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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冻结的扳机与贫弱的击锤.2

作者:日-葛西伸哉 当前章节:1092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08

从滚落在一旁的安全帽上,传出了奈槻的声音。

“……优毅哥,你没事吧?”

优毅被走起路摇摇晃晃的勇生拉着手,站起身来。

“嗯,嗯嗯……”

“你这家伙也半斤八两啦,奥格尔。”

村濑脱下了安全帽,一副目中无人地扬起浮现笑意的嘴角,一面将如同陶醉般充血的视线射向勇生。

“你那小便般的水枪对尸人也没发挥什么屁用嘛。意思也就是对方没什么感觉,只有你自己一头热射了出来,就像感觉爽到要高潮的小毛头。”

勇生的脸因为村濑下流的嘲笑而火烫如燃烧般。

“一个是射也射不出来的垃圾、另一个是射了也没屁用的废物,这样下去两个人加入了也派不上用场啊。”

村濑举起右手的〈比托路基思〉。先把枪口对准优毅,然后朝向勇生。

【住手,比托路基思!】

奈槻的斥责显得更为强烈。

“开个玩笑嘛,玩笑罢了。”

依依不舍地将〈幻枪〉消去后,村濑把〈黑革〉交给从外头进来的强袭班队员,就丢下了“猎人的工作只有收拾尸人而已”这么一句话,像是换班似地往外头离去。

“你们两位的也交还吧。”

按照拿着公文包的强袭班队员所言,优毅和勇生也脱下〈黑革〉换穿了普通的手套。

“可恶!”

勇生用手槌打墙壁。墙壁上还留有他刚才所刻划下的弹痕。

“……为什么……为什么我……”

颤抖着肩膀,不停地敲打着墙壁。

但是那个声音十分微弱,他只有赤手空拳,也没办法把墙壁打破。

“如果贫弱的话……如果力量不够的话……连去执行正确的事的资格,和反驳那种家伙的资格都没有……不管在这里也好,学校也好……”

优毅只能默默看着喃喃低语的勇生。

“你们两个要看吗?”

被调查班队员搭话,优毅两人前往里面的房间。只是感叹自己力量不定也无济于事,至少想要直视现状的心情,两人都是一致的。

在隔壁房间优毅所看到的是,一片鲜红的墙壁。这是本来的壁纸所不会有的颜色,一个被不协调的色斑污染的房间。和尸人的死骸所飘出的异臭也不同,似曾闻过的味道扑鼻而来。

“这似乎是少女的——尸人的母亲。只不过好像没有血缘关系就是了。”

愣了好一会儿,才理解调查班队员所说的话。

染在这片墙上的,并不是从母亲身上所流出来的血。只凭流出来的血,是不可能有如此多的份量。这是少女母亲的身体被彻底磨碎,当作颜料涂满了整个房间。

比腹部被殴打时还更强烈的呕吐感袭上了优毅的胸口。皱起五官,咬紧牙关硬是忍了下来。勇生这边却忍受不住,遮着嘴巴铁青着脸想往厕所奔去。

“厕所也是搜证的地方之一,别弄脏了,吐在这里。”

调查班队员把垃圾袋交给了勇生。因羞耻与难堪而扭曲秀丽的双眉,勇生开始呕吐。

“就算警察也是一样,不管刑事也好、鉴识人员也好,不习惯这种现场就没办法工作。虽然只有去习惯一途,但是完全麻痹了也不行。要是变成例行公事的话,无论在搜查方面还是对工作态度方面都有不好的影响。总之,你们也是有自己的苦衷,不过还是铭记在心吧。你们现在就是在跟这种怪物作战。”

原体的母亲是继母,彼此的关系绝对称不上良好。父亲目前在北海道出差,由于杀害母亲的时候尚未堕坏,因此推测她的‘心愿’应是只和父亲两人生活这件事。感染尸人的路径不明,遗体皆未留下原来形体的缘故,为了确认死者的人数和身份,必须把涂抹在墙上的东西交由DNA鉴定——调查班队员们的对话在优毅的耳边回荡着。

这名少女到底是为何理由而变成尸人呢?和父亲与继母之间又曾是什么样的关系呢?详细的情报并不会转达给猎人们知道,像这样只是在现场听见走漏的声音对优毅们而言已经可称之为幸运了。

“……有哪里不一样……”

“你指的意思是?”

