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他本人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出那种事。然而事实摆在眼前,男子的身体彷佛着了魔似地在大楼与大楼之间的暗巷蠢动,朝著一名少女缓缓走去。
身穿外套、戴著眼镜的少女往後退了几步,脸上露出畏惧的神情。她的年纪看起来跟自己的女儿差不多,或许还小了几岁,人概是十二岁左右吧!一想到那个为了内衣裤没有分开洗就忿忿不平的宝贝女儿,男子不禁叹了口气。
眼前的少女也会为了这种小事而生气吗?应该不会吧,她看起来乖巧许多。
「……你是……叔叔吗?」
少女怯生生地发问。不,我不是你叔叔。男子试图回答,但他的双唇却完全不听使唤,甚至连摇头否认都办不到。
说也奇怪,陌生的字句却从他口中一一说出。
「末日巫女,回到裁判之谷吧!」
末日巫女?裁判之谷?脑海里虽然浮现出这些字眼,男子却不明白其中的含意。
但是他的双手和双脚却不由自主地朝向少女走去,仿佛一切了然於胸似地。
「回去做什么?继续受苦吗?」
——原来如此,原来我打算虐待这个孩子。
「唯有抛弃一己的生命,才能换来一切的结束。末日降临之後,任何的痛苫都将消失无踪。受惠的不是只有你而已,每个人都一样。」
——原来如此,所有的痛苦部将远离,一切都要结束了。那不是很好吗?以後就再也不必忍受女儿冷冰冰的眼神了。
男子已经受够了这种生活,照理说一切早该结束了。
深信末日降临的男子在两年前舍弃了一切。
可是世界并末结束,男子只剩下庞大的债务和冰冷的家。
我没有错,要怪就怪神吧!
拜托,不要用那种眼神看著我好吗?
不管男子在心中如何辩解,少女也无从知晓。而且男子犯了一个错误。少女虽然感到威胁,却不曾畏惧,事实上,她正以犀利的视线凝视著眼前的男子。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著我,拜托……!偏偏我连闭上眼睛的自由都没有。
「如果不听话,会不会受到惩罚?」
——应该会吧,嗯。我同意你的说法,快点跟我回去吧!
就在这时候,一阵剧痛传来,男子发现自己的双臂爆起了青筋。
叫也没用,不会有人出面搭救的。
换成是自己也不会自找麻烦,更何况是其他人呢?再说少女已经陷入险境,却还是无人出面替她解围,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人类已经没救了。
即使有了这层认识,男子依然试图发出凄厉的惨叫。
至於这声哀号到底有没有叫出来,就不得而知了。至少在男子还活著的时候,并没有人提出确切的证词。
可以确定的是男子的肉体由内而外遭到不合理、即刻性的彻底毁灭。
五官细致、金发黑衣的年轻女性突然出现在少女的面前。
男子已经无法辨识年轻女性身上的衣物到底是修道服,抑或是末亡人的丧服。
「大姊姊。」
松了口气的少女依偎在女子身旁。不知道为什么,男子居然感到有些吃味。
「绘里绘里,没事了,正义的化身已经赶来了。」
——那个家伙在搞什么?居然不救我,而去救那个少女。
我也要让你尝尝同样的痛苦——
男子并不知道刹那间的愿望正是与非人的力量所订定的「契约」。难以承受的痛苦很快地就被迅速膨胀的力量所取代,吞噬了男子的肉体。
男子最後看见的画面,就是金发女子缓缓地举起银色的十字架。
严格说来,应该是男子的意识在灰飞烟灭的最後一刻所看见的画面才对。
然而金发女子并不怎么在意两者之间的差别。
毕竟残缺的肉块不会说话。
* * *
(601:今天事件发生的现场就在公司附近呢!)
(602:没照片、没真相。)
(603:小心合成照片。)
(604:拜托,早就被砍掉了。)
(605:是现场的照片吗?)
(606:刚刚还在上面,现在已经全部不见了。)
(607:手脚真快,你那边也一样吗?)
