。」峻护的声音奇妙地缺乏抑扬顿挫:「对不起,我们下次会再来。」
「——我了解了,随时等候两位再度上门光顾喔。」
喝!半裸围裙的店主摆着姿势,向两人挥手道别。背对送行的健美先生,峻护抬着紧紧抱住自己的真由,仿彿全身上了石膏似地走出店裡。
*
「——对不起,我又退缩了。」
坐在附近公园的长椅上,真由显得消沉透顶:
「老实说,我很难过,我对自己好失望。虽然心裡知道要加油,真正上场的时候我就是不行。為什么会这么没用呢?我好软弱,一点都不像话。真的很抱歉,我只会靠一张嘴,根本拿不出成果。」
垂下肩膀,真由驼背叹气的模样完全是个失败者。
不过这次她面临的对象的确很吃亏,只要是了解真由状况的人,就算知道她想中途放弃,也绝对不会开口责怪。当然从病理的角度来想,峻护也会支持她喊停。
但最终做决定的并不是峻护:
「怎么样,月村?要放弃了吗?」
「——我还是想去。」
毅然决然地,这名惹人恋爱的挑战者终究站了起来,奋斗的灵魂由她眼中涌现而出:
「虽然不算是游刃有餘,但我还撑得住。这是最后的胜负,这次我绝对不会再退缩,而且我已经朝未来发过誓了。」
「唉,所以我说啊,姊姊讲的那一套你不必听进去啦。」
然而真由却选择把峻护的忠告忽略到一旁。
「来,我们走吧!取得荣誉之前,我绝对不会回家的。」
*
「欢迎光临,两位。」
儘管峻护今天已经是第三次穿过「丸岩」的门帘,半裸围裙的店主仍毫不生厌地摆出熟悉的架势,恭恭敬敬地招呼了他们。
「欢迎来到肉铺丸岩,这裡有的是蛋白质的美妙协奏曲,不管是牛肉、猪肉或鸡肉,就连我本身也是由其交织而成。两位这次应该已经準备好,要选购种种我所看上的品了吧?」
「唉,大概……来吧,月村。接下来交给你了。」
受到峻护催促,挑战者从蓝色角落入场。
「唔……嗯……」
「呵呵呵,那么让我们重新谈生意吧。来,小姐,有什么需要儘管吩咐,任何东西我都会帮你张罗。」
「嗯……啊……」
面对阿源这道又高又厚的高墙,真由拼死命地展开挑战。
「你……好,初次见……面,我叫月……村真由。」
很好,峻护握起拳头。就她来说首先已经顺利踏上擂台。
「呼嗯,真由小姐吗,我是岩本源一郎,在这家店担任老板。往后请不嗇赐教。」
喝!半裸围裙的店主摆出架势。斜方筋像生猛的鯰鱼般抽动,将其绝佳的身体状态展露无遗。
休嚕!真由的喉头发出怪声,不过她撑了过去:
「哪……裡。為了把……恐惧症治好,我现……在……住在……二之宫他……家。」
「我听说了。请你要加油喔,我也支持你。」
「今……今天风和日丽……」
「呼嗯,天气的确是不错。」
「幸……幸好老天爷作美,要举办运动会真是再适合不过……能有这么多家长出席,本人备慼荣幸……请各位一定要锻鍊健全的身心……」
「嗯嗯?唉,锻鍊身体是很重要。」
峻护心裡暗叫不妙。真由的意识已经混乱了。
「人生中有三项重要的事情……」
峻护陷入挣扎。怎么办?该阻止真由吗?可是她是这么拼命面对问题。虽然峻护身為保护者,但他并不想泼真由冷水。不,就是因為有这个职责,他更应该将事情看到最后。
「……站起来吧,国民们!国民啊,站起来吧……上帝已死…………」
「——呼嗯,那么小姐,你究竟是為了买什么而来的呢?只要把这点讲明白,剩下的我都可以处理喔。」
「偶有一个梦……」
「小姐?」
「老兵不死,只是逐渐凋……零……」
宛如发条转完的音乐盒,真由句尾的音量逐渐淡出。
还是不行吗?峻护心想。
「——抱歉,阿源,打扰你了。谢谢你百忙之中特地拨空。」
「呵呵,别在意。我这扇自豪的店门,随时都会為你们开着。下次请再来光顾。」
胜利者依旧以豪无阴霾的笑容与肌肉回应。朝对方致歉之后,峻护抱起站着被KO的输家迅速撤退。
坐在附近公园的长椅上。真由挫败到极点:
「还是不行……」
