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如何沉重,这都是你必须背负的。想让他人为你分担的话——是不行的」
「让他人为我分担——的话」
「不要移开视线——睁开眼睛,好生看看吧」
接着——
忍野睁开了眼睛。
战场原也,轻轻——张开双眼。
四方的灯火。
光亮,正在晃动。
影子。
三人的影子——也在晃动。
轻轻地晃动。
轻轻地——缓缓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战场原——大声地叫了起来。
勉强、垂着头——表情里充满了惊愕。身体颤抖——瞬间汗流浃背。
她张皇失措。
那个——战场原。
「看到——什么了?」
忍野问。
「看——看到了。和那个时候相同——那个时候相同的,巨大的蟹,蟹,看到了」
「哦是吗。我就完全看不到呢」
于是忍野终于转过身,面向我。
「阿良良木同学,有看见什么吗?」
「没——看见」
能看见的,只有。
晃动的光线。
晃动的影子。
这些——和没看见是一样的。
不能确定。
「什么也——没看见」
「是的呢」
忍野转身面向战场原。
「真的能看见蟹什么的吗,我们都看不到哦?」
「不,真的——请清楚楚。能看见的。我能看到」
「不是错觉吗?」
「绝对不是错觉——是真的」
「是吗。这样的话——」
忍野寻着战场原的视线看去。
仿佛,那里有什么——生物。
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
「如果真是那样,对它有什么要说的话吗?」
「要说的——话」
这时。
不像是在思考什么,
也不像是要去做什么。
战场原——抬起头。
大概,她对这个状况——
对这个场所,无法再忍受了吧。
大概只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不过,与理由什么的无关。
与人类的理由,一点关系都没有。
那个瞬间——战场原,向后跳起。
飞跃。
宛如无重量一般,足不点地,以令人瞠目的速度,砸在与神台遥遥相对的——教室最后面的公告板上。
砸上去——
不落下来。
落不下来。
维持着宛如被贴了上去似的状态。
宛如受磔刑一般。(译注:磔刑,“磔”本来不是用于人的。古代杀牲以祭神,肢解牺牲,谓之“磔”。后来变成一种对人的最为惨烈的酷刑,就是——分尸]
「战。战场原——!」
「真是的。不是说过了要当肉盾的吗,阿良良木同学。你还是老样子,在关键时刻总是掉链子的男主角呢。还是说这种如同“盾牌”似的发呆才是你的特技吗」
忍野很沮丧似的说。但为此而沮丧也无济于事,因为那不是用肉眼能够捕捉的速度。
战场原就像重力是作用在这个方向上似的被使劲压到公告板上。身体——正往陷入墙壁中。
墙壁会龟裂,毁坏吗。
还是说战场原会被压碎呢。
「呜……呜,呜呜」
不是悲鸣——是呻吟。
痛苦的声音。
但是——对于我,仍然,什么也看不见。
除了战场原正一个人被贴在墙壁上之外,什么也看不见。然而,可是,但是——战场原的话,应该有看见什么的吧。
蟹。
巨大的——蟹。
重石蟹。
「真拿你没办法啊。哎呀哎呀,是位急性子的神明先生呢,明明还没有献祝辞的说。真是讨人喜欢的家伙呢。今天是不是遇上什么好事了呀?」
「喂,喂,忍野——」
「知道啦,方针变更。已经这个时候了,只能来硬的了吧。不过就我来说,从一开始,不管用哪种方法都一样呢」
忍野掺杂着叹息如此说吹到,毫无顾忌地,以坚定地步伐,向受着磔刑的战场原接近。
若无其事地接近。
接着,“咻”伸出手。
抓住战场原脸部位置的稍前方。
轻轻地——拉了下来。
「嘿咻」