(608:乾脆直接去现场看看算了。)
(609:)608代行者 乙) (编注:网路用语,有讽刺层面上的「辛苦啦」之意。)
没有人知道东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不夜城」的,就像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圣诞树上面要挂著许多五彩缤纷的灯饰一样。
这些转变在不知不觉中被视为理所当然,即使季节交替、时序流转,东京的街头依然永远保持在清醒的状态。
一天的作息没有结束时,即使是深夜时分尚未入睡的人们,也未必会从事有意义的活动。
部分连栖身之处都没有的人会选择花点小钱打发一整晚的时间,行为本身虽然不具意义,倒也无伤大雅。
这些夜猫族不约而同地聚集在密闭的空间,却没有人在乎隔壁的人是谁。陌生人的恐怖体验透过网际网路呈现在数公尺之外的第三者面前,成为毫无意义的闲聊打屁。
当然,素末谋面的第三者很有可能就是恐怖体验的当事人,这些人却一点也不在乎,更不会感到罪恶。
「最好是有那么好笑啦。如果自己遇上了,看谁要去救你。」
女子喃喃自语之後,旋即机警地环视四周。她的年纪大约二十岁上下,金发、蓝眼、雪白的肌肤,加上黑白相间的修道服。女子胸前挂著圣珠,摆在地上的背包露出银色的十字架,除了大了点、长了点以外,倒也没什么异样。除了十字架之外,背包里面应该还放著圣经才对。
除了「来白国外的年轻修女」之外,没有第二种可能。事实上这也是她的真实身分,除了一些不合理的地方之外。
哪里不合理呢?修道女子在这种时间出现在网咖之中,本身就不怎么合理了。
明明已经是个大近视,眼睛却依然死盯著萤幕瞧,仔细浏览超自然网站毫无可信度的讨论串。可是说也奇怪,她只是浏览而已,并未发表任何言论。
「跟恶魔有关的发言立刻遭到删除……不知道当初是谁发表的。」
网咖的饮料区并未提供酒精饮料,修女却不时大剌剌地拿起整瓶红酒往嘴里灌。不知道是因为不想惹麻烦上身,抑或是见怪不怪了,网咖的店员并未制止修女的行为,只是偶尔会投以不以为然的眼神。
「嗯……」
靠在修女的膝上兀自好眠的少女发出小小的声音。
「绘里绘里,吵到你了吗?」
少女睁开双眼,缓缓地伸展完上半身後,左右摇了摇头。两条又黑又长的发辫随著少女的动作打起了博浪鼓,充当枕头的外套顿时掉落地面。
「绘里绘里太拗口了,叫我绘里子就好。」
少女似乎对修女称呼她的方式相当有意见。此外,十二岁上下的少女实在不应该在这种时间出现在这种地方,而且以修女的年纪来判断,两人也不像母女。
再说一个是西方人、一个是东方人,两人更不可能有血缘上的关系。理论上网咖的职员应该要求两人出示证件,不过没有人这么做。
绘里子的眼神透露出一丝不耐,或许是因为睡眠不足,也或许是因为称谓的关系,不过修女只是推推鼻梁上的眼镜,对绘里子的态度倒是一点也不引以为忤。
过了一阵子後,绘里子迷蒙的双眼终於睁开了八分,不过仍是一脸睡眠不足的倦容。
网咖的其他人完全不知道这个睡眼惺忪的少女,竟然就是几小时之前发生在暗巷中的惨案关系人。
「抱歉,借我用一下。」
「这本来就是露西亚姊姊的东西。」
话虽如此,露西亚并没有归还的意思。於是绘里子将後脑靠在露西亚修女丰满的胸部後,重新调整姿势。接著又从外套的底下伸出套著长袖衬衫的手臂,指尖轻轻地搭上修女握著滑鼠的手背。绘里子的袖口略显脏污,似乎有好一阵子没清洗了,甚至还看得出缝补的痕迹。修道之人给人的印象向来是安贫乐道,身为修女的跟班,绘里子的穿著倒是看不出有何突兀,然而她身上若有似无的伤疤却令露西亚十分不舍。
