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迈着僵尸般僵硬的脚步,我返回了长椅处。
战场原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不理我……被小学女生无视了……」
意料之外的重创。
需要几十秒才能恢复。
「这次才是真格儿的……我再去一次。」
「阿良良木同学想要做什么正在做什么,我搞不太清楚,但……」
「不要管我……」
说完,第三次挑战。
少女八九寺正对着看板。
为了达到先发制人的效果,我用手掌对着她的后脑勺敲了一下。完全没在警戒的样子,八九寺露出的额头毫不犹豫地对着看板撞了上去。
「你、你干什么啊!」
头终于转过来了呀。
真难得。
「从后面被敲一下,谁都会转过头的吧!」
「对不起呢……敲了你的头。」
对之前接二连三的打击,我的心情稍微有些好转了。
「不过,你知道吗?命这个汉字里面,包含着叩这个汉字哦。」
「不懂你在说什么。」
「生命是越叩敲越会闪闪发光的。」
「我已经被叩得眼冒金星了。」
「嗯……」
没糊弄过去。
遗憾。
「只是看你很关心的样子,心想能不能帮上忙。」
「会向冷不防敲小学生头的家伙求助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是不可能有的!毫无任何可能!」
被严重警戒了。
虽说理所当然。
「啊呀,所以说对不起嘛。真的很抱歉。那个,我的名字是阿良良木历。」
「历啊。像是女孩子的名字呢。」
「……」
不要说了。
这可不是初次见面就立刻能说出口的话啊。
「娘娘腔!不要靠近我!」
「就算是小学生,被姑且算是女性的小女生这么说,真不可忍呢……」
等一下。
冷静冷静。
首先是要取得信赖吧。
无法改善现状的话,对话就没办法进展下去。
「那么,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八九寺真霄。名字叫做八九寺真霄。是父亲和母亲帮我取的重要名字。」
「嗯……」
念法好像没错呢。
「总之,不要跟我搭话!我讨厌你!」
「为什么啊?」
「因为你冷不防从后面敲我。」
「你在我敲之前,就已经说过讨厌我的话了吧。」
「那么就是前世带来的因缘!」
「我可没做过会被如此厌恶的事啊。」
「前世我和你是宿命的对头!我是美丽的公主,你是邪恶的大魔王!」
「你只是单方面被抓走嘛。」
不要跟陌生人走。
被陌生人搭话要不理他。
因为现在这种世道,最近的小学中,这种教育,大概实施得很彻底吧……或者,单纯是因为我的外表不属于讨小孩子喜欢的类型吗?
不管怎样,被小孩子讨厌这件事让我很消沉呢。
「总之冷静下来吧。我不会对你造成什么危害哦。像我这么人畜无伤的家伙,这个镇上的居民里面可是一个都找不到哟。」
虽然还不至于到这种程度,但对于这小鬼来说,进行这种程度的夸张应该刚刚合适吧。不限于孩子,对于这种类型的家伙,上上策是让她觉得我很容易相处。八九寺也不知道是不是认同了,煞有介事地唔唔了几声,然后说,「知道了。」
「我就降低警戒等级吧。」
「那就轻松多了。」
「那么,人畜先生。」
「人畜先生?!这是指谁啊?!」
呜哇……
作为四字常用语(人畜无伤)来说,明明是没什么特别的普通单词,但仅仅把下半截削去,就变成了如此压倒性的侮蔑词汇吗……迄今为止我是何等轻易地在使用它们啊。甚至还不满足于仅仅进行使用,拿来自报家门。
「怒吼了!好可怕!」
「不,怒吼是我不对,但是叫我人畜先生太过分了!任谁都要吼的!」
