夸张廉价的音效从拉面店的电视机流泄而出,耸动的标题更如洪水般在萤幕上泛褴。(天空的迹象是神迹的显现?抑或是UFO的杰作?」 「惊人的新发现!『横须贺默示录』居然是美国政府的阴谋!」等等。
「这些人烦不烦啊?……等一下,刚好是两周年嘛,那就难怪了。」
拉面店的老板盯著电视萤幕,嘴上还不时抱怨。接著又将一碗热腾腾的汤面放在一样对电视节目报以轻蔑神色的露西亚和绘里子面前。面碗的容量虽然相当可观,其实只是一碗没什么料的阳春面而已。
这就是驱逐恶魔之後所换来的晚餐,露西亚不禁在内心埋怨起那个小气的母亲。可是埋怨归埋怨,该吃的还是要吃,於是露西亚将面碗放在两人的中间,把筷子递给了绘里子。
「嘿嘿,一起吃吧。」
绘里子笑了出来,露西亚也笑著扳开了免洗筷。
印象中穷苦人家合吃一碗面的故事曾经风靡一时,可是对露西亚而言,与绘里子在咖啡厅各持一根吸管享用同一杯冰红茶,还是比合吃一碗面要来得浪漫许多。
当然,那已经是距离一贫如洗的两人相当遥远的回忆了。
「当时全国各地都出现异常的光波,教授依然坚持那只是普通的电离子吗?」
「光波本来就是电离子的一种现象!」
电视节目的争论毫无营养,一再老调重弹。这两年以来,类似的言论不知道被提到多少次了,大家总是当成笑话来看待,没有一个人相信那些说法。
可以确定的是,某种大灾难正在酝酿中,绝大多数的人都视之为「末日降临」的前兆,暗自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说到这里我才想到,当时你不是宣称毁灭世界的战争即将爆发吗?结果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嘛,这算哪门子的灵能力啊?」
「当时确实出现了类似的徵兆,绝对不是造谣生事!」
露西亚手中的筷子突然停在半空中。电视中那个自称有灵能力的艺人所说的话,就跟四百年前隐居深山的神秘一族的预言一模一样。这种毫无根据的说法之所以能赢得大多数人的信任,或许也反映了世人对「末日降临」的期待吧!
「哼!没生意可做的时候才是我的末日!」
空荡荡的店面替老板的毒舌提供了最佳注解。
「怎么会?很好吃呀!」
绘里子老实地发表感想,面汤的热气替她的镜片蒙上一层薄雾,但她依然没有要摘下眼镜的意思。老板的嘴角泛起一丝笑意,却还是臭著一张脸。
「这家店的主要客源是那栋大楼里面的机器人公司,结果两年前那件事让公司蒙受莫大的损失,最後宣告倒闭。之後一直找不到新的承租人,就这样空在那里养蚊子。严格来说、我也是神的受害者呢!」
拉面店对面的大楼一片漆黑,窗户看不到一丝光亮。露西亚很同情老板的遭遇,却不认为自己应该为老板的损失负责。
「……采访小组终於找到决定性的证据!多起离奇事件的真面目是生化武器?还是美国自导自演?『默示录』的真相又是什么?广告之後回到现场!」
老板未徵得露西亚的同意,便直接将电视转到夜间棒球的实况转播。露西亚并未对老板的举动感到不悦,事实上她也不期待能从那个节目得到什么收获。目前最大的问题,应该是如何将最後一口面让给绘里子。
「今晚该住在哪里呢?」
露西亚牵著绘里子的手,一如往常地仰望泛著蓝光的冬季夜空。
捉襟见肘的窘境让两人连网咖的费用都付不出来,神更不会为了迷途的羔羊展现神迹。说来说去都要怪枢机主教和那个小气的母亲,偏偏每次遇到露西亚想要骂人的时候,枢机主教就躲得老远,打死都不现身。
无奈之余,两人只好忍受著店员的异样目光,低头走进便利商店。可惜的是这家便利商店并未提供用餐的空间,露西亚只能假借看霸王书之名、行取暖之实。可是这样子毕竟不好入睡,便利商店也不是睡觉的地方,至少得买些热的东西才行。至於绘里子最爱的洗澡,恐怕也只能先忍忍了。
露西亚先让绘里子选好东西,自己再买一个面包,以及只有在这家连锁店才有得买的廉价国产红酒。那是库存的最後一瓶,以季节而言,销路算是相当不错。不过,冬季热卖酒品应该是舶来酒才对,露西亚当然没有这种财力,只能恨恨地凝视著国产红酒的酒瓶,以「爱用国货」的藉口来安慰自己。
「即使是在圣诞节前夕,这个国家的人依然会做出不信任神的举动呢。」