绘里子似乎也很在意自己的邋遢,只见她抬头看著露西亚,脸上露出撒娇的神情。
「可以让我洗个澡吗?」
有所请求的眼神以及柔若无骨的身躯,让露西亚的一颗心狂跳不已。强忍著恨不得立刻将她拖进浴室的冲动,露西亚故做镇定地回答:
「不是昨天才洗过吗?我也很想洗澡呢!」
其实这只是表面上的理由,没钱洗澡才是真正的原因。露西亚试图以微笑掩饰阮囊羞涩的窘况,虽然她的笑容透露出一丝猥亵,绘里子却不怎么在意。
「既然要洗,当然要挑可以一起洗的澡堂咯!」
露西亚特别强调「一起洗」的部分之後,原本想抱住绘里子的右手在半空中停留片刻,接著落在绘里子的肩上。
绘里子随口答应了一声,似乎没听出露西亚的弦外之音,视线直接停留在眼前的萤幕上。露西亚本来想切换到其他的网页,不过绘里子浏览的速度硬是快上一截。
「一群嘴臭的烂人。绘里绘里,别理他们。」
「……他们指的是先前的那件事吗?」
绘里子并未纠正修女的称呼,或许是因为已经放弃了吧。
「或许吧!不知道是谁一篇一篇地删除,到底该是感谢他才好呢,还是嫌他多管闲事?」
「不管怎样,总算是结束了。」
「希望如此。」
露西亚耸耸肩,似乎有些不以为然。
「那个欧吉桑似乎不是族人,我看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事.也就是说附身在他身上的人物应该还在附近……」
绘里子应该没机会目睹中年人最後的下场,可是她却皱起了眉头,仿佛什么都知道似地。
露西亚见状,连忙紧紧地搂住绘里子。
「不要放在心上。放心吧,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嗯,因为大姊姊是正义的化身嘛!」
「啊哈哈,或许吧!」
「或许?大姊姊不怕惹天神生气吗?」
「那就不好了……也罢,我们来告解吧!主啊,请原谅我吧,阿门。绘里绘里,小孩子不应该在这种时间出现在这种地方,你也一起来告解吧!」
绘里子鼓起腮帮子,似乎有些不悦。不过她还是乖乖地跪在地上,诚心忏侮,无论是行为或态度,她都比露西亚虔诚多了。
「没问题、没问题,就算神不肯点头,我也会原谅你的。」
露西亚再度露出轻佻的笑容,伸手摸摸绘里子的头。
「我不需要你的原谅!」
「没差啦,反正都一样。」
露西亚随口敷衍了几句,拿起弥撒用不上的酒瓶喝了两口。幸好她还算是有良心,没让绘里子也喝上两口,否则可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了事的。
「如果神真的存在,这个世界就不会如此混乱了。」
绘里子面露疑惑的神色,似乎不明白露西亚为何叹息。只见她又坐上了露西亚的双腿,凝视著眼前的电脑萤幕。
「那就快点解决这件事吧!」
「你就饶了我吧!又没有人支付我酬劳,光是解决我们自己的问题就已经够累人了。」
——我管其他人有没有被附身干嘛,只要绘里子没事就好——其实这才是露西亚的真心话,不过她很明白绘里子的脾气,所以选择了沉默。
「正义的化身怎么可以偷懒呢?」
「正义也有不敷使用的时候。我们只剩下六小时而已,要不要再睡一下?」
「醒来之後,我可以洗个澡吗?」
「好吧,我来想办法。」
「那晚安咯。」
「愿天父和圣灵赐给我们平安喜乐的时光,阿门。」
露西亚祈祷完毕後静静地陪伴绘里子入睡。一等到绘里子睡著,立刻将萤幕的画面切换到另一个网页。
斗大的十字架浮现在天主教的官方网页上。露西亚并未将满腔的思绪诉诸文字,而是选择双手合十,静静地在内心告解。
(主啊,请宽恕我的罪行。黑发的可爱少女正在我的腿上熟睡,请赐予我力量,抗拒偷袭少女的诱惑吧!)
