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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话 骏河黑猴子.8

作者:日-西尾维新 当前章节:1459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08

不过,在篮球比赛中明显犯规的弹射飞拳(这是哪种犯规?)瞄准着我脖子附近攻来,为了以双手封住她的左拳,我打算以右手挡住拳头,同时以左手抓住雨衣的手腕,然后再以全部身体如同包裹住雨衣左手似的,控制住她的左手,可是——没有赶上。不对,并不是没有赶上,虽然右手和左手都跟上了,可却没能挡住弹射飞拳。我感觉手指骨折断了好几根,紧接着左拳就打在我的锁骨上。身体随之向后大幅一仰——但,勉强,以后腿,撑住了身躯。虽然没能接下这次的攻击,可是在拳头接触到我的肢体前,成功削弱了一定程度的威力。

在雨衣收回那只拳头之前,我以迅速恢复过来的双手,抓住了那只左手——终于,和当初的目的一样,将雨衣的动作停了下来。我终于,成功地抓到了雨衣。

很好,就这样一口气——

「神原,抱歉!」

这次我一边开口道歉,一边用双手固定住拼命想要挣脱的雨衣,就这样以足刀对着雨衣的脚,腹,胸,施以了三连击。就人体构造而言,我的攻击以普通肉体状态是无法办到的。与只能用左拳来攻击的雨衣不同,我可以使用全部的四肢,必须将这一差别,这一优势最大限度地活用才行。

雨衣的左手仿佛发狂似的拼命挣扎。

对它产生了伤害。

就像忍野说的,如果Rainy·Devil有全身在的话,以现在的我是没胜算的吧,但像这样只将左手本身给封住的话,战胜它,就有可能——以对方拳头的威力,只要不被连续攻击,就能够在一瞬间恢复,所以,真正麻烦的不如说是神原被提升的脚力,而运动鞋这件事真是计算之外的不确定要素。不过,像这样抓住的话——接着就只要坚持到Rainy·Devil求饶为止,一直这么踢下去就行。不求饶的话,就踢到断气为止。简直,就像名为骏河问的那种拷问法,感觉实在不怎么好,不过,既然不想斩断神原左手,更不想夺走神原生命,就只有继续进攻,不断让它痛苦,直到恶魔败退为止——

雨衣的脚无法维持站立姿势了。

看来近乎顽固的低位持续踢击终于奏效了——我这么想,可是,事实并非如此。无法维持站立的脚,哦不,是不在维持着站立的脚,就这样以我的下颚为目标,以最短最快的轨道向上弹起。不是左手,雨衣用了左脚——神原的长腿以上段回旋踢的架势,就好像是针孔也能准确命中一样,确实地踢中了我的太阳穴。这一击的威力,虽然无法与左手相比较,但即便如此,神原的脚力就这样转化为攻击力,而且还是完全超乎我意料之外的攻击,大脑整个被踢晕,视线也在摇晃。感觉器官的伤害,对于这个吸血鬼(高仿)的身体也能奏效——这是寒假时获得的宝贵教训。

我的双手,松开雨衣的左手。

是为了防御神原接下来的踢击。

交叉防御的双手所承受的踢击,果然是比不上左手的弹射手拳,可是——那股冲击,或者说那种无法言语的威力,混乱了我的思维。

能用的,不是只有左手吗……?

忍野不是说过,那是『砝码』吗——

「……是这么回事,吗?」

能想到的答案,只有一个。

也就是说,如果Rainy·Devil是以人类的消极情感为能源,进行活动的话,那么,目前来说,是以神原骏河对我的嫉妒为食物——假设左拳是航母上的飞机弹射装置,那么神原的肉体就是航母本身。挚热的感情,挚热的思念,让高压蒸汽膨胀,凝缩于肌肉之中。所以,全身并不只是作为『砝码』而被左手拖着走——不,基本上是被拖着走吧,但是,如果陷于之前那样的状态,也就是在Rainy·Devil陷入危机的时候,肉体也不会吝啬于在防卫行动上出力吧……