拿着强袭班队员从车上送来的饮料漱口,勇生询问着。

“虽然我不是很清楚,少女应该是对父亲的事情太过执着才会变成尸人的吧。如果她为了这个原因而杀了继母的话……那和为了保护智笑美而把对方打得半死的我,有哪里不一样?”

“一点也不一样。”

向着语带疑惑的优毅,勇生当机立断地说。

“对他人加诸伤害、企图排挤的感情虽然可算是坦率也说不定,但并不是正确的爱情表达方式吧……我想不会是。”

像是要把嘴里残留的呕叶物给清干净一样,勇生吐出了这么一句话。

【猎人以及强袭班注意,留下山上班人员戒备,其余请撤回。】

从通讯机传来奈槻的指示。仗着这声音,优毅像是拔腿逃走似地离开了房间。

——————————

但是,回到了本部也不代表心里面就能获得喘息。在集合了所有参战猎人的简报室里,优毅听到的是中居的死讯。

“因为尸人的能量夺取所受到的伤害,其治疗方法仍未发现。”

总结了现场报告的米亚淡淡地表示。手上的手帕不是拿来擦眼泪,只是遮盖着因为过敏而发痒的鼻子。

若只是生命力消退的话总有一天还是能复元。可是,被尸人贯穿的伤口,由于该部份的细胞变质坏死,所以一般的方法无法治愈。将被侵袭的部位连同周边一起切除,是现今有效的唯一治疗方法。

“最后不治也是因为中居的伤势深及内脏的关系。”

“……原来如此……”

“现在的状况我们透过器材监视到了。”

奈槻的语气极为冷漠。

“她尽到了保护猎人这条强袭班队员的使命。虽然失去了优秀的人才十分遗憾,但能守下奥格尔也值得庆幸。”

“……这样真的好吗?”

身为当事人的奥格尔——勇生站了起来。

“放心,能干的强袭班队员虽然珍贵,但猎人更是比其贵重好几倍的。”

“就算没办法用〈幻枪〉开枪的猎人也是?”

奈槻点头回应优毅那像是吐血般的质问。

“那对尸人起不了作用的〈幻枪〉也这么贵重吗?”

即使勇生这么问,奈槻还是投以肯定的回复。

“现在尸人事件的发生频率正在上升中,期望各位猎人能行更高一层的努力与能力进步。那么,解散!”

“碰”地一声拍了优毅肩膀的是村濑。眯着眼睛,只在嘴角留下一个刻意扭曲的微笑,一语不发地离开了。其它的强袭班队员也一一离去,只留下了优毅与勇生,以及奈槻和米亚。

“怎么啦?出动过的猎人在检查之后,有休息的义务这点该不会忘记了吧?”

用手帕遮着鼻子,米亚问道。虽然关于〈幻枪〉是几乎全然不明了,但发射会对猎人的身心造成负担是显而易见的事实,在排班时这一点也有加以考虑。

“我有问题。”

勇生举起手反问道。

“提升〈幻枪〉威力的方法是否存在呢?”

因钻进牛角尖而显得苍白的表情,僵硬而发出颤抖的肩膀。勇生内心的感情即便从外表来看也能一目了然地判读出来。

“可以肯定的是,我们也不清楚。”

米亚的答案是非常直接了当的。〈幻枪〉的性能并非一成不变,但也不是只要猎人情绪高涨威力就会随之上升,这是至今为止的资料所能作出的解读。

“虽说在美国曾有一例,〈幻枪〉的能力大幅产生变化的案件,可是再怎么说取样也仅此一件而已,因果关系还是无法真相大白。”

米亚如同往常般地以夸大的动作耸了肩膀。

“我明白了……”

“那我……回去继续之前的训练可以吗?”