当天上的神听见露西亚的告解时,想必也是十分无奈吧!告解完毕之後,露西亚修女叹了口气,做出相当不可思议的发言:
「好想上教堂……」
关於那天晚上的结果,在无法得知当事人是谁的情况下,确定被害人曾经发出哀号。不过哀号是否真的是「他」临死前的惨叫,目前还无法确认。
根据辖区刑警四处探访的结果,事发当时在现场附近的民众纷纷表示「确实听见奇怪的声音,不过那跟我有什么关系?」除此之外,一概不知。
没有人前去查看情况,更别提伸出援手了。
案发现场没能在第—时间内进行封锁,以致於没有证据、没有目击者,甚至被害人的遗体都找不到。
案件之所以曝光,纯粹是因为热心民众的报案。至於热心民众的身分,目前不得而知。
不过,网路上曾经短暂出现过以手机拍摄的现场照片,拍摄者很有可能与报案者是同一人。即使不是同一人,也同时具备不愿牵涉其中的共同点。
「好一个没有人情味的时代。」
凝视著已遭到破坏的案发现场,穿著大衣的女子喃喃自语。这句话有点耳熟,好像是某电视剧的经典台词,但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到底是哪部电视剧。
女子的年纪人约在三十岁上下,只见她美艳的脸庞浮现一抹疲惫。从识别证判断,她应该是隶属於当地警局的警部补。
「大姊,监识课已经检验出血迹反应了,其他的部分则还需要一点时间。」
男性刑警的声音传入耳中,警部补的脸色顿时一沉。
「到底要拖到什么时候?这个案子很明显是凶杀案,就算再怎么麻烦,也不应该敷衍了事。这已经是今年的第几件了?」
「光是我们的辖区,就已经是今年的第十二件、本月的第三件。」
「该不会是在年终大出清,或是消化年度预算吧?还是在找我们的小辫子,打算给我们好看?」
警部补忿忿然地抱怨几句後,不禁露出自嘲的微笑。
「真希望今年的考绩别再出现红字了。」
「可是尚未侦破的案件已经累积两年份了呢!」
警部补闻言,不禁以手肘狠狠地往後顶向那个不识趣的刑事。基本上这个动作已经构成了被投诉的条件,不过既然已经动手,後悔也来不及了,更何况警部补压根儿没有反省的意思。
就发生频率而言,最近几个月以来确实增加了不少。
「该不会有哪个大人物溜进来了吧?」
倘若真是如此,势必得针对东京都的人口流动做一番彻底的清查。不过这种大工程必须经过各式各样千奇百怪的程序才能执行,严格来说,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务。
「反正凶杀案最後都会被本厅一课的大爷抢走,真不知道我们这么辛苦是为了什么。」
「说到这里,本厅的人好像将类似的案件归类为恶魔事件。」
「得了吧!」
警部补露出嫌恶的眼神,不耐烦地点燃手中的香烟。
「神已经死过两次了,一次是死於尼采之手,一次是在两年前。神都已经死了,恶魔怎么还会出现?」
「就是因为神已经死了,恶魔才会出现吧?」
「不要不懂装懂。根据圣经的记载,没有得到神的许可,恶魔可是什么也不能做的!」
「请原谅我的孤陋寡闻。」
「算了吧,反正升等考试又不会考这个。」
「……大姊,局里的内规禁止同仁边走路边抽烟。」
「……好一个没有人情味的时代。」
现在她唯一能做的,只有剩下竖起大衣的领子,垂头丧气地回到警局。只见她叹了口气,凝视著街头巷尾仿佛萤火虫似的蓝色LED灯。
「即使是在神已死的年代,圣诞节还是免不了一阵狂欢。明明还有一个多月,真不知道他们在急什么。」
蓝色圣诞节的辞汇不禁令人想起记忆中的某部恐怖电影。至於正确的片名是什么,当然早就被忘得一乾二净了。
至於另一个结果,则必须等到彻夜未眠的露西亚在日出前离开网咖才能分晓。
绘里子兀自熟睡著,只好改天再洗澡了。
现在正是一天当中最冷的时刻,说真的也不人适合洗澡。
话虽然此,露西亚的心中却有说不出来的遗憾。
(665:两年前发生在横须贺的事件,真的是默示录里面的「海怪」吗?对外宣称是「核能航空母舰的意外」,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666:恶魔的数字是我的啦!)
