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没有那种校规」
偶然罢了。
说起来,与其说是长发和短发的区别,倒不如说是神原在模仿战场原的发型。虽然不知道战场原为什么会留那种发型,羽川的话,嘛,大概是认真的象征吧。估计就是那个样子吧。
「那这果然就是阿良良木君的嗜好吗。嗯。那么阿良良木君,下次给小忍剪头发的事就交给你了。那家伙头发也长得有点乱了,正好也该是理发的时候了。所以我好想你下次带个One length发型(注:此为一种女性的中分发型,特征是将长发拉直以后顺着肩部披散下来)的女孩子来喔,阿良良木君。虽然估计是没什么希望了,不过还是把心愿提出来吧」
「……小忍的话我看见她在楼梯那儿了。她怎么了,为什么会跑到那儿去啊?」
「啊啊,那是因为我多吃了一个别人送的MisterDonut(注:MisterDonut是日本一家很有名的主营甜甜圈的点心连锁店,这里指的就是MisterDonut的甜甜圈),结果小忍就开始闹别扭了。从昨天开始就一直是那个样子了哦」
「…………」
这算哪门子吸血鬼啊。
而且你这又算是哪门子的大叔啊。
「明明我还含泪将Pao·de·Link(注:这里的Pao·de·Link指的也是一种由数个泡芙做成的甜甜圈,十分美味。)让给她了的说,哎呀哎呀,小忍还真是小心眼啊。看来教她日语的时候,应该告诉她质量比数量更重要才对啊」
「这种事情怎样都好啦……我打从心底觉得这怎样都好啦。还有,忍野,我要更正一点。这家伙,可不是什么同级生。好好看清楚了,围巾和战场原还有羽川的颜色都不同吧?是低一年级的后辈,名字叫神原骏河。『神原』是神仙的『神』和空地的『原』,虽然写成『原』但是读做『BARU』。骏河是……呃」
咦。
虽然明白汉字是哪两个,但是却很难说明呐……。
阿良良木历发挥出了国语苦手的本领了。
「是骏河问的骏河」
神原送了根救命稻草过来。
太好了……话说回来,骏河问是什么啊?虽然没听说过这个词,既然词里面有问字的话,是不是某个有名的谜语啊?就像斯芬克斯的谜语一样那种……。
「啊啊,骏河问啊,知道了知道了」
就像刚想到一样,忍野点着头。
切……要是忍野也不知道的话,就可以默不作声的听她说明了……我轻轻地砸了咂嘴,最后还是觉得就这样不懂下去心里很不舒服,就对神原,
「骏河问是什么啊?」
这么问到。
「江户时代有名的拷问法。将人的手脚都捆在背后,然后从房顶上吊下来,还要在背上放上很重的石头之后,咕噜咕噜地转圈」
「不要把自己的名字说成是拷问!」
「是一种好想体验一次的拷问啊」
「………………!」
不但是百合,BL,neko,萝莉控,而且还是M啊!
真是不可思议的组合啊,那个……。
我校的明星,不需要负面谣言的证明,就足以说明其人格上有缺陷。
无话可说了。
「总之,就是神原骏河」
也许是这些话解除了紧张吧,神原的手终于从我的皮带上松开了……藏起来的半边身子也在忍野的面前亮了出来,然后,像往常一样堂堂正正毫不迷茫地,把右手放在胸前,神原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我是阿良良木前辈的后辈。初次见面」
「初次见面。我是忍野咩咩,小妹妹」
与神原笑吟吟的样子相对的——
忍野也是笑眯眯的。
笑吟吟和笑眯眯虽然字面上只相差一个字意思也差不多,但是给我这个旁观者的印象却完全不一样,不如说是完全相反。让我深深觉得,笑容的话,就仅仅是个笑容就好。虽然忍野笑起来还是有那种爽朗的气息,总觉得这家伙,笑得太过爽朗了,反而让人觉得不快。忍野这种造型,让我觉得很假。
「……嗯。既然是阿良良木君的后辈的话,也应该就是小傲娇的后辈吧」
就像是看向神原的背后一样移开了视线的焦点,忍野说到——这似乎并不是单纯指因为战场原和我是同级生,神原理所当然地就是战场原的后辈的事。
虽然可能是我想的太多了。
「忍野――总之先把这个给你吧。是那个小傲娇,战场原给你的」