嘴上虽然喃喃自语,露西亚的心里倒是一点也不以为意。过去待在教堂的时候,露西亚就注意到圣诞节前夕的教堂总是格外地热闹,还有不少新人平常不会上教堂,偏偏挑在这个时候到教堂举行结婚典礼。
既然不相信神的存在,就不必在意那么多,这就是露西亚的感想。
回过头来准备结帐的时候,露西亚赫然发现绘里子正咬若指头站在柜子前面,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想要什么吗?」
露西亚尽量以平静的口吻询问,回过神来的绘里子却一脸歉疚地连连摇头。
「没、没什么,这个就好了。」
然後她又不好意思地指著温热的红豆馒头,仿佛这就是她想要的东西。
「不必客气,这里的东西我还负担得起。」
「可是这些钱花完之後,明天就没得花了。」
绘里子的回答仿佛利刃一般刺穿露西亚的心。没错,绘里子是对的。现在的露西亚就像是宠坏女儿的父亲。乖女儿想要什么,爸爸通通买给你。
「啊哈哈,感谢你的体贴……看来我得另外找工作才行了。」
露西亚叹了口气之後,将商品交给一脸不耐的店员结帐,两人再度回到寒风刺骨的街上。
「找个地方吃东西吧!公园太冷了,得找个有屋顶和墙壁的地方才行。乾脆把纸箱搬到地下铁车站如何?」
两人的行为模式愈来愈往街头游民靠拢了,不过总比饿死或冻死要来得强。露西亚原本以为绘里子可能不愿委屈,可是回头一看,她才发现绘里子的双眼依然盯著那家便利商店,完全没在听露西亚说话。
「怎么啦?还是想要刚刚的那个东西吗?」
早知道应该弄清楚绘里子要的到底是什么才对,露西亚不禁有些懊悔。只见绘里子再度摇摇头,以好像刚刚才注意到的口吻开口说话:
「大姊姊以前收过圣诞礼物吗?」
这句话让露西亚的懊悔瞬间膨胀了好几倍。这个年纪的孩子最在乎的不就是圣诞礼物吗?如果知道绘里子喜欢什么,就可以不经意地买下来给她当礼物了。当然,前提是价钱在预算之内才行。
「呃,过去收过几次。」
收过圣诞礼物并不是露西亚的错,可是她的内心却浮现出没来由的罪恶感。
现在的她感到冷汗直流,同时又有些不解。绘里子今年怎么会提起圣诞礼物呢?
……裁谷的那些人应该没有在圣诞节送礼物的习俗。
露西亚起初还有点同情他们与世隔绝的环境,不过现在却改变想法了。绘里子实在是不应该待在那种地方。
「如果你肯当个乖孩子,圣诞节那天我再想办法好了。」
看到绘里子灿烂的笑容,露西亚暗自下定决心。这次说什么都要送礼物给绘里子,让她高兴一下。
可是——
「等不了那么久咯~」
好好的两人世界突然受到打扰,令露西亚的脸色顿时一沉;不过绘里子凝视著身後来人的眼神却也让露西亚感到不妙。
回头一看,露西亚顿时明白为什么绘里子会露出惊讶的神情了。
露西亚的身後站著一个奇装异服的怪人。一身融合和风与洋味的穿著,令人联想起裁谷的小村庄。露西亚在内心暗叫不妙,连忙将绘里子拉到身後;可是定晴一瞧,却又发现男子的装扮十分不伦不类,活像是神道人员和牧师加起来除以二的感觉,与传承了四百年的裁谷大相迳庭。没猜错的话,应该是新兴宗教才对。
「等不了那么久了!立刻让未日降临,拯救大家吧!」
又来了。露西亚不耐地搔搔头,出言教训这个冒失的男子。
「不管你是哪一个教派都一样,我对宗教战争一点兴趣也没有!」
话虽如此,不想惹麻烦才是最主要的原因。就算打赢了这个傻蛋,也捞不到任何好处,即使教廷方面认为神职人员具有对抗邪教的义务与责任,露西亚也一点也不在乎。
如果真要开打,露西亚也宁愿将力气放在驱魔之上:然而接下来的局势演变,却让她不由得不相信天上的神真的听见了这个卑微的愿望。
「主啊,我是个罪人!请制裁我、拯救我吧!」
露两亚对这句话并不陌生,事实上除了昨晚之外,过去她还听过好几次。也因为如此,露西亚相当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新兴教团的出现虽然模糊了焦点,一开始的不祥预感却证明了一切。
「绘里绘里,千万别摘下眼镜!」
「嗯!」
看到绘里子点头之後,露西亚立刻从背包拔出巨大的十字架,然後谨慎地环视四周。东京是个不夜城,即使是在深夜时分,也过於引人注目。
裁谷的家伙到底在搞什么!