(667:)666那就继续两年前的事件吧,顺便把陆上的怪兽也召唤出来。)
(668:大会报告、大会报告,刚刚下线的正是那个金发修女。)
(669:追过去上了她,以泄心头之恨!顺便让神知道我们不是好惹的!)
(670:没错,把我们的末日还来!)
* * *
「不想个办法赚钱,今年可就难过咯。」
可是除了「本业」之外,露西亚根本找不到其他的工作。她居无定所、没有手机,再加上外国人的长相,「消灭恶魔」又不能算是过去的工作经验。由於以上的原因,这两年来她几乎找不到什么工作,往後的情况应该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而且,一旦有了固定的住所,麻烦也将随之而来。
烈日当空的公园里,双腿撑得老大的露西亚修女懒洋洋地瘫在公园的长椅上.呆望著天空。
在修道服的掩护下,虽然还不至於春光外泄,却难免引来周遭行人的异样月光。
露西亚虽然试著不去在意旁人的非议,但她偶尔还是会抬起头来打量著四周。
她自眼角余光捕捉到绘里子的身影。绘里子多半都是一个人打发时间,或是逗弄公园的野猫,不过这会儿她正窝在露西亚的身边,行经公园的路人也没有接近她的意思。明白路人的心态之後,露西亚不禁松了口气,继续瘫在长椅上仰望天空。
「怠惰是七大罪之一。」
突然从身後传入耳中的声音并未让露西亚回头,其中当然是有原因的。
「找不到工作嘛,我也没办法。」
「那是因为你没有克尽职责。」
露西亚指的是收入,然而对方的回答却牛头不对马嘴。
「如果这里的教堂能够替我们保守秘密,那我还待在这里干嘛?偏偏你才刚出现,消息就传了出去,连教廷那边都有所耳闻了。」
「我这个枢机主教倒是没听说过这种事。」
「这么说来,你是以守护天使的身分现身的咯?」
露西亚这才将脖子往後一仰,身影上下颠倒的大美人顿时映入眼帘。以他的容貌而言,称她为天使也一点都不夸张。中性的声音加上妙龄女子的外貌,身上并未穿著红白相间的法衣。即使直接站前圣诞树上当成上面的装饰,也不会觉得突兀。最重要的是,今天的他没有翅膀。
然而露西亚的神情却没有绘里子坐在腿上时来得喜悦。
「那就替我介绍工作吧!昨天是『裁谷』的人,根本没赚到半毛钱。」
「基本上,我所考量的基准点在於恶魔是否出现,能不能赚钱并不是重点。」
「真不愧是自称的『守护天使』,完全靠不住。」
守护天使并不是露西亚或绘里子所赋予的称号,而是这名女子(?)的「自称」。
打从第一次见面以来,他就如此称呼自己,而且一点也不害臊。如果被警察抓到的时候也报上同样的名字,恐怕他会被当成精神病患并遭到拘禁吧!
不过,在被拘禁之前,他应该会利用「另一个身分」逃过一劫。这家伙自称是在全世界拥有十一亿信徒的天主教总部梵谛冈教廷的枢机主教,从种种迹象看来,他的说法似乎是真的。
更何况平凡的警察真的能抓得到来无影、去无踪的他吗?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个大问号。
而且这个自称「天使」的人物,总是习惯性地忽视对方的疑问。
「就算得不到报酬,对抗邪恶本来就是你的工作,更何况其他人都没有你这种特殊能力」。照目前的情况看来,警方尚未掌握任何线索,至於那些异敦徒……」
「好好好,当我没说。不过慈善事业也需要周转的资金,毕竟这可是一个无神的俗世呢!」
「请注意你的言辞。」
「至少这种趋势愈来愈明显了。」
自从她们两年前逃出裁判之谷的那一天开始。
——主已经抛弃我们了。
离开山中部落之後,露西亚才发现村长的发言并不只是异教徒的危言耸听。
