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奈子又把内衣换回去,走出更衣室之后,她提议:
「月村也找喜欢的试穿看看嘛。我想想……那就先试跟我一样的好了,如何?」
「唉,我没有特别想试……」
「好啦好啦,唇膏也就罢了,你总不会连胸罩都不穿吧?来来来,赶快选尺寸。」
「……好吧,那我就——」
朝着与日奈子相同款式的内衣专柜望了一会之后,真由缓缓从其中拿起一件:
「那我试这件。」
「……咦?这件?」
「嗯。」
「…………」
超大的!你胸部是长成什么样啊……日奈子在心裡砸舌。
「……?」
「啊啊,没事没事没事。OK,那就试这件吧。」
一面掩饰内心的动摇,日奈子把真由推进更衣室。
「…………」
「嗯?怎么了吗?」
「……唉,请你别偷看……」
「怎样啦——我们不都是女生吗?别小气啦!来吧,快点穿快点穿。」
受到催促,真由踌躇地脱起衣服。
(——等一下等一下,你也太深藏不露了吧!?而且那种尺寸為什么还可以那么挺?然后这个水蛇腰是怎样啦?腰身可以这么高喔?是要吃什么,身材才会长成这样……?)
若是再提到真由肢体的柔软程度,就更无话可说了。
这次日奈子没能忍住衝动,无关於本身的意识,她将手摸向真由。
「咿……啊!」
真由吓得缩起身子,嘴裡还发出娇喘,那声音煽情得叫人背脊直发抖。
(慢着……我干嘛脸红啊……我可没有那种兴趣!)
「……那个,请你别乱摸……」
「啊啊,嗯,抱歉抱歉!我是一时兴起。」
连忙背向真由,日奈子发出叹息。就连身為女生的自己都会这样更别提男生了,她稍微尊敬起二之宫峻护。与真由朝夕相处还能够保持平常心,他的贞操观念实在值得景仰。
「……月村,你换好了没?」
「啊,好了。我换好了。」
「好——我看看啊……」
日奈子转头把试穿完的真由纳入视野:
「——好,那我们差不多可以走萝。月村你要买那件吗?要的话我们直接去柜檯,不然就再换回来,準备去其他店了。嗯,就这样决定,我先到外面萝。」
不等真由回话,日奈子转身离去。
(唔啊——受不了,那个女生是怎样?犯规过头了啦!)
一边在心裡喊出无处发洩的牢骚,日奈子加快脚步。為什么不是订做的内衣在她身上可以合适到那种程度?穿上同一种款式也不过如此的我,根本就没立场嘛。
儘管日奈子觉得这样的感想很任性,也认為再比下去只显得自己笨而已,但落差这么明显的摆在眼前,她实在没办法不在意。即使只是稀鬆平常的款式,月村真由穿上去之后,顿时就变得耀眼夺目了。简直像胸罩在配合她一样。日奈子篤定,不管是可爱的风格、清纯的风格、妖艷的风格,那名少女穿任何衣服都绝对合适,根本不必花心思去搭配。
日奈子叹息着,她觉得和对方相处的时间越长,自己身為女生的自信也就丧失得越多。
一边感觉到真由连忙从背后赶上的气息,日奈子有预感今天就各种意义而言,都会是相当累人的一天。
*
她那不祥的预感正逐渐成真。
只不过是邀转学生逛街,一起在外面玩,然后就变成朋友了——事情明明这么简单,对日奈子来说,这项任务应该易如反掌才对,但现在却一点都不顺利。不管把真由带去哪裡,感觉都没办法放开心胸玩。就算日奈子主动带话题,结果也像在各说各话。
逛着逛着,时间很快地到了傍晚。
待在专给女高中生光顾的喫茶店裡,日奈子一边用叉子戳着巧克力戚风蛋糕,一边沉思着。
日奈子原本并没有把月村真由的诸般特质看得太严重——不过经过这一天,看来她是得大幅修正自己的想法。
这个女生到底是何方神圣?