哦不,这种说法其实是诡辩。

因为想用一些能原谅神原的话语,所以才会以这种绕大个圈的形式,来表达真相吧——就像条件反射,给青蛙腿通电就会抽动似的,这不算是光明正大吧。

也就是说。

神原是以自己的意志,动了脚。

神原本人的意志,连接在了一起。

无意识地,神原——拒绝了。

拒绝失去Rainy·Devil的左手。

拒绝第二个愿望无法实现。

拒绝放下对我的杀意。

拒绝——放弃战场原。

「……自以为是的,留恋呢」

我能明白,这种心情。

铭肌镂骨。

感同身受。

因为我也——失去过,舍弃过。

因为失去了,就再也无法获得。

雨衣,不知为何,不动了。以好像被磁力所引导的磁石般的单纯动作,以一直线的单纯动作,固执地挥动着左拳的雨衣,停止了动作——简直就像,在考虑着什么复杂的事情一样。

或者说。

就好像在犹豫。

犹豫着的雨衣——停止了动作。

……神原骏河。

战场原黑仪的后辈。

篮球部的王牌选手。

帮我砍下来——她这么说过。

根据忍野所说,这只左手并不是猿猴之手而是恶魔之手,它只会遵照神原的想法去达成愿望,在这那种,恶劣的,不暴露还比较好的真相,暴露之后……她低头数秒钟后,带着刚毅的表情抬起头,轮番看了看我和忍野,这么说道,

「这种左手,我不需要」

神原这么说过。

她始终挂在脸上的笑容,这次没有出现。

那是一种——意外的,与她所尊敬的前辈,如今的性格相似的——平淡,冷漠,让人感觉不到任何感情的语气。

「帮我砍下来。我想砍下来。拜托了。虽然会给你们添麻烦,可还是拜托了。因为自己没办法把自己的手砍下来……」

「别,别这样啊」

我慌忙地,将那只伸出来的手推回神原身边。毛茸茸的感觉,让手感觉不舒服。一身鸡皮疙瘩。

打了个寒战。

「说什么傻话啊——这种事,怎么可能做到。篮球你准备怎么办」

「刚才忍野先生说的没错。我可是,想要杀一个人啊。这点程度的代价,是理所当然的吧」

「不,不对——神原,我完全,不在意,那种事情——」

滑稽,小丑。

这是多么无关痛痒的话语啊。

根本不是我在不在意的问题。

我能不能原谅,也根本没关系——问题在于,神原骏河,能否原谅自己。

因为不想伤害同学,而不停奔跑的少女。

尽全力抑制,压倒消极的感情。

被层层束缚。

她那份强大的意志——反过来,束缚住了自己。

劝说。

「而,而且,砍下来什么的,这根本不可能吧。别说这种蠢话啊。你在想什么啊。笨蛋,你真的是一个笨蛋啊。为什么就把事情想的这么简单。这可不是什么能让人认真去干的主意」

「这样啊。也是啊,把手给砍下来这种事,不是能拜托别人来做的事呐。不可能因为被拜托了,就是这样啊地去做。我知道了,我自己会想办法的。利用汽车和电车的力量,说不定能有什么办法吧」

「那是——」

竟然说汽车和电车。

这么做的话,好像在寻死。

不是好像寻死——就是在寻死。

「想砍下来的话,有一个好办法哟?阿良良木君,为什么不说啊,对于苦恼的人还真是不亲切啊你。这种事,只要让小忍帮忙不就可以了吗。心字头上一把刀——只要用她珍藏的那把刀,那只左手可能连感到痛的闲情都没有,就被砍下来了呀。虽然眼下小忍的那把刀,锋利程度不及以往,可就算这样,像砍下小妹妹那样的纤细手腕,就好像是切豆腐般比吃饭还容易哟——」

「闭嘴,忍野!喂神原!没什么牛角尖好钻的!你根本就不用感到任何责任——这种事,再明显不过了吧!这些,全部都是猿猴之手……不对,Rainy·Devil这个妖怪才是元凶——」

「妖怪只会实现愿望而已吧?」

忍野没有闭嘴。

反而更加雄辩更加善辩地继续说道,

「因为被索求,所以才给予吧?小傲娇那时候也是这样不是吗?寒假时阿良良木君的那个事件可不同哟。小忍的事件和那个是完全不同的——阿良良木君,你没有向妖怪祈求过任何愿望」

「………」

「所以啊——阿良良木君是不会明白小妹妹心情的。小妹妹的自责也好小妹妹的后悔也好,绝对,不会明白」

我被他这么说到。

「顺便提一下,原著的『猿猴之手』,一开始使用猿猴之手的人类,在第一个愿望,第二个愿望实现之后,以第三个愿望,许下了自己的死亡。这个愿望意味着什么,需要我逐一进行说明吗?」

