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自称是Hot女吧」
「还真的是舒了一口气呐(桔子注:日语中的HOT与松了口气的ほっと是同一个发音)」
「听起来就像是个好人!」
做出夸张的反应之后,八九寺似乎是突然注意到了,
「阿良良木君,想要扯开话题呢」
她这么说到。
果然被她察觉了吗。
「刚刚是说阿良良木一直盯着我看来着。到底是为什么呢?难道,真的迷上我了吗?」
「…………」
看来一点也没被察觉。
「被那么死死盯着看感觉并不怎么好,不过,我的两个胳膊很有魅力这点,我也承认啦」
「真是特殊的嗜好呢」
「哦呀。想说对于人家的两个胳膊一点感觉都没有吗?可是这对一对玉臂哦?无法理解这种形态美吗?」
「你的身体有形态美?」
健康美呢。
「哎呀居然害臊了,阿良良木先生也有可爱的地方呢。嗯,我就让你领略一下吧。我的身子可以先为你保留哟,要不要我给你发张预约票」
「很抱歉,我对于小不点儿的女孩子没有兴趣」
「小不点儿!」
对于这个词,眼睛都要瞪出来似的张大眼的八九寺。
然后呼啦呼啦,像是贫血似的摇起头来。
「这是多么污蔑性的词语啊……这么过分的话,感觉将来一定会被加以法律限制……」
「要说的话,还真是呢」
「人家,好~受~伤~人家发育很好的说,是真的!真过分,人畜先生说的好过分哦」
「人畜先生什么的,别突然想起似的用这个词。一定要说的话,先会法律限制的词应该是这个才对吧」
「那么,就改叫人触先生吧」
「这听上去像是在形容人吗?」
说起来,对于因为被吸血鬼袭击而变成半不死身的我来说,被这么她说,实在无法一笑了之——当真是正中要害的侮蔑性词语。
「啊,是这样啊,我明白了。那就换一种说法吧。阿良良木先生,这种情况下,只要把对象词用外来语替换掉就行了哦。既然会有人为此受伤,那么对这个词加以限制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日语就算被加了这样或那样规制,只要换成外来语重新表达的话,就够薪尽火传地传承下去,就是这么回事」
「原来如此。啊,确实转换一下的话,语感说不定反而会变得柔和起来呢,可以说这已经是定理了吧。就像是比起少女爱好者来,萝莉控这种说法给人的感觉会稍微有救一点呢。很好很好,那么,结果就要试了才知道,我们来换换看吧。要把小不点儿和人畜换成——」
「SHORTNESS和HUMAN BEAST」
「哇塞!感觉构筑一个新时代呢!」
「是啊!恍然大悟呢!」
真蛋痛。
或者说,蛋疼两人组。
「嘛,那么,小不点的说法我收回……嗯,不过啊,八九寺,以小学五年级学生的标准来说,确实,蛮有分量的呢」
「是指胸部吗?是指胸部吧?」
「整体来说是吧。不过,也还没超出小学生的范畴。我想还算不上是超小学生级别哦」
「是这样吗。在高中生的阿良良木先生眼里,我小学生的身体,太slider了吧」(桔子注:slider,水平外曲球,棒球变化球的一种)
「嘛,确实如此,外角切入的弧线刁钻的话,大概是不会出手的吧」
不能算是直球。
发育很好这点,是真的。
顺便说一下,正确用词应该是slender(苗条)。(桔子注:八九寺想说的是slender(苗条),结果说成了slider(滑行曲线球)。而阿良良木顺着她话说的“不会出手”,一语双关,既指不会打击手不会挥棒,又指不会对八九寺出手)
「……那么,为什么阿良良木先生,要用那种充满情欲的眼神,盯着我看呢」
「哈?那个……充满情欲?」
「被那种眼神看着,连横膈膜都咚咚直跳呢」
「那是在打嗝吧」
好难应付。
这是在测试我作为吐槽者的实力。
「嘛,算啦,不用在意」
「这样啊。真的吗?」
「恩……嘛……」
我们的立场——好像反了吧?