日奈子没办法形容得很精确……但是这个转学生有点奇怪。
该怎么说呢,她觉得月村真由像是在周围张了一道薄膜,虽然那层膜又透明又薄,却绝对不会让别人穿透。薄膜本身蕴含的讯息并不强烈,那不是為了隔绝他人而存在的,日奈子认為那是一种难以动摇的顾虑,或者也可以看成一种「非得要孤立自己」的强迫观念。
对於真由这么做的理由,日奈子也有某种程度的理解。这名少女很明白别人是如何在看待自己的容貌,而对於本身处世技巧的笨拙,她八成也有自觉。其实并不需要特地用「槌打出头钉」这句俗语做说明,突出原本就会造成摩擦。生為一个究极美少女,会得到的不一定是幸福。要是没学好避免与人為敌的技巧,就更危险了。日奈子相信,这也是养成真由消极个性的原因之一。
不过应该还不只如此,她觉得还有其他更根深柢固的要因存在。
「…………」
日奈子偷偷瞄了坐在正对面的玩伴。
待不惯的真由只把视线定在桌面上,偶尔也会像突然想到似地拿起柳橙汁的杯子就口。
能聊的话题日奈子早就讲完了,现在她也没力气再想新的。
(该怎么办呢?)
不需要别人向她说明,日奈子很明白自己扮演的是什么角色。简单来说,她就是全权代表一年A班女生的大使。如果稍微加油添醋,也可以说其他女生与月村真由的命运,现在全掌握在她的手上。
月村真由是不是「乖女孩」——事实上就算不特地确认,日奈子也很清楚答案是什么。虽然那是她从直觉获得的答案,但就因為是自己的直觉所以她能够确信。月村真由是个笨拙的女生,这一点日奈子也早就想像到了。儘管值得斟酌的要素还有很多,一整天都被对方比下去的日奈子也显得相当气馁,不过她并没有因而抱持负面的观感。
但即使如此,日奈子终究得从中立的立场做下决断。
(伤脑筋耶……)
她又再次与月村真由对上眼。对方绝对不是没表情的人,只要不去在意负面表情较多这点,真由的表情反而算是很丰富的。明明是这样,在日奈子眼裡看来,却觉得对方似乎带着一张绝对不会裂开的石质面具。若说得更深刻一点,她甚至开始觉得坐在面前的是人类以外的不明生物。越是思考好像越能感觉到这名少女的心裡,有着此外表更阴沉的东西存在。
而且日奈子的直觉是绝对不会失準的。只不过对於不知道真由是梦魔的她来说,实在不可能理解的比现在更深——举例而言,从日奈子的立场来看,就无法得知真由已经有十年没有像这样逛过街,也无法了解真由生硬的反应是出自於对环境的困惑。
无论如何要填补真由与普通人之间的隔阂,大概会是极费心力的工作。
「……差不多该回去了吧?我送你。」
心裡仍有芥蒂的日奈子拿起帐单,离开了座位。
*
走在霓虹灯开始点亮的街上,两人踏上归途。
真由走得比日奈子慢几步。彼此之间没有会话。
一边走着,日奈子忧鬱地做出决定。
(……哎,也只能据实跟大家报告萝。)
其结果将会如何,她心裡也有数。即使如此,日奈子认為自己已经尽到本份了,剩下的是月村真由本人的问题。她自己并不喜欢看人家玩弄心机,要是有状况,她是会想办法让事情和平收场啦……
就在日奈子心裡正喃喃自语地独白的时候……
不知不觉中,她背后的脚步声消失了。
「哎呀?」
转过头去,她看见真由的身影已经被自己抛在遥远的后方。
(她在做什么啊?)
日奈子一边循原路回去,一边端详状况。真由在某栋商业大楼的橱窗前停了下来。而且她还不是光站着而已,而是两手贴着玻璃窗朝裡面猛瞧。
进一步接近之后,日奈子受到不小的惊吓。真由那张脸简直就像注视着结婚礼服的少女,对未来充满梦想;也像是憧景着吹奏小喇叭而在乐器行流连忘返的少年,眼裡满是闪耀的光芒。
(她到底在看什么?)
日奈子站到真由身后,和她一起望向橱窗。
那裡是一家规模颇大的书店,在四层楼的大楼中占去了一半的楼层,而摆在橱窗裡的居然是——
(……漫画?)