“好吧。反正你出动了也没有开枪,想去就去吧,注意别练得太过份喔。”

“谢谢。”

敬完礼便离开房间的优毅,勇生随后跟了上来。

“优毅哥……变强吧。”

“……嗯嗯……”

“请别用那种敷衍的方式回答我。我们是被需要的,如果我们不挺身作战的话。来自尸人的伤害就会扩大是事实。这虽然是值得感到夸耀的事,但相对的,我们要是疲弱不振的话牺牲就会变得更多。与其感到后悔,也只有变得更强以阻止下一次的牺牲了。”

语气听似激动,其实勇生的判断十分冷静。感觉冷酷无情,却也是最合理的判断,为了保护他人的性命。

“……那,我还得去做射击训练,高出水你去休息吧。”

“好。”

会这么说并不代表把勇生的主张里正确的部份给照单全收。只不过,也没有其它能做和想做的事了。

时间已经接近午夜零点。和尸人备战而采通宵体制的〈STAB〉本部,在晚上果然也是一片静寂,只有优毅踩着靴子的声响格外地突出。

“打扰了。”

以ID解除封锁,走进射击训练场后才知已先有来客。

“贝妮朵拉堤……”

“头黑色长发的少女,以一身黑色战斗服的姿态架着枪。后颈上没有护垫、身上也没垂着细绳、枪的外观则是黑铁色。这不是训练用的模拟枪,而是实际的〈幻枪〉。

将前端备有巨大刺刀的长大来福枪打直持稳,贝妮朵拉堤悄然地扣下扳机。肩膀连一丝颤动也没发出,宛如一尊雕像般,不慌不乱,倍感安定的姿势。

在前方的标靶上,刻有第六个弹痕。对准中心地命中。其余的五发,则群聚在中心的周围。

垂直立起完成射击的〈幻枪〉。就这样,她手上那黑铁色的块状物变成了半透明,像是和空气融为一体般地消失了。

“抱、抱歉……!”

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贝妮朵拉堤以冷淡的态度看着优毅。

“呃……那个……谢谢。”

“谢什么?”

贝妮朵拉堤头也不看优毅一眼,脱下了〈黑革〉。

“因为当初多亏了你出手相救……”

“之前就听你说过了。”

“嗯,嗯嗯……”

优毅尽其所能想试着和贝妮朵拉堤对话,就连自己的训练用模拟枪也忘记准备,但她则是无意多作理会。

“这么晚了还在练习吗?你应该没排进今天晚上的班表吧……”

在何时该切入重点踌躇了一番之后,最后挤出了这种“客套话”。

“我现在是自主待机中。因为猎人的人数不足。而且光靠值班的那些人能力也不够充分吧,就像在你家的那个时候一样。”

与其说沉着冷静——更像是缺乏抑扬顿挫的低音女声回答。

“……你的射击技术真好呢。”

“是啊。”

不带任何喜悦,贝妮朵拉堤不拖泥带水地肯定这件事。

“说来羞耻,我的〈幻枪〉没办法射击……该怎么做才好呢……”

好不容易,像是费尽功夫般地脱口说出重点。

“你能告诉我吗?我该怎么做才好?有没有什么射击的诀窍之类的。”

这不是单纯第一印象的问题,而是她和其它的猎人不同!这里指的并不是只有已经当面介绍过的猎人。现在隶属〈STAB〉麾下十二名猎人的基本数据皆已得知,能用于格斗战的〈幻枪〉只有她的才能办到。村濑的〈比托路基思〉虽和指虎颇为相似,但那只不过单纯是射程几乎被局限在零距离而已。不表示殴打也能产生伤害。

本名未开诚布公,用〈幻枪〉开枪也看不出被快感所袭。

如果是如此独树一格的她,或许能给予身为例外的优毅打破困境的提示。

虽然没有任何根据,优毅还是紧抓着这个可能性。

“……是没有什么可以给你建言的啦……”

十分难得地,贝妮朵拉堤露出一副深思的模样。

“硬要说的话,就是解放吧。”

“解放?”