「忍野——」

他说的,是对的,

但是,忍野,你错了。

我与雨衣相互对峙——双方陷入了胶着状态,在对方没有动作的时候,我慢慢地回想着。

因为,我,还是明白的。

有如心痛般,心中的伤口,感同身受。

战场原黑仪的心情也好。

神原骏河的心情也好,我都明白。

不,或许,我并不明白。

或许只是傲慢作祟的自大而已。

但是——

我们,都带着,相同的楚痛。

共有着这份楚痛。

能够实现愿望的道具就在眼前,凭什么不让自己去许愿?我寒假的时候也是一样,虽说那并不是我许愿的结果,即使是那个纯洁无垢的善人羽川,也因为仅有的一点不和与扭曲,便被猫所魅惑——

我和小忍的关系,就根本上说,与战场原与螃蟹的关系,神原与恶魔的关系,没有什么不同。

「无所谓,阿良良木前辈」

「有所谓啊——怎么可能,无所谓。你在说什么。那么,战场原的事又要怎么办啊。我想,让你,和战场原……」

「已经,无所谓了。战场原前辈的事也,算了」

神原的嘴里,说出了真正让人痛心的话。

「已经,可以了。我放弃了」

哪里可以了。

放弃,怎么可能会可以。

愿望需要靠自己的力量来实现——你的母亲就是为此才将恶魔的木乃伊交给你的吧。绝不是,为了告诉你要放弃自己的愿望啊——

所以别露出那种表情。

别露出那种深邃洞口一样的表情。

用那种哭一样的表情——要放弃什么啊。

Rainy·Devil。

降雨的恶魔——也叫做,爱哭鬼的恶魔。

一开始,是在下着淅淅沥沥小雨的日子里,因无聊琐事而于父母吵架离家,结果迷失在山里被野猴群所咬杀吞食的小孩子,以此为起源。不可思议的是,包括家族在内,村落里的所有人,都想不起那孩子的名字——

「……混蛋!」

精神上,已经无法再容忍这种胶着状态了——无法再忍受那仿佛走马灯一样的循环思考,我向着雨衣冲去。就算从昨晚开始算,这也是第一次由我展开的,并非挨打的攻击行为。充满压力的迎击姿势,无言地诉说着我已经无法再忍耐了。

这样站着的姿势不行,如果再次压制左手的话,立刻就会踢过来的。那么,就用如同柔道的寝技,或者说是摔跤那样,为了把雨衣的全身按倒在地,必须将身体撞上去——

为了从左右两边抱夹住雨衣的身体,我张开了双手,可是,并没能抓住雨衣——虽说左右手的动作,她是可以应付得过来,但,雨衣所采取的,并不是这样的动作。也不是向后退去——要是那样的话,之后我再冲几步上去,就可以逮住她了。

雨衣向上跳了。

跳跃——以双脚,紧贴在教室的天花板上——然后顺势,雨衣在天花板上跑动着。『哒,哒,哒,哒,哒,哒』违反重力般——就好像根本无视万有引力的法则,在天花板上奔跑。

然后,从天花板降下——在地面着陆。

当我这么想时,这次又是横向跳跃。

当我这么想时,跳在歪掉的黑板上——当我这么想时,又再次从那里起跳——当我这么想时,这次又撞上了窗户,向着厚厚的木板着陆——当我这么想时,又再次从那里起跳——当我这么想时,又再次跳向天花板。

纵横交错、毫无规则。

雨衣的跳跃看得人头晕目眩。

就像乱溅的火星,从墙壁到墙壁,从墙壁到天花板,又从天花板到地面,再从地面到墙壁,用那双脚——跳来跳去。

雨衣用神原骏河久经锻炼的双脚不停跳跃。

或者说像是被高速击出的超级弹力球。

宛如乱舞技般的乱反射。

跳跃紧接着跳跃。

眼睛已经追不了上。

远超我眼球运动的速度。

就像下落运动般的加速,加速再加速,渐渐地,而又大胆地跳跃,让速度确实地逐渐加快——雨靴与运动鞋的不同之处,看似可爱地,渐渐地,大胆地,确实地,愚弄着我的视线。

光是从平面运动变成了立体运动,就能做到这种程度吗——本来是为了不让受害范围扩大,不出差错做个了结才用的这个教室,让忍野张开的这个结界……还有事先为了对付迅速敏捷的雨衣而特地选择了狭小空间的单纯计算——现在完全起了反效果。完全变得事与愿违。