「是这样吗?……可那是你自己说的,我只是对它很有诚意地进行回应而已。」
「这世上,不是只要有诚意就什么都好……」
实际上,这种情况下,人畜是指人和家畜的意思,并没有谴责他人的含义。但就算如此……
「总之,缩略人畜无伤,会变成不好的单词。」
「啊。这样啊。原来如此。也就是说是和《疯疯癫癫》差不多感觉的词语呢。一旦兴奋起来就发出“我疯啦我疯啦”般怪声的人,还可以接受,但如果自我介绍时说是自己是疯疯癫癫的男人的话,就无法接受了,是同样的道理吗?」
「怎么说呢……我对于一旦兴奋起来就发出“我疯啦我疯啦”般怪声的人也无法接受……」
「那么,该怎么称呼呢?」
「普通的称呼就行了啦。」
「那么,就叫你阿良良木先生。」
「嗯嗯,普通真好啊。普通最棒。」
「我,讨厌阿良良木先生。」
「……」
什么都没改善。
「臭气熏人!不要靠近我!」
「跟娘娘腔比起来更过分了?!」
「唔……的确,再怎么说臭气熏人可能形容得过分了。那就订正一下。」
「嗯嗯,如果可以的话。」
「真见外!不要靠近我!」
「前言不搭后语!」
「怎么都行!快给我去其他地方!」
「不……所以说,你迷路了吧?」
「这种程度的事态我完全没问题!这种程度的困难我已经习以为常了!对我来说是非常平常的事!我可是导游!」
「在旅游中介工作?!这么小就?!」
如果所言不虚,确实不可能会迷路的吧。
「……我说,你不是在逞强吧。」
「才没有逞强。」
「不就在逞强嘛。」
「呀!吃我一招!」
话音刚落,八九寺向我的身体以全身重量使出上段回旋踢。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小学生能使出来的,背脊笔直姿势漂亮的一踢。但很可悲的是,小学生和高中生的身高存在明显差距,而且是无法回避的差距。虽然明显是对着脸去的,或者说本来可能是对着的,但八九寺的上段回旋踢充其量也就能踢到我的侧腹部。当然就算是侧腹,被脚尖踢到的话也是会受伤的,但并不是不能忍耐的程度。间不容发,我在被八九寺的腿踢到的瞬间,双臂进行捕捉,夹住了足踝及腿肚附近。
「糟了糕!」
八九寺大叫一声,已经迟了……「糟了糕」在语法上到底正不正确,等一下再问战场原。面对变成金鸡独立般不稳姿势的八九寺,我毫不留情的如同在田里拔萝卜一般,毫不犹豫地向上拽了起来。也就是柔道中所说的一本背负投的姿势。柔道的话,这样抓住脚是犯规的,但遗憾的是,现在并不是比赛而是实战。八九寺的身体从地面飘起之际,短裙中的风景彻底且以很大胆的角度被我看见了。但我并不是萝莉控,所以一点都不动摇,就那么一口气的背投出去。
不过,身高差距在这里起却产生了反作用。身材娇小的八九寺在撞上地面之前的滞空时间,要比跟我同体格的对手稍微长了一点——就那么一点点。但就那么一点点,刹那之间,八九寺转换思考方向,用自由的那只手抓住我的头发。因为某些原因,正在留长的头发,就算以八九寺的小手也能轻易抓住吧。在头皮中奔窜的疼痛,让我反射性地放开了八九寺的足踝。
八九寺并不是天真到直接逃开的少女。她踩着我的背,不等落地就以我的肩胛骨为轴迅速转身,然后就这样不停地击打我的头部,用肘击撞击。可是——太轻了。她双脚并未着地,因此力道无法像平时那样传递过来。年龄差距与实战经验差距都暴露了出来。如果她不着急着解决战斗,而是冷静地一击必杀的话,现在就已结束,现在就已扑街了吧。既然变成现在这样的话,就是我反击的时刻了。这是必胜模式。
用肘击狠揍我脑袋的那只手臂,感觉上是左边——不对,身体是反转过来的,所以是右臂吧。我抓住她的右臂,从这个位置再次把她一本背投出去!