“没错!肯定自己,寻求解放。能够招出〈幻枪〉的自己、能够开枪的自己、能够收拾尸人的自己,清楚地将之具体想像,然后坦率地接受它。不是用脑袋思考出的道理和伦理,而是置身于身体感受到的流动……这就是基本。”

“是吗……”

和心理咨询时所听到的内容别无两样。

“我……一直无法认同开枪是正确的,大概就是因为这样才开不了枪的吧。”

苦痛的言语宣泄而出。

“或许它们是怪物没错。但是,我们也以力量抗衡,将它们为之杀害的作法是正确的吗……总有种感觉,会不会只是打着正义的招牌,然后沉醉于使用暴力而已……就连那个愉悦的感觉……呃……我也觉得很嫌恶。”

最为根深蒂固的恐惧。

只是想要开枪就会让整个身体产生麻痹的那种快感,优毅从理绪和勇生发射时那种忘我的表情里,产生了嫌恶的感觉。

唯有贝妮朵拉堤不一样。是基于何种理由并不清楚,只有她能不沉浸于〈幻枪〉的快乐,活用自如,将尸人一一打倒。

所以,优毅才会找上贝妮朵拉堤商量。

“没有必要追求正确。”

可是,贝妮朵拉堤的回答却背叛了优毅的预想。不管是奈槻的训词也好,还是咨询结果也好,都是想灌输〈STAB〉的正义所做的说词。

“正确也好、不正确也好,和那种事一点关系也没有。如果只剩开枪一途的话,那就开枪,就和呼吸睡觉是一样的。”

是这样子吗?开枪——把包含杀意的行为和半自动的生理行为画上等号这样真的可以吗?

“如果用呼吸和睡眠来比喻无法接受的话,那就食欲和性欲。为了生存所必要的事,和对生物来说不可或缺的事都是感觉愉悦的。生物的身体,就是以这样的感觉所构成的。所以,处置尸人是必要的事。”

无意间拳头涌上了一股力量,或许在道理层面并没有矛盾也说不定。但是,对优毅来说这是难以接受的想法。这就是那个支持着她的信念吗。那个以〈幻枪〉开枪时,也能面不改色强韧的根源吗。

“如果,这样还是不行的话——”

贝妮朵拉堤停下未完的话。

“那把自己的存在,全部奉献于打倒尸人这件事上即可。不是去想该这么做,或是想要这么做,而是当作只能这么做,来替你自己定位就好。只要能把破坏尸人这件事,视为自己存在的唯一目的的话,快感和罪恶感什么的一点关系也没有。”

这种事情能办到吗?可是,自己身上又还有其它的什么呢。

智笑美死了、父母也死了,没有能称得上亲友的人、也没有恋人,没有将来的梦想、也没有投入心思的兴趣。

只有使用〈幻枪〉的猎人这个身份,是现在这个櫂原优毅的全部——不对,现在的状况连猎人都算不上。

“我口头上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些,加油吧。”

背向优毅,贝妮朵拉堤将手伸往房门。

“谢……谢谢你的意见!”

“能处理尸人的人增加是件好事,就只是这样而已。”

长发的少女离去,门又再度关上。优毅也没有将模拟枪取出拿起,只是一直凝视着位于对面的同心圆标靶,让自己的心回归平静。

仿佛像手持现场并不存在的〈幻枪〉轻轻拾起了双手,对准标靶。

射击、开火、射穿——然后击倒。

如果办不到的话,自己在此活着的意义就丧失了。

——————————

“勇生,这种时间你要上哪去?”