事与愿违。

为什么没想到会变成这个局面啊。

神原没加入田径部而是选择了篮球部的理由——因为正是篮球场那种狭小的空间才能让神原比谁都迅速的双脚,充分发挥出威力!如果说以那种身高、体格加上神原骏河那能轻松自如地进行扣篮的跳跃力,在这种被限制住的高度有限的空间里要如何有效地利用,那就是这么做——!。

前因后果加在一起,事与愿违仍在继续。

误算也该有个限度啊,我真是个笨蛋。

经常漏掉这种错误。

雨衣仿佛愚弄我一般地在我周围跳来跳去,我却像脚上钉了钉子般在原地一动不动。特别是从地板到天花板、或是从天花板到地板的上下运动,我的眼睛无法完全不上——这是人体构造的问题,就物理性的角度来说,人的眼睛能够应对左右的运动却无法应对上下的运动。所以我的视线才无法跟上雨衣的动作。

一口气向身后回转——

雨衣终于以我为目标从天花板上跳来,就像藤球里的Rolling Spike(译注:藤球技巧)一样在空中不进行着空翻,乘势而来的脚尖向我的脑门踢来——感觉头盖骨被打凹了。就在我因这股力量不禁向前倒去时,已经到达地面的雨衣,用泰拳膝踢般的一击直直地顶上了我的下巴。由藤球和泰拳的组合攻击之间,只有瞬间的停顿,这简直就像三明治一样,前后夹击般的冲击让我体会到了超越痛范畴的新认知。脑髓像被压溃了,使我暂时失去了意识——也就是陷入了突发性的昏迷。

但是并不会死。

伤口马上就恢复了。

简直就是地狱。

等活地狱。(注:等活地狱:八大地狱第一地狱,众生在此受凉风所吹而复生故称等活。)

身体即使被碾成粉末,一阵风吹过就会复元,然后又被碾成粉末,又复元,如此循环往复的八大地狱之一——这就是我的寒假。

「切……」

伸出手——雨衣躲了过去。随后高高地举起左拳,我随之对此做出了反应——不,这不是反应,是单纯的神经反射。因为一直把注意力集中在左腕上,所以对雨衣左腕的动作神经质地敏感。可是,我更应该优先注意的是先前那种攻击中,在左手并没有被封住时,所做出连环二连踢。又或是应该注意那个雨衣突然做出让人眼花缭乱的立体高速干扰加速移动时所用的恐怖步法背后所包含的意义。以及不光是Rainy·Devil的左腕,而是使用所有四肢后做出的那些动作所包含的意义。

同恶魔游戏则成为恶魔。

并非实现愿望,并非出卖灵魂,并非出让肉体,甚至于并非做出任何事情——

向恶魔祈愿则成为恶魔。

左拳是牵制。

在此之前只让人见识到直线进攻的雨衣——在此终于使出了步法、组合技、牵制等战斗上的小技巧。

不,不是牵制。

这时应该叫它即兴发挥了。

因为,对雨衣来说,如果没有神原骏河的帮助,是不可能使得出这些小技巧的。

我因提防对方左拳而摆出的架势有着决定性的防御死角,雨衣的脚尖,这次对着我另一边的腹侧施以了连续三下,而且还是同样位置——同时,同坐标给予狠狠的精准三连击。由于雨衣这有悖于相对论的三连击,我的身体弯成了「く」字形,这时,另一只脚踢向了我的胸口。

像飞机弹射器一样。

承受不住了,我向后倒去,以倒立空翻的要领,双手撑地随即后翻起身,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雨衣立即袭身而上。

一脚踢中我的肺部。

肺多半被踢烂了。

呼吸困难。

不行,没有马上恢复——也就表示现在雨衣的踢击比起左拳更具威力和破坏性吧。

难道神原的感情凌驾于恶魔之上了吗。

嫉妒。

憎恶。

消极的感情。

那么,为什么不可以是我?