就是漫画——似乎是有举办某种活动或特展,橱窗裡陈列着约四分之一世纪前流行过的名作签名书与原稿。
日奈子从背后望向真由的脸,再沿着她热情的视线望向前方。
「……《甜心网球》和《冠军女排》……?这不是很久以前的少女运动漫画吗?会展示这种东西,该说这家店是品味过时,还是眼光独到——」
「才没那种事!」
真由突然大声叫了出来:
「这些作品才没有过时!《甜心网球》和《冠军女排》的内容,在现代也一样能通用。毕竟在角色安排和剧情设计上,它们都是完成度超高的经典作品,其他半调子的漫画根本就此不上嘛!不对,就算已经变得过时了,这些作品所具有的光辉仍然晕永久不灭的!……啊……」
真由似乎是注意到自己在发表主张时,都激动得快要扑上去咬人了。红着脸的她连忙拉开距离。
日奈子到现在还是一脸愕然:
「咦?不会吧?你喜欢这种漫画喔?唔哇,我该说很意外吗……」
「没……没有,并没有这回事,嗯。」
「不对吧,你在骗人喔。」
「不,我是说真的。我对《甜心网球》和《冠军女排》根本不熟。」
「思思是说,你完全不知道内容萝?」
「是啊,我不知道。」
一面别开视线,真由撇清时脸上写满了「我骗人」,大概连小木偶都会对她感到同情。
「……啊,这么说来,我记得自己以前有看过《甜心网球》耶。主角是一个叫丘日罗密欧的女生嘛,然后她崇拜的教练叫山姆·中田。还有她的劲敌蝴蝶夫人,根本就是个高傲的讨厌鬼……」
「你讲错了。她不叫蝴蝶夫人,是『福蝶』夫人才对,请你别搞混。而旦福蝶夫人是从非洲移民来的转学生,她一边扶养家人,一边还能登上网球界顶点,所有人都很尊敬她。她是一个了不起的大人物,才不是什么高傲的讨厌鬼!」
「你明明记得很熟。」
「啊。」
「这么一想,你刚才没否认这家店眼光独到嘛。」
「唔……」
「你很喜欢这两套漫画吧?」
「也……也没有很喜欢啦。」
「你很喜欢吧?」
「不会,没那种事。」
「呼嗯。哎,算了。要走了吗?时间不早萝。」
说完以后,日奈子转过身快步踏出步伐。晚了几拍的真由连忙赶上,走到了她的旁边。
这时候,日奈子突然出其不意。
「——你太鬆懈了,月村!」
「是……是!对不起,教练!——啊啊,你……你误会了,我是说……」
真由满脸通红,用力挥着手想要否定。
「……啊哈!」
那层假象——或者该说,那层由臆测组成的薄膜,正逐渐在瓦解。
什么嘛。
原来事情这么简单。
看着依然在辩解的「异类」的脸,日奈子心想——这是「面具」摆不出来的表情呢。哎,虽然太单纯跟太容易捧也有点问题。
日奈子觉得之前绕了这么一大圈的自己很笨。
根本不需要替月村真由担心或解围,她就是个普通的「乖女孩」。
「我懂了我懂了,原来你是『那种』的人喔。」
一边嘻嘻嘻地笑出声音,日奈子搂住真由肩膀:
「乖乖乖,早点跟姊姊讲不就好了?我对那方面也有点研究啊。这种店我知道的很多喔,一起去吧,走萝。」
你还没现出原形的部分,我一定会全部挖出来的啦。
真由到现在还在讲藉口,日奈子一边随口应付对方,一边做U字型迴转。
今夜看来会玩得很晚,她心裡有这种预感。
还有,好的预感偶尔也是会成真的。
*
太晚了。
她实在回来得太晚了。
月光之下,峻护正在二之宫家的玄关前左右来回,等待着真由回家。逃亡失败后,峻护再度被女生给抓住,饱嚐了一顿内容和谐的他带着一身疲惫到家,随后又鼓舞发软的双腿,在这裡站了几个小时。
实在太奇怪了。就算是顺路多逛一会,也有个限度。再说真由的个性认真,如果是平常她应该会在天黑前就到家才对。如此一来,虽然峻护并不想怀疑,难道綾川日奈子有什么不良的企图……?
该怎么办?是要相信对方继续等,或者……
这样的自问自答,不知道已经在峻护心裡重复过几百遍,最后他终於做出了决断。
好,我遗是去找她吧。首先就去——
这时候,峻护的听觉敏锐地捕捉到一道声音。是两人份的少女谈笑声,正慢慢地沿坡道走上二之宫家。
然后随着笑声的接近,真由与日奈子的身影进入了峻护的视野。
(?)
峻护一阵意外。先不论綾川,连月村也发出了喧闹的「谈笑声」?