就这样,忍野用柔道中投技之类的招数——将被抓住的那什么东西,重重地——狠狠地,摔向地板。没有激起声音也没有飞起尘埃。不过,那种力道,就像刚才战场原所承受的,抑或还要更强些——摔在地上。接着,以刹那般的迅捷,朝着被摔在地面上的东西,踩上了去。
朝着神,踩了上去。
粗暴至极。
毫无敬意或信仰,傲慢地对待。
这个和平主义者,完全,不把神,放在眼里。
「…………」
而这一切,在我看来,除了忍野一个人在那——以令人想像不出的高水准表演哑剧之外,什么都看不到,现在也是,除了他正技巧性地充满平衡感的金鸡独立外,什么都看不到,不过,在能看到那一切的战场原的眼中——
似乎是足以让人瞠目结舌的光景。
似乎是那样的光景。
但那也只是一瞬,应该是因为失去支撑了吧,刚才还贴在墙上的战场原,脱力地,简单地摔在地板上。并没有什么高度,战场原也几乎没有体重,所以落下时的冲击力本身应该不是大问题,虽说如此,但这次落地完全出乎意料,所以她并没有采取保护措施。看来是扭伤脚了。
「不要紧吧?」
忍野这样向战场原问了一声后,凝视着脚下。那是——纯粹的,估价般的眼神。
测量价值般地眯缝着眼。
「螃蟹之类的,无论再大,就说能有多大就有多大好了,只要让它翻个身,就像这样了。只要是这种扁平身体的,管他是什么生物,对我而言,横看竖看,除了能被踩上去之外,我想不到其他用处了哦——那么,阿良良木同学,对于这一点有什么看法吗?」
突然,朝我提问。
「虽然从头开始再来一遍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时间就不够了。对我来说,就这样“咕恰~”地把他踩烂才是最直截了当的」
「什么直截了当啊——还什么“咕,咕恰~”那么逼真的拟声词……你那样程度的一脚——顶多只会让他抬下头而已吧」
「不是那样简单的程度哦。用这种所谓“那样程度”可是完全够了呢。归根到底,这种问题看来还是和心情挂钩啦——祈求不能实现的话,就只有先下手为强了。这和以鬼或者猫为对手的时候是相同的呢。毕竟——《语言不通的话就只有战争》。这简直就像政治嘛。不过,这样踩烂他,姑且可以解决大小姐的烦恼,但也只是表面上。这是种治标不治本的姑息疗法,就像是斩草不除根,虽然不是我喜欢的做法,不过眼下就这么着吧——」
「就、就这么着?」
「而且呢,阿良良木同学」
忍野用让人讨厌的感觉歪着脸笑道,
「我对螃蟹——可是出奇绝伦地讨厌啊」
因为吃起来麻烦呢。
忍野这样说——
这样说着,用力。
在脚上——用力。
「等一下」
忍野的背后传来声音。
战场原一言不发地——
一边扶着擦破的膝盖,一边站起身。
「请——等一下。忍野先生」
「叫我等一下——」
忍野将视线从我这里转换到战场原那边。
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叫我等一下,有什么事吗。大小姐」
「因为刚才——只是太惊讶了」
战场原说道。
「我能够,好好地做到。靠自己,能够做到」
「……嗯」
没有抬起脚。
仍然踩着。
但是忍野,也并没有将它踩烂。
「那么,你来试试吧」
他对战场原说。
战场原听到之后——
做了一件在我看来简直不敢置信的事。她以正座的姿势——将手放到地板上,朝着忍野脚下的什么东西,缓缓地——恭恭敬敬地,低下头。
跪在地上——的姿势。
战场原黑仪——自己,跪在地上。
持续着,明明没有人要求她、用这种方式
「——对不起」
首先,是谢罪词。
「还有——谢谢您」
然后,是感谢词。
「但——已经够了。因为它们——本就是我的心情,我的感情——还有我的记忆,所以必须由我来背负。它们都是,不可失去的宝物」
接着,最后——
「这是我的请求。在此请求您。请务必,将我的重量,还给我」
最后是祈求般,殷切的话语。
「请务必——将母亲——还给我」
当!