「……你的话」

从被破坏的肺里挤出话来。

「你的话是不行的,神原骏河——!」

谁都不可能取代谁,谁都不可能成为谁,正如战场原就是战场原黑仪,神原就是神原骏河。

阿良良木就是阿良良木历。

我和神原间的不同。

不管忍野到底知不知道。

不管是否抽身而退

鬼也好,猴子也好。

偶然的相遇,巧合。

内疚,无法抹去。

无论是对神原,还是战场原,我都心有内疚。但是我却不认为想要被人取代——所以我也不会让出我现在所在的位置。

是的。

如果我是你所憎恨的情敌——那你也是我所憎恨的情敌。我,必须憎恨神原。

这就是,我内疚的,真正原因吧。

我并没有把神原看成对等的对手。

轻视着她。

小看着她。

我一直站在绝对安全的高度,充满从容的立场上,周旋于神原和战场原之间,竟然还想让两人重归于好,这是多么作呕的行为。多么温柔的好人,多么冷酷的恶人。

愿望是。

明明原望是靠自己才能实现的东西——那么。

靠自己的话,只要放弃不就好了吗。

不能忘记的话——只要放弃不就好了吗。

「……!……!……!」

饱含了只要一击,就足以改变身体形状的力量的怒涛般激烈的攻击被雨衣不断击出——我已经一击都躲不开了。虽然被破坏的部分在不断地自动修复自动再生,但是雨衣以比这更快的速度对我穷追猛打。

不知什么时候,我已经被逼到了教室的角落里。一个前后左右都动弹不得,就像被看不见的绳子给绑住一样的位置。事到如今,雨衣已不再使用步法之类的技巧了——变成了拳击的逼迫近身战。不过这基本上是单方面的近身战。不管多高级的球鞋,在这种乱来的持续加速下,鞋底的橡胶也会因为摩擦而燃烧,磨损吧,虽然我基于以上希望性的观测而抱有这种小小的期待,不过,这种积极的设想也在此落空了。拳头、手肘、膝盖、小腿、脚尖、脚踝,各种的排列组合一个接一个不断折磨着我身体的每个地方。让我连惨叫的时间都没有的究极连击。

早就不是最初打击的范畴了。

纯粹的压力。

骨折了不算,被击打的地方皮开肉绽,血肉横飞。脚下所坚持站着的场地早就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吧,而雨衣左拳的破坏力似乎还在不断加强。

即便这样。

也还是不如神原骏河双脚的力量。

「制……服」

身体虽然是不死之身,衣服却不是。

我的衣服早就成了碎布。

哎呀呀,又一件衣服完蛋了。

本来再过几天就可以换成立领制服的。

这次又要怎么向妹妹们解释啊。

「唔……」

这个距离的话……。

但是,有这点距离的话,只要雨衣露出一点空隙,就可以利用这个瞬间抱住神原的身体封住雨衣的行动……然后就这样加上我的体重尽全力把她压倒在地的话局面就扭转了。

我还没有失去胜利的机会。

就算现在,立场上我虽处于不利地位,但并不是真的走投无路了——不管受到雨衣怎样的攻击,只要我的肉体还有恢复治疗能力,就不用担心。

只是很痛。

就像神原的内心,只是很痛——

感觉到痛,也就说明,还活着。

「可恨」

听到了声音。

「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

神原骏河的——声音。

声音从犹如深深的洞口一样的雨衣风帽里传出——听起来,就好像直接在大脑里响起,好像倾诉一般。

「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可恨」

「……」

憎恶——一个人无法承受的巨大恨意。

恶意,敌意。

阳光开朗的后辈,消极的真心话。

像漩涡一样——从雨衣的深处满溢而出。

充满着表面张力。

「你竟敢你竟敢你竟敢你竟敢你竟敢你竟敢你竟敢」

与攻击一起,声音在继续着。

憎恶的声音不断继续。

「我讨厌你我讨厌你我讨厌你我讨厌你我讨厌你我讨厌你——」

「……神原,抱歉」

我再次,发出声音。

我向神原道歉。

「我倒是,并不讨厌你。」

虽说也许是情敌。

虽然,我和你,也许非常不合拍,但是——即便是这样。

至少,能做个朋友吗?