「嗯?什么啊,这个信封?啊啊,是钱啊。钱啊钱啊,太好了太好了。正好生活上也快有困难了。我还在想只要坚持到梅雨期,就能靠下雨解解口渴,在此之前,就只有忍耐了」
「不要对多愁善感的少男少女说这种事情」
在这种窘境里居然还有心思互相争夺MisterDonut……小忍当然会闹别扭了。虽说是吸血鬼,那家伙以前也是贵族血统吧。结果现在却在这种废墟大楼中和脏兮兮的中年大叔一起同居,真是要有多堕落就有多堕落啊……虽然我觉得自己也该负一定的责任,对于我来说,还真是复杂的心境啊……。
忍野检查了下信封里面的东西。
「嗯,确实是十万元,这样一来我和小傲娇之间就两清了。不是直接过来给我而是通过阿良良木君转交,真是有好感啊。小傲娇,还算蛮明白事理嘛」
「?应该是正好相反吧?直接送过来的话,不管在表达谢意上,还是表达诚意上——」
「那种事,表不表达,其实都是一样哟。嘛,我也不打算和阿良良木君在这点上面争辩了,不然就没完没了了。那么——那边的小姑娘,你有什么事?」
忍野很坦然地将信封塞进了夏威夷衫的口袋里(真是浪费了特意准备的新钞),向着神原翘了翘下巴。
「你不会是单纯为了将可爱的后辈介绍给我,就将她带到这个地方来的吧。还是说,阿良良木君就是单纯地想让我见见这位可爱的后辈?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还真是太小看阿良良木君了……哈哈,因为这不管怎么想都是不可能的嘛。既然如此的话——恩,啊啊,是那个绷带吧?噢……」
「忍野。我是――」
神原貌似想说什么。
但,忍野却像是要制止她似的慢慢地摆了摆手。
「让我按顺序来问吧。似乎不是什么开心的事情呢。和手腕有关的话,我呢,向来都是这样的。何况,那还是左手,就更不用说了」
007
在清理神原骏河房间的时候,我发现有个奇怪的东西混杂在捏扁的碳酸饮料空罐、零食袋子以及方便食品的杯子之中。那是一个加工得很细长的桐木匣子,感觉有些年代了。大概是因为神原乱扔东西的缘故吧,分外厚实的匣子上面伤痕累累。我想里面多半是装着花瓶之类的古董,考虑到这所日本家屋的庄严感,这种匣子里装有与之相匹配的东西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但是,匣子却是空的。
当然,尽管是空的也不能说这个匣子就是垃圾,于是我先把它放到了纸箱上。和神原聊起的时候,神原拿过匣子,将它慎重的放到了她和我之间。然后问我,觉得箱子是用来装什么的呢。于是我便将我的想法说出,说大概是花瓶什么的吧。
「阿良良木前辈也会搞错呢……虽然这样说可能有些失礼,不过我却是真的松了一口气。得救了呢。能够窥见阿良良木前辈人类的一面」
「……那么,是用来装什么的呢?」
「木乃伊」
神原即答道。
「装的是——木乃伊的左手」
「…………」
桐木匣子里面装的是,木乃伊的左手。
神原第一次用它,据说还是小学的时候。八年前,还是小学三年级学生的时候,神原从母亲那里接过了这个匣子。
那也是,与母亲的最后一面。
简直就像是能够预见未来似的——在将匣子交给神原几天之后,神原的双亲就在交通事故中离开了人世。当时神原正在小学校里上算术课,他们在远方某条高速公路上遭遇了连环车祸,当场死亡。由于机动车的起火,据说连遗体样貌都惨不忍睹。
那之后,神原便被父亲那边的祖父母所收养。
被收养到了现在这个日式宅第。
在那之前,神原一直与亲过着三人公寓生活——说起来,神原的父亲和母亲似乎是私奔结婚。也即是,没有被任何人祝福过的结合。有着传统与历史家系的父亲,以及与之完全无缘的母亲……之类。虽然是听上去让我不禁奇怪——到了这个年代还有这种事情啊——的故事,神原却说类似的事情举不胜举。
「因为这个,母亲好像过得很痛苦。父亲——虽然试图去反抗过,却完全无用。据说几乎和祖父母断绝了关系。实际上,直到到双亲的葬礼为止,我都没有见过祖父母。连名字也不知道——而祖父母也不知道我的名字。张口问我的第一句话,就是我的名字呢」