「喔,辛苦你了,还特地出来迎接。不好意思喔,把她带出去玩得这么晚。」
「对不起,玩到这种时间都没跟你联络。不知不觉就聊得太晚了。」
「啊,嗯。不会啦……」
光从两个人回来的模样来判断,峻护之前想东想西担心了那么久,似乎只是杞人忧天。日奈子用眼角看着瞎操心的峻护,一边开口道别:
「掰掰,真由。明天见!」
「嗯,明天见,日奈子。」
少女们要好至极地朝彼此挥手,并约好明天会再次见面。(无名之声:看吧,动漫的魅力就是没法挡,交友的最佳工具呢)
「真的很抱歉,二之宫,让你担心了。」
「不会。没事就好,嗯。」
峻护回话时仍显得有些茫然:
「我说,月村啊。」
「嗯?」
朝着一边哼歌一边进家门的真由,峻护发问: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其实啊。」
回头时,真由脸上所表露的情绪是——
与峻护以往看过的任何表情都不同,那是张充满祕密的害羞脸孔。
「这是女生之间的祕密。」
「喔。」
看着真由甩过长髮跑离的背影,峻护曖昧地低喃出一句。
(……真搞不懂女生……)
结果,峻护所能导出的结论只有如此。如果他知道真由宝贝地抱在胸前的B 5开本册子,就是所谓的同人誌,那他或许会有更多推测的空间。
跟在真由之后,二之宫峻护走进家门。「哎,这样也好。」看见真由那兴高采烈的脸,歪头思索的他也只好心服。
本篇完
06 真由展现特技
月村真由一脸落寞。
「——已经……完蛋了。」
以往她从没露出这样的表情。
「我已经完蛋了,原本……原本二之宫是不应该发现的。」
「你到底在说什么,月村?」
即使如此,峻护还是继续挣扎。他想努力抓住或许仍残留着些许的希望。
「这一定是哪裡搞错了,对吧?你告诉我。」
峻护尽全力摆出笑容,强调自己一点都不相信眼前的事态。他觉得很荒谬,状况都已经这么明显了,还能有什么误解?
真由一边用手遮住只穿着内衣的身体,一边摇头:
「我已经走上一条不归路了。」
「你错了,没有那种事。你随时都可以重新开始,对吧?」
峻护心中一阵空虚。
他明明再清楚不过了。
峻护明白,在所有事都已见光的现在,再说什么也只会徒增空虚而已。
一切都如真由所说,不应该是这样的。如果峻护能更彻底地陪在她身边,尽到身為保护者的责任的话,事情大概就不会这样了。他们到底是什么时候、在哪裡,踏上了歧途呢……
一边咒诅原本就不相信的神,峻护紧握拳头。
他只能无力地体会着「绝望」这个词的意义。
*
——将时间倒回吧。
仅仅二十分鐘前,在一年A班的教室。
*
「现在要做违禁品检查。」
数学老师伊达辰郎一进教室,便如此宣布。
「…………」
周围陷入一瞬的寂静,然后……
下一个瞬问,教室裡掀起抨击的声浪。
这也难怪,在彻底尊重学生自主性的神宫寺学园之内,学生会握有极大的权限。即便是负责维护风纪的伊达老师,如果不先通知学生会就擅自对学生的所持物品做安检,一样难辞行為越权之咎。
然而……
「安静。学生会知道这件事,公文就在这裡,你们要拿去传阅也行。」
一如伊达老师平常的态度,宣布时他始终保持冷静。
周围二度陷入寂静。
而后,教室再次嘘声四起——
……另一方面,若提到二之宫峻护的感想。
(哎,反正他们只是在做最后的挣扎吧。)
坐在教室一隅,他处之泰然地接纳着事态。既然信用与人望兼具的学生会已经批准,在正当性方面自然是无话可说。抗议到过癮之后,班上的同学们大概就会竖白旗了。当然对於自己带来学校的东西,峻护根本没什么好心虚的。就算每天受检,对他来说也不成问题。
峻护原本还唸唸有词地点着头,但他突然察觉到异样了。
他把目光转向坐在自己身旁的被保护者。
患有男性恐惧症的梦魔少女——月村真由直盯着桌面,彷彿贫血发作的苍白脸孔正不停发抖。
「月村?」
峻护呼唤的声音也传不进她耳裡。
「月——」
「安静。」
眼镜底下目光锐利,伊达老师再度昭告。
「现在开始检查。我会从教室右边的座位依序做检查,把带来的东西都摆到桌上。」
一边听老师讲话,峻护继续低声呼唤:
(月村,月村!)