「……■■■■■■■!」

从深邃的洞里传出宛如悲鸣般刺耳的尖叫声——雨衣的踢击,将我的腹部,贯穿了。贯穿了。不只内脏破裂,完全无视关节与肌肉,名副其实地完全被踢穿了,肋骨和脊椎被踢碎,脚踝穿过身体直碰到我身后的墙壁。把我整个串刺起来。

远远超过了回复能力的——攻击。

这是。

脚「吱吱」地拔了出来。

感觉整个消化器官都被拉了出来。

彻彻底底地。

拉了出来——我的身体形成了一个大洞。

洞里,空空如也。

「神原——」

不好。

因为腹部开了个大窟窿——整个身体摇晃不定,就只是稍微扭一下身体,上半身和下半身就像分了家一样。这样一来,就不能再乱动了。还残留着意识,但就现状来看,接下来一击——就结束了。真是没用啊。我要是被打倒了怎么办。这样下去,神原的第二个愿望不就实现了吗。这明明就是要极力避免的事情才对……。

不,这种结果,也是有可能吧?

这还只是第二个愿望。

神原今后……如果能忍耐住第三个愿望的话——这不也很好吗?反正神原的手腕应该会先复元,而且,愿望就是愿望,神原一定会待在战场原的身边——不论以什么形式,愿望都会实现。

虽然不打算退出。

虽然不打算相让。

但因为打算原谅。

我这种人,本来早该死在寒假里的所以……那就如忍野所说,就这样,简单地,就好了吧。

虽然还执着于生。

但也不会惧怕死。

「啊——啊,呕」

呻吟。

没有意义,我只是在呻吟着。

如临终一般。

再也,不会,弄坏制服了。

「神原,骏河——」

然而,就在此时。

持续了数十分钟,从未间断过的雨衣连击,停下来了。

唐突地,停了下来。

这是——我等了又等的,空隙。

但是即使如此,我却无法按原定计划压制住雨衣了。其中固然有因腹部受到重创开了个大洞而且还没完全回复的原因,也因为需要将那想法诉诸于行动的意识已经被斩断了,但最主要的还是——我还处于,硬直状态。

可能,和雨衣出于同样原因。

处于,硬直状态。

「……闹得真欢啊」

教室的门打开了。

从内侧绝对打不开的门,被人从外侧打开了。

然后,走进来的。

是身穿便服的,战场原黑仪。

「把我瞥在一边玩得很高兴啊,阿良良木君。真是不愉快」

读不出感情的表情——没有起伏的声音。

即使眼前的这个惨况,也只是让她稍稍眯起了眼。

总是——毫无前兆地出现。

穿着没系皮带的牛仔裤同色系的内衬,宽松飒爽的风衣。松松地绑在脑后的头发。战场原黑仪的打扮就像是穿着居家服直接从家里出来似的

「战、战场原……」

肚子开了个大洞,连话也不能好好说出来——不成声音。就连向战场原打个招呼都很困难。

为什么会在这里?

很想这么问她。

不过,不用问,我也已经知道答案了。一定是被忍野那家伙叫来的——再没其他可能性了。不过他是怎么做到的?忍野应该没有能联系到战场原的方法——战场原黑仪,也不可能会把自己的手机号码告诉自己讨厌的忍野咩咩。应该是连那种告诉的机会都没有。

手机?

啊,这样啊。

那个混蛋——根本没有一丁点保护个人信息的概念,视隐私为无物。随便翻看我的手机。在进入这个教室前,放在让忍野保管的背包里的那支手机……并没设置密码锁,就算忍野是个机器白痴,只要有点耐心翻出通讯录或是消息记录这点事还是没问题的。至于手机的使用方法嘛,母亲节那天,战场原应该给他做过一些说明——

但是,为什么。

为什么忍野要选择在这种地方,选择在这种情况下把战场原叫来——

正在这时。

雨雨衣向后跳开,在天花和墙壁上各跳了两、三回,和我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从教室的一角跳到另一角,以对角线的方式移动看。

为什么?

明明只要一击就可以决出胜负了。

明明马上就可以实现愿望了。

难道神原骏河因为战场原黑仪的出现暂时控制了已经交给雨衣的意识?难道忍野就是看准这一点所以才叫来战场原的?但是,这只是暂时的处理方法,因为Rainy·Devil以人类的负面感情为粮食,其自身不被消灭就什么也不会改变。总不可能会有外国电影中最后爱将战胜一切这种扯淡的事情吧。与其叫战场原来,还不如你自己出马啊,忍野咩咩!