这次决定了胜负。
八九寺以四脚朝天的姿势摔向地面。
为防备反击我拉开了距离-
但对方没有起身的样子。
是我胜了。
「真是的,笨家伙。小学生怎可能赢得了高中生啊!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和小学生动真格地打架,动真格地以一本背负投决胜负,还真的夸耀胜利的男子高中生形象,就在这里。
不就是我嘛。
阿良良木历是欺负小学女生然后还高声笑出来的角色吗……自己给自己来了个超级冷场。
「……阿良良木同学。」
传来冰冷的声音。
转过头去,站在那里的是战场原。
看不下去了,于是就过来了的样子。
一副很惊诧的表情。
「虽然说过就算地狱也乐意奉陪,但那是因为阿良良木同学的渺小。而自找的痛苦就完全另当别论了,这一点可不要误会了呢。」
「……请让我辩解一下。」
「请。」
「……」
辩解不出来。
哪儿都找不到借口。
那么重整旗鼓。
「那个,过去的事先放在一边吧,这家伙——」
指着倒地不起的八九寺,我说道。反正是背部着地,所以她背着的大书包应该是很不错的缓冲物才对,没问题的。
「她好像迷路了哟。看上去也不像跟父母或朋友在一起。啊,我从今天早上开始,很长一段时间都待在这个公园内,这家伙在战场原来这里前就曾站在这里看着那个看板了。那个时候我还没觉得什么,但是过了一段时间又回到这里的话,不就是真正迷路了吗?如果有谁正在担心她的话不是很麻烦嘛,所以就想能不能帮上忙。」
「……嗯。」
战场原姑且点了点头,但惊诧表情还是没变。不过,最后她似乎虽然想问个清楚为什么会吵架吵到扭打在一起,但关于这个我无可奉告。好像只能解释成战士和战士间的斗魂共鸣。
「哦。」
「嗯?」
「没什么,原来如此……情况我了解了。」
你真的懂了?
不会是在不懂装懂吧?
「啊,对了,战场原。你以前不是住这附近么?那么如果听了住址的话,应该知道大致上在哪儿吧?」
「那个啊……普通的话」
含混不清。
难道我真的看上去那么像虐待儿童的人么。我觉得这或许是比萝莉控还要更加过分的评价呢。
「喂,八九寺。你已经醒了吧,只是假装昏厥吧。刚才的便条,给这个姐姐看看吧。」
我蹲下来,窥视着八九寺的脸。
翻白眼了。
……真的昏厥了……
少女翻白眼了,这下麻烦了……
「怎么了?阿良良木同学。」
「没什么……」
为了不被战场原发现,我悄悄用自己的背挡住八九寺的脸,然后若无其事的拍打了两三下她的脸蛋。这不是在落井下石哟,当然是为了把她弄醒。
结果,八九寺睁开了眼。
「唔……好像做了个梦。」
「嗬,这样啊。是什么梦?」
试着以体操大哥哥的感觉予以回应。(注:NHK幼儿向的教育节目《和妈妈一起》中的主持人)
「说来听听吧,八九寺小妹妹。到底梦到了什么呢?」
「被凶恶的男子高中生虐待的梦。」
「……是与现实相反的梦境吧。」
「原来如此,和现实相反啊。」
显然是失去意识前的现实。
内疚得胸膛都快裂开了。
从八九寺那里取得便条,然后直接递向战场原——但她没有伸手来接。我伸出的手被冰点以下的冷眼直直盯着。
「什么嘛,接过去啊。」
「……不知怎的我一点都不想碰到你呢。」
呃。
早已应惯听惯的毒舌,趾高气扬地作答了……
「只是接个便条而已吧。」
「我不想碰你碰过的东西。」
「……」
被讨厌了……
被战场原理所当然地讨厌了……
咦……奇怪了哪,明明迄今为止都意外地好像很合拍……
「啊,我知道了啦……我念出来就好了吧。那个……」
我照着便条上所写的住址读了出来。值得庆幸的是里面没有哪个汉字我读不出来,所以很流畅的读了一遍。战场原一边听着,然后「嗯」了一声。
「那里的话我知道。」
「那可太好了。」
「好像在我以前的家再过去一点的地方吧。具体地点我也说不清,但到了那附近,凭感觉就能找到。那么,走吧。」
话音未落,战场原就立刻转身,向公园的入口大步走去。我还以为她肯定会说讨厌给小孩子带路之类发牢骚,没想到她干脆地答应了。不,这么说的话,战场原还没向八九寺作自我介绍,甚至连目光都没对上一眼,恐怕我预料中的战场原讨厌小孩子的事——大概猜中了吧。又或者是作为报恩的“任何一件事”,战场原勉强听从了我的请求,这也是有可能的。