这家伙,其实——与嘴上说的不同,心底里,并不希望见到母亲吗……还是说,八九寺虽然想见到母亲,却又在害怕着,母亲会拒绝与自己见面吗……。说不定,既成事实中,母亲已经对她说过『不要来见我』之类的话了——考虑到八九寺此前所描述的家庭环境,这也是相当有可能的事情。
真是这样的话……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
不能套用战场原那时候的例子——
「……身上有其他女人的味道呢」
毫无征兆突然登场的是,战场原黑仪。
骑着山地车杀进了公园。
都已经骑得这么熟练了吗……真是个灵巧的家伙。
「哦,哦~……好快啊,战场原」
花的时间还不到去的时候的一半。
由于太过突然,连吃惊都来不及。
「去的时候稍微走错了点路」
「啊也是,那个废弃私塾,位置特别难找呢。果然应该先画张地图的吗?」
「之前还放下了豪言壮语……真丢脸」
「啊,说起来的话,确实有说记忆力怎样怎样来着……」
「被阿良良木同学羞辱了呢……以羞辱我为乐,阿良良木同学真是恶趣味呢」
「啊不,我什么都没干吧!你这纯属自灭吧!」
「原来阿良良木同学,是这种以这种羞辱游戏玩弄女孩子为乐的人啊。不过,我原谅你。身为健康的男孩子,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不对,那个,相当不健康」
说起来,忍野那家伙,好像说过给那个废弃私塾加过结界什么的。果然,还是该我去的吗。
但是,就算是那样,战场原黑仪,还真是个丢脸都能这么堂堂正正的人啊。该说是,这家伙,其实绝对一点都不觉得羞耻。上演羞耻游戏的,其实是我吧……
「没事的哟……如果对象是阿良良木同学的话,无论对我做什么,我都会忍耐的……」
「别突然扮演这种性格完全相反的角色!就算你那么演,你的角色幅度也不会有什么扩张了!说起来战场原,要是真为我着想,从现在开始,哪怕一点点也好,给我注意一点,让我少看到些这么不健康的举止!」
「本来我就没在为阿良良木同学着想」
「果然是这样吧!」
「我只要有趣的话怎样都好哟」
「干脆把话说白了!」
「而且啊,阿良良木同学。真要说的话,去的时候会花那么多时间,确实也有搞错了路的因素,但不光是这样,还因为我想『啊,得先把午饭吃了』哟」
「果然吃过了吗……你还真是绝对不会让我失望的女人啊。不过算了,那也是你的自由,反正你就是这样的家伙」
「我连阿良良木同学的份也一起吃了哦」
「哦是吗……那真是辛苦你了」
「不用客气。嗯,身上真的有其他女人的味道呢」
面不改色的收下了道谢之后,战场原又不知为什么,突然转向最初那句话。
「有谁来过了吗?」
「那个……」
「这个香味——是羽川同学吗?」
「咦?你怎么知道?」
确实吃了一惊。
还以为她只是随口说说而已。
「说香味什么的……应该是指化妆之类的东西吧?但是,羽川那家伙,是不化妆的吧……」
毕竟,她穿着校服。就算唇膏之类的,也会被她自我过渡掉吧。至少,穿校服时候的羽川,就和穿军服的军人一样,化妆这种严重违反校规的行为,再怎么失误也不会犯的。
「我说的是洗发水气味。用这个牌子的,班上只有羽川」
「咦 ,真的……?女生连这种事也能发现吗?」
「某种程度上吧」
你在说什么啊,这不是谁都知道的事吗?脸上如此写着的战场原。
「差不多,就和阿良良木君可以用腰部曲线来区分女孩子是一样的」
「我怎么不记得有表现过这种特殊能力」
「哦?是吗?没有吗?」
「不要装出好像很吃惊的样子!」
「你有一幅坐姿出色的好骨盆,肯定是安产型,一定能生个有活力的宝宝,嘿嘿嘿嘿嘿——之前,你不是这么对我说过吗?」
「那个是单纯变态说的话吧!」
另外,我要是没遇到什么大事,才不会嘿嘿嘿嘿嘿地笑吧。另外,你的腰部形状也不是安产型。
「那么,羽川同学,来过了吧」
「…………」
好像有点可怕。
让人想要撒腿就逃的程度。
「这个嘛,是来过啦。不过马上又回去了」
「是阿良良木君叫她来的吗?也是呢,说起来,羽川同学是住这附近呢。作为引路人的话倒是正好合适」
「不是的,我没找她。不过是偶然路过而已。跟你一样」
「哼哼。跟我一样——吗」
跟我一样。