不过,看起来战场原对雨衣的行为根本不感兴趣,只是一味地用她凌厉冷酷的眼神瞪着濒死的我。简直就是紧盯猎物的猛禽的眼睛。

「阿良良木君。你骗了我呢」

「……咦?」

「骗我说什么撞到电线杆,神原的事也一直对我保密。交往的时候不是约好了吗?不会这么做。只要是有关妖怪的事,双方都不许隐瞒的吗」

「啊,不……」

虽然——说是说过。

也没有忘记。

「罪该万死」

战场原露出冷酷无情的微笑。

就连雨衣把我打得破破烂烂时也没感受到的巨大恐怖感,如电击般席卷我的全身。恐怖……真的很恐怖,这个女人。这家伙是美杜莎吗。她是怎么做到用这种眼神来盯住人的……何况被盯的还是她的男朋友。啊,不对吧。以现在的状况,这是对如此状态下的我该说的话吗?你看不出现在的情况吗,战场原。

「……不过,看阿良良木君现在的样子,好像已经死过一万次了吧?」

战场原——就这样开着门,向倦在教室角落的我的方向迈出后脚。

「就放过你这一次吧」

不。

不管怎么说,我想一万次,应该是没死到。

敏感于战场原的动作,雨衣在同一时间也做出了反应——同样以我为目标飞驰而来。没人期待的,在中学时代没能实现的,战场原黑仪和神原骏河的,竞走比赛。如果以直线距离来看,雨衣离我的距离是战场原的数倍,战场原虽是原田径部的王牌,但却有两年以上的空白期。更何况如今雨衣还借用了神原的脚力——不,根本就是恶魔本尊了。综上所述,率先来到陷入行动不能的我的面前的,自然,是神原。

才刚到达我的面前,雨衣向我挥起左拳,准备给我最后一击——在这一刹那,稍后赶到的战场原,插入我和雨衣之间。

危险。

就连这么想的空隙都没有。

雨衣——在冲突的咫尺向后弹飞。弹飞?谁有本事把现在的雨衣弹飞。反正不可能是我,但也不可能会是战场原。假如不是被打飞,那就应该是雨衣自己,向后跳开的吧。结果,就是难看地向后摔倒在地。

真是让我目瞪口呆。

刚才的行动——就像是害怕把战场原卷进来般,就像是比什么都害怕伤害到战场原般,雨衣刚才那不自然的行为,到底,为什么?

果然,是神原骏河自己的意识——不。

怎么可能是这种机会主义。

妖怪,是理性主义。

从始至终,彻头彻尾地,追求着合理。

只不过,那种合理,并不适用于人类。

不过,这时——

「阿良良木君。你是在想反正是自己的事,如果自己死了,问题就都解决了之类愚蠢的事吧。」

战场原还是和先前一样,无视雨衣,对我说到——只不过这次是以背对我,不看我。她不看我是因为不忍看到我这副血淋淋的悲惨样子——我可以确信,绝不是这样。

「别说笑了,这可一点都称不上是轻浮的自我牺牲精神啊,要是阿良良木君死了,我不就沦落到就算不择手段也要杀死神原的地步了吗。阿良良木君,你想让我沦为杀人犯吗?」

……全看透了。

真是个,非常体谅人的女生啊。

我连随随便便死都不行吗。

专一到——扭曲的爱情。

「最让我不爽的是,阿良良木君,我很清楚就算你不是这种体质,你还是会做出同样的事。要是想靠不死之躯尽情地干这种蠢事,虽然那也是随你喜欢,不过阿良良木君却似乎把这种事当成理所当然,最后沦落成这副模样——真是,糟糕透顶。」

「……」

「不过,多管闲事也好,操多余的心也罢,倒添麻烦也是,如果是阿良良木带给我的,或许也没那么糟糕——」

战场原,到最后都没瞟我一眼,就朝摔倒后还没爬起来的雨衣,轻轻地,迈出了一步。雨衣就像是很害怕战场原一样,保持着摔倒的姿势向后爬去。

就好像害怕一样……。

就好像害怕一样……为什么?