这是忍野的脚——踏响地板的声音。
当然,应该没有——踩烂什么吧。
不是消失不见。
只是,理应那样般——变回了本该存在于那里,本该不存在于那里的形态。
它回去了。
「——啊」
一动不动,一言不发的忍野,还有…
即便理解了一切都已结束,却维持着姿势,就那样哇哇放声大哭的战场原黑仪。从稍远的位置,阿良良木历眺望着这一幕。
啊啊,说不定战场原,当真——千真万确——是傲娇属性呢——他呆呆地这么想到。
007
从时间上说。
从时间上说,我似乎搞错了事件发生的时序。
虽然我当时断定,战场原是先偶然遇到蟹,失去了重量,其后战场原的母亲才焦心成疾,沦信于邪恶宗教——但其实并不是这样,战场原的母亲沦信于邪恶宗教,是在战场原偶遇螃蟹失去重量很早之前的事了。
想一下就能明白。
和裁纸刀、订书机之类的文具不同,“钉鞋”可不是那种能够一伸手就能拿到的随身之物。既然出现“钉鞋”这个单词,我就应该想到,那是战场原还在田径部的时候——是初中生时代的事,在那个时间点我就应该察觉。就算事件不是发生在初中时代,总之也不可能在连体育课都不能参加,且变成回家部的高校时代。
正确说来,战场原的母亲沦信邪恶宗教——变得疯狂信奉的原因,似乎是战场原小学五年级的时候。连羽川也不知道的,小学生时代的故事。
向她试着问了一下。
小学五年级的战场原——似乎是软弱的女孩。
并不是指性格,而是如字面那样身体‘软弱’女孩。
并且,那时,她得了一种,人尽皆知的大病。据说是死亡率高达九成,似乎连医生都束手无策的病症。
那时——
战场原的母亲,寻找心灵壁垒。
该说正好被乘人之危了吗。
恐怕与之没有什么关系——「是不是真的没有什么关系,就不清楚了哟」,虽然忍野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这么说——战场原的大手术成功了。如假包换的九死一生。对这一点,在战场原的家中时,如果我能更仔细地观察场战场原的裸体,或许就能发现她背上淡淡残留的手术痕迹吧,不过连这些都要求我做到的话,就太苛刻了。
将身体的正面转向这边,从上半身开始穿衣服的她——是不是故意想让我看见?这应该是一种很过分的说法吧。
问我有何感想——吗?
不管怎么说,因为战场原从大病中死里逃生,战场原的母亲——对于那个宗教的教义,越发,沉迷了。
因为信仰——才让女儿得救。
完全地,被套住了。
可以算是典型病例的人。
即便如此,家庭本身——还能勉强维持。虽然我根本不想知道那究竟是哪门哪派的哪个宗教,但基本方针应该是有效利用和剥削信徒吧。因为父亲的薪水很高,以及战场原家本是豪门,才得以勉强维持——不过,年复一年,母亲对信仰程度,沉迷程度,越发严重。
家庭只能勉强糊口。
战场原似乎开始变得与母亲不和。
小学毕业的时候暂且不谈——成为初中生以后,战场原几乎没有和母亲说过一句话。所以,从羽川那里听到的,中学时代的战场原黑仪形象——在知道这些以后再一次比较的话,就能理解当时她歪曲得有多么严重了。
简直——就像是在自我申辩。
超人。
中学时代的战场原,简直就是个超人。
因为——那种形象——说不定,是专门为了做给母亲看的。即使不去依靠宗教什么的,自己也能好好地活下去——
为了解决与母亲的关系不和。
但本质上——她就不是那种活泼的性格吧。
而小学时代的软弱,更不用说了。
我想她是在勉强自己。
不过,那样,多半适得其反。
恶性循环。
战场原越是努力——战场原的母亲就越是认为这都是多亏教义的庇佑。
这种适得其反的恶性循环不断往复——
初中三年级。
快要毕业的时候,那件事,发生了。
明明是为了女儿才信仰的宗教,不知在哪里主客颠倒了,战场原的母亲甚至将女儿献给了邪恶宗教的干部。不,或许母亲是相信,这也是为了女儿好。
战场原抵抗了。
用钉鞋砸了干部的额头,将他打伤到流血的程度。
结果——
家庭崩溃。
沦为悲剧。
一点不剩,全被夺走。
失去了财产房子和土地——甚至背上债务。
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被毁灭。
据说离婚是在去年,之后搬到民仓庄的公寓生活,虽然战场原成了高校生,不过一切在初中生时代已经结束。