啊——
如果是这样的话,真是非常之浪费啊……
「不过算了……走了,八九寺。」
「呃……去哪儿?」
八九寺一副完全不明所以的表情。
这家伙没弄懂对话的走向吧。
「所以说,去这张便条上的地址。那个大姐姐知道,所以会给你带路。太好了呢。」
「……哦,带路吗?」
「嗯?你没有迷路吗?」
「不,迷路了。」
八九寺直截了当地肯定到。
「我是迷路的蜗牛。」
「啊?蜗牛?」
「不,我——」
八九寺摇了摇头。
「我,没什么。」
「……哦。这个,那么先去追那个大姐姐了哦。那个大姐姐名字叫战场原。虽然有着不输给名字一般的带刺态度,但习惯了的话,就会对那过激的妙处相当上瘾,她实际上是个比较直率的好人哦,虽然直率得过头了。」
「……」
「啊真是的,快点走啦。」
我强硬拉起不肯动的八九寺的手,拉拉扯扯,追向战场原的背影。八九寺发出“啊,啊呜,啊呜,哦呜哦呜”这种类似海狗或海豹般稀奇古怪的声音,度过数次危机,最终也没跌倒地跟了上来。
山地自行车就以后再来取吧。
我们急忙地把浪白公园甩在了身后。
最后,还是不知道,公园名字的正确念法。
004
差不多该说说寒假时的事了。
发生在寒假的事。
我被吸血鬼袭击了。
比起被袭击,更好的说法是我自己把脖子送了上去。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对准尖利的牙齿,自己把脖子撞了过去。反正就是,在这个科学万能,已经不存在没被照耀的阴暗角落的这个时代,我,阿良良木历,在日本的郊外的偏远乡村中,被吸血鬼袭击了。
被美丽的吸血鬼,
绝美到让血液都为之冻结的吸血鬼所袭击。
体内的血液被抽出。
结果,我变成了吸血鬼。
听起来很像开玩笑,但却是让我笑不出来的玩笑。
变成了会被太阳灼烧,讨厌十字架,害怕大蒜,在圣水中溶解,这般种种的身体。相应的,也得到了爆发般的身体能力。然后眼前等待我的是宛如地狱般的现实。从这个地狱中把我救出来的,是路过的大叔,不对,是忍野咩咩。居无定所到处流浪的废柴成年人,忍野咩咩。他很漂亮的打退了吸血鬼,干了诸多其他事。
然后,我变回了人类。
身体还稍微残留了一鳞半爪的能力——某种程度的回复能力,新陈代谢之类的,但无论是太阳十字架大蒜还是圣水都没问题了。
说起来,既不是什么大事。
也不是什么可喜可贺的事。
是个已经解决了,结束掉的话题。还剩下的一些算是麻烦的事情,就是一个月要去被吸一次血,这时的视力之类的就会超越普通人水平这样的情况。不过,这是我个人的问题,只要赌上我的余生去面对就好。
而且我的情况还算是幸运的。
这个期间也就两个星期的长度。
而战场原就不同了。
战场原黑仪的情况。
她和螃蟹遭遇的情况。
在超过两年的时间中,她的身体都不正常。
带着妨碍大半自由的不正常度过了两年以上的地狱,到底是怎么样的心情啊。
所以战场原一点都不像她的作风般,其志可嘉地对我感恩到必要程度之上,这或许也并不奇怪。身体的不正常暂且不提,光是能解除心灵上的不正常,对她来说,恐怕已经是难以取代,来之不易的成果了。
心。
精神。
是的,这种问题,这种无法与任何人商量,无人能理解的问题,也许在深锁于或深植于超越肉体的精神方面——如果是这样的话,
拿我来举例,虽然身体恢复了正常,但每天早上从窗帘缝隙中漏的阳光,还是叫我害怕。
在我所知的范围内还有一人也同样受过忍野照顾,她就是我和战场原所在班级的班长——羽川翼。她的话,时间上比我短上几天,而且那段时间的记忆也消失了。从这个意义上来看,可以说是最幸运的。话虽如此,羽川的话如果不是从这个意义上来看,可说是完全没有得救。
「这附近。」
「嗯?」
「这附近,有我曾经的家。」
「你说家……」
我按照战场原所说的,朝她所指的方向,但那里能看到的仅仅是……
「……只有道路嘛。」
「道路呢。」
很气派的道路。沥青的颜色还很新,最近才铺装上去的样子。这么说的话,也就是……
「是地皮开发?」
「一定要说话,应该是规划整理呢。」
「你知道啊?」
「不知道呀。」