在她暗自抱怨的同时,新兴教团的信徒也开始产生了变化。只见他的肌肉高高隆起,失去焦点的双眼透露出一丝狂气,双手更将自己的衣物和写著教义的束带撕成碎片。他的嘴角流出绿色的唾液,喉头还不时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男子的变化摆明了就是恶魔附身,即使将这副尊容直接搬上大萤幕,感觉一点也不突兀。
「这种赚不了钱的工作,就不必麻烦我了吧!」
「末——日——巫——女——」
被恶魔附身的男子脱口说出超出自身意识之外的言语。躲在露西亚身後的绘里子闻言不禁一震。
「又是冲著绘里子而来的杀手。裁谷也真是奇怪,居然附身在异教徒的身上。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必手下留情了!」
话才刚说完,敌人的铁拳就以惊人的气势破空而至,露西亚连忙拉著绘里子往旁边闪躲。
敌人的拳头命中柏油路面,发出惊人的巨响。鲜红的血液从皮开肉绽的拳头泊泊流出,他却丝毫不以为意,重新举起另一只手臂。
「大姊姊?」
「没事,马上就结束了。」
露西亚毫不犹豫地以十字架挡住敌人的铁拳,现场顿时传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对方的手臂顿时断成两截,野兽般的咆哮立刻传遍街头巷尾。
足以击碎柏油路面的铁拳却打不破十字架的防御。
「现在明白了吗?这种程度的恶魔不是对手,我修理这种被附身的宿主也是毫不手软,到底要试几次才明白?」
「那个人不是很可怜吗?」
「没差啦,反正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到时我会在圣诞节的弥撒告解的,现在就让我打个痛快吧!」
露西亚高高举起十字架之後,被恶魔附身的人立刻冲了上来。这次不只是—记铁拳,而是整个身体。
神圣的力量固然强大,却难以抵挡物理性的冲击。虽然在紧要关头险险闪过,强大的力道还是逼得露西亚和绘里子往後退了好几步,跌坐在便利商店的门口。
「对、对不起,绘里子,会不会很重?」
「不、不会,我没事。」
拉起被自己压在下面的绘里子之後,露西亚再度拿起十字架,这次还不忘将圣经抱在手上。
「看来我似乎有点轻敌了。反正对方也把你当成炮灰,没有要让你活著回去的意思,那我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绘里绘里,你先躲进便利商店选礼物吧!」
「可、可是……」
「放心,不会有问题的。」
露西亚将绘里子推进便利商店之後,对著便利商店的玻璃门划上十字,祈求天主庇佑。偌大的玻璃门映照出被附身者的躯体、惊慌失措的路人,以及忙著用手机拍照的好事者。
今天晚上的事件大概又会成为网路讨论区的头条了。不过露西亚可是一点都不在乎,只见她转过身来躲到一旁,朝著男子挥动十字架。
「来吧,你的对手在这里!」
被恶魔附身的男子先看看便利商店,又看看露西亚,以他早已丧失功用的智能略加判断之後,决定不理会露西亚的挑衅,将目标锁定躲进便利商店的绘里子。
男子朝著便利商店快速前进。透过一面玻璃门,惊恐万分的绘里子与店员抱在一起的模样清晰可见。
「果然不出所料。」
被附身者的冲撞可是具有将两人同时撞飞的力量,脆弱的玻璃门不可能挡得住孔武有力的男子。
就在这时候——
「咕喔喔喔喔!」
被附身者的双手才刚接触玻璃门,立刻就像触电似地浑身颤抖,口中还发出骇人的怒吼。玻璃门出现一条一条的裂痕,却没有碎裂。瑟缩在角落的绘里子和店员呆呆地看著玻璃门前的男子痛苦挣扎的模样。
露西亚好整以暇地走到被附身者的身後,脸上的神情有些不悦。
「你不知道吗?玻璃也是一种液体,只要稍加祝福,就能发挥跟圣水一样的效果呢!」
原来先前的祈祷不是针对便利商店,而是圣化玻璃门,不让恶魔越过雷池一步。被附身者转过头来,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看到露西亚将手中的十字架一分为二。