「这样啊……」
上有洪水,下有火灾啊。
她说过,『我双亲的事,请完全不用在意』
原来是这么回事——吗。
虽说如此,就算祖父母对神原母亲的事介怀,对他们来说,神原却是儿子唯一的女儿——也就是,自己的孙女。那么领养也就是当然的事情。于是神原离开了一直以来居住的土地。当然,小学也随之转校了。
不过神原没能很好的融入新环境。
「没办法,语言不同啊。虽然现在能够说的很流利了,不过那个时候双亲可能是觉得离这个家越远越好吧,就定居在九州的最边边上,那里的方言口音重的要死——所以我转到这个学校后,虽然算不上是被欺负,不过总是被捉弄,跟同学相处并不好」
「那个……那个小学,和战场原不是一所小学吧?」
「嗯不是。和战场原前辈认识,是在中学了」
「是吗」
嘛,毕竟住的地方太远了。
和羽川,多半,应该,也不是同一所吧。
「现在想起来,虽然是换了一个新的环境,在无法融入周围这一点上我自己也有责任。双亲的死果然还是像一颗毒刺深深扎到我的心里,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所以我才把内心封闭起来。明明自己都把内心封闭起来了,却还想要周围人对自己温柔。不过,这种话也就是到了现在才能说出口吧——当时的我,只是,深深被双亲的死束缚。虽说如此,我也没有沉浸在对双亲的思念里,或者说,连想要沉浸在对双亲的思念中也做不到。因为祖父和祖母把父亲和母亲的所有遗物都处理掉了,一件也没留下。他们大概是想把我培养成与双亲毫无关系的人吧。不过事先声明,祖父和祖母都是人格高尚的人——我不仅尊敬他们,也对他们把我养育至今而感激在心。他们只是隐瞒了他们和我双亲之间发生的事」
是这样的吗。
仅仅说是介怀的话,时间已经经过得太久了。
于是,留给神原属于双亲的回忆,只限于她自己记忆中的那部分,还有就是,母亲所遗留的,这个桐木匣子而已。
这个被封的严严实实的匣子。
没人说过不可以打开,所以神原便打开了。
木乃伊的左手。
只是,那个时候木乃伊的左手,只有一个手腕而已。匣子里,还有一封母亲留下的信。不,从内容量来说算不上是一封信——仅仅是,那只左手的使用说明而已。
实现愿望的道具。
不管什么样的愿望都可以实现。
但是愿望仅限三个。
就是这样一个道具。
当时,升上一级成为小学四年级学生,不知是九岁还是十岁——不管是哪一个,对于是否相信这样一个梦幻似的说法,都是很微妙的年龄吧。是勉强过关,还是勉强出局呢。这个年纪还相信圣诞老人的孩子的比例,大概是对半开吧?要是从我这一代人来看,大概会觉得是幻想吧……至少就我来说,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已经不再相信圣诞老人了,不过,大概多少还相信多拉A梦的秘密小道具。
神原——刚好处于一半开的分界线内。
也就是,抱着半信半疑的心态,会去尝试少女杂志上登载的小咒语的程度,换言之,她抱着试试看的心情,向木乃伊许下了『愿望』。
第一个愿望的内容怎样都好啦。
因为是抱着试验小咒语般的心情。
姑且,先试上一试。
「当然,要是第一个愿望顺利实现的话,就提出早已定好的第二个愿望——」
神原说。
不必问。
那自然是——关于双亲的愿望吧。
关于,双亲的,生命的愿望。
「我想要跑得更快」
——小学四年生的神原骏河,向木乃伊如此许愿。那个时候的神原是出了名的跑得慢……除去方言的原因,这也是神原被同级生取笑的理由之一。虽然成为高中生以后再去回想的话,这种事情和方言一样都是蠢得要死的理由。但就算并非如此,脚不够快,对于小学生来说,也是深刻而需要认真去烦恼的事吧。那个时候,很碰巧的,就读的那所小学,将要举办运动会了——要是取得赛跑第一名,大家对自己的看法就会改观,带着这种想法,许下了那个愿望。
「那时候的我运动神经简直迟钝的要命。不知道该说是做事磨蹭呢还是笨手笨脚呢,总之就算在平地上走路也会自己摔倒的程度」
「嘿……不过现在却是」
篮球部的王牌。
学校里的明星。