「那就表现得更吃惊一点吧。」
「我一向面不改色哟。」
的确,连眉毛都一动不动。
不过,从战场原目不转睛,直盯着那个方向那个地方的表情来看,也许我看见了一丝,她心中无家可回无依无靠的感情。
「真的……完全改变了呢。短短一年不到的时间,竟然变化这么大。」
「……」
「好无聊。」
难得过来一趟。
我小声嘟哝了一句。
看起来真得很无聊。
不过,这样一来,今天,与习惯新衣服并列的,特地来到这里的目标之一,就算是搞定了吧。
转过头去。
八九寺真霄藏在我的脚后面,偷偷看着战场原,警戒般沉默不语。虽然是孩子,或者说正因为是孩子,所以比起我,她更能凭直觉发现战场原是个危险人物吧。从刚才起她就一直拿我当墙壁,躲避战场原。不过人类是没办法作为墙壁隐藏他人身形的,所以完全暴露了。而且因此露骨地表现出躲避战场原的意图,变成了让第三者都会觉得不舒服的状况。尽管如此,战场原那边完全没有把还是小孩子的八九寺放在眼里(「这边哦」「走这条路」之类的话都是只对我说),不过,她们算是彼此彼此吧。
被夹在中间的我,快受不了了。
不过,从刚才的观察来看,战场原并不是讨厌或不擅长应付小孩子。我觉得她的反应像是无法理解小孩子一样。
「卖都卖掉了,我也不觉家还会保留……但竟然变成了道路。真够郁闷的呢。」(译者注:原句为これはさすがに、結構ブルーだわ,ブルー在日语字典上只有蓝色的意思,但BLUE在英文里还有郁闷的意思。在郁闷与蓝天白云之间纠结了很久,最后还是选择了前者)
「嗯……说的也是呢。」
这里只能赞同了。
有想像的余地。
从公园到这里的路程,旧路和新路交叠在一起,和那个公园看板上的导游地图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样貌。就算是对这附近不怎么了解的我,也有种泄气的感觉。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就如人会改变一样,街道也会改变。
「叹。」
战场原长叹一声。
「因为无可奈何的事情,浪费了时间呢。走吧,阿良良木同学。」
「嗯?已经没事了?」
「没事了。」
「这样啊。那么走吧,八九寺。」
八九寺默默地点了点头。
……说不定她可能是觉得要是出声的话,就会被战场原所发现吧。
战场原一个人快速迈步前行。
我和八九寺在后面追着。
「说起来,从脚上松手啊,八九寺。这样妨碍我走路啊。真是的,就像个小章鱼似的紧紧抱住我,要是摔倒了怎么办?」
「……」
「说话啊,不要不说话。」
这么强行要求后,八九寺开口道,
「我一点了不想紧紧抱着阿良良木先生那不柔软的腿。」
强行的把她扯下来。
发出噼剥噼剥的声音——是不可能的。
「好过分!我要向PTA投诉!」
「哦,向PTA啊。」
「PTA是非常了不起的组织哦!阿良良木先生这样什么权力都没有的一介未成年市民,一根小指就可以解决了!」
「一根小指啊,那还真是恐怖呢。说起来八九寺,PTA是什么的缩写啊?」
「呃?它是……」
大概不知道吧,八九寺再次陷入沉默状态。
我虽然也不知道。
嘛,在变成麻烦的争论前,先搞定了她。
「PTA是Parent-Teacher Association的缩写,意思是父母和教师的联合会。」
前方的战场原丢来了答案。
「虽然也有经腔血管成形术这样的医学用语缩写,但我不认为阿良良木同学是问的这个,所以这里的话父母教师联合会才是正确答案吧。」
「嗬,我隐约记得是父母的群体组织,原来教师也包含在联合会里啊。战场原,你果然博学多才呢。」
「是你才疏学浅才对,阿良良木同学。」
「虽然很押韵,但说我学浅倒没什么异议,可是才疏放在这里是不是有点……」
「是吗?那就给你换成惨悲好了。」
战场原头都不回地说到。
感觉她有点不爽呢……
普通人的话,可能会觉得平时散布毒舌的战场原与现在的战场原,没什么不同吧。但像我这样一直不断地沐浴在战场原暴言之下的人,却不由地体会到之间的差别。她的用词有些不干脆。平时,或者说战场原心情好的时候,单词那是连珠炮似的。
嗯。
为什么呢。
是因为老家修成了公路,还是我不好呢?