天色才刚开始亮起没多久的时间,父亲史朗叫住了替还算新的鞋子绑上鞋带的勇生。耳闻父亲的声音,对勇生来说是好几天前的事了。

“我要去慢跑,父亲您才是何时回来的呢?”

“……我有我的工作。”

史朗口气冷硬地回答。凌乱的西装,还有发皱的上衣,若有似无地飘荡着一股甘甜香味。

八十年代时以学生黑马之姿振兴公司的史朗,渡过了泡沫经济崩坏和之后的低迷期,将大规模的服务业和消费金融业纳入自己的旗下。现年五十一岁。因为晚婚的缘故,和勇生的母亲相距十岁之多。

“我问的不是理由。而是回家的时间。看来是有不得不拿工作出来强调的事情呢。”

“……这不是小孩子能插嘴的事……”

对于勇生的追究,史朗面露痛苦的表情将脸撇开。

父亲身上还保有想对事实遮遮掩掩的伦理观念这回事,反而在勇生眼里相当滑稽。

父母各有自己爱人的事实,勇生从小学的时候就知情了。比父亲还年轻十岁以上的母亲说和朋友出去旅行,那个“朋友”的身份为何父亲自己也很清楚。

勇生虽说是独子,但那也纯粹只是有在户籍上合法登记这一层意思。究竟有多少“兄弟姐妹”分布在何处,这问题想都不愿去想。

爱情之类的感情早已灰飞烟灭。或者从原先就不曾拥有过。从客观来看,自己是在优越的环境下长大的这件事,勇生有所自觉。只是从没有过一家人团聚在一起谈笑的记忆。

“你迟早有一天会懂,大人有很多苦衷,真的很多。”

“如果你指的是大人世界的闹剧,我已经看够多了。那还真的是令人目不暇接呢。”

不仅是外遇对象的事情。因自己公司遭逢易主,为了恳请停止大幅裁减作业员,而在刻意前来跪地磕头的对手面前大声嘲骂的模样,以及在电话里大声地向部下发出见不得人的指令模样,勇生有不知多少次亲眼目睹。

对于自己儿子的伶牙俐齿,史朗一下陷入了沉默。

“想锻炼身体的话,参加健身房就够了吧?外头太危险了。要是你不想想自己身为我鬼儿子的这个立场……”

“我出门去了。”

没有回答父亲的问题,勇生跑在玄关到大门前这段长长的通道上。

高出水的家位于市区内有名的高级住宅街里。是在勇生即将出生之前,史朗购入因泡沫经济崩坏所抛售的豪宅。邻居几乎都是从过去就存在的名流家庭,露骨的暴发户只有高出水家一间。买下华而不实的房子,就是为了补足自己所不足的权威。明明对家庭不闻不问,难得见到儿子的时候就打算装出一副善良父亲的脸孔——这种俗气的行为让勇生极为厌恶。

不过,这个家最为值得庆幸的就是离公园很近。加快步伐,狂乱呼出的气息是一片白茫茫,勇生紧紧拉上连帽外套两旁的襟绳。

想锻炼自己、想变得更强!不变强的话不行。

要是只靠〈STAB〉的训练还不够的话,就只能把握住每一秒锻炼自己。

如果不知道提升〈幻枪〉威力的方法,那就变得能承受住连续射击就好。发射时的冲击——正确地说是快感——增加对其耐性的训练虽只能在〈STAB〉重复进行,但体力本身的增强也会有它的意义才对。

和带着狗散步的老绅士擦身而过,踏进满布着湿润空气的公园。这里本来就是车子不多的地方,再加上现在是一大清早,让人难以想像这里是市中心的新鲜空气灌入了肺部里头。

“呼……呼……”

呼吸变得急促,大腿的肌肉发出了疼痛。虽拼命想重整体势,脚跟却不断打着颤抖。

“呜……为什么……为什么我会……”

两手搭在膝上,弯下腰喘着大气。即使只有心思已先行向前奔去,身体也未能一日千里地变强壮,没有受到锻练的充实感。

“高出水学弟?”