战场原重复着这句话。
「所谓偶然,也就是那种——巧合有碰上巧合吧。羽川同学,说了什么?」
「也没什么吧」
「说了什么?」
「……不过,一两句话而已……也就是,摸了摸八九寺的头,然后去了图书馆……哦不,不是图书馆,总之是去什么地方」
「摸了摸头——吗。哼哼。是吗……不过,羽川同学的话——大概就是那样吧?」
「?是说喜欢孩子吗?确实跟你不一样」
「说羽川同学跟我不一样啊,是啊,的确。是啊,不一样。不一样——那么,稍微失礼一下,阿良良木同学」
这么说着,战场原,把脸凑近我的眼前。本以为她要做些什么,好像也只是要嗅嗅我的气味。不,不是我的——多半是……
「嗯」
终于拉开距离。
「看来似乎没有上演过什么爱情场面呢」
「……什么?是在检查我和羽川有没有抱在一起过吗?连气味的强弱都能分辨啊……你好厉害啊」
「不光是这样。我已经记下阿良良木君的气味了。先给个忠告,阿良良木同学,你可以认为,从今以后你的一切行动都在我的监视之下」
「一般来说都会觉得不爽的吧,这种话……」
不过,就算这么说,一般人类应该是做不到的吧,看来战场原拥有比一般人更优秀的嗅觉应该是事实了。嗯……不过,战场原不在的时候,我跟八九寺第二次扭打的时候,八九寺的气味,没有传到我身上?是不是因为那种事不值得特别说出来吗?还是说,战场原把那气味,混同于我和八九寺第一次在她面前打架时留下的气味了?……又或者,八九寺用的可能是无香型洗发水,嘛怎样都好啦。
「那么,忍野那边有说些什么吗?战场原。快告诉我啦,怎样做,才能把小家伙带到目的地去?」
实际上,忍野的话,一直在我的脑海里徘徊——
不过,要是小傲娇——也就是战场原,肯老老实实地告诉你就好了。
他是这么说的。
所以,自然地,就变成了这种在催促战场原似的问法——八九寺,有些担心的,抬头看向战场原。
而结果战场原,
「正相反」
她说道,
「阿良良木同学。我好像,必须得向阿良良木同学道歉——忍野先生,是这么说的」
「哈?什么,中途改变话题吗?你话题转换方向修正的手法,还真是高明啊。正相反?必须道歉?」
「我只是借忍野的话」
战场原,毫不在意的继续说,
「就算真相只有一个——从两个视角来观察,就会得出不同的结果。这个时候,判断哪个视角才是正确的手段,原本就没有——证明自己正确的方法,这世上不存在。忍野先生是这么说的」
「…………」
「但是,正因如此,咬定说自己一定做错了什么也同样不对——真是的,那个人……说的好像什么都看透了似的呢」
真讨厌。
战场原说。
「啊那个……你在说什么?不对,不是你说,这些是忍野说的?不过我觉得这种情况下,这些话,好像没什么关系——」
「从蜗牛——迷路之牛手中解放的方法,非常的简单哦,阿良良木同学。用语言来说明的话,非常简单。忍野先生是这么说的——因为跟着蜗牛走才会迷路的话,那么离开蜗牛的话,就不会迷路了」
「因为跟着走——才会迷路?」
在说什么啊——过于简单于是完全不明白。
感觉解释完全不够清楚。岂止如此,就忍野来说,这算是相当脱靶的建议。看着八九寺,她没有什么反应。但是,毫无疑问,战场原说的话,正在她的心中正产生某些作用——她紧闭着嘴唇。
什么也没说。
「没有必要去消除也没有必要去拜祭。这不是被附身,也不是被妨碍——据说。和我那时候的螃蟹,是一样的呢。而且——听说如果是蜗牛,通常是成为对象的人类自身,自动去向对方接近。而且,跟什么无意识或潜意识之类的无关,确实是以自己的意志。只因自己跟着蜗牛。只因自己希望,跟在蜗牛身后,才会迷路。所以,阿良良木同学,只要离开蜗牛——就没问题了」
「那个……不是我应该是八九寺才对吧。但是,那样的话——太奇怪了吧?八九寺她,并不是自己跟着蜗牛才——她不会有希望那种事情发生才对」
「所以才说,是正相反啊」
战场原的语气没有任何改变,如同平时一样,淡淡的口吻。从那之中,读不出任何感情。
脸上不会映出任何感情。
只是——让人觉得她有些无精打采。
让人觉得她心情很恶劣。
「迷路之牛这种妖怪,不是让人前往目的地时迷路的妖怪,而是让人从目的地回来的时候迷路的妖怪——听说是这样」
「回——回来的时候?」
「封锁的不是去路而是归路——听说」
不是去——而是归?