[已经结束]。
所以。
所以,战场原——是在她既非初中生,也非高校生的过度期中——与之相遇。
一只蟹。
「所谓的重石蟹(おもし蟹)呢,阿良良木同学。也就是所谓的,《思念之神(おもいし神)》哦」
忍野说过。
「知道吗?所谓的《思念之神》。就是思念与《紧咬(しがみ)》——换句话说就是,牵绊的意思。这样解释的话,因为失去了重量以至连存在感也失去的事,就说的通了吧?一旦有过于痛苦的经历,人类就会将这分记忆封印起来,这是在戏剧或电影中经常看到的题材呢。举例来说应该是那样的感觉哦。它是替代并接下他人感情的神明」
也就是说,遇上蟹的时候。
战场原——与其母亲一刀两断了。
将女儿像祭品一般献给宗教干部,不来救自己,因此家庭也毁了,但是,当时自己要是没有抵抗的话,或许不会变成现在这样样子吧,将矛盾的心——停下了。
停止思考。
失去重量。
独自、前进。
自欺欺人。
找到了——心灵的壁垒。
「这是物物交换哦。交换,等价交换。所谓蟹,浑身铠甲,看起来相当结实吧?就是给人这种印象呢。外表包着甲壳。就像用外骨骼来包围内脏般,保管重要的东西。却一边吹着转瞬即逝的泡沫。这东西、吃不得呢」
看来他真的是相当讨厌螃蟹。
忍野这个男人看似轻浮,其实意外地——笨拙。
「所谓蟹,是写作“解体般的虫子”吧?应该也有“被解体的虫子”这样的说法吧。无论哪种,只要是在水边走来走去的生物,都是属于这种的呢。而且那些家伙们——还拿着两把,巨大的钳子啊」
从结论来说。
战场原失去了重量——因为失去了重量,而失去了感情,才得以从痛苦之中,解放出来。没有烦恼——万事皆空。
正因如此。
所以变得——非常快乐。
那才是真心话。
失去重量之类——对于战场原而言,并不是本质性的重要问题。但是——正因如此,战场原就如同那位,以十枚金币卖掉自己影子的年轻人一样,对于卖掉影子的事,高兴了一阵子之后,开始整日为之后悔。
但,并非因为与周围人不协调。
并非因为生活变得不便。
并非因为交不到朋友。
并非因为失去全部。
只是因为——失去了感情。
五个骗子。
那五个人虽然与她母亲的宗教似乎没关系——但,包括忍野在内,对这些一半信任都没有的家伙,依旧带着另一半去相信他们——然后,可以说,每次战场原感会到懊悔。也可以说她是出于一种习惯,才继续去医院——
没有这种事。
我自始至终都看走眼了。
战场原自失去重量以来的时间中。
什么,都没放弃。
什么,都没丢掉。
「虽然这不是什么坏事呢。有过痛苦的经历的话,并不是说必须与之对抗。并不是说与之对抗就很了不起。讨厌的话就逃避,这完全没问题哦。所以不管是丢掉女儿还是逃入宗教,都是个人自由。尤其是像这次的事情,事到如今就算取回感情,也于事无补。对吧?没有烦恼的大小姐,就算要回了烦恼,母亲也不可能回来,毁掉的家庭也不可能再生了」
不会有任何改变。
忍野既非揶揄也非讽刺似的,说道。
「重石蟹,夺取重量,夺取感情,夺取存在。但是,与吸血鬼小忍或魅猫不同——那是大小姐所期望的,所以不如说是赋给她的。物物交换——神明、始终就在那里。大小姐,其实没有失去任何东西哦。不过如此」
不过如此。
即使如此。
正因如此。
战场原黑仪——才希望要回来。
希望要回来。
早已,无法挽回的,回忆中的母亲。
记忆,与痛苦。
那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感情,我是一点都不明白,以后大概也永远不会明白。并且,正如忍野所言,于事无补,母亲不会再回家,只有战场原独自,怀着那份一味痛苦的感情——
虽然什么都没改变。
「并不是什么都没改变」
战场原,在最后说到。
用哭得红肿的眼睛,面对我。
「而且,绝对不是无意义。因为,至少,交到了一个重要的朋友」
「是谁?」
「就是你哟」
对于反射性地装糊涂的我,战场原毫无羞涩地,而且,毫不委婉地,堂堂——挺起胸膛。
「谢谢你,阿良良木同学。对于你,我非常感谢。至今为止的事,我全部道歉。虽然有点厚脸皮,若今后能与我好好相处的话,我、会非常高兴」
大意了
战场原这句抽冷子般的话,深深地,渗入我的心坎里。
约好一起去吃螃蟹。
看来,冬天的到来似乎值得期待呢。