似乎两方面都有。
不管怎么说,虐待儿童云云先不管,和战场原的对话被中途打断是因为卷入了八九寺麻烦的关系呢……与其说顺其自然,作为被迫作陪的战场原,一般来说不会心平气和吧。
这么说的话,那就赶快把这个女孩儿八九寺真霄送去目的地,然后努力的让战场原恢复愉快的心情吧。请她吃个饭,陪她逛逛街,如果还有时间的话,就去哪里的游乐场所玩玩。对,嗯,就这么办。妹妹在家也不好回去,今天干脆就把一整日都耗在为战场原效劳吧。幸好手头上还有不少钱——咦,我怎么如此奴性啊!
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说,八九寺。」
「什么啊?阿良良木先生。」
「这个地址——」
从口袋里取出便条。
便条还没还给八九寺。
「——的地方,到底有什么啊?」
而且。
你要去干什么。
站在引路的立场上,想要问个清楚——何况是小学女生的单独行动,就更是如此了。
「哼哼,才不说。我要行使沉默权。」
「……」
还真是嚣张的小鬼哪,喂。
孩子是纯洁无瑕的这句话,到底是谁说的啊。
「不告诉我的话,就不带你去了哦。」
「反正又没有拜托你。我自己一个人也能去。」
「但是你不是迷路了嘛?」
「所以呢?」
「不……八九寺,这个啊,为了将来着想,我告诉你,这种时候最好还是拜托他人哟。」
「对自己缺乏自信的阿良良木先生这种人的话,确实可以那样做。请尽情地依靠他人,直到你满意为止。但是,我不需要这么做。因为对我来说,这种程度的小事,跟日常自动贩卖机差不多。」
「嗬……定价贩卖啊。」
真是奇怪的补充。
不过,从八九寺的立场来看,这样做确实算多管闲事吧。就算是我,小学生时代也相信靠自己一个人力量什么都能做到。不需要别人的帮忙——或者不需要请别人来帮忙,对此深信不疑
什么都能做到。
这样的事。
明明是不可能的。
「我明白了,大小姐。拜托了,请务必告诉卑微的我,这个地址处到底有些什么吧?」
「言词里面一点都没诚意。」
还真是顽固啊。
我那那个中学生的老妹,无论哪个,用这一手都能搞定。但,八九寺看起来很精明,也就是说不能像应付笨小孩那样咯。真是的,怎么办好呢。
「……嗯。」
闪过一个绝妙主意。
从屁股后面的口袋里取出钱包。
钱还有挺多。
「小妹妹,给你零花钱哦。」
「哇啊!我什么都说!」
真是个笨小孩。
应该说,真得很笨……
不管怎么说,被这一手所诱拐的小孩好像一个都没有——八九寺也许是史上第一个中招的孩子,真是个难得的人才啊。
「这个地址住着一个叫纲手的人。」
「纲手?这是姓?」
「这是很气派的姓!」
八九寺有些生气似的,这么说。
虽然我能理解,听到别人这么反问自己熟人的姓氏时,会不太舒服。但也用不着那样怒吼吧。是情绪不稳呢,还是其他什么。
「嗯……与你是什么样的关系?」
「亲戚。」
「亲戚啊。」
也就是说,她是在利用星期天,一个人去熟悉的亲戚家玩耍的途中。相当放任主义的父母啊,还是说,八九寺是偷偷瞒着父母擅自跑到这里来的呢?虽然不得而知,但决心落空的小学生假日一日冒险游已经在中途失败了。
「有关系很好的表兄弟在吗?从大书包来看,是一趟相当远的远行吧。真是的,这种事应该在黄金周里去做嘛。还是说有非今天不可的理由?」
「正是如此。」
「至少母亲节在家里尽尽孝道也好啊。」
虽然那个。
由我来说不太合适。