她的声音消沉得彷彿沉到了海沟底部,在无力的叹息中,似乎连灵媒物质都跟着洩了出来。
「我终究只有这种程度,比水虱还不如。不,把我拿去跟水虱比,对人家实在太失礼了。我也很对不起老板,好想跟他下跪赔罪,要我切腹也OK。不对,切腹算奢望,斩首示眾才适合我。我是天底下最适合被斩首示眾的女生……」
现场已经成了丧气话的拍卖会。
「我是败犬。已经够了,反正这本来就是有勇无谋的尝试。就连用自己做的翅膀挑战太阳,结果从天上摔下来的伊卡洛斯(Ikaros)都输给我了。我看全世界的人都会笑掉大牙,变得一颗牙齿也没有……」
「月村,不要把自己讲得那么卑微,你不是努力过了吗?」
「不,我就是这么糟糕,一点都对不起你和凉子小姐。要我捞泥鰍或跳艷舞赔罪都可以,请你们原谅我……」
「不行啦,跳艷舞问题就大了。」
觉得对方可能真的会在衝动之下铸成大错,峻护先把话讲明。
「那么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峻护提问,不过他已经能猜到答案了。
「……对不起。」
一如所料,真由无力地摇了头。这也难怪,光是看阿源站在原地就已经让她招架不住了。这不是让人用一根指头击倒,而是胜负从一开始就无法成立。
不过——在这裡打住真的好吗?
真由好不容易表现了那么大的干劲,要是在提不出任何成果的情况下乖乖退让,对於往后治疗恐惧症的疗程,难道不会造成严重的阻碍吗?
不对,峻护在意的不是这些表面的事情。
就连他自己,也希望能让真由完成心愿。為此他愿意付出一臂之力。而且如果能选择的话,峻护想看的当然不是真由消沉的脸,而是她开朗的笑容。
「抱歉让你浪费这么多时间,我们还是回去吧……」
应该做判断的并不是峻护。
然而……
「——你太软弱了!」
「……咦?」
面对突然破口大骂的峻护,真由睁大眼睛。
「月村!这样下去你能有什么出息!别再撒娇了,笨蛋!」
而且……
啪!峻护轻~轻~地赏了对方一个耳光。
「啊……」
真由委屈地跌了个踉呛,一手摸着脸颊,她的表情就像被饲主教训的小狗。峻护朝着她乘势又骂:
「你那时的誓言哪裡去了!难道你已经忘记,自己朝未来喊出的约定了吗!?」
「就因為这点事情,你要让差点到手的胜利、还有近在眼前的荣誉,全部一笔勾消吗?快给我清醒!」
「胜利……荣誉……」
「快点下决定吧!你要去,还是不去!?」
「——我去!」
真由眼裡轻而易举地重新点燃了斗志:
「我去!就算捨弃性命,我也必须守护住誓言与约定;就算拼上一死,我也非得将胜利与荣誉拿到手裡。对不起,和你讲了那么多丧气话。」
「……很好,你明白就可以了。是你的话一定办得到,要有自信!」
「是,教练!」
一面对真由无可挑剔的回答点头,峻护回想起凉子出门前对他使的曖昧眼色——这样就行了吧,姊?峻护自问。不过他以后会尽可能不用这种手段,因為实在方便得太可怕了。
「……好,那么我们马上再去一趟丸岩。」
「啊,那个,在这之前——」
真由支支吾吾地叫住準备前赴战场的峻护。
「在这之前,我可以拜託你一件事吗?」
*
过了一会以后。
峻护与真由气势汹汹地站在肉铺「丸岩」店门口。
风颳过他们的脚边,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沙尘随之飞舞。两名神枪手正打算衝进通缉犯群眾的酒吧——气氛上看起来是有这种调调。
不过若要做这种贫瘠的联想,两人的模样倒显得甜蜜了些。倚偎站着的他们手上没有握左轮手枪,却牵着彼此的手。
「请把勇气分给我。」
在真由的请求之下,事情变成了这样。也因為起鬨的责任在自己身上,峻护并不好拒绝,不过他实在很难启齿。两个人手牵手一起脸朝地面红着脸的样子,不管让谁看到,都一定会认為他们是「那种关系」不是吗?