008
该说是后日谈吧,补一下漏。
翌日,和往常一样被两个妹妹,火憐和月火叫醒后,发现身体倦得要命。硬逼着自己起了床,结果就连站起身都成了大事。就像严重高烧时一样,身体沉沉的,所有关节都在痛。这次与我或者羽川事件时不同,并没有扭打成一团或激烈的武斗场面,所以不至于会弄到肌肉痛吧?反正,就连一步一步地挪动都很辛苦。即使是下楼梯,一个不留神,好像就会这样滚下去。意识有正常地运转,如今也不是流感的季节,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想了想,该不会是因为那样吧——
去餐桌之前,先去卫生间。
在那里有一部体重秤。
站了上去。
顺便说一下,我的体重是五十五公斤。
而计量表的数值,指向了一百公斤。
「……喂喂」
原来如此。
所谓的神明,好像、确实是些神经大条的家伙。
第二話 真宵小蜗牛
001
与八九寺真宵相遇,是在五月十四周日那天。这天是全国母亲节。无论是喜欢母亲还是讨厌母亲,无论是与母亲相处和睦还是有过节,只要是国民都能平等地享有的母亲的节日。啊不对,母亲节的起源,应该是美国吧。那么也许该把它与圣诞节、万圣节、情人节之类同归为一种活动吧。总之,在五月十四日这天,是康乃馨销量在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中创下最高记录,同时在各地家庭中,开始使用『按摩肩膀券』或『帮忙家务券』的日子。哦,不,这种风俗眼下是否还存在,我并不清楚。不管怎么说,今年的五月十四日确实就是母亲节。
在这种日子。
在这种日子的,早上九点。
我坐在陌生公园的长椅上。抬头傻瓜似的眺望着同样傻瓜似的蓝天,什么也不做,就那样靠在陌生公园的长椅上。连打听地点也没兴致,只知道这里是、公园。
浪白公园,入口那里是这么写的。
这词应读作『NAMISHIRO』还是『ROUHAKU』,或者是其他的读音,我完全不知道。名字大概有什么由来吧。当然,我也不知道。不用说,这种事就算不知道也不会有什么影响,不会有任何问题。我不是带着什么明确的目的才来这个公园的,单纯只是,漫无目的随心所欲骑着山地自行车乱逛之后,发现了这个公园,不过如此。
这与拜访和抵达不同。
不过除了当事人的我以外,大概也没什么不同。
自行车停在入口附近的停车场。
停车场上,只有两辆放置过久,久经风吹雨打,不知道是自行车还是锈铁块的东西。除此以外没有任何一辆,除了我的山地自行车以外,没有任何一辆自行车停在那里。这时候,骑山地自行车穿过柏油道路的空虚感,更深了一层。嘛,空虚感这种东西,就算不是此时,平日也一直能感受到。
这是个相当宽敞的公园。
虽然这么说,大概只是单纯因为游戏设施太少,才会这么觉得吧。在角落里有一架秋千,还有个巴掌大的沙地,其他既没跷跷板、攀登架也没滑梯。作为高校三年级的我来说,公园这种地方,也许本该是诱起乡愁的坐标。但实际上完全与之相反的感情,我也不是没有过。
话说回来,为什么会这么空荡呢?大概是那种原因吧。比如考虑公园游戏设施的危险性,与儿童安全性的结果之类的东西。以前设置的各种游戏设施都被撤去,空留其形。不过就算是如此,我的感想本身并没有什么不同。而且,如果真要说危险性,个人觉得最危险的应该是秋千才对。不过,嘛,这种事与我无关,对于眼下自己没缺胳膊少腿的正常身体这种奇迹,也不是没有过深刻的认识。
孩提时代,犯下的种种乱来行径。
带着与乡愁不同的感慨,这么心想。。
不过,
五月十四日的我,在一个半月前,早已失去了正常的身体――依旧植根于心底的感情,似乎还没有追上这个现实。说实话,这也不是靠几个月时间就能梳理干净的轻巧之事。也许花上一生的时间,也做不到。
可是,我想。
就算游戏设施再怎么少,这个公园也未免太冷清了。毕竟,除我以外,一个人也没有。今天明明是整个国家的周日。虽然没有游戏设施,但这么宽敞的地方,玩玩塑料棒球不好吗。还是说,最近的小学生,已经没有玩游戏首选棒球,次选足球之类的习惯吗?最近的小学好像都蹲在家里玩游戏啊――或者是忙着补习功课?再或者,这里周围的孩子都喜欢花上一天时间庆祝母亲节,孝敬母亲?