「……那么,难道说……」
「要是真那样就好了呢」
神原说道,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小孩子被穿着雨衣的怪物——袭击的梦。躺在被窝里熟睡的孩子,被怪物的左手毫不留情的袭击——这样一个噩梦」
「…………」
「敏锐的阿良良木前辈应该已经猜到之后的故事了吧。第二天醒来后我去学校,发现有四个学生缺席了,而且四个人都是在运动会上将和我赛跑的对手」
猿猴之手。
传说,猿猴之手会帮持有者实现愿望。
传说,却会以非持有者所愿的形式——
「简直吓死了。我慌张跑到图书馆去,查询这个木乃伊的正体——很快就和杰普斯的猿猴之手吻合上了。吓得我全身冷汗……要是,我第一个愿望就许了预定的第二个愿望的话,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呢。不,光是那四个同级生,在那种情况下就算死掉也不奇怪……虽然运气很好没什么大碍,但是,万一真的死掉了也并不奇怪吧」
神原将木乃伊放回匣子,并且比打开之前更加严实地封了起来,塞到了抽屉的最深处。第二个第三个愿望什么的,怎么可能去许啊,满脑子只想着逃避一切、忘记一切。
但是。
那是不行的。
不管有多么想要忘记,也不可能真的能够忘记。因为离运动会还有一段时间——于是在第二天练习的时候,神原,决定加入另一组。
这次是五人。
和另外的五人一起赛跑。
「前辈觉得我怎么去做了呢?」
「…………」
「我该怎么做,才好呢?」
不管怎么样,要是就那样什么都不做的话,结局是再明显不过了吧。只会再发生相同的事情……重复相同的结果。所以,一般来想的话,只会再去向木乃伊许愿吧——为了取消第一个愿望,而再向木乃伊许愿。但是,那太可怕了。对于已经调查过木乃伊故事的神原来说,那太可怕了。因为,以持有者所意想不到的形式——到底会以什么样形式来实现第二个愿望呢,完全不知道。
所以,神原跑了起来。
跑起来,跑起来,跑起来。
腿脚太慢的话——
为能跑得快起来,而努力。
「只有,用自己的力量去实现这个愿望。因为这样的话,木乃伊也就没有再去袭击同级生的理由了。幸好,开始努力后,就立刻找到了诀窍——并不是因为体重太重,或者脚疼这样物理性的原因造成跑得慢,运动神经本身虽然不可能一下子变得发达,但只是跑步的话,还是能勉强撑住的。运动会的时候,顺利拿到了第一名……以这为契机,和班上的同学,也开始能够好好相处了。当然,还是又花了一些时间」
于是,可喜可贺地依靠自己的力量实现了愿望的神原——在运动会以后,也没有忘记继续努力。大概是本身就有才能吧,这样说对神原或许有些失礼,但她所付出的努力确实一个接一个开花结果,最后发展到,小学六年级的时候,早早的就有中学田径部前来挖角的程度。
『嗒,嗒,嗒,嗒,嗒』
之类的。
但是,神原却没有加入田径部。因为,神原不可以呆在有可能比自己跑得更快的人当中——因为对木乃伊所许下的第一个愿望,其效力到底会持续到什么时候,谁也不知道。虽然可能在自己运动会拿到第一名的时候便已经失效了——但也有可能,会持续一辈子也说不定。那不是可以随便去确认的事情。既然不能确认,就不得不担心后一种可能性。
对神原来说,自己不擅长长距离的奔跑,那个时候就已经明白了——小学生程度的马拉松还好,到了中学以后,就再也继续不下去了。只要出现比自己稍微快一点的人,就彻底完了,因为那是咒语。所以神原在中学才加入了篮球部——只是在球场中限定区域的话,是无人能追上神原的。
「虽然也有不参加社团,不从事运动的选择,但是,不算为了能在突发事件中能够自保,所以不能让身体松懈下来之类的理由,实际上,运动对我来说已经成为了某种强制性的支柱。要是不做些什么的话——我大概就会崩溃吧。虽然被称作是运动少女,实际上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因为我只是被恐怖驱使着才去运动的」
但是。
打篮球似乎很快乐。