「月村,做好觉悟了吗?」
真由默默点头,眼神裡可以看出她的决心。
峻护也点头,随后便和对方一起踏进一决生死之地。
「喔……」
看见两人穿过门帘,半裸围裙的肌肉男挑起眉毛:
「我以為你们已经放弃了……看来这位小姐很有骨气呢,不过——这样真的好吗?」
喝!一边摆出姿势,店主性感地抛了媚眼:
「我好歹也是个生意人。对於自己买卖的信条,我会尽全力维护,但后果可能会让这位小姐再也振作不起来喔……」
「不要紧,她这次不太一样。」
这么回答后,峻护更用力地握了真由的手。虽然从手裡感觉得到强烈的恐惧,但真由也用力回握了他的手。
「原来如此……那好,这样我也能毫不顾忌地做生意了。请你们漂亮地从我手上买到想要的东西吧。」
喝!阿源摆出今天最完美的一次姿势,看来他也非常进入情况:
「来吧,我随时可以奉陪。放马过来。」
「谢谢你……要开始萝,这真的是最后的胜负了。加油。」
真由点头。
两个人手牵着手,一起走到了阿源面前。
「来吧,小姐。请告诉我你要什么。」
喝!店主改换姿势,挡到了面前。像是為了回应主人兴高采烈的干劲,浑身肌肉也展现出前所未有的奔放。
儘管在外表上与肌纤维化身的肉铺店主互為对比,患有男性恐惧症的少女发着抖,却一步也不退后:
「……你好,初次……见面,我叫真由月……村。」
「感谢你一再的问候。来吧,告诉我你今天所為何来。」
「我……今天,是在……二之宫家……治疗恐惧症……」
「那真令人欣慰,我会為你加油。」
「今天风和日丽……」
「幸……串好老天爷作美,要举办运动会真是再适合不过……」
不行,她又迷失了自己,峻护不能让事情这样下去。
该怎么办?
「…………」
——加油,月村!
峻护紧紧握住自己牵着的手。对方回神望向他,峻护装作没发觉又再握了一遍,用力又用力地,那隻手也握了回来。
真由的声调变了,儘管还发着抖,却充满气势:
「虽然天气很适合,举办运动会,但比这更重要的,我今天来是要……」
很好!峻护窃喜。
「唔唔……人生三大事……不对……咿……站起来吧,国民们……也不对……」
但真由快接近极限了。即使如此,在应该朦朧的意识之中,她仍拼命地蒐罗着词汇。
吞下口水,峻护继续守候着。
「我今……今天是来……」
「请说。」
说吧。
「是来……买东西……」
「你需要些什么?」
说出来吧!
「可……可乐……可乐饼——请给我可乐饼!」
「——呵呵,你做的很好,小姐。」
阿源绅士无比地微笑,并且竖起大拇指:
「包在我身上,我在这裡保证,一定会炸出这辈子最棒的可乐饼给你。请稍待一会。」
以擅长的健美姿势收下钱,阿源如宣言般地投注在自己的工作上。虽然含蓄,峻护也难得地比出了胜利姿势。至今仍无法接受本身胜利的真由,则呆愣着说不出话来。
然后,她手上终於拿到了荣誉的象徵——
*
「我办到了!我把话说出来了!」
衝出「丸岩」店外,真由欢天喜地叫出口。
她一会兔子似地蹦来蹦去,一会又像跳华尔兹那般不停转圈。峻护思索着她以前有像这样将感情表露无遗过吗?