还是不行,真由完全没把话听进去。她变得面无血色,只会不停地颤抖。
(难道——)
峻护有了不祥的预感,即使是好好先生的他也不可能认為在这种情况下,真由是突然感到身体不适……如此一来,答案就只有一个。
(天啊,不会吧?)
月村真由有带不方便受检的东西到学校?
那个一本正经的月村真由会做这种事?
这次换成峻护脸色发青了。真由是在何时、何地有了误入歧途的机会?先别说峻护与真由住在一个屋簷下,他们就连睡觉都在同一个房裡,而保护/监督真由全足峻护的责任。要是这样的大家闺秀染上一点点恶习,峻护的脑袋肯定会飞掉——物理性地。
(这种事总不可能发生在月村身上……唉,可是……)
峻护產生不小的动摇。这阵动摇与犹豫随后便要了他的命。
「月村,把书包放到桌上,让我检查你带来的东西。」
听见伊达老师的指示,真由开始颤抖。
「月村,你没听见吗?」
看到真由这样的态度,任何人八成都会做出相同的解释。同学问彼此使了眼色,默默地观望着事情的发展。
沉重而静默的时间不断流逝。
然后……
真由採取的下一个动作,简直迅速得惊人。
「对不起……!」
抓住书包,真由随即踹开椅子站起身,同时又以前倾的姿势拔腿猛衝。她窜头窜脑地穿过桌子间的空隙,一路逃到了走廊。
「咦……?」
事情全发生在转眼间,那灵敏的动作好比逃避猛禽捕食的松鼠。
一片愕然的教室裡,只剩椅子倒在地上的声音在迴响。
「月村……」
真由逃得非常漂亮,不过……
「月村,这样会更糟……」
能有那么快的脚程,要溜掉大概没问题吧——峻护并不这么想。
「——好久没碰上了,居然还有冒险者想从我手中逃走。」
伊达老师冷静地陈述感想:
「而且从月村真由的动作来看,她似乎不是外行人……好吧。」
纵使有学生会的同意,為什么齐聚一年A班的问题分子们在面对这名教师时,会显得格外顺从?看到月村真由展开逃亡,為什么所有人都在胸前画十字或祷告?
因為在这所学校,没有人不知道伊达辰郎——那名年过四十、乍看之下平凡无奇的中年男子,在认真时会是什么模样……除了刚转来的学生之外。
「在我回来之前,今天的课政成自习。该读什么科目,你们各自打理。」
这么交代后,伊达老师悠哉地走出教室。「基本上,我应该马上就会回到教室。」——离去的同时,他补上一句独白。
*
真由再清楚不过。既然出不了校舍,自己等於是隻袋中的老鼠。
即使如此,现在她也绝不能离开这裡——真由的第六感正不停地向她发出强烈警告。
这裡是女厕,位於特别教室集中的校栋。
真由静静地蹲在隔间裡,她的神经正处在异常紧绷的状态。
自己最好马上离开学校,并且尽可能逃得远远地,把「那个」收到安全的地点。真由认為照目前的情况,这会是最妥当的策略。理论上应该是如此,然而她的本能却不认同。脑中的警讯严厉地命令真由,要她绝不能离开这裡。
真由用力把胸前的书包抱紧。
她在违禁品检查时突然逃亡,不过真由对自己的行為并不后悔。有些东西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得保护,她所做的就是如此而已。
若要后悔,就应该追溯回自己把「那个」带来学校的缘由。但是对真由来说,这同样是出自於不得已的行动。如果连这都要后悔——
叩!