被丢在脚边的报纸印著「横须贺美军舰恐怖攻击两周年特别报导」的斗大字样,没有人相信报导中的「官方说法」,也没有人采用这种说法。
市井百姓之间口耳相传的内容反而是当时的幸存者,也就是美军司令官於获救之後不慎说溜嘴的言词——
「默示录」。
毕竟在核子航空母舰爆炸之後,天空不可能出现「象徵」,更不会让「恶魔」在城市中现身。
因此整个事件另有真相应该是个合理的推论。或许「默示录」中提到的世界末日,就是最好的解释。
至少整个东京都、网际网路的使用者、甚至是对未来缺乏信心的人都这么认为。
把我们的末日给还来。
没有人知道第一个提出「世界末日」的人到底是谁,不过就天主教修女的立场而言,早在神创造世界之初,就已经决定了末日的到来。至於确切的日期为何,神并末做出明确的表示。
基督数经典只说「末日即将降临」,至於「即将」是指什么时候,也一样是个谜。
因此刚开始有一批人深信末日「即将降临」 。为了迎接那一天的到来,他们无不清心寡欲、恪遵礼教,结果直到死去的那一天为止,世界依然运行如故。
有些预言家做出末日的预言,结果也全部是骗局一场。
甚至连在信奉宣称五十七亿七千万年之後世界才会灭亡之宗教的这个国家里,鼓吹一九九九年是世界末日的书籍居然也成了热门畅销书,许多人对书中的说法深信不疑,一心一意等候那一天的到来。其中不乏等不及末日的降临,试图以自己的力量毁灭世界的人物。
结果这一年依然风平浪静,辜负了大多数人的期望。所谓的世纪末就这样悄悄地结束。人类在惊讶与错愕中迎接新世纪的到来。
末日总是在遗忘中降临。没错,连异软徒都这么认为。
海中出现的两只「巨兽」,以及被火舌吞噬的航空母舰。
这是恐怖攻击吗?抑或是新武器的实验场?不,这一定是神的杰作。
……结果,人类又再一次地失望。
如果一开始就明白末日不会降临,或许还不会如此地失落,毕竞没有希望就没有绝望。不过,话又说回来,悬在半空中的希望,是否跟绝望有因果上的关系,这也是相当微妙的问题。
比较令人好奇的是,为什么人类会期盼末日的降临呢……?
无论如何,这个世界依然运行如故,也背叛了人类的期望。
於是被放逐在罪恶渊薮的羔羊发出了强烈的谴责。
「神是个大骗子,把我们的末日还来!」
因此露西亚连日沐浴在其下的视线中,或多或少也包含著类似的意涵。
结果——
不但与恶魔有关的事件与日俱增,她还被教堂逐出门户,甚至被自称天使的人物缠上。
以露西亚的身分而言,的确不该抱持著不必要的怀疑,可是她的心里面或多或少还是累积了相当程度的不满。
「对方受到帮助之後,多半都会捐献一些实质的财物,到时候不就可以感受到神的恩宠了吗?」
「既然如此,还请您介绍几个出手大方、即将被恶魔袭击的大富翁吧!」
「贪欲也是七大罪之一喔!」
截至目前为止,露西亚已经犯下了两大罪了。剩下的五大罪分别是傲慢、忌妒、愤怒、暴食以及情欲。身为神圣的修女,露西亚却无时无刻犯下七大罪之中的两大罪,而且丝毫没有反省的意思。
「……也罢,将就一点吧!」
枢机主教叹了口气後,一张五颜六色的纸片从天而降。
「也不是没有嘛,怎么不早说呢?」
「不可以依赖别人的面包过活,而且你还有一个迫切的问题需要解决。」
说完之後,自命为守护天使的枢机主教举起右手,不堪入目的景象顿时映入露西亚的眼帘。
「嘿嘿嘿……小姐,你叫什么名字?」
以露西亚的标准来说,对方绝对是一名代谢异常的肥胖男。只见那个恶心的中年男子露出猥亵的笑容,朝著绘里子步步逼近。
「名字?我叫做泽木谷绘里子。」
面露困惑之色的绘里子老实地回答。不是跟她说过别理会陌生人的搭讪吗?这孩子怎么这么老实呀。慢著,现在可不是沾沾自喜的时候。