「我办到了……我真的,办到了……」
真由喜不自胜地抱住袋子裡的可乐饼。
「太好了,月村。」
「是啊!我好高兴!」
真由绽放出笑容:
「总觉得我已经天下无敞了耶!现在的我好像什么事都办得到!就算要我加入男子相扑社也没问题喔!」
根本就得意过了头,不过一边苦笑的峻护,并没有在这时泼真由冷水的意思。实际上这对她来说的确是一大难关,也是一大壮举。真由的一小步对於人类实在微不足道,但在她眼裡应该是大大的一步才对。
「总而言之,这样的结果实在可喜可贺。你真的很努力,恭喜你。」
「呵呵,谢谢你,不过——」
笑容中染上一层红晕,真由转向峻护:
「这些全都是二之宫的功劳。如果你没有陪在我身边,我绝对不可能办到这种事。」
「没有啦,我什么都没做,这完全是你自己争取到的成就。」
「不对!才不是!都是靠你陪着我,我才办到的!」
真由猛然贴近脸,用力地强调。
「是……是喔?」
「没错!……啊!」
因為太过兴奋,真由似乎到现在才察觉,自己已经贴到了峻护面前。她的脸立刻变得与红外线烤炉一样红,随后就一直把视线固定在脚尖,什么都不说。
「总……总而言之。」
峻护咳了一声,一边驱散变得微妙的气氛,他说道:
「你今天做得很好。照这种情况,我想克服男性恐惧症的日子也不远了。」
「嗯,我也这么觉得。只要有你在,我一定能克服。往后还请你继续指教,二之——」
「哎呀呀,糟糕糟糕,我竟然忘了这么重要的事。」
「!」
两人回头望去,来者是三十五岁的岩本源一郎。
油亮的完美躯体涨得饱满结实,他朝真由走近:
「小姐,你刚才很努力喔!我很感动,感觉就像自己的事情一样开心呢。」
喝!阿源以全身的肌肉表现出喜悦——但如他所说,处於兴奋状态的心情,以及他亲切而认真的个性,在这之后却為彼此带来了不幸。
「那么,我忘记的不是别的——这是刚才来不及找你们的钱。一时高兴过头,让我不小心失态了。来,请拿去吧。」
峻护还来不及阻止,对方已经几枚铜板「亲手」递了过来。也或许是服务业的恭敬性格所致,他特地用两手握了真由的手。
「…………唔。」
才呼出一口气,真由的意识已经逃避至花圃彼端,她随即晕倒在现场。
而且真由还有另一项毛病。那就是光接触到异性,便会在无意识之间将对方的精气毫不客气地吸走——
「……太大意了。」
一边用单手捣住脸,峻护看着眼前的惨状。
梦魔少女头晕眼花不醒人事;半裸围裙的壮汉在一瞬间精气被吸光,趴到了地上。周围陆陆续续地出现看热闹的围观者。。
果然,他们面对的问题似乎并非一朝一夕就能解决。
「唉……」
一边思考向各方人士辩解的说词,峻护心裡开始摸索,待会要如何打捞沉没於失意海沟的真由。对於开展在自己眼前的坎坷路途,他又有了新的觉悟。
本篇完
05 真由逛街去
真由还没有融入自己的班级裡。
二之宫峻护在意这一点,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实际上从真由转学到神宫寺学园的第一天开始,就一直有这样的倾向。
话虽如此,她并没有遇到具体的霸凌行為,而且男生也可以先剔除在问题之外。毕竟月村真由是能够诱惑任何男性的「梦魔」,绝对不必担心与异性会有相处不融洽的情形。
峻护在意的是女生那边的反应,她们对真由实在不太关心。
对此峻护当然能体会。真由周围总是和战场一样,聚集着一群杀气腾腾的男人。就情况而言,别人要向她攀谈并不轻鬆。再加上真由本人的个性,也很难说是擅於和人相处的类型。但就算把这些要素考虑到极限,班上女生对这名转学生的态度,还是令人觉得很见外。
说不定真由已经被排挤了,只是峻护自己没发现而已?峻护开始怀疑。如果真是如此,以真由的性格来想,她绝口不提的可能性很高。这么说来,之前一年A班的女生曾有把真由出卖给男生的前科。当然那应该只是符合她们作风的恶质玩笑而已,但剖析至此,峻护对於玩笑的解释或许也得大幅做修正。偏偏个性木訥的他,也不可能想出什么精明的几招来改善……