突然被叫住了名字,拾起脸来。

是一名膝上放着一部笔记本电脑,坐在长凳上的年轻人。一头整理得十分自然的长发。就和自己一样,生涩中带着和缓的印象,是个稳健的人。端正的五官让人不禁想像有如出自名匠之手的雕刻。那并非仿效英雄,而是以艺术家或圣者为模特儿的肖像。

虽然曾有印象,却一时想不出对方的名字。

“你不记得了吗?我是雨月,雨月镇。”

“好久不见。雨月学长也住这附近吗?”

趋前往学长走近,行了一礼。

雨月镇,是两年前创伦国中部的学生会长。勇生之所以会一直苦思不出,就是因为发育期的关系五官和发型都有了变化。勇生也曾在担任班长时和他碰过面、共事过。还记得他在毕业后就直接升往工局中部。

“算是吧,你在晨跑吗?真令人佩服呢。”

“度站起身打完招呼后,镇又坐回了长凳上。

“不是。这是因为一点私人的动机……不是什么……值得被称赞……的事情……”

一面不停地喘着白色的气息一面说明。

“雨月学长怎么会选在这个时间出门?”

“硬要说的话就是散步吧?因为要是老关在自己家里的话,不管怎样想像力就是会被局限住,不然就是闷得喘不过气来呢。”

合上了笔记本电脑,镇露出一脸微笑。

“国中部情况如何?你是学生会长吧?”

“……创伦的学生会只是摆着好看的花瓶。对现在的我而言,没办法办到雨月学长所做的事。”

调整呼吸的同时跟着摇起了头。两年前镇率领学生会,改正了数项不合理又和时代脱节的校规。可是,现在的学生们早已忘记那是经过抗争所得来不易的东西。好不容易改善的规则又开始渐渐地走回头路了,但他们却一点都没有注意到,为此奔波的只有勇生一人。

“看来你似乎有烦恼呢,不嫌弃的话就找我商量吧。”

坐往长凳的一旁,拿出手帕擦拭椅面。接受了劝诱,勇生在镇的旁边坐了下来。

“也不算是烦恼……只是因为自己能力的不足感到不甘而已,明明有非做不可的事情,现在的我却不能去实现它。”

“那个非做不可的事情指的是?”

“……那恕我无可奉告。”

“好吧,或许有什么关系个人隐私不便启齿的地方,我也不多问。不过,这样的话我也只能以一般论作答,那也没关系吗?”

勇生点了点头。

“如果靠一个人的力量不够的话,那就大家一起齐心协力……但这样的说法是一点意义也没有的场面话。因为有些事是求不得别人帮忙的,他人的力量根本不可完全依赖。到头来,能实现自己愿望的,还是只有自己而已。”

“一点也没错……”

温热的白色气息飘漏而出。大家齐心协力之类空泛的表面话,勇生也是从一开始就不曾相信。绝大多数的人,如果不是会对自己产生直接影响的事情就一副漠不关心的态度,当上学生会长以来便有着深刻的感受,而且智笑美也提起过。

“我会为了改正校规而繁忙奔波,也不是为了其它人。而是我这个人只能这么做而已,这不是为了他人的福祉而牺牲,应该说是为了我自己的愿望,拿着‘为了大家’这样的目的作为垫脚石,或者说被我利用来作为号召用的旗号吧?”