真由听见声响。
她猛然抬头。声音是来自隔间门板的另一端——大约在洗手问入口附近。真由感觉不到他人的气息,不过……
叩!的声音再度出现。这并非偶然,周围果然有别人在,而且声音听起来比方才更為接近。
真由的脉搏一口气向上攀升。会是某个人在课堂中离开,专程跑来特别校栋的冷清洗手间方便吗——状况并不允许真由想得这么乐观。她太天真了——以為伊达老师是男性,不可能会跑进女厕。该怎么办?有办法瞒过去吗?在这种狭窄的地方根本无法移动,躲来厕所才真的是自寻死路,闭关自守果然是错的。自己实在不应该依赖第六感这茎笔无根据的东西,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叩!的声音三度传来,距离又更近了。咕嚕一声,真由嚥下口水。
她把全副精神集中到门外——这时候……
第六感发出啼鸣警告。
同时顺从着警讯,真由在无意识问有了动作。
真由宛如弹簧装置似地弹起身,她打开门锁,顺势用肩膀朝外奋力一撞。脱落的门板与真由一起摔到地上,衝撞的劲道过强还让她撞上了对面墙壁。
无视於窜上全身的疼痛,真由迅速回头。
「喔。」
蕴含惊讶的低噥传来,但那声音十分冷静。
「让你闪开了吗」。」
开口的是伊达老师。
他身段俐落地出现在真由刚刚藏身的隔问裡。
「我还费神地设了个小机关,你没上当啊?」
抬头看去可以发现,设置在天花板的换气管被掀开了盖子。伊达老师不会是从那裡下来的吧?真由感到讶异,她明明没感觉到任何声音或跡象。
「如果你逃到校门,事情很快就能收拾了——你没选择安全妥当的做法,看来并不是偶然呢。你什么时候注意到陷阱的?或者这纯粹是直觉?如果是后者,还真让人讶异。」
真由没把伊达的独白听进耳,她的思绪更正高速在运作,摸索着逃走的手段。
选项并不算多,真由立刻做出了决断。
「嗯?」
像是要盖盖子似地真由举起掉在地上的门板,朔伊达所在的隔间推了过去。
一瞬间,伊达的视野受到遮蔽。
「唔。」
伊达的反应也很快,他立刻推开障碍物,打算离开隔问。
「——!」
还有下一步等着他。
摆放扫具的置物柜朝伊达倒下,裡头的东西也跟着散落,无法完全避开。他只得向后跃起身,暂时先退回隔问内。
这是能拖住对方一瞬的技俩,月村真由争取到一眨眼的时间,不过对她来说这似乎已经足够。
等到伊达取回行动自由时,逃亡者早就一溜烟地跑掉了。
「……呼嗯。」
叹息间,他始终保持着冷静。
「看来一开始就该认真才对,我似乎错判月村直苗的实力了。」
一面表露感想,伊达老师脚步悠哉地离开了厕所。
*
即使伊达老师交代要自习,峻护的立场并不允许他唯唯诺诺地照办。比起师长的指示,身為真由保护者的他认為找人更重要。峻护从刚才就一直奔走在校内四处搜索。
然而逃亡者的行踪依然渺茫,追兵的行踪亦同。
想当然而,学校内的状况也与平时无异,各班仍持续在进行授课。不管是逃亡或追踪的气息,峻护都感觉不到。
而看在峻护眼裡,这种一如往常的平静正是伊达老师暗中在活跃的证明,因為那位狠角色的行事风格就是如此。
伊达辰郎,乍看之下,只是一名平凡稳重的数学老师——然而关於他的真面目,学校裡却有眾多传言。有说法认為伊达是前游击部队的精英队员,甚至也有人觉得他是忍者的后裔,不过他的确是神宫寺学园中的「风纪厉鬼」——身為一名寂静高强的狩猎者,他最擅长的是一对一的隐密作战,往往能在不知不觉间由暗处移动至暗处,确实收拾掉目标。
「我说啊,虽然我们特地跑出来找人。」
和峻护一样,綾川日奈子也在搜索真由的下落。嘴裡滴咕着的她是峻护的同学、真由的
朋友,同时也是在班上发言地位举足轻重的热心分子。
「看她那样,是不是一下子就会被抓到啊?倒不如说,八成已经被抓到了吧?毕竟对手是伊达老师耶。」
「不,这很难说。」
或许是因為生命元素关联欠缺症的影响,具备特殊体质的真由身上,有些部分并不能用常识来推断。就算是面对那个干练的老师,真由或许、0不定、恐怕也能有些作為。再说她哥哥超脱人类常识范围的程度,也是要用光年单位才能估计的。
「是吗?不聊这些了。首先要是我们先找到真由的话,你打算怎么办?」
「这个嘛——」
要怎么办才好呢?峻护苦思。
月村真由在检查途中逃出教室。要是用平常的方式来思考,这应该表示她心虚。如此一来,真由与伊达老师之间谁是谁非,自然是一目了然。然而峻护还是得採取对真由有利的行动,这是他目前最大的课题。
总面言之,首要之务是正确地得知状况,判断可以延到这之后。為了掌握情形,现在峻护必须先追上那两个人。
「……要不然你先回去吧,我自己会设法替月村解围。」
「不行啦,也不能全都推给你……毕竟我也有责任嘛。」
峻护没把日奈子最后补的那一句咕噥听进去,两人走在走廊上的脚步又变得更快。
*
在学校要找藏身的地方,其实并不是说找就有办法找到。
蹲在体育仓库的广大空间正中央,真由正忙着在阴暗中调整呼吸与脉搏。
她已经快哭出来了。无预警的安全检查固然是原因之一,而伊达老师又让她產生非常危险的预感。
而且——真由思索着。
要是让伊达老师抓住,受到了检查,并且让峻护知道「那个」的存在的话。
真由猛摇头,她绝对不要。如果变成那样她会没脸面对峻护,更不可能和峻护在一起。只有这一点她绝对不能忍受,要设法突破重围才行。
可是该怎么做?