像这样,真由在班上受孤立的问题,便在峻护為数眾多的烦恼中占了一角,同时也成為他老犯精神性胃炎的原因之一。
就在某天。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
二天的课程结束了,开完班会的学生们只等回家而已。
而那时站到峻护与真由面前的,并不是每次都苦苦相逼的男同学们。
「海,两位。打扰一下可以吗?」
来者是一年A班女生的带头者,綾川日奈子和其他几名少女。
「……有事吗?」
峻护明显露出警戒的表情。基本上让綾川日奈子叫住的时候,通常不会有好事,过去的歷史证明了这一点。以日奈子為首的女同学们有项坏习惯,那就是设计峻护对他恶作剧——更具体的说则是内容和谐。
「我们找的不是你啦。是想跟她讲讲话……好吗?」
如此说道,日奈子将目光转向真由,嘴边还露出彷彿别有所图的笑容:「陪我们一下好不好,月村?」
峻护心裡笼罩上一层乌云。虽然从神色中看不出日奈子有不好的企图,但峻护心裡总有股不好的预感。
「你们找她做什么?」
「也没什么特别的啦,只是想一起回家而已。」
「不好意思,但是——」
峻护犹豫了一瞬,然而真由不安地仰望自己的模样,让他选择了安全的方案:
「月村会跟我一起回家啦。毕竟她对这一带的地理也还不熟,又不知道路上会有什么状况。再说我们住的地方也一样,这样比较妥当吧?」
「你不用那么担心嘛,我会负责把她送到家的。」
「没有,我想我还是陪着她比较好,家裡有给我这个责任。」
「哎,别这么说嘛。」
啪!日奈子弹响指头。以此為信号,她身旁的女士们立刻围住了峻护。
「来来来,二之宫和我们一起去做好玩的事吧。」
「唔哇,你们做什——」
「没关系没关系,我们不会把月村吃掉啦。」
「等……等一下!你们在摸哪裡啊……」
「呀!你好讨厌喔,难道要我们把那种词讲出来吗?好意外耶,原来二之宫喜欢这样玩。好,今天什么都听你的。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儘管要求吧。」
「唔喔,停,我必须陪她——喂,就叫你们不要握那边了!」
「……所以萝,月村。」
用眼角餘光看着峻护被成群少女淹没,日奈子开朋笑道:
「看来二之宫多了些杂事要处理,你今天就跟我一起走吧。」
「咦?那个,可是——」
「好啦好啦,她们不会把二之宫吃掉嘛,只是咬咬看而已。来,走吧走吧。」
处境宛如被食虫植物捉住的昆虫,峻护发出惨叫。日奈子斜眼看着他被带走,然后便悠悠哉哉地拉着真由出了教室。
*
「唉,綾川,我要回家不是走这边,二之宫他家是往那裡……」
「哎,别这么说嘛,我们稍微逛一下啦。」
出校门之后过了不久。
面对客气地提出意见的游伴,日奈子轻快挥了挥手:
「还是说,你有其他急着要办的事?」
「也没有就是了……」
「是喔,那今天就陪我逛逛街吧。你有没有想去哪裡?」
「唉,那个,其实也没有……」
「是喔,那就随我决定萝。」
看见日奈子亲切地朝自己微笑,真由支支吾吾地低下头。
(呼嗯,感觉她真的很怕生耶。)
日奈子侧眼观察着真由的模样,一边也在心裡做了笔记。綾川日奈子会有这些举动,是因為她同样是担心真受孤立的人之一。
这件事本来并没有那么复杂。概括来看,一年A班的少女们原本就相当开放,而且大方。照平常的话,要让十个、甚至二十个转学生打入她们的团体都不会是难事,也难怪她们至今能相亲相爱地把峻护当玩具玩了,
但各位可以试着想看看。如果某天突然出现了一名只要露个脸,就能将男生们迷得七荤八素的转学生,那她会受到什么样的目光呢?