回来是指……回哪儿呢。
自己的——家?
拜访——抵达?
「但是——那又怎么样?不,你说的我是明白了,但,但是——八九寺的家……八九寺并不是想要回家啊?而是要去纲手家这个目的地才对——」
「所以——我才必须得向你道歉,阿良良木同学。但是,尽管如此,还是容我辩解一下。我并有什么恶意……而且,也不是故意的。我原以为,我搞错了」
「…………」
说的东西完全意味不明——但是。
似乎包含了什么很严肃的意思——直觉这么告诉我。
「本来就是那样的吧?两年以上的时间内,我都不同于常人。到上周才好不容易刚刚恢复。遇到什么不正常的话——首先我会想到的是,搞错的人是我,这也无可奈何吧」
「喂……战场原」
「和我那个时候一样——听说迷路之牛只出现在有理由的人面前。所以,才会在阿良良木同学的面前出现了」
「……那个,所以啦,面前出现蜗牛的,不是我,是八九寺啦——」
「八九寺,吗」
「……」
「换句话说,阿良良木同学。在母亲节闷闷不乐,跟妹妹吵了一架,不想回家的阿良良木同学,遇上的那个孩子——八九寺」
战场原指向八九寺……
她应该想这么做吧——
但手却指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我,看不见」
震颤了一下——我不禁,向八九寺看去。
小小的身体,看上去很伶俐的女孩子。
前发短短的,两根超过眉毛的小辫子。
背着大大的书包——
有些,恰似蜗牛。
007
很久很久之前――其实也并没有那么久。也就是十年前左右的事情,在某个地方,有那么一对夫妻,迎来了他们婚姻生活的结束。丈夫一人,妻子一人,加起来两个人,就是这样一对被周围的人所羡慕,为周围的人所祝福的夫妻,曾经是这样的一对夫妻。结果,两人的婚姻生活短到连十年都没撑满。
并不是谁错谁对的问题。
这种情况其实很普遍。
这对夫妻有一个年幼的独生女。这一点也很普通,在经过难以承受的法庭问答之后,那个独生女跟了父亲。
那对夫妇最后的结局如同泥潭一般,比起结束,不如说是破裂吧。如果再在同一屋檐下住个一年,说不准真的会变成你死我活的局面,这对夫妻已经走到了这个地步――母亲被父亲逼着发下了再也不与独生女见面的誓言。这与法律并没有什么关系。
一半是出于被逼的发誓。
但是独生女这样想。
真的是被逼的发誓吗?