——哥哥,就是因为你这个样。
这个样——也没什么不好的。
「我才不想被阿良良木先生说。」
「不对,你知道些什么啊!」
「直觉。」
「……」
并非有什么道理,似乎单纯地,听到我的说教,就会出现生理现象般的反感。
好过分啊。
「阿良良木先生才是,在那里干什么啊?星期天早上在公园长椅上发呆,我可不觉得是正经人会做的事。」
「没什么。只不过——」
正想说闲着无聊,但话说出口的瞬间刹住了。
对了,被问在做什么的时候,回答打发时间的话,说明那个男人没出息。真是危险。
「只是在游车哦。」
「游车啊。好帅哦。」
被表扬了。
还以为后面会跟着什么过分的言语,结果什么都没有。
这样啊,八九寺也会表扬我啊……
「不过,用的是自行车。」
「这样啊。说起游车的话,果然还是要用摩托车呢。真是可惜。阿良良木先生没有驾照吗?」
「很遗憾,因为学校的校规中明文说不能考驾照。不过反正摩托车很危险呢,所以我比较喜欢汽车。」
「这样啊。但是这样的话,就变成飙车了哟。」
「……」
呜哇,这孩子对游车的拼写进行了相当有趣的改写……是帮她订正比较温柔呢,还是放着不管比较温柔呢……我无法做出判断。
顺便一说,前行的战场原毫无反应。
甚至没有插话的迹象。
也许是听不见智能低下的对话吧。
不过。
八九寺真霄第一次露出的无忧无虑的笑容,颇具魅力。无拘无束的笑颜,宛如盛开的向日葵。虽然很常见,但过了这个年龄后,绝大部分的人都无法再次浮现了吧,正是这样的微笑。
「呼……哎呀呀。」
这又是危险关头啊。我要是萝莉控的话,对这一幕肯定会一见钟情。啊,我不是萝莉控真是太好了……
「不过,还真是麻烦啊,这附近的路。到底是怎么样的构造啊?你竟然真敢,一个人跑来这里呢。」
「我又不是第一次来。」
「是这样吗?那你为什么迷路了啊?」
「……因为很久没来了。」
很脸红似的,八九寺说。
唔……也就是那个吧。觉得能做到的和实际上能做到的是不同的。想像终归是想像。这一点无论是小学生还是高中生抑或其他任何年龄层的人都一样吧。
「说起来,阿良良良木先生是——」
「良多了一个吧?!」
「失礼。咬到舌头了。」
「不要咬得这么让人不舒服呀……」
「没办法。谁都有说错的时候。还是说阿良良木先生从出生开始一次都没有咬到过舌头?」
「也不是说没有,但至少在说别人名字的时候没有哦。」
「那么,请说三遍巴士瓦斯爆炸。」
「那又不是人名。」
「不,是人名。我认识的人里面大概有三个人都带这些词。所以我觉得不如说是非常一般的名字。」
自信满满呢。
居然有这么容易看穿的小孩谎言。
已经到令人吃惊的地步了。
「巴士瓦斯爆炸、巴士瓦斯爆炸、巴士瓦斯爆炸。」
说出口了。
「吞食梦的动物是什么?」
八九寺间不容发地问道。
「……枕梦貘?」
「错错。回答错误。」
八九寺得意洋洋地说。
「吞噬梦的动物,那就是……」
然后无敌一笑。
「……人类哦。」
「不要尽说漂亮话呀!」
我以必要之上的音量大声怒吼到。因为虽然不想承认,但她真的说了一句很漂亮的话。
总之。
这里真是个,清静的住宅区啊。
走在路上也无人擦肩而过。要出门的人早就大清早出门了。而不出门的人一天都会待在家里,差不多是这样的地方吧。不过就这点来说,与我所居住的地方也没什么不一样,但特别之处就在于这附近有很多大得要命的宅邸吧。尽住些有钱人啊。说起来,战场原的父亲也是外资企业的头头。这里住得都是这类人吧。