不过再怎么说,周日的公园里,只有我一个人这种事,简直像整个世界只有我一个人似的――这么形容也许很夸张,仿佛这个公园的所有权,在我手上似的。就算不回家也没关系。心情如此之变,是因为只有我,只有我一个人……哦,不对,还有一人。不是只有我。我坐的长椅,隔着广场面向的另一侧,公园角落那边,还有一个看着铁皮板导游图——这周围住宅地图的小学生。因为背对着我,所以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孩子。但背上的大书包十分显眼。一瞬间,仿佛找到了同伴似的。我的心稍稍缓和了,但,那个小学生,朝着导游图打量了一会儿之后,想起什么似的,离开了公园。然后只剩下我。
又是一个人吗?
这样心想。
――哥哥。
冷不防――想起了妹妹的话。
骑着山地车从家里冲出来的时候,从我的背后,漫不经心地传来的声音。
――哥哥,就是因为你这个样――
啊。
可恶,我从刚才抬头看天的姿势,一下子变成直线盯着地面抱头的姿势。
昏暗的心情,仿佛波浪似的,朝我涌来。
看过天空后,心情虽然平静下来,但现在,开始讨厌起自己的卑微。这应该是叫自我厌恶的感情吧――虽然我平时并不是会为那种事而烦恼的类型。或者说我与烦恼之类的词完全无缘。但是偶尔,对,就像五月十四日这种有什么活动的日子,总会变成这种状态。特别状况,特别的日子。我对这类东西很没辙。常会失去平静,变得浮躁。
啊,还是平常日子最好。
明天快点来吧。
在这种微妙的状态中――缠上蜗牛的事件、开始了。反过来说,如果我不是这种状态的话,或许就不会遇上这次的事件了吧。
002
「啊啦啊啦,原来是你。还以为公园长椅上被谁扔了一条死狗的尸体,原来,是阿良良木同学啊」
感觉好像听到了人类历史上第一次被尝试的奇特寒暄,从地面上抬起头,出现在那里的是同班同学战场原黑仪。
当然,因为是星期天,她穿着私服。虽然对死狗尸体这突兀的寒暄一瞬间想做些反击,但当看到她穿私服的样子,在学校中松开的直发,被绑成马尾发型的战场原,新颖的模样,已经冲到喉咙口的话,不禁又咽了回去。
哇啊……。
虽然露出度不多,但奇妙地凸显出胸部的上半身着装――再加上,平时制服所无法想像的短裤。明明不是裙子,但黑色长筒袜却比赤足更娇艳。
「干吗哟。不过是打个招呼。开玩笑的。希望你别露出那种令人扫兴的脸。阿良良木同学,是不是致命地欠缺幽默素质?」
「啊,不,不是的……」
「莫非,未经世故的阿良良木同学,对我可爱的私服模样心神荡漾,幸福地看晕了?」
「………………」
不谈她的玩笑很无聊。确实被她猜中了吧,因为大体上确实是这种感觉,所以想不出什么好的吐糟来应对。
「不过,心神荡漾的荡字,是个很不错的词。你知道吗?草字头下一个汤。我觉得,这要比草字头下一个明的萌字更上一层楼。作为次世代的敏感单词,它很受期待哟。比如、女仆荡漾、猫耳荡漾之类」
「……你穿的私服与上次看过的,印象相当不同。所以我吃惊了,仅此而已」
「啊,那倒也是。因为那时候穿的衣服很朴素呢」
「是吗?哦」
「不过,这套衣服,上下装全是昨天刚刚买的。眼下,这该说是,庆祝痊愈吧」
「庆祝痊愈――」
战场原黑仪。
同班的少女。
她直到最近,还带着某个问题。那某个问题,直到最近――且是,成为高校生后,一直存在。
超过两年的时间中。
不间断地。