似乎喜欢上了篮球。
正因为这样,才将本来应该是强迫性支柱的双腿——乐观地、积极地加以使用。原本只是作为逃避木乃伊手段的双腿,现在作为其他的手段,不,是作为目的——加以运用。
而且。
借着成为球队的王牌——
与战场原黑仪,相遇了。
「战场原前辈,那时是田径部的王牌……所以就来旁观,当时被评价为飞腿的我。虽然战场原前辈大概已经忘记了吧……就算记得,大概也会觉得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吧。但是一开始,是战场原前辈来找我的哟」
「哦……」
这还真是有些,意外。
就算不是现在的战场原,而是中学时代的战场原,也还是有些意外。
「就算不是正式比赛也没关系,要试试百米跑吗。前辈这样邀请我。不得不拒绝她的邀请真的很难受。她是非常有魅力的前辈。虽然算不上一见钟情,但是从开始聊天之后的第三天,我就已经喜欢上战场原前辈了。想要,待在她的身边。我,被战场原前辈,治愈了」
治愈。
对于现在的战场原来说,这一定是比太阳到冥王星的距离还要遥不可及的词汇——但是,实际上,从遇到战场原之后,神原开始将从母亲那里拿到的木乃伊的事情,抽屉里藏着桐木匣子的事情,都从意识中赶了出去。
似乎能够去遗忘。
把想要忘记的事——给忘记。
但是。
「尽管如此在意识的深处果然还是残留着,在无意识的某处残留着,那之后也有几次,发作性的,有过想要使用木乃伊的冲动。比如说,在篮球比赛中遇到了强队的时候。比如说,和朋友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比如说,想和战场原前辈进同一所直江津高校的时候……比如说,被战场原前辈,拒绝的时候」
全部——忍耐了下来。
全部,靠着自己的力量,解决了。
或者说,全部,都放弃了。
那个时候,神原理解了,母亲将那个桐木匣子交给自己的理由——要成为遇到困难的时候,能够依靠自己的力量去解决的人,母亲一定是将这样的思念注入其中了吧。与『猿猴之手』的故事不同,不是要去接纳命运,而是想要改变命运的话就用自己的双手吧,母亲一定是想要教会自己这点。这是母亲从她的母亲那里,母亲的母亲,再从她的母亲那里,母亲的母亲的母亲,从她的母亲那里,代代传承下来的吧。命运要用自己的手去改变,愿望要由自己的手去实现,如此传承下来,一定是这样的。所以,想要跑得更快也好,想要变得更聪明也罢,她,都用她自身的力量去实现。
并不是什么与生俱来的能力。
这是渗着血泪的,努力的结果。
时时刻刻,意识到这一点。
所以。
要是向木乃伊许愿的话,战场原所抱持的秘密、问题,也许确实能够解决,神原,却没有那么做。
默默地。
抽身而去。
连留在战场原身边——也放弃了。
握紧拳头,咬紧嘴唇,放弃了——放弃了。
为了战场原的话死而无憾。
明确地这么说过的——神原骏河。
为了战场原,神原,自己杀死了自己。
抹杀了,自己的思慕。
将不想忘记的事情,
将不能忘记的事情——忘记了。
「但是,那之后一年……我听说了,阿良良木前辈。我听说了,战场原前辈和阿良良木前辈的事情。我看到了,在战场原前辈身边的,阿良良木前辈」
无法再忍耐。
什么都做不到。
无法放弃。
是什么时候打开了抽屉,什么时候取出了桐木匣子,什么时候解开了封印,什么时候向木乃伊许下了心愿,连神原自己也不知道。连本来只有左手手掌大小的木乃伊长到了手臂的长度,都没注意到——而当她发现的时候,
神原的左手——变成了妖怪。
手臂,变成了野兽的手。
神原时隔七年,吓了一跳。
「……你开始跟踪我,就是从那个时候起的吗……说起来,每次见面的时候,你都会问我,今天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情」
原来——那是那个意思吗。
不是为了闲聊。
也不是想要打听战场原的事情……带着那只连心爱的篮球都无法继续的手,应该不愿意出现在别人面前的吧。然而却不惜裹上绷带,过来确认我的安全吗?