将「那个」处分掉的方法——现在没有,或者应该说真由根本不愿意那么做。还是说,将东西藏起来?不,这样也很危险。正因為那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其他人看到,真由才会片刻不离身地带着到处走。
她再次紧抱已逐渐汗湿的书包。
或许不幸中的大幸是,真由的对手只有伊达老师一个人。追兵的气息始终不会增加,学校裡也没有发生骚动。换个观点来看,这也像是在催促她投降。如果现在乖乖束手就擒,事情还可以平稳收场,这是对方表示的让步,但真由说什么也无法对此妥协。
话虽如此,伊达老师究竟是什么人物?真由感到疑惑。虽然就她所知,确实有几名了不得的人物若无其事地在这所学校任职,难道说那名老师也是其中之一——
这时候……
沙沙。
那股毛骨悚然的感觉再次涌上。
这大概也是身為梦魔所具备的敏锐吧——真由的身体自己做出了反应。
她蹲身预备。像是起跑台上的田径选手一样,身体维持在随时能起跑的态势。
对方在附近,绝对没错。
但是在哪裡?
「让你察觉啦?」
「我应该已经把气息完全隐藏住了才对——你的直觉真是惊人,反应也不错,就连架势都看不出空隙。对於你实力的评价,我得再向上做修正了。」
声音的来源在哪——真由判别不出。对方的说话声小得只能勉强听见,而且地点又是在宽广的体育仓库。随之扩散的声音,使她无法确认追踪者的位置。
「那么月村,我先讲清楚。要是你坚持继续抵抗,事情就没办法平稳收场了。」
自己竟然会这么快就被找到。对方又没有将整间学校翻过来搜索,速度未免也太快了。真由开始疑心,她逃亡时有留下什么痕跡吗?或者是因為能躲的地方本来就有限?
「这算是最后通牒,如果你肯乖乖投降那就没事。假如你有其他选择,最好先做好觉悟。」
第六感正大敲警鐘。真由感应到待在这裡很危险,但是要移动会更危险。
「让我听你的回答吧。」
「…………」
真由以沉默做答。
「——那好。站在教师的立场,像你这种高手拼死都要隐瞒的东西……我不能放过。
「…………」
场面恢复寂静,黏腻的汗水从真由颈子一点一点流出。
——要来了。
敌人正在黑暗中磨利爪牙。一边忍耐看不见对方的恐惧,真由只能静静等待时刻到来。她鼓舞自己,别怕、别慌,要动员自己所有的知觉,尽可能防备对方的来袭——
第六感回应了她的期待。
心臟出现彷彿针扎的异样感。察觉到异状后,转瞬间真由便像一支射出去的箭,採取了动作。仅仅晚了些许,对方的气息已从她刚才所待的位置冒出。得逃走才行,她得设法争取逃走的时间,这份欲求进一步地推动着真由。面对间不容缓地朝自己逼近的伊达老师,她伸手将旁边的架子推倒,这样多少可以拖一点时——
「第二次是没用的。」
靠着灵活的脚步轻易闪开,伊达将双方距离一口气拉近。真由也不逊色,才看见策略失败,她立刻以几公厘之差躲开了伊达伸过来的手,手臂造成的风压吹过了真由的肌肤。真由转身就跑,但纯粹要比脚程占优势的仍然是伊达,他迅速拉回距离再度伸出手。然而真由却像在背后长有眼睛似地,屈身避开了对方的魔手。她明白对方接触到自己飘逸的头髮,名副其实地藉萱毫髮之差,真由再度向前衝刺,而伊达也立刻追了上去。
真由又再逃。
伊达亦随后赶上。
拼死命的逃亡&追逐剧码上演了。
*
峻护与日奈子目击了两人追赶跑跳碰的一幕。
地点是中庭,两人就待在可以将校舍内大半事情纳入眼帘的位置。
「……吓我一跳,原来真由是那样的女生啊?」