「原来是绘里子。那……你念哪一所学校?」
肥胖男伸手的那一瞬间,露西亚体内的某种开关也随之启动。
同时还伴随著理智线断裂的音效。
「你的肥猪手给我离绘理绘理远一点——!」
瞬间暴走的露西亚手中照例握著巨大的十字架。
「你、你想做什么!」
「多说无益!准备接受天谴吧!」
银色十字架朝著男子的颜面破空而至。
几秒钟之後,毫无抵抗能力的中年男子遭到彻底性的毁灭,自腰部以下被埋入公园的沙坑之中。
就在露西亚暗自诅咒男子最好成为野猫方便之处的同时,男子的右手突然抽动了几下。
「哼,还挺耐打的嘛!」
露西亚试图展开最後的必杀技,但是男子拿在手上的识别证却让她硬生生地停下手边的动作,满腔的怒火也在瞬间消失无踪。
「巡、巡逻指导员……」
今天不是例假日,也还没开始放寒假,像绘理子这种少女大白天的在公园里面闲晃,难免会吸引指导员或是辅导老师的注意。
原本以为东京是一个冷漠的城市,这下可糗大了。
但话说回来,不管肥胖男的身分是什么,任意接近绘理子都会带来莫大的麻烦,更何况他又是个男的。
四处张望一下後,露西亚更发现公园外已经有人以手机报案了。
「可恶,为什么社区意识只会在这种时候展现出来?守护天使,快点让我们见识主的力量吧!」
回头一看,自称天使的人物早已不见踪影,仿佛一开始就不存在似地。
「大姊姊,你怎么……」
面露疑惑的绘理子还来不及把话说完,就被露西亚一把抓住,飞也似地逃离现场。
「主啊,请赐予我对抗邪恶的栖身之处吧!您该不会真的弃我於不顾吧?」
露西亚一边祈祷,一边拔腿狂奔。即便是面临危急关头的时候,她依然是个涉世未深的神职人员。
* * *
「祈祷吧,天国近了。人类的文明将在那一天划下句点,真正的预言即将……」
在东京街头的某个角落,有一名男子正在宣扬他的末日预言。来往行人全都将他当成空气,然而身为维护治安的警部补可不能对他视而不见。只见她斜眼瞥了男子一眼,朝著身旁的搭档说话:
「他也是新面孔?」
「好像是。要不要去盘查看看?」
男子的打扮混合了基督教和神道教的特徵,看起来不伦不类,当然也相当醒目;不过看在警部补的眼中却不怎么稀奇,更懒得牢记男子的特徵。
基於职责,她不能不忽视他的存在,可是心里面却又巴不得把他当成空气,这才是警部补的真心话。男子似乎不甘於当个透明人,却没吸引到半个信徒,更别说是香油钱了。
「你的双眼毫无生气,不过还不到绝望的时候。赶快跟随我们的教祖吧,否则一旦地球进入了佛顿带……」
「那个佛顿什么的玩意儿,是你们编造出来的吧?」
警部补懒洋洋地秀出收在外套内的证件,打扮怪异的男子立刻变了脸色。
「我、我们是爱好和平的宗教团体,你的言论已经妨碍了宗教自由!小心我投诉你!」
说完之後,男子立刻夹著尾巴逃得无影无踪。
「果然是敛财的团体。算了,懒得理他。」
「万一真的被投诉的话,请大姊独自担下责任。」
「那也要他有那种胆子才行。算了吧,从他的态度看来,就知道其中有鬼了。搞不好那几个案子也是他们搞出来的呢!」
「这只是毫无根据的臆测,请不要告诉我是出自刑警的直觉。」
警部补的搭档显然不采信这种说法。只见他掏出纸笔,抄下旗帜上面的宗教名称。
「说到宗教,最近好像有接到类似的情报。」
「说说看。」
「有个行为怪异的修女在附近游荡,之前还出手殴打生活指导员。」
一听到修女二字,警部补的脸色顿时一沉,彷佛跟耶稣有什么深仇大恨似地。
「教堂那边怎么说?」
「他们说不认识那个罪孽深重的修女。」
「看来又是个新面孔,跟刚刚那个家伙差不了多少。」
警部补叹了口气之後,竖起大衣的衣领,懒洋洋地走上蓝色的街道。