而且真由还独占了女生们的玩具——二之宫峻护。从转学第一天到现在,峻护都形影不离地陪在真由旁边。儘管这是為了保护患有男性恐惧症的真由,但理由的对与错在此并不是问题。问题在於这名转学生突然冒出来,却独占了一年A班的共有财產。
再加上真由并不擅长与人相处,她没办法主动而积极地和其他人对话。在这种情况下,真由的个性很有可能受到负面的解读。身旁总有男生在讨好,对於同性却不屑一顾的讨厌鬼——就算被人这样看待,真由大概也很难反驳。
条件备齐到这种程度,真由会被孤立自然也是难免。而且状况若照这样演变下去,等着她的显然会是各种阴险的小动作。
*
两人来到街上。
这裡是车站周边的商圈,规模并不算特别大。既看不见各家百货公司,大楼最高也只有盖到五楼而已,不过大部分需要的东西都很齐全。这裡的定位就是如此。
「快点啦,月村。再发呆就把你丢下来喔。」
「对……对不起。」
东张西望的真由原本正一脸稀奇地四处看着街景,听见同学的催促,她连忙追了上去。
「怎么样,有找到想逛的店吗?有的话说一声,我们可以一起进去逛啊。」
「啊,没有,我没有特别想逛,嗯。」
「是喔。有看见中意的就说,反正我也不赶时间。」
日奈子露齿一笑,不过她心裡想的是别的事情。
目前真由可以不受到排挤的理由,主要有两项。其一是一年A班的女生们大多讨厌要阴险,其二是她们对新面孔的特异性质感到困惑,至今仍不知该採取什么样的态度。先不论前者,后者其实跟碰到人卖乖而不知所措是类似的,但不会持续得太久。所以有必要趁现在先检证才行——检证月村真由是不是「乖女孩」。
只要日奈子认同,班上的女生也都会接受。甚至可以说——不知道该如何对待这名异类的A班女生,都很有默契地把问题全权交给了日奈子判断。换言之,綾川日奈子就是这样的一名少女。
儘管一边对状况感到忧心,日奈子抱持的态度却非常乐观……哪裡,这有什么困难嘛。只不过是邀转学生逛街,一起在外面玩,然后就变成朋友了。这样一切不都解决了吗——她是如此在思考的。
(……不过……这还真吓人……)
然而在与真由一起行动的过程中,她对事情的展望很快就被迫面对了最初的修正。
月村真由的魅力可以无止尽地吸引住异性。对此日奈子以為自己已经有了相当的了解,但她没想到竟然会如此离谱,只要待在真由旁边就能有深刻的体会。简直就跟事先讲好的一样,路过的男人全部朝真由抛来了好色的目光,没有一个例外?
而这些视线全都忽略了站在旁边的日奈子。
(感……感觉好难受!)
被人彻底无视到这种程度,连她也觉得自尊心有点受创。日奈子本身是个苗条高佻,而且适合留短髮的豪爽女孩,原本她就算独自上街也充分能吸引到异性的目光。
(我总算了解二之宫的心情了。)
要全天候守在真由旁边,峻护所受到的折磨绝不只如此。换成是峻护,眼前对日奈子视而不见的视线全都会变成嫉妒的目光,将人硬生生地盯成蜂窝才对。真令人同情,日奈子心想,往后对他内容和谐的时候,就稍微手下留情吧。虽然她只是想想而已。
而且月村真由应该比二之宫峻护更值得同情,因為她具备如此吸引人的容貌,却又罹患极度的男性恐惧症。
(……与其继续想东想西,早点找家店进去说不定比较好。)
真由一开始还显得好奇心旺盛,不过在来到行人流量多的地方之后,她的脸色也变得越来越苍白。
「月村,这边这边。」
才刚说完日奈子就抓住真由的手,像是要甩开充满情欲的成串视线,她们拔腿就跑。
*
没有男人的地方应该比较好吧?心裡这么考量,日奈子选為避难所的地点,是一家以拍
大头贴為主的娱乐中心。
「怎么啦?你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吗?」
日奈子一边物色机台,一边提问。四处张望的真由,就像隻被人带到陌生地方的猴子一样,她慌慌张张地回答:「啊,是的,我第一次来。」
「喔——以现在来说好稀奇耶。啊,对喔,你 是国外待了十年嘛。」
「嗯,你说的没错。」
「為什么会待这么久啊?因為父母的关系?」
「唉,其实并不是……」
「你是去哪个国家,在那裡生活是什么样的感觉啊?」
「那个……我……」
低着头的真由显得语塞。
(……所以,她是不太喜欢聊自己的事萝?)