张开双臂握著木棒的露西亚看起来就像是被钉上十字架的救世主,不过这种形象并不是神圣的象徵,反而比较类似某种武术的起手式。
「游戏结束了,准备接受你盼望已久的制裁吧。阿门!」
说完之後,露西亚朝著被附身者的头顶纵身一跳。
* * *
警笛声从远处传来,似乎有人报警了。不过露西亚一点也不以为意,只见她牵著绘里子的手,加快脚步离开现场。
「大姊姊,你在生气吗?」
踏著随时可能摔倒的步伐,跟在身後的绘里子小心翼翼地开口。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发问,露西亚顿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打倒被附身者之後,露西亚走进便利商店,劈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离我的绘里绘里远一点」。
当然,这句话是针对那个店员说的。抱在一起的两人呆了半晌之後,才异口同声地说出内心的疑惑:
「……我的?」
绘里子应该只是单纯的不解,可是店员就不一定了。察觉自己失言之後,露西亚的双颊顿时泛起了一阵红潮,狼狈不堪的她一把拉起绘里子,头也不同地冲出便利商店的门口。背後似乎还传来回过神的店员要求赔偿的声音,露西亚当然是假装没听见,彻底地装傻。
两人就这样默默地来到末班车已经开走的地铁站入口。
「大姊姊?」
绘里子的声音微微颤抖。露西亚缓缓地回头,凝视著镜片後方流露出些许不安的绘里子。
「……我没生气。」
这没什么好生气的。毕竟心中浮现出那种想法已是触犯七大原罪的行为,实在怪不得绘里产。
「害怕吗?」
强忍著内心的罪恶感,露西亚以和缓的语气开口询问。绘里子想也不想地摇摇头,面带微笑地回答:
「不会,只是觉得大姊姊好酷。」
看来在绘里子的心日中,被附身者似乎没什么好怕的。受到绘里子的影响,露西亚顿时笑颜逐开。
「感谢你的赞美,找个地方吃东西吧!如果有什么东西能铺在地上就更好了。」
四下打量之後,露西亚捡起了被人丢在地上的纸箱。虽然有使用过的痕迹,品质却相当不错,绝对是那种掉在地上会被立刻捡走的上等货。这种有求必应的现象虽然令人心里面毛毛的,不过总比什么都没有来得强。
「今天晚上就这样凑合著用吧!」
「明天还要工作吗?」
「……也得有人找上门来才行。」
露西亚叹了口气,带著绘里子步下阶梯,却发现入口处的铁卷门已经拉下来了。看来这个车站不适合当成生活据点。露西亚将纸箱铺在阶梯之後,两人将剩下的瓦楞纸披在身上。
「都冷掉了。」
「还有点温温的。来,给你。」
绘里子将红豆馒头剥成两半,却遭到露西亚婉拒。
「我有这个就够了。」
露西亚将红酒的酒瓶打开,就著瓶口鸣了两口。
「暖和吗?」
「要不要喝喝看?」
露西亚的心中同时产生了三个念头:一个是不应该让小孩子喝酒的罪恶感;一个是想让绘里子暖暖身子的善意;最後则是试图跟绘里子间接接吻的期待。三个念头彼此冲突,露西亚顿时陷入了矛盾的挣扎。其实在露西亚的祖国,小孩子喝点小酒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情,再说都这么大把年纪了,实在不该为了间接或是直接的问题伤脑筋:可是对於露西亚而言,这可是比打倒恶魔更加严重的问题。
这时,她们的眼前突然出现一道刺眼的闪光。
「这么晚了还在这里做什……啊!」
警察先生一看到露西亚,立刻如临大敌似地拿起胸前的无线电。
露西亚心中的三个愿望就在瞬间化为无法实现的梦想。
站在便利商店的门口,警部补今晚又叹了口气。
「被害者的身分一下子就查明了,是相当罕见的案例。」
「人还没死。不过这也是民众报案的案子,在这个没有人情味的社会,倒是很稀奇呢。」