因为这个问题,她不能交朋友,不能与别人接触。犹如被关入监狱般,过着仿佛被拷问的高校生活――不过,幸好,这个问题,在最近的周一,姑且算是被解决了。在解决方面,我也出了把力――我与战场原,虽然一年级、二年级、还有三年级的现在,都是邻桌关系,但与她正经说过话,那时还是第一次。然后,与这个在我印象中,沉默寡言、成绩出类拔萃、婀娜体弱多病的学生,有了交集。
问题解决。
解决。
虽说如此,但在数年来一直与这个问题打交道的战场原来看,当然不会是那么简单的事——也不可能是那么简单的事。之后,直到昨天,也就是周六之前,她一直没上学。为了这个问题,进行复查或精密检查之类,频繁来往于医院。
然后,昨天。
从这些那些之中――她终于解放了。
似乎是这样。
终于。
反过来说就是,好不容易。
说真话就是,竟然。
「嘛,虽然这样说,但并不是连问题的根源都解决了。作为我来说,要不要为之高兴,心情还是很微妙」
「问题的根源――吗」
就是这个问题。
不过,世上被称为问题的现象,大部分情况下,都是这样吧――先把它解决,然后对它进行解释,这就是所谓问题的,真面目。
战场原是这样。
我也是这样。
「没关系,因为能烦恼也不错」
「恩,嘛,也是呢」
就是这样。
彼此都是,这样。
「没错,一点也没错。而且,有充满烦恼的智慧相伴,我会幸福」
「……说得好像如果没有充满烦恼的智慧相伴,就会不幸似的。」
「阿良良木同学是傻瓜啊」
「说得这么直接!」
而且还完全无视上下文逻辑。
你只是想,骂我是傻瓜吧……。
虽然大致有一周没见,这家伙,还是老样子啊。
还以为稍微会变得圆滑一些。
「不过,真好呢」
战场原露出淡淡的笑容,说到。
「虽然今天只打算单纯适应一下。但,可能的话,这件衣服,还是希望阿良良木同学第一个先看」
「……嗯?」
「因为问题解决了,也能够自由挑选衣服了,今后,各种衣服,无论是什么样的,都可以无拘无束地穿上了哟」
「啊……是吗」
无法自由挑选衣服。
这也是,战场原的问题之一。
明明是最想打扮的年龄。
「想让我第一个先看,这个,嘛,怎么说呢,该说是太幸运了吗,感觉真光荣呢」
「不是想让你先看,阿良良木同学,而是希望你先看。两者间的语感,完全不同」
「哦……」
话说,周一的时候,除了那件『朴素衣服』之外,你早让我看到了更加激烈的样子吧……不过,但是,这种极为凸显胸部的衣服,确实,非常、具备吸引我眼球的魅力。该说是很有美感吗?如同强力磁场般,牢牢吸住了我。曾经给我软弱印象的她,与软弱这种词,完全是相反的另一极,我不得不感到她强大的积极向量。因为扎起头发的关系,上半身的细条必露无疑。特别是胸部附近――啊,怎么从刚才起尽是在说胸部,我……其实露出度也没那么多……或者说,考虑到五月过半这个时期,她长袖加长筒袜的着装,露出算是少的,总之,异国风情。怎么了,这到底是怎么了?难道因为周一,战场原黑仪那件事,再加上黄金周中班长羽川翼那件事的影响,让我对着装女性的兴趣更胜裸体或内衣一筹?……
真讨厌……。
在高校生的阶段,没必要掌握这种能力吧……。
冷静想想,用这种眼光看待同班的女孩,单纯是失礼行为吧。觉得很丢脸。
「对了,阿良良木同学,在这种地方,到底干什么?是不是在我请假的时候,被退学了?因为对家人说不出口,所以假装上学的样子,在公园里打发时间之类……要是这样的话,我担心的事态,终于发生了呢」
「那种角色应该是被抄掉的老爸之类才对吧……」
而且今天是周日。
是母亲节。
话到喉咙口,没能说出口。停了下来。战场原因为一些缘故,现在与父亲住在一起。她母亲遇上了些麻烦事。虽然对这些,过于小心,反面不好。但也不能随随便便就说出口。母亲节这句话,面对战场原,姑且、作为禁句吧。