说起来——要这么说的话,昨晚也是这样。雨衣,在把我打飞后,突然就跑了。原因是战场原她,拿着忘拿的信封出现在现场……但是,就算战场原出现,为什么就成了雨衣逃走的理由呢?这么一想的话,不是很不自然吗。如果出现的『人类』的妖怪或是『人类』的杀人狂,那还说得过去——但是,『妖怪』有什么理由去紧张一个目击者呢。而且,以雨衣左腕的力量,区区一个战场原,又能对其构成什么威胁呢。

那么,为什么要逃走。

是因为出现的那个人是战场原?

到底是怎么回事?

真的是爱的力量吗?

即使是机会主义,神原骏河,对战场原的爱,凌驾于恶魔之上吗……专一的感情是连生为世界本身的妖怪都能抑制,贯穿天地之物吗——不

不是。

不是这样……我明白了,是思念。

向Rainy·Devil左手许下的第二个愿望,就是神原的手野兽化之后——直到实际发动它,用了4天时间。那是因为,神原,一直在极限边缘,压抑着对我的憎恨。她那愿望要靠自己来实现的态度,将恶魔的暴力,给压抑住。虽然忍野嘲笑说许完第一个愿望后这七年间坚持守己的神原,很可笑,但是——那并不是,表面字面上的意思。

恶魔绝对不会弄错——他说过。

神原的思念。

思念——神原骏河的愿望。

Rainy·Devil能看清看透人类的负面感情——能看清读透最里层的事物。恶魔看到了愿望的里层。想要跑得快,因为憎恨着同年级的学生。想要待在战场原的身边——因为憎恨着阿良良木。

但是,这终究,是里层。

有表就有里。

有里的话——同样也有表。

如果Rainy·Devil伤害到了战场原黑仪——那不管杀不杀憎恨对象的阿良良木历,神原表的愿望,就都无法实现了……是啊,这不是爱的力量这种令人感动而又纤细的问题,而是更加实际的根本性问题。

这是契约。

这是交易。

Rainy·Devil能实现的只是里的愿望,但并不就意味着没有表也可以。事实上,神原即使在小学时代——在许下向同级生复仇这种里层愿望的同时,让自己跑得快,这种表的愿望,最后,也达成了。不管这是不是因果关系,愿望还是,确确实实地实现了。可笑的,结果上,却被当成是Rainy·Devil的功劳——Rainy·Devil只是把表解读为里,但并不是无中生有般创造出里,正因为有表才有里。不,如果用忍野话说,那左手,应该根本没有自己的意志。那这所有一切都是神原骏河无意识的想法——表与里,决不相交的因果关系就像矛盾一般成立。

与恶魔的契约。

灵魂的交换。

Cooling off。

许下无法实现的愿望。

进退两难——之间

表与里,之间。

所以——正因为这样Rainy·Devil才无法对战场原出手。因为契约就是这样,交易就是这样,所以,在战场原成为我的盾之时——就算恨我恨到无以复加,也无法对我出手。

那只左手,已无法对我出手了。

如果我压制住恶魔让里的愿望无法实现是一种办法——同样,让表的愿望无法实现,就是另一种方法。

何况现在,战场原还在恶魔的面前宣誓,如果我死了,就一定会杀死神原。知道这点便代表结束。对Rainy·Devil来说,大局已定。

好像看穿一切……。

比恶魔还要看得透彻。

忍野,你……真是个让我遥不可及、了不得的,冷酷的大恶人啊——!

「神原,好久不见。你这么精神比什么都好」

战场原说话了。

然后,向着仰望着自己不断后退的雨衣——不,是向着她的旧识神原骏河,慢慢地,就像用自己的身体覆盖住对方一般,按倒了神原。

我变成如此惨状却还是没能做到的事情——

她,做到了。

做到了我绝对,做不到的事。

野兽的左腕。

以人的右腕,好像哄孩子一般握住。

订书机——

战场原,已经不带在身边了。

「……战场原前辈」

从雨帽内传来了低语声。

如回响亦如倾诉般的声音。

但是,雨帽的内侧,早已没有深洞。并不是一张想哭的脸。而是一张泪流满面已然哭泣的脸——此刻,我眼中倒映出的分明是一个两眼汪汪却在破涕而笑的女孩子。

「我…」她一边抽泣着,

一边,将她的思念,说出了口。

「我,喜欢战场原前辈」

她,说出了自己的心愿。

「是吗,不过我可没那种兴趣」

还是平时的语气,直截了当,想说就说。

战场原用没有起伏的语调如此说道,

「就算这样,也还要留在我身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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