同样背着父亲逼着发誓再也不与母亲相见的独生女这样想――那个曾经那么喜欢父亲的母亲都变得那么讨厌父亲了,或许也已经讨厌自己了吧。如果不是那样的话,为什么会发那样的誓言呢――如果一半是被逼的,那么剩下的一半又是什么呢?不过,这个问题,不是自己有资格问。因为自己也同样发誓,永不相见。
就是这样。
就算是母亲。
就算是独生女
这都不能代表关系会永远持续下去。
即使是被逼的,已经发下的誓言,无法取消。自己将自己选择的结果,用被使动语态来叙说,是一种不知羞耻的行为――这样教导独生女的,不是别人正是她的母亲。
被父亲抚养。
被迫放弃母亲的姓名。
可是,那些思念渐渐风化。
那些悲伤,也渐渐风化。
时间对每个人都是那么平等,那么温柔。
温柔到残酷的地步。
时间过去了,独生女从九岁长大为十一岁。
惊呆了。
独生女发现自己无法回想出自己母亲的脸了――不,并不是回想不起来,那张脸还是能很清楚地想起来,但是――那真的是母亲的脸吗,她已经无法确信了。
即使看了照片也一样。
瞒着父亲偷偷藏在身边的母亲的照片――在那上面的女性,到底真的是自己的母亲吗,她已无法确定。
时间。
不管是怎么样的思念,都会渐渐风化。
不管是怎么样的思念,都会渐渐劣化。
所以――
独生女决定去见母亲。
在那一年的五月,第二个星期日。
母亲节。
当然,没有跟父亲提起过这件事,也自然不可能事先跟母亲取得什么联系。母亲现在到底是怎么样了,独生女完全不知道,所以――而且。
如果被讨厌了?
如果被嫌烦了?
或者
如果已经被忘记了?
老实说――为了保留能随时转身回家,在最后时刻终止计划的选择,独生女才瞒着所有人,就连是最亲密的朋友都没说――前去拜访母亲了。
应该说是试着去拜访母亲。
自己仔细地整理好头发,背上喜欢的书包,母亲应该会开心吧,她想要这么相信。饱含着过去的回忆,独生女紧紧握住了写着住所的便条纸。
但是。
独生女最终还是没有到达。
没有能够到达母亲的家。
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
到底是为什么呢。
交通信号明明还是绿色的――
「――那个独生女,就是我。」
这样。
八九寺真宵这样――坦言。
不,这个,也许是忏悔罢了。
看到她那十分悲伤,就像马上要哭出来的表情,能想到的或许也只有这个了。
看着战场原。
战场原的表情一点都没变化。
真是个――完全不把感情显示在脸上的女人。
在这种状况下,怎么能什么都不想呢。
「从那时开始……你一直迷着路呢。」
八九寺没有回答。
也没有向这边看。
「到不了目的地的人,会妨碍其他人回家的路――忍野先生虽然没这样说,但用在我们外行人看来,应该是像地缚灵那样的存在吧。前去的路,与归来的路――去路与归路,循环绕圈。那是八九寺――他是这样说的。」
所以迷路之牛。
并不是使人迷路的牛――而是自己迷路的牛。
它之所以叫这个名字的理由。
是的,是因为妖怪自己――在迷路。
「但是――所谓的蜗牛……」
「所以说」
战场原继续开导。
平淡地。
「死了后,成为蜗牛――就是这样吧,虽然不能说是地缚灵,但也是幽灵,忍野先生是这样说的。简单来说,就是这个意思吧?」
「但是――那种事」
「不过,正因为如此――才和单纯的幽灵不一样。跟我们一般所想的,会想到的幽灵不同,和蟹,还是有所区别的……」
「怎么会……」
但是,是的……就跟明明叫着牛却并不是牛一样,虽然说是蜗牛,但是并不一定有着蜗牛的形状。我们理解错了――妖怪这种东西的本质。
名字表达的是身体。
本体。
所看到的东西并不一定是事实——相反来说,没看到的东西,也同样不一定是事实,阿良良木君――。
八九寺真宵。
八九寺,迷路。
所谓的迷路(マヨイ)――本来,代表了竖线和横线散乱后互相靠近的意义。所以这个字本来也能写为系字旁的紕(マヨイ),这个字中有妨碍成佛,死者执迷不悟的意思――此外,宵这个字单独的意思有着夕刻时分,也就是黄昏时分的意义。也就是遇魔的时刻。在这字之前加个上个真,则例外地成为一个否定的接头语。真宵,在古语中意味着深夜,详细来说也就是凌晨两点的时候――是的,也就是丑三时刻。一会是牛一会是蜗牛一会是人型(丑在天干地支中代表牛)――但是,这样,岂不是,完全,被忍野――
说中了――吗?