而且我――
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闲着无聊罢了」
「我听说,如果问男人你在做什么,那个人回答是闲着无聊的话,就说明那个男人没出息。嘛,希望阿良良木同学不会是那样」
「……我是稍微出来、兜兜风哟」
虽然用的是自行车,接着补了一句。
听到我这么说,战场原「恩」点了点头,朝公园的入口方向,回过头。那个方向,对了,是停车场。
「那么,那辆内自行车,是阿良良木同学的呢」
「嗯?是啊」
「车架生锈到让人怀疑表面涂层是不是用氧化铁制作的,链条也脱落,车座和前轮都不见了。变成那种样子的自行车居然也能骑得动啊」
「才不是那辆!」
那是被丢弃的自行车。
「除了那两辆破车之外,还有一辆很漂亮的吧!红色的那辆!那才是我的车!」
「嗯?……啊,是那辆山地车?」
「对对」
「MTB」
「嘛……是啊」
「MIB」
「那就不对了吧」
「哦,那辆是阿良良木同学的呀。不过,那样很奇怪呢。与之前,我坐在后座上的那辆自行车,造型似乎相当不同」
「之前的是上学用的。休闲时候怎么可能还骑那种女式车」
「原来如此,阿良良木同学,是高校生呢。」
恩恩,战场原直点头。
你也不也高校生吗?
「高校生,山地车」
「好像另有所指似的发言……」
「高校生,山地车。中学生,弹簧刀。小学生,掀裙子」
「这种充满恶意的罗列算什么意思!」
「没有助词,也没有形容词。是无法判断是否具有恶意的吧。请别在女孩子面前,把自己擅自的推测大吼出来好吗?阿良良木同学,恫吓可是暴力的一种哟?」
那么毒舌也是暴力的一种吧。
这么说,估计也没用……。
「那么,你来补足形容词啊」
「高校生『的』山地车『比起』、中学生『的』弹簧刀『或』、小学生『的』掀裙子『更』、『不可能发生』」
「不准备继续喷我了吗!」
「真是的,阿良良木同学,这时候你应该这么说,这里该吐糟的句子是『不可能发生』不是形容词而是动词否定辅助型助动词,这才对吧」
「那种东西眨眼之间怎么想得出来!」
不愧是年级顶尖成绩的保持者。
啊不对,想不出来的大概只有我吧……。
国语是我的软肋呢。
「我说你啊,我是不在乎。反正我也没那么喜欢山地车。而且,事到如今,我对你的暴言,已经有了某种程度的抵抗力。该说是抵抗力,还是说接受力呢。不过,骑山地车的高校生,全世界有五万人之多哟!你难道想把他们全部作为敌人吗?」
「真好呢。山地车,是高校生谁都向往的好东西呀」
眨眼就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战场原黑仪。
没想到她还是个明哲保身的家伙。
「因为那种好东西对于阿良良木同学来说太不合适了,所以不知不觉,就说了无心的话呀」
「你是在转嫁责任……」
「别对小事情啰啰唆唆。那么想被杀的话,无论何时我都可以帮你一把,把你弄残哟」
「好残暴的表情!」
「阿良良木同学,常来这里吗?」
「你、别若无其事地转换话题啊。我不常来,这大概是第一次。只是随便骑自行车转转,正好有个公园,所以想在这里,休息一下」
说实话,其实我想骑得更些――甚至干脆想去冲绳。但与战场的偶然相遇,也不并奇怪。毕竟凭自行车想离开城市是不可能。这就像是在放牧场里被放牧的牛羊似的。
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