哎,反正问这些本来就不是我的目的,日奈子早早将话题打住:
「那你要是对什么有兴趣的话,要跟我说喔。我们就选那台来拍。」
「唉,那个,我对这些完全不懂。这种店我第一次来……」
「这样喔?那我们就选这台吧。」
日奈子选定一台似乎是新进的机台,随后便掏出钱包。
「啊,我……我也要出钱。」
「嗯?不必啦不必啦!再说今天是我拉你过来的。」
「不行,我也要分摊。」
真由的态度意外强硬。或许与外表正好相反,她也有顽固的部分。或者说,这代表她不想欠人人情呢?日奈子继续观察。
「……是吗?那我们就一起出吧。」
投入硬币后,日奈子随便选完设定,然后与真由一同入镜。
将印好的大头贴拿到手,日奈子说道:
「这个我们一人一半,月……」
她的台词在中途停了下来。
(唔哇……这什么啊?)
真由上相到简直吓人的程度。明明照片的画案不高,印刷材料也很廉价,而且尺寸只有指头大。或许透过相机那无机质的眼睛,反而更不会掺杂多餘的成见,於是真由端正的容貌便显得格外突出了。
惨的是日奈子和这种人间鲜有的美貌站在一块,变得毫不起眼,虽然提议要拍大头贴的就是她自己。
「唉,綾川……?」
「咦?啊,没事,什么事都没有。来,我们去下一个地方吧。」
……就当没拍过这张大头贴吧。
日奈子在心裡如此决定。她不着痕跡地把证物塞进口袋裡演灭,同时也领着真由离开了店裡,可以看出她的嘴角微妙地紧绷。
——原来如此,确实只要日奈子认同这名少女,所有人都会跟着接受。
但如果日奈子无法认同的话,又会如何?
*
日奈子与真由离开了大头贴的店家。
在她们背后,有道高佻的人影正暗中守候着。
不用说,这位就是担任月村真由保护者的苦命少年,二之宫峻护。
勉强从内容和谐少女的魔掌中逃脱后,他在一半偶然、一半料中的情况下发现了两人。峻护相信,日奈子应该不会做出鲁莽的举动,所以她们应该不至於跑得太远,而且恐怕会挑男性目光较少的地方逛。将可能性缩小至此之后,剩下的就只能靠直觉而已了。以运气一向很背的峻护来说,这样的结果算是值得喝釆的。
追在两人后头,心中忐忑不安的峻护也认為,日奈子的想法的确有她的道理。这终究是女生之问的问题,况且自己身為男生又对这类问题格外生疏,最好不要随便去干涉。虽说如此,峻护的个性也没有瀟洒到能够放事情顺其自然去发展,结果他只好选择暗中观望,或许苦命之人自有其因缘吧。
(所以说,綾川这边还顺利吗……?)
照峻护观察,似乎万般事情都是由日奈子在主导。她一边拖着玩伴到处走,一边也东聊西聊设法打破真由的心防。然而让人操心的是,真由大概是对状况感到胆怯,答起话来始终显得畏畏缩缩的。
(月村,你应该多笑啊,再放鬆一点……!)