「应该不是什么麻烦的案子才对。如果被害人清醒之後,表示自己是不小心撞上便利商店的玻璃门,那可就令人哭笑不得了。」
然而浑身是血、躺在地上的被害人竟然就是先前调查过的外来宗教人士,这个巧合实在令警部补觉得事有蹊跷。
她的预感果然成真了。
「根据目击证人的证词,被害人似乎是遭到修女的攻击。」
「该不会是之前提到的那号人物吧?」
「很有可能。如果找到人的话,似乎有进行盘查的必要。」
「应该还在附近,跑不远的,直接发布通缉令好像比较快。哎,烦死人了。」
目前警部补还无法判定哪个人才会构成治安上的大麻烦,她只希望那些狂热份子可以到其他的地方进行宗教战争,离这里愈远愈好。只是话又说回来,总不好为了这种小事发动警网积极搜捕,这也未免太劳师动众了。
这时警车的无线电响起,年轻的警察飞奔而至。
「巡逻的警宫发现疑似凶嫌的人物,真的要发布通缉令吗?」
警部补顿时对自己的失言感到有些後悔。
* * *
「感谢你提供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而且我们已经三天没洗澡了,偶尔当个嫌疑犯也不错。愿主保佑你,阿门。」
露西亚双手合十向天祈祷,态度看起来却一点诚意也没有。
现在的时间是隔天的夜晚,露西亚已经在拘留所里面睡了一整天了。毕竞跟地下铁的车站比起来,拘留所简直就跟天堂一样舒适。
「对不起,我话还没说完。」
眼前的女性警部补显然将露西亚的赞美当成了嘲讽,迷你裙之下的双腿不耐烦地变换姿势。即使是来自国外的露西亚,也一眼就看出这里是警察局里面的侦讯室。
「姓名:露西亚·雷马·贝尔吉,职业:修女。你到日本来做什么?」
「不为什么。我在小五之前都住在日本,这次只是旧地重游罢了。基本上,我拥有两种国籍,不算是非法入境的偷渡客。不相信的话,大可向教廷大使馆求证。」
露西亚并未说谎,这就是为什么她比其他人想像中更能适应日本的原因。她平常不但有看漫画的习惯,偶尔还会打开电视机欣赏警匪片。
当然,如果眼前的警部补真的向教廷求证,事情可就麻烦了。露西亚得在教廷逮人之前溜之大吉才行。
「你是意大利人,还是法国人?」
「我的父母来自曾经隶属於上述两国的小岛。」
「你是黑手党?」
「不,我是修女,而且我也没在西西里岛上住过。」
「我看你长得还不错,为什么要惹麻烦?为了宗教战争吗?真是够了。」
「我只负责打倒恶魔,不会杀人。主曾经说过,杀人是不对的。」
这可是露西亚的肺腑之言,警部补却面色一沉,弹了弹手中的烟灰。」
「恶……什么?」
「恶魔,我是个驱魔者。」
「驱魔者?」
「是的,驱逐恶魔的人,没看过类似的电影吗?我可是受到教廷认可的驱魔者呢!」
「我当然看过类似的电影,不过这里是真实世界中的日本。在神已死的今天,恶魔怎么可能单独存在?不要再骗人了。」
「神并没有死。也罢,不相信就算了。对了,我说欧巴桑啊……」
露西亚凝视苦一脸阴沉的警部补。
「双眼无神,一定是菸抽太多了。没人说你的眼神已经死了吗?」
警部补闻言,立刻露出嫌恶的神情。
「你不是第一个,大家都这么说。我的眼神是死足活,不用你来多管闲事。还有,我今年小三十出头而已,不要叫我欧巴桑。」
「就是说嘛,应该叫大姊才对。」
警部补臭著一张脸,将手中的菸屁股丢向一旁的刑事。看来真的有人叫她欧巴桑呢。露西亚不知道那个白目的人到底是谁,不过基於神职人员的良知,该说的还是要说:
「好吧,大姊就大姊吧!这样子不行喔,很容易被那些家伙盯上的。」
「那些家伙又是谁?你就明说吧,这也算是警察份内的工作……哎,真麻烦。」
「还会有谁呢?不管是在日本还是其他国家,指的当然就是恶魔咯。也罢,信与不信都随你,我也改变不了什么,到时如果真的遇上了麻烦,再通知我来处理就好。不过我可不是义工,酌收点费用还是必要的。」
最後那句话万一被枢机主教听见,少不了又是一顿斥责。
「对了,绘里子呢?」
无视於两名刑警的存在,露西亚突然站了起来,没事似地准备离开。当然,负责讯问的年轻男性刑事立刻一把拉住了露西亚。