「……不,我也是现在才知道。太意外了。」
傻眼地张大嘴巴、瞪圆眼睛,他们观望着展开於狭窄校内的激烈剧码。
「哎,虽然她老是会带来惊奇就是了……唔哇,等一下,刚才那是三角跳吧?靠蹬墙壁跳更高的那招?」
「的确,月村她偶尔是会变得莫名其妙……喂,她刚才用单手扭身翻跟斗,硬把姿势调稳了耶。」
更值得大书特书的是,儘管两人跑遍了各个角落,却完全没在学校裡造成骚动。与剧烈的动作互為对比,昼面沉静得有如无声电影一般,几乎没人注意到上演在身边的追逐战。这代表他们的动作近乎神速,如果不凝神观察,可能根本无法在视野裡捕捉到。
「不过伊达老师果然也很厉害。」日奈子说。
「真由灵活到那种程度,他还能追得紧紧的。而且总觉得老师还游刃有餘,真由却已经使出浑身解数了,看来被抓到只是时间的问题吧。」
「不对,这还很难说。」
峻护提出异议。
峻护知道要是真由真的不择手段的话,最后赢的恐怕会是她。然而对峻护来讲,输赢老早就不是问题了。他的焦点是——真由身上带的东西,竟然足以让乖巧的少女变貌至此。沿着迂回曲折的路径,逃亡者与追逐者不断跑上更高的楼层。
「——再跑下去,他们会跑到楼顶吧。」
「似乎是这样。好,我们走。」
「……那你先过去吧,我想到了一些主意。」
「是吗?我明白了。」
对於日奈子打算个别採取行动的用意,峻护捨不得多花时问问明白。他只好点头,然后朝楼梯飞快跑去。
*
真由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跑到这裡的。
但她发现自己上来楼顶时,已经领悟到这次真的被逼进绝路了。
真由并非完全逃不了。还可以跳下楼继续逃亡——她觉得自己现在办得到,然而真由的体力已先见底了。原本她就是一名在补充精气=生命能源方面有困难的梦魔。这相当於只用半边引擎飞行的飞机,迟早得面临慢性活力不足的问题。
「漂亮。」
伊达老师那欠缺情绪变化的眼神中,露出了明显的讚赏神色。
「就是因為有时也会发生这种事,才会让我对这间学校钟情不已。我不小心就沉溺在跟你的较量上了——哎,偶尔為之倒也不错,那么……」
不过他的脸孔立刻又变回一名维护风纪的教师。
「胜负已经分晓了,让我看你书包裡的东西。」
「…………」
即使如此,真由还是不肯点头。
她还有最后的手段但就各方面而言,那都是她应该忌讳的行為。儘管如此,真由还是得做。只要能撑过眼前的困境就好,為了达成这个至高的目的她愿意抛下一切。
然后……
「……?」
看到目标採取的行动,伊达老师挑起眉。
一边脸红,一边犹豫——真由开始脱起身上的水手服。
「月村,你是什么意思?」
真由是能够蛊惑任何男性的梦魔。虽然伊达的情绪并非毫无动摇——但他终究是一名颇有能耐的角色。
「你该不会想靠美人计这种肤浅的把戏来逃跑吧?果真如此,那未免也太可笑了。」
「…………」
保持着沉默,真由继续轻解罗衫。
真由露出只穿着内衣的羞人模样,将美艷浓缩於一身的迷人肢体就这么见了光。
「——不过是无谓的挣扎,随你高兴吧。我只会尽到自己的职责而已。」
伊达会把真由抱在怀裡的书包抢过来!仅需如此,事情就结束了。
他走向呆站住的目标。真由全身正猛烈地发抖,即使如此,伊达仍不留情,冷酷的目光只顾完成任务,他準备将对方的书包拿到手——
*
等到峻护赶来楼顶时,战斗已经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