峻护本身也不擅长处理人际关系,但看着两人互动,就连这样的他也会感到焦急。或许连迟钝的峻护也感觉到了,如果要和同学打成一片,这会是真由最后的机会。在班上身居顾问地位的日奈子要是说「NO」,观望的气氛也将随之瓦解,班上女生很有可能对真由彻底展开抨击。事态要是走到那一步,靠峻护的力量实在也无法回天。
既然两人一直聊不开,那么是不是该死马当活马医,由他出面将情势扭转过来呢——就在峻护开始考虑的时候……
有隻手拍在他的肩膀上:
「偷看人家约会不好喔,二之宫。」
「——!」
回头望去,对方是刚才对峻护做出全套内容和谐的女同学之一:
「真是的,好不容易才玩到高兴的时候,你就跑掉了……有够坏。」
「而且逃走后竟然还跑来做这种事情。我看啊,应该好好『照料』一下吧,对不对?」
现场又出现几名追兵,并且熟练地将峻护逐步包围住。
既然峻护很容易料中日奈子与真由的去向,反之亦然。没想到这一点是他太大意了。
「你……你们等——」
「来啦,好玩的现在才要开始喔,二之宫。人跑掉让我们多费的手脚,你要补偿回来才行,做好觉悟吧。」
「就是嘛,这次一定要绑好,别再让他跑掉了。」
「只用手銬的话,果然马上就让他逃脱了。啊,对了!我有发明新的玩法,既然人抓回来了,马上就来试试看吧。」
……如此这般地,被带走的峻护完全无法反抗,再度陷进了内容和谐的深渊——不过為了维护他的名誉,在此就不详述其中过程了。
*
再回到令人关切的两个女生这边。
日奈子介绍的下一间店,是以年轻女孩為主要客层的精品店。从化妆品与饰品算起,一直到原创品牌的零嘴与流行服饰,宽广楼层裡展示的商品种类繁多而丰富。
「这裡可以挖到很多宝喔,我们学校的女生也常常会来。」
日奈子一面解说,一面也开始物色吸引自己的东西。
真由边朝日奈子点头,同时也跟到了她的背后。不过她始终没把商品拿起来看,只是一直跟着而已。
「啊,你该不会对这种地方没兴趣吧?」
「不会,没这种事。」
真由摇头。她的确有用好奇的目光在店裡张望,不过表情却显得僵硬,感觉像在穷紧张似地,儘管周围都是女孩子。
「呼嗯……啊,这支唇膏好像不错。」
日奈子试涂了一下,然后朝镜子确认起自己的模样。真由只是无所适从地看着而已。
「来嘛,你也挑看看啊。我想想,这个你觉得怎样?」
「唉,那个,我想我还是……」
「好嘛好嘛。」
靠着擅於怂恿他人的天性,日奈子拿着唇膏向真由逼近。
她的动作又顿住了。
(唔哇……超有型!)
日奈子在极近距离下,见识了「光露脸就能迷倒男生的少女」的脸蛋。
事到如今,就不必多去描述真由的五宫有多端正了,而她强过其他女生的地方当然也不只这点。像这样贴近一看,就能明白真由的肤质简直好得令人诧异。要说白皙度也好,细緻度也好,乃至於肌肤润泽的程度——都理想得与婴儿无异,让人忍不住想用指头搓弄把玩。而且真由完全没化妆。即使不玩那些小把戏,她也能保持细而匀称的眉形,睫毛更是又长又有光泽。理所当然地就连嘴唇也晶莹剔透地保有湿度,呈现出艷丽的桃红色。
日奈子不禁凑到真由面前,口中还唸唸有词地观察起来。
「唉,那个……嗯,綾川?」
「……有够诈的……」
「咦?」
「啊,没有,什么事都没有,嗯。」
(吼——有这种脸蛋的话,根本也不必化妆了嘛!)
可恨莫过於此啊,月村真由——嫉妒的火头坦然地在日奈子心中点起,她不自觉地握紧的拳头正微微在颤抖。
不过日奈子本身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她立刻切换心情说道:
「哎,仔细一想,这支膏好像也没什么。不买了不买了!啊,我们换去那裡吧,那裡。」
日奈子又把真由拉去其他专柜。
经过沐浴乳与玩偶的货架,两人在内衣卖场停下脚步。
「喔,你看这件胸罩,可爱吧?」
拿起红白格纹的内衣,日奈子向真由徵求意见。
「嗯,是啊。我觉得很可爱。」
「就是说嘛,我去试穿一下。」
心动就马上採取行动,日奈子立刻换上内衣。
她挥手把真由叫到更衣室。
「怎么样?」
「嗯,我觉得很可爱。」
「对嘛对嘛,嗯——怎么办呢?要不要买下来……啊,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