她早就将先前那个逃之夭夭的男子抛到脑後了。
「呼,好险!」
刚才那位泡沫新兴宗教的团员确定警察没追上来,顿时松了口气。虽然这个宗教并末制造沙林毒气,但其假借传教之名的作为却极有跟药事法打交道的可能。
幸好现阶段的信徒锐减,并没有所谓的受害者。
「怎么办,还得等上好几年才行吗?不行,一定要消灭那些人,否则无法得到救赎。」
……他的危机意识可不是普通的强烈。
这时暗巷的深处传出另一个声音。
「等不及末日降临了吗?」
那个声音十分沙哑,却比自己的教祖更能打动人心。
「是、是谁!」
「期待允诺之日吗……?」
一只黑手从黑暗中伸了出来。
不知道为何,此时男子竞未选择转身逃跑。
* * *
「以天父与圣灵之名。远去吧,恶魔!」
漆黑的房间之中,露西亚在喃喃祝祷的同时将手中的圣水洒向对方。
「呜喔喔——!」
年约二十岁上下的青年被绑在床上,口中发出凄厉的叫声,身体更是不断地扭动。过了一段时间,一般人的肉眼无法辨识的物体如炊烟一般,自青年的口中冉冉上升。
露西亚见状,立刻抄起长度约四十公分左右的银色十字架挥了过去。
若有似无的物体(?)立刻消失无踪,只剩下获得重生的青年颓然坐倒在床上。
「大功告成,阿门。」
露西亚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之後,伸手拉开窗帘。夕阳余晖赶走了房间的黑暗,将墙上「必胜」以及「距离模拟考只剩下O天」的标语照得一片通红。
「十二月的模拟考恐怕无法得到好成绩了,不过你好歹也应该去求神才对吧,怎么会去求恶魔呢?真是败给你了。」
露西亚并不期待对方回答,然而躺在床上的青年却语带哭音地开口,而且还一睑忿忿不平的样子:
「多管闲事的家伙!我本来不必参加考试的,世界上的大学也会凭空消失,结果现在全都毁在你的手上!既然神真的那么厉害,就给我负起责任,让末日降临在这个世界吧!」
果然不出她所料,露西亚心想。世界毁灭之後,这个重考两次的可怜考生就不必再参加联考了吧。
「主并未做出类似的承诺,也不必对你不灵光的脑袋负起任何的责任。」
露西亚说完後推开了房门。
「结束了吗?」
坐在外头等候的绘理子露出动人的微笑,镜片之後的双眸更是闪闪发光,露西亚顿时将身後传来的恶毒咒骂抛到脑後。
「轻轻松松,今晚总算可以好好吃一顿饭了。」
「万岁!」
一把将欣喜万分的绘理子搂在怀中,两人踏著雀跃的步伐走下楼梯。现在她脸上的表情一定很像色迷迷的中年大叔吧,露西亚心想。
可是两人的好心情未能持续太久,就被「牺牲者」躲在楼梯口的母亲给破坏殆尽了。只见母亲的眼神流露出明显的嫌恶,似乎巴不得两个人赶快离开,而且走得愈远愈好。
早加如此,当初又何必纵容自己的儿子将灵魂出卖给恶魔呢?露西亚纵然不悦,但说教毕竟不是自己的工作,於是她默默地伸出右手。
「早就交给那个人了!」
母亲的眼神流露出对待乞讨者的轻蔑,接著头也不回地走上楼梯。露西亚只好悻悻然地带著绘里子走出玄关。
「枢机主教要抽成呢,真是的。」
「不要胡说八道,我绝对不会私吞任何一毛钱。话又说回来,藉由驱魔收取金钱本身就是一个错误,所以更不应该计较酬劳的多寡才是。」
守候在门外的枢机主教让露西亚吃了一惊,不过她在看到对方手中的信封之後,立刻又露出谄媚的微笑。
原先带著万分期待的心情接过信封的露西亚,情绪却顿时荡到了谷底。
正当她回过头来准备理论时,却发现枢机主教的身影早已消失无踪,仿佛不曾存在似地。
绘里子双手抓著露两亚的衣摆,呆呆地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