但是,从跟踪开始的,第四天。
第四天的夜里。
事件——发生了。
神原做了一个梦——
穿着雨衣的怪物,袭击我的梦。
所以在今天,在我到达二年二班教室的那个时候,神原才会如此的冷静。
似乎有所觉悟了。
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是与我的预计,全然不同的内幕。
虽然明白与妖怪有牵连,但事件本身并不是神原的愿望……没错,是那个木乃伊所为。
传说,猿猴之手会实现持有者的愿望。
传说,却会以非持有者所愿的形式——
要想呆在战场原的身边,那么除去战场原正在交往的恋人阿良良木历,是最快的方法吧——木乃伊是如此想的……
大概是这样吧。
害怕这种情况发生而跟踪——
但是,神原的预感正中靶心。
实际上,如果不是我……如果阿良良木历不是阿良良木历的話,不是经历过原不死身,有过吸血鬼经验的人的话,遭到那种程度的袭击,肯定已经被杀了吧。普通人根本躲不开第一击和第二击,就算躲开了,第三击也是完全的致命伤。那是强到如此可怕的破坏力,破坏能力。根据我的推测,小学生的时候,之所以造成的伤害没有那么大,无疑是因为神原还仅仅是小学四年级学生,还处在运动神经迟钝的阶段——如果换成现在的神原,结果就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了。讽刺的是,为了回避第一个愿望而锻炼起来的身体——却在关于第二个愿望的时候,造成了更为严重的破坏。进行攻击的虽然是左手,但那人眼所跟不上的速度——却是神原骏河的能力。是将她的潜力,完全发挥的升级版本。
能力——破坏能力。
暴力。
而且。
这个问题,还没有彻底解决——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结束。日落西山夜幕降临的时候,不管多少次,身着雨衣的怪物都会再来袭击吧——神原,会一次次梦见我被身着雨衣的怪物袭击的梦吧。
直到我死,不断重复,重复。
直到梦境实现。
直到愿望实现。
直到完成神原的第二个愿望为止。
想要待在战场原黑仪的身边。
明明神原的心愿,只是仅此而已——
「『尘世之间 正因有人 纷扰吵杂 话虽如此 非你之错」
「嗯?」
对于我的引用,带着狐疑睁大眼睛的神原。
「那是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我们将去拜访的人,会不会欢迎我们呢——」
接着。
就这样连衣服也没换午饭也没吃,我骑自行车,神原跑步,在忍野咩咩和忍野忍所在的远离住宅街的废弃私塾而去。
于是——然后,终于现在。
废弃私塾四楼,我和神原,与忍野面面相对。虽然听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忍野也没有做出可以称为反应的反应。只是,在谈话过程中,望着那个挂在并不高的天花板上的荧光灯(当然因为并没有通电,只是吊着而已),叼着没有点火的烟草左右晃动——什么也没有说。能说的包括战场原在内的事情都全部说了,这边已经没有可以打的牌了,可是……不知为何,感觉气氛很不妙。明明平时废话连篇到让人怀疑此人是不是从舌头开始长出来的男人,偶尔也会像现在这样一声不吭。忍野咩咩,还真是难对付啊……这种时候,实在让我怀疑,这个看起来性格很开朗的家伙,骨子里其实超级阴暗。
「绷带」
终于——终于忍野开口了。
「绷带,能解开,让我看看吗?小妹妹」
「啊,好的」
向我求助似的,看着我的神原。
为了让神原安心,「没事的」,我说到。
听了这话,神原的右手,开始解开绷带。接着于是。
于是——露出了一只野兽的手臂。
自己将袖子卷起,一直露到上臂。为了能让忍野看到野兽的手与人类手臂的连接部分,神原弯起手肘,朝前走了一步。
「这样可以了吗?」
她问。
「……嗯,可以了。是吗,果然啊」
「果然?果然,是果然什么啊,忍野。你今天格外一本正经呢——总是这么装模作样,表演全知全能,很有趣吗?」
「不要这么催我嘛,真是有活力啊,阿良良木君,遇上什么好事了吗?」
吐出嘴上叼着直到最后也没有点火的香烟——哦不,仔细想想,我似乎从没见过忍野叼过点着火的香烟——他望着我,露出那种一直都嘻嘻哈哈的轻佻笑容。
「阿良良木君,还有这个小妹妹。首先我要纠正一个搞错的地方——那个,不是猿猴之手哦」
「哈?」