「我还没问完呢,至少还有十二个疑点必须理清。那个女孩子到底是你的什么人?妹妹?女儿?该不会是拐来的吧?」
侍奉神的修女怎么可能会有孩子?而且考虑到两人的年龄差距,更是匪夷所思。照理说露西亚应该严词反驳才是,可是她的思绪却在一瞬间飘上了云端。
「警察先生,她是我的什么人吗?绘里绘里是我的什么人吗?嘿嘿嘿……」
面红耳赤的露西亚神情忸怩,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庄重的修女。
「真是够了,看来又收了一个麻烦人物进来。」
警部补双手抱头,看起来十分苦恼。
绘里子其实就在露西亚的附近,而且待遇显然比露西亚好了许多。侦讯中的露西亚连个排骨便当都没得吃,绘里子的面前却堆了许多糖果饼乾,而且负责侦讯的人不是职业倦怠的警部补,而是少年课和蔼可亲的女警。如果知道绘里子所受到的待遇,说不定露西亚会深深地表示感谢呢!
不过绘里子似乎不怎么领情,她只是默默地吃著桌上的零食,面无表情地回答女警的问题。当然,一切都如实招供,没有半点谎言。
「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
「泽木谷绘里子,十二岁……应该吧。」
「那个修女是你的什么人?看起来不像是家人呢!」
就算不以长相来评断,光看名字也知道。
不过……
「大姊姊就是大姊姊,她是正义的化身。」
绘里子相当坚持。
「小妹妹,打伤路人又砸毁店面,这可是流氓的行径呢!」
「大姊姊并没有错,都是恶魔不好!」
「恶魔?不要胡说八道……咦,这是什么?」
女警一把抓住绘里子的手腕,似乎注意到她的伤痕。绘里子反射性地把手抽了回来,紧紧地握在胸前。
「那个修女虐待你吗?」
「不是大姊姊的错,大姊姊她救了我!」
不管绘里子再怎么分辩,女警就是不相信。其实站在女警的角度来看,不相信也是很正常的,可惜绘里子并没有这种认知,多次的解释未见成效之後,她终於不耐地站了起来。
「大姊姊在哪里?我要回去了。」
「等一下,我们要把你送回家里才行。爸爸和妈妈在哪里?」
「……我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我一直都是跟大姊姊相依为命的!」
绘里子的呐喊令人鼻酸。负责侦讯的女警虽然为之一愣,可是同事随後带进来的消息,却让她发现了结束侦讯的一道曙光。
「怎么会没有爸爸跟妈妈呢?绘里子,你的监护人来接你了。」
「保释人?枢机主教真是爱管闲事。」
露西亚接到同样的通知之後,脸上的表情并没有比警部补好看到哪去。不过,除了枢机主教之外,还真的找不到足以依赖的其他人,她可是唯一的救星呢!
可惜露西亚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修女,你错了。不是保释人,而是被你拐走的那个孩子的监护人。这下子我可得好好地侦讯,问问你拐走那个孩子之後到底做了些什么了。哎,真麻烦。」
警部补阴郁的表情再度在臭脸大赛当中夺得冠军。露西亚闻言,脸色顿时一沉。
「绘里子的监护人?难道是裁谷……」
「怎么会是裁谷呢?应该是泽木谷吧!」
「不,裁谷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啦!」
绘里子没有姓氏。四百年来与外界隔绝的族人向来以村名为姓,或是变化为村名的同音字,「泽木谷」当然也不例外。
绘里子的直系亲人都已经不在人世了,所谓的「泽木谷」指的当然就是「那些人」。
「不可以把绘里子交给他!」
露西亚急得站了起来,结果又被刑警加以制止。不过露西亚这次非但没有乖乖听话,反而出手殴打刑警,看来妨碍公务的罪名应该是跑不掉了。
然而露西亚顾不了那么多了。
隔著一面墙壁,她听见了绘里子的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