「但是……你真的,看不见八九寺吗?这边这边,不就在这里吗――」
将低着头的八九寺的双肩,用力地抱起来,对着战场原。八九寺真宵。就在这里――就这样能触摸到。能感受到她的体温,她的柔软。看地面的话,也有影子,如果被她咬到的话也很疼――
不过和她聊天也很开心嘛。
「看不见啊。声音也听不见。」
「但是,你,不是很普通地――」
不――不对。
不对。
战场原一开始就说了。
看不见啊,这样的人――她这样说过。
「我能看见的,只有在那个看板前一个人窃窃私语,然后一个人像在演哑剧一样胡闹的阿良良君一个人。但是,问你的话――」
问我。
是的,然后我就把一切跟战场原――认真逐一说明了。哦,是这样啊――所以,所以战场原――没没有接受那张,写着住所的便签纸啊。
并不是什么接受不接受,而是单纯看不见罢了。
看不见而已。
「但是――既然那样的话,老实告诉我不就好了吗。」
「所以,我怎么可能说出口,当然不可能说出口了。出现了这样的事情――阿良良木君看得到的东西而我看不到的话,那肯定是我有问题。我一般会这样想。」
「………………」
两年以上。
和妖怪相处的少女,战场原黑仪
有问题的是自己――异常的是自己。
这样的想法,在战场原的头脑中,大概已经根深蒂固了吧。只要一次与妖怪遭遇,――那么其剩下的一生,都必须背负着这个经历生活下去。或多或少,应该说……一般都背负着很多。既然知道了在世界中有妖怪这么一回事后,即便无力以对,也不可能装作不知道了。
所以。
但是,好不容易从那个问题里解放出来的战场原,却因为不想认为自己又不正常了,不想认为自己又变得不正常了,不想被我察觉这样的事情――所以才明明没看见八九寺,却假装看见了。
在对话中故意配合我。
是么……
所以,战场原才那种好像无视的态度啊……无视,这两个字的词语,在那个场合,真是相当的,适合那个状况啊。而且,八九寺那――就像是要避开战场原一样,躲在我的腿边,也是出于相同原因吗……。
战场原和八九寺。
结果都没交谈过一句话。
「战场原……所以,你才说忍野那由自己去――」
「我想问他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想知道啊。虽然一问就被他责备了――应该说他吃了一惊吧,说不准应该是被他嘲笑了吧。」
确实,这是一个多么好笑的笑话啊。
好笑到让人笑不出来。
「遭遇蜗牛的人――原来是我啊」
遭遇了鬼――然后是蜗牛。
忍野也――一开始这么说过。
「小孩子――而且是童女的这种妖怪,其实很常见。当然,低程度的故事我也知道,在国语教科书上就有。使旅行者在山中遇难的穿和服的幽灵,以及童女鬼混在小孩子之中一起玩耍,结束后带走一个孩子之类的――迷路之牛这种呢,确实是我寡闻没有听说过。我说,阿良良木同学,忍野先生这样说,遭遇迷路之牛的必要条件呢――只要希望不想回家就行。希望呢。嗯,这个虽然确实有点不积极呢,但是,这种想法呢,每个人都会有,家庭中的种种情况,每个人就会遇上。」
「……啊!」
羽川翼。
那家伙也是――这样。
抱着家庭中的不和与扭曲――星期天是散步的日子。
跟我一样,或者,比我更多……。
所以羽川――也能看到八九寺。
能看到,能触摸到――能谈话。
「为自己实现愿望的……妖怪吗」
「这么说的话,听上去或许不错呢,但这似乎也能解释为,抓住人的弱点乘虚而入呢。阿良良木同学其实并非真的不想回家吧,所以说,与其说是消极的愿望,倒不如说,它们只需要一个借口吧。」
「…………」
「不过呢,也正因为是这样,阿良良木,迷路之牛这种妖怪的处理方法很简单哦,一开始不也这么说了么?只要不跟着它走,离开它就行了,只要这么做就行了。」
自己希望――迷路。
确实是这样――在道理上能说通,跟着永远到达不了的蜗牛,不管是谁,自然都无法回家。
如果用语言说明的话――确实非常简单。
就像羽川能很简单离开公园一样。