突然就说出,将之前的所有前提一把推翻的话——我惊呆了。神原也露出被吓了一跳的表情。
「猿猴之手,从杰普斯以来,的确有很多种的派生,到底哪个才是真的,实际上是什么样的东西,不见到实物是不会明白的啦——但和持有者的手一体化的例子,也许是我寡闻但是从没听过哟。小傲娇是螃蟹而小妹妹你是猿猴,那样的话,听起来很像日本的古老故事,似乎很自然。但是,世上可没有那么好的事哦。小妹妹,自己有调查过吧?但是也没有查到那种东西吧?猿猴之手和持有者一体化这种事情。要是真有的话,那说明不学无术的我知识不足就是了」
「……虽说调查过,不过那已经是小学时候的事情了」
「也是。不过,既然如此为什么就认定那是猿猴之手呢?你母亲,应该绝对没有对你这么说过才对……不过嘛,也是,大致条件都吻合上了」
「条件?什么条件?」
「也就是那两个传说啊,阿良良木君。那个『传说』的道具,猿猴之手。传说,猿猴之手会实现持有者的愿望。传说,却会以非持有者所愿的形式——大概是这样吧?」
呵呵,浮现出让人不愉快笑容的忍野。
性格恶劣的笑容。
与其说是性格恶劣,不如说骨子里腐烂掉的感觉。
「以此来解释的话,对于小妹妹来说正好吧——不,该说是心安理得才对吧?不过嘛,这种事情,怎么都无所谓。可以确定的是,那不是什么猿猴之手——本来是木乃伊对吧?而借着与小妹妹同化,而获得了生命——吗。这样的话——我推测应该是Rainy Devil(雨魔)」
「Rainy?」
不让对这个单词有所反应的我继续有提问的机会,忍野继续说了下去。
「阿良良木君,有读过『浮士德』吗?」
「咦?」
「很好就是那个反应,没有读过吧。不,应该说是连其存在本身也不知道吧。这种程度的东西,拜托不要那么吃惊啦。对于阿良良木君的这种反应,我已经决定去主动适应了。那么,小妹妹怎么样呢?读过『浮士德』吗?」
「啊,那个」
被突然问到的神原虽然吃惊,但立刻便如脊髓反射似的即答道,「不,我学习不足,还没读过」
「当然,作为一般知识,故事的概要和脉络还是知道的」
「是吗。不过知道概要和脉络就已经足够了。嗯嗯。这才对嘛,都是高中生了,这种程度的知识还是应该有的啊。啊——啊,阿良良木君,好丢脸哦」
「不要把阿良良木前辈当笨蛋!肯定只是偶然不知道罢了!而且阿良良木前辈本来就不是会被限制在读书这种既存框架里的人!」
对于忍野的话突然断弦,提高音量对着忍野怒喝的神原。对于这通常来讲不可能出现的反应,忍野也被搞瞢,像是寻求说明似的把目光转向我。
我只能移开视线。
……神原。
虽然为我而生气让我很高兴……虽然我从没想过,原来有一个为自己生气的人存在竟会让我心中如此踏实。但是,在这个时候对着忍野怒吼的话,岂不是显得我好像真是笨蛋似的吗……
「神原……那种独特的反应仅限这一次吧。虽然要说有趣是很有趣啦,不过如果每次忍野把我当笨蛋耍的时候都要发火的话,谈话就进行不下去了……」
「嗯。是吗。真像是和谁都能虚心相处的阿良良木前辈所说的含蓄语句呢。说实话,对于一点小事就会立马生气,人德不足的我来说,这些话还是有些难以接受,不过既然阿良良木前辈都这么说了,我会律己忍耐的」
接着頷首后,神原朝忍野低下头。
「对不起」
嗯,是能乖乖说对不起的孩子呢。
诚实的孩子。
「……啊,没什么啦。真是很有趣。而且说起来,自己的一只手都变成那个样子了,还这么有精神呢。遇上什么好事了吗?不过,总之呢——先回到『浮士德』的话题上。约翰·沃尔夫冈·冯·歌德,是疾风怒涛时代,狂飙突进运动的代表作家,而这个作家集大成的代表作,便是『浮士德』。其内容嘛——小妹妹,能把你所知道的部分,告诉阿良良木君吗?」
「嗯,好的」
有些顾虑地看着我的神原。
视线里夹杂着微妙的歉意。
告诉我杰普斯『猿猴之手』的梗概的时候也是这样,以神原骏河的性格来说,给自己尊敬的人说教,似乎是一种很不该的行为。
彻底的体育系啊。
「正如忍野先生所说,是歌德的代表作……嗯,其简单易懂的特征是应该是由两部所构成的故事吧。经由『初稿浮士德』,『浮士德断片』变为『浮士德第一部』和『浮士德第二部』。历经六十年以上的时间才完成的,史上最大的大作。让人不得不佩服。说到歌德,『少年维特的烦恼』与『亲和力』虽然也很有名,但是要说他的集大成之作,公认的还是『浮士德』。主人公浮士德博士,将灵魂卖给了名为梅菲斯特的恶魔——为了获得世上所有的知识,概括起来的话,这样介绍就足够了吧。因为涉及剧透有些东西不能详说,不过从内容来看,第一步是描绘了与平民姑娘玛甘泪的爱情故事,而第二部主要是讲理想国的建立。从哲学思想来说的话,一般会认为是探求知识的故事吧。我想阿良良木前辈的话一定也知道『浮士德冲动』这个词吧,其形容的就是源自于想要知晓一切,体验一切的知识欲而产生的冲动」