外资企业啊……
不过我们这种偏僻乡村,是无法理解的词汇。
「呢,阿良良木同学。」
隔了许久,战场原开口道。
「可以再告诉我一次地址吗?」
「嗯?可是可以。是在这附近吗?」
「差不多,该怎么说呢?」
战场原的措辞很微妙。
我一头雾水地再次读了一遍便条。
唔嗯,战场原点头道。
「似乎走过头了呢。」
「呃?是这样吗?」
「好像是。」
战场原用冷静的语调说到。
「想要责备我的话就请便。」
「……不,我不会仅仅因为这点事就怪你的。」
怎么回事啊,这种突然改变的态度……
过于爽快反而让人觉得不干脆。
「是吗。」
顶着一张毫不焦躁毫不在乎的脸,战场原返回来路。为了躲避战场原,八九寺以我为中心对称移动起来。
「……你啊,为什么这么害怕战场原呢?那家伙又没有对你做什么。不如说,看上去虽然很难以理解,但为你带路的不是我而是她啊?」
我只是,跟在她后面。
事实上,我没有说大话的立场。
就算因小孩子的直觉而讨厌战场原,也该有个限度的吧。就算是战场原,也不是用钢铁铸造而成,所以被那样明显避开的话,果然还是会受伤的不是吗。嘛,即便不考虑我对战场原主观上的偏袒,从道义上讲,八九寺对战场原所采取的态度,也不能算是对的。
「被你这么讲,我确实没话说……」
令人意外的,八九寺温驯地沉默了。
然后,她悄声继续说道,
「但是,阿良良木先生没有感觉到吗?」
「感觉到什么?」
「那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凶暴恶意。」
「……」
看来,她有一种超越直觉的东西。
无法否认这一点让我很为难。
「似乎被讨厌了……我感觉到一股很强烈的意识在对我说,你很碍事,赶快给我闪一边去。」
「你很碍事,赶快给我闪一边去吗,不过我觉得也不至于到那个地步吧……嗯。」
好吧。
虽然有点害怕,但还是问问看吧。
对我来说虽然早有所料。但好歹还是确认一下吧。
「哪,战场原。」
「什么啊?」
还是一样不回过头来。
让她觉得碍事,想要人间蒸发的人,说不定也许是我呢。
明明应该互为朋友的,为什么这么的处不好呢,真是不可思议啊。
「你啊,讨厌小孩,吗?」
「讨厌呢。最讨厌了,一个不留的全部死掉就好了。」
毫不留情啊。
八九寺「嗖」地一下缩起身子。
「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付他们。中学时代的事了吧。去商场买东西的时候,我被七岁小孩撞到了。」
「啊,然后他哭了之类的?」
「不,并非如此呢。我那时对那个七岁小孩这么说的哦。‘没事吗?受伤了吗?对不起,不好意思。’」
「……」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小孩,心慌失措。可是,就算这样,我竟然会那么失态……这令我非常震惊……那之后,我铭记于心,只要是被称为小孩的东西,不管那是人还是其他什么,我都会恶意相向。」
接近于破碗破摔吧。
道理上明白了,但心情上还是理解不了。
「对了,阿良良木同学。」
「怎么了?」
「好像又走过头了。」
「哈啊?」
走过头是在说住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