想回去的话就可以回去。
正因为跟着在行走的蜗牛才会回不去。
但是。
不想回家――即使这么说,结果,人类所能回去的地方,也只有家了。
「并不是那么恶劣的妖怪,也不是那么强力的妖怪。首先并没有什么危害,忍野是这么说的。迷路之牛,只是一种恶作剧罢了――轻微的不可思议,也只是这样程度的妖怪罢了。所以――」
「所以?」
我打断她的话。
因为不能――在听下去了。
「所以怎么了啊,战场原」
「…………」
「并不是这样,并不是这样的,完全不是这样啊。战场原――多亏你,我已经了解情况了,而且,之前感觉到有那么一点不正常的东西,已经这样漂亮的解决掉了――但我想问忍野的并不是这些事情吧?博引旁征正是辛苦你了。但是,我让战场原去忍野那请教的,并不是这些事情吧。」
「……那么,为什么呢?」
「所以说。」
紧紧地――
握住八九寺双肩的手,更加用力了。
「我想问的是――怎么才能把这家伙,八九寺,带到她母亲的地方去――只有这个罢了。从一开始,就只想听这些罢了。那种即使知道了也完全不能拿出去显摆的学问,我才不管呢。完全用不到的杂学――完全是脑力的浪费。最关键――并不是这种事吧。」
并关阿良良木历的事。
从头到尾,都是八九寺真宵的事。
什么只要我离开她就行了――错了。
我怎么能离开她呢。
「……你明白我说了什么?阿良良木同学,这个孩子――并不存在于那里啊。也并不存在于任何地方。八九寺……是叫八九寺真宵吧,这个孩子啊……已经死了啊。所以,这个孩子,已经不是普通地――并不是普通地被妖怪附身了,而是已经成为了妖怪――」
「那又怎么样?!」
我吼了。
面对战场原――不禁怒吼。
「不是普通什么的,我们不都是这样吗?!」
「…………」
我也是你也是――羽川翼也是。
才没有什么永远能继续下去的东西呢。
即使是这样。
「啊――阿良良木先生,好痛。」
八九寺在我的手中,轻微地反抗,不小心握得太紧了,已经掐到肩膀里的指甲好像弄疼了她。
好像弄疼了她。
然后她这么说。
「呃,那个――阿良良木先生,一切正如这位,战场原小姐说的一样。我――我是」
「你给我闭嘴!」
不管说什么――她的声音也传达不到战场原那里。
只能传达给我。
正因这是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这家伙从一开始,这家伙从一开始就老实地说自己是迷路的蜗牛。这样坦诚地――告诉我了。
努力地,将可以说出来的,全都告诉我了。
而且,还――这么说。
最初一开始,第一句话。
「你大概没听见吧,战场原――那么我来告诉你。这家伙――对我,对羽川,说出的第一句话,就是一句岂有此理的话――」
请不要和我搭话。
我讨厌你。
「你能懂吗?战场原,因为不想让人跟着自己――所以不得不对遇见的所有人,都说出这种话的人的心情,你能懂吗?被摸头的时候,必须用牙去咬那只手的人的心情――我完全不懂。」
拜托别人帮忙不就行了吗――这是何等残酷的话。
自己是那种存在。
有问题的是自己。
这些话,怎么也可能说得出口。
「但是,就算我不懂,就算是这样,在自己迷路的时候――在独自一人的时候,必须说出这种话的心情――我和你,应该是以不同的方式经历过了的吧。即使不是相同的心情,也应该是拥有过相同的痛楚吧。我变成了不死的身体――你也是,拥有过被妖怪附身的经历。对吧?是这样吧。那么,不管她是迷路之牛还是蜗牛――如果说迷路的就是她本身的话,那么,事情关键不在于她是妖怪,而是迷路才对?虽然你看不见她,听不到她的声音,就连她的味道也闻不到――但是,正因为如此,把这家伙平安地送到她的母亲那里――才是我的责任。」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虽然明知对战场原这样发火,完全不合道理,但还是对她发火了,在那之后我的头脑也渐渐冷静下来。就连自己说的话,都是在无理取闹这一点,也清楚地认识到了――但,战场原听了这些话,却毫不改变脸色,就连眉毛也没动――随后对我这么说道,