「…………」
为什么这个体育会系的后辈,会觉得连『浮士德』本身都不知道的前辈,会知道『浮士德冲动』这个词呢。
「将灵魂卖给恶魔这部分,是这故事的重点——将灵魂卖予恶魔,浮士德博士想要实现基于『浮士德冲动』而诞生的愿望……结果怎样了呢,当然,还是请阿良良木君自己去书店走一趟了。嗯,差不多就是这样吧。小妹妹所说明的,都是一般常识。能够理解到这一步的话,我的话也就好理解了。明明没有读过却能滔滔不绝地讲得如此生动,真是了不起。要说需要补充地方,嗯,没想到连我也找不到呢——不过,随便找一本歌德的解说本上面应该都有写吧。现在的人真是不怎么读古典名著了呢。我不是在说小妹妹你哦,有名到不用读也有所耳闻的名著确实不用再专门去读一遍。所以不知道也是没办法的事。嗯,实际上,这个『浮士德』的故事,是基于真实人物事迹改编的」
「什么?是这样吗?」
露出意外反应的神原。
而连『浮士德』本身都不知道的前辈,到底有多少惊讶就不得而知了。
「约翰·浮士德。据说是生活在文艺复兴,也就是所谓的Renaissance时代的人……不过就算是真实存在的人物,关于他也有多种学说,这个人的故事,后来主要在民间传承。作为医生啊魔术师什么的过着流浪生活,后来当然还是将灵魂卖给了恶魔梅菲斯特,作为与所有知识和经验的交换,和恶魔约定作为基督教的敌人来行动,并且之后的二十四年间,完完全全遵循『浮士德冲动』而活着——在切断契约的同时,迎来了悲惨的末日。关于详情自己去调查吧,『浮士德博士』里面说的很详细」(注:Renaissance为法语,源于意大利语。意为再生或复兴,又特指文艺复兴)
「哦……是这样的啊」
对于忍野的杂学感到佩服的神原。不过『浮士德』云云姑且不论,民间传承的部分确实是忍野的本行,这种程度的博引旁征不过是家常便饭。看样子,之后神原说不定会把忍野也捧到高高在上。说起来,我不太明白神原的那种评价基准。似乎,也不是对谁都无差别地往死里夸……
「我原以为,这肯定是歌德的创作呢。原来是加工了街头巷尾的传说啊」
「这个嘛,故事方面也做了很多歌德式的调整,一定要说的话应该是歌德版的『浮士德博士』吧。和太宰的『奔跑吧麦洛斯』、芥川《浊流》中的『罗生门』一样吧。今昔物语与芥川所写的『罗生门』,印象差别也很大吧?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除了歌德以外,还有很多人也将浮士德的传说写成过故事。有名的要数英国的马洛吧。马洛知道吗?不是雷蒙·钱德勒笔下的菲力浦·马洛,而是克利斯朵夫·马洛哟。他这个人,很多时候是作为莎士比亚的前辈作家被介绍于众的,他呢,就是『浮士德博士』的作者哟」
「把浮士德设定成医生,很有意思哟」
带着微妙的羞涩,神原说。
嗯? 忍野感到奇怪的歪了歪头,看来那羞涩之中的意味他并不明白。
「但是……忍野」
感觉话题好像岔歪了,虽然到最后我对『浮士德』仍然不甚了解,还是决定加入忍野和神原的对话。
「那又怎么了?平时的长篇大论还是省略吧,不过这到底和神原现在的状况有什么联系?我搞不明白。是不是跑题跑得有些远了?以灵魂为交换向恶魔祈愿这点,和猿猴之手虽然有些相似,但是,神原的手,不是『浮士德』里面登场的那个叫梅菲斯特什么的恶魔之手吧?难道你要说这不是猿猴之手而是恶魔之手吗——」
「啊呀,正是如此,阿良良木君。没想到今天的阿良良木君脑子很灵光嘛」
忍野他——
装作刚刚发现似的,手指指着我。
「『神』原这个姓氏的小妹妹与恶魔之手,实在巧过头了。嘛、猿蟹合战什么的,还比不上之前的迷路小蜗牛啦。这种情况感觉就是普通的一般暗示吧。当然,并不是梅菲斯特这种可怕地要死的特别恶魔吧——而是更加低俗一些的恶魔。阶级比较低,说不定连阶级都没有吧,也就是类似身体比较好的使魔般的存在。这种东西要特定种类本来就很困难,不过加上拥有猿猴之手,还有穿着雨衣,这些条件的话,必然,种类也就不那么多了——再加上能与持有者一体化,那就是Rainy Devil了」
Rainy Devi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