“怎么会……雨月学长很了不起啊。我是这么认为。”

勇生忍不住向笑得沉稳的镇反驳着。元气十足地整合每个学生的意见、制作资料、积极地参与老师与理事会间的运作,镇的每个身影,勇生都在一旁看着。

“我的意思是以那样的心情行动比较带劲啦。一想到正为了别人牺牲自己的话,当心情受挫时就会不禁把责任归咎在其它人身上。但如果彻头彻尾都是自己一个人的问题的话,就能使出强大的力量了。”

“……你说得对。”

勇生紧握住右手。在〈STAB〉奋战的目的,为的不是社会与人类。比任何事情都为之优先的,就是为智笑美报仇。可是即使如此,他的〈奥格尔〉还是疲弱不振。在前些天的战斗中,也未能给予有效的打击。

加强〈幻枪〉的方法无人知晓。

不放弃大海捞针的希望甚至上网遍寻情报。虽找到了频发的恐怖事件和离奇杀人案的背后有怪物存在等诡异的说法,关于〈幻枪〉和〈STAB〉、过去在美国发生的事件的情报则毫无线索。

唯一的收获是,找到一个虽然没有关联,但微妙地吸引自己的网站并把它加入了书签;以及确认了〈STAB〉的情报隐匿工作真的非常成功。

“若真的有想做、非做不可的事情的话,就没什么好犹豫烦恼的。不对,如果说有那个游移不前、自我节制的闲情逸致,我觉得那就称不上是真正的心愿了吧。”

再度打开电脑,镇敲着键盘像是在自言自语般地说起话。画面上的内容,从勇生的位置并看不到。

“人类这种生物还真是不方便呢。只有二十四小时的一天里头,无论如何就是会有被吃饭、睡觉给剥夺掉的时间。就算有什么心愿,也无法将自己的全部奉献在那上头。”

镇会一面和勇生对话一面重新开始工作,也是因为舍不得浪费时间的关系吧——勇生如此判断。

“所谓的心愿……这个嘛。就好比恋爱一样不是吗?”

“恋爱……吗?”

勇生对此突兀的比喻露出一脸不解。

“没错。高出水学弟有过喜欢上谁的经验吗?”

若无其事地,镇提出问题。

“……有啊。”

心生喜欢的感觉。曾爱过对方、也曾被对方爱过——应该是吧。可以深信彼此的心意是互通的。

可是,那也被夺走了。被没有道理的暴力、难以想像的异常状况给带往永远无法取回的世界去了。

明明在可称之为奇迹的偶然下得到了可以复仇的立场,却没有相对应的力量。

绝对不想在事后才后悔当初要是没有可以报仇的机会该有多好。不过,现实的状况却是一再地向勇生强调他的无力。

“在喜欢上某人的瞬间,不会去在意得失,也不会去考虑对方是不是和自己门当户对。参杂着计算和妥协不是真正的恋情……我是没意思谈起如此罗曼蒂克的事情啦,只是想说纯粹的思念是很强力的。”

正是如此,和智笑美互相吸引并无牵涉任何利害关系。只是从她这个人身上感受到美好的感觉罢了。

“就算不是恋爱也好。只要能有和恋爱同等的心情,大致上的事情都能有办法解决。不迁就一般判断正确与否的形式,只要有属于自己的正当性就足够了,别人的评价和道德观只是附带的而已;不,就算不予以理会也无妨。当然若是能帮上别人一份忙也没什么不好。总之,相信自己的正当性,我认为那就是消除迷惘的方式。”

镇安稳地眯上了眼睛。

“要是没在自己心中保有坚定的意信念的话……是啊。譬如说,有两件非做不可的事情,同时摆在自己面前时会迷惘到一件事也作不成。如果明白其实对自己而言最重要的事情为何,在面对的同时,也就不会烦恼了。”

“你说得有道理……谢谢你的意见。”

勇生站起身,行了一鞠躬。

“你要走了吗?”

“嗯,因为我不想浪费时间。啊,那个……我的意思不是雨月学长的谈话没帮上什么忙,只是我有我的目的……”

“哈哈……没关系啦。你是该为了你的心愿付诸努力。我偶尔会在这里坐,如果有什么事的话,来这里或到高中部找我就行了。”

“好的。谢谢你。”

低头行了一回礼,勇生跑步离去。前进了数十米之后,无意地回身一瞧。

镇的视线依旧一直盯着勇生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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