「终于――有了些真实感,阿良良木同学」
「……咦?」
「我好像误会了阿良良木同学,不,应该不是误解,其实已经轻轻地,再三地,理解到这一点了呢――这应该是叫幻想破灭吧。阿良良木同学,呢,阿良良木同学,上个星期一,因为我的小小的失误,导致我的问题被阿良良木同学发现……然后阿良良木同学在那一天,在当天,就来找我了呢。」
说不定能帮上忙。
我曾这么对战场原说过。
「说实话,我呢,当时曾经考虑过这个行为的意义――为什么阿良良木君会做这样的事情呢。你看,做这样的事情,阿良良木同学根本不会得到任何好处嘛。即使帮助了我,也一点好处都没有啊――为什么呢,阿良良木同学,莫非因为是我,才愿意帮助我的?」
「…………」
「但是,并不是这样,似乎并不是这样。并不是这样,只是单纯地,阿良良木同学……不管对象是谁,都会倾囊相助。」
「倾囊相助?……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啊,不要说的那么夸张。那种状况下,不管是谁都会那么做的――而且,我之前不也跟你说过么,我只是偶然有过与你相似的问题,然后还认识忍野才――」
「即使没有过相同的问题,即使不认识忍野先生,你也会做相同的事情——吧。根据忍野说法,你就是这样的人。」
那个家伙,说了些什么啊。
肯定是乱说了一些有的没的。
「至少,是我的话――只在住宅地图前见过两次面的小学生,怎么都不可能会想去搭话。」
「…………」
「始终独自一人的话,也许会觉得,自己是不是特别的存在呢?独自一人的话,确实无法融入其他群体呢。但,那也只是自己无法主动融入罢了。真是好笑呢,遭遇妖怪后两年,察觉到我的问题的人,事实,有很多――但无论最后结果如何,我所遇上的像阿良良木同学这样的人,只有阿良良木同学你一个。」
「……这个嘛,本来就只有我一个啦。」
「是呢。是这样呢。」
战场原微笑了。
然后,当然这只是偶然角度对上了罢了――战场原黑仪,清楚地看着八九寺真宵。
「阿良良木同学,以下是忍野先生最后的传话,阿良良木同学。反正最后阿良良木君肯定会说出那种天真的话。所以,温柔如我,这次就特别传授一招金手指给你―」
「咦――金手指?」
「真的――看透了一切呢,那个人,终究,在思考些什么呢。完全搞不懂他。」
好了我们走吧。轻松跨坐上山地车的战场原。就好像这车是自己的东西一样,用得非常顺手。
「走?去哪?」
「当然,是纲手家啊。作为一个善良的市民,把八九寺送回家吧。跟着我,我来你们带路。还有,阿良良木同学。」
「什么啊」
「I love you」
「………………」
用一成不变的语气,手指着我,她如是说。
………………这是什么情况?
又花了几秒钟思考后,似乎自己成为日本第一个被同级生以英语告白的男生,我这么理解。
「恭喜你了」
八九寺这么说。
在所有意义上,这都是不合时宜不切实际的发言。
008
于是,一小时后――我和战场原和八九寺终于到达了十年之前,正确不正确我不知道,但是,应该是十年之前,少女,生前的八九寺真宵在母亲节那天想去的地方――那张便签纸上所写的住址。
花了很多时间。
不过――很简单。
「……可是,怎么这样」
虽然这么说――但完全没有成就感。
对于眼前的景象,一点都没有成就感。
「战场原――是这里没错吧?」
「恩,没错。」
断定的语句,完全没有能颠覆的余地。
八九寺母亲的家――纲手家。
已经变成了非常漂亮的――空地了。
被篱笆围起来,写着私人所有,非经许可禁止入内――的告示板,插在地面上。从那个看板上生的锈来看,貌似从很久以前就已是这个样了。
住宅区开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