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在数据上的威力正有所提升呢。”
在〈STAB〉本部的总指挥长室。浏览过勇生所交出的训练成果数据后,奈槻下了如此评价。
“那么,我想恢复出动轮值班,在此请求许可。”
“事情没有这么单纯。”
奈槻向着意气风发的勇生苦笑摇头,而优毅只是坐立难安地站在勇生的一旁。
在初次实战一星期后的那个夜晚,由于未能在前回的行动交出满意的成果,优毅他们两人被摒除于正规的出动班底名单之外,也就是降格为“后补”。
这对奈槻而言亦是极为难舍的决定。在猎人数量捉襟见肘的现在,有两个人不成战力会对其它的队员造成负担。更何况,总不能让将来或许大有可为的贵重猎人在战场平白无故地死亡。
所以,勇生再怎么拼命表现出意愿还是被列为预备役。
被禁止出动的期间,勇生不断持续训练,让〈幻枪〉的威力和命中准度一点一滴地向上提升,可是优毅仍是处于不能发射的状况。直到现在,贝妮朵拉堤的建言仍未带来效果。
“〈幻枪〉的威力会依据猎人的身体状况而产生变化,在训练用的标靶上所测出来的破坏力,也不见得就能直接换算成会对尸人造成的伤害啦。不过存在一定程度的相关度是可以确定的。”
只能从为数稀少的取样中所得到的资料来作为基准,运用既不安定又不确实的事物,这就是〈STAB〉的现况。所幸的是,这一星期间没有实际的出动情况发生。
“……好吧。那么,请奥格尔从明晚二十一时开始编入出动轮值,櫂原同学维持现状,继续加紧练习,就这样。”
“是!”
“……了解。”
敬礼后离室,向茶水间走去。来这里休息的只有他们两人,今天优毅照旧喝了蔬菜汁,勇生则是黑咖啡。
“……状况还不赖嘛?”
“是啊。说抓到不会迷惘的诀窍听起来也奇怪,总之就是学会了自己一套的心灵控制方法。既然我办得到,优毅哥也一定没问题的。”
“我就……不必了。”
嘴角露出一个形式上的微笑,优毅垂下了头。
“那可不行。既然你应该能做得到,那就请做给大家看。”
一脸正经的表情,勇生展露出坚持。
“你是必须变强的人。智笑美同学她最为信任、依赖的正义就是你,请习得和她的期待相衬的实力与正当性。放弃逃避的行为,这对我们而言应该是不被允许的。”
勇生那像是拿着把钝刀硬戳入心中的遣词,令优毅挪了挪身体,但答辩的言词依旧说不出。
“如果……如果我是你的话……”
咬牙切齿,握紧的拳头奋力敲在桌上。但勇生并未因此而垂头、转移视线,反而一直瞪着优毅。
“咦?是櫂原和奥格尔?”
理绪走进来将那股紧张感打破,她身上所穿的并非黑色战斗服,而是便服。
“布里凯莉玛前辈,待会要去轮值待机吗?我明天就可以回去出动轮值班了,请多多指教。”
勇生端正坐姿,装出平静的声音打招呼。
“是吗!太好了。一起加油吧!”
到底是哪里太好了——优毅深感烦闷。
奋力而为、消灭敌人又有什么值得感到欣喜的呢。优毅不能理解,不,是不能认同接受。
“要是优毅同学也能早日开枪成功的话那就太好了。可能是受到最近你们两个特别拼命的影响吧?大家结束待机后都会申请真枪射击等训练,真的很热心呢。”
一面喝下橙汁,理绪说明着。时常前往射击训练场尝试发射的优毅有深切的感受。确实和刚入〈STAB〉的时候相比,现在常可见到不是拿着替用枪,而是以真正的〈幻枪〉进行训练的人。原先就不用代替用枪的贝妮朵拉堤则是另当别论。
不过,优毅也不认为那会是一件好事。
确实,猎人热心又积极地努力提升自己的能力是正确的。但是他们射击〈幻枪〉时那像是陷入陶醉般的表情,优毅不论怎么样就是无法率直地予以肯定。
“这一阵子虽然没什么事件,可是感觉差不多今晚就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呢。就好比迫不及待想大展身手。要是尸人现身了,就由我来一网打尽,好让奈槻小姐称赞我一番……”
在理绪那满载幻想的瞳孔里,容不下眼前优毅等两个人的影子。
之后,理绪的预感——对她而言是另一方面的期待——如愿实现了。
在那对话之后。经过将近一小时的晚上八点,传来紧急通告命令基地内的所有猎人于简报室集合。
不是负责待机而正在练习的优毅和勇生也即刻赶往。
理绪——布里凯莉玛和贝妮朵拉堤也包含在内,一共有六名猎人。强袭班队员的人数也颇为众多,没有位子可坐的人沿着墙边排排站着。和前一回出动相比的话,动员数是一倍以上。
“尸人事件发生了,现场位于埼玉县秩父市。”
原体是十七岁少女,残杀父母的模样被附近的住户目击,已确定是尸人无误。堕坏与否尚未确认,就目前看来是标准的尸人事件。
“要紧的是,目标往武甲山山上逃走了。”
喧声四起……
强袭班队员们彼此交头接耳,猎人们则迟钝地未能反应过来。只有贝妮朵拉堤一人些微微锁起眉头。
“我们已请当地所辖的警察部队支持人力,这是〈STAB〉从未经历过的案例。倘若演变成山中猎捕的话,会需要派遣相当多的人力。”
一边配合着显示在屏幕上的地图推测逃亡路线,奈槻一边说明。
这才注意到事态非同小可,理绪和别名黛娜芙的藤村面面相觑。
“每名猎人分配五名强袭班队员搭档,编组成五班。唯有贝妮朵拉堤单独行动。详细的说明将在移动时——”
“……为什么就只有她可以要特别啊……”
理绪的怨叹声音小虽小,却传进了优毅的耳里。想必坐在她附近的贝妮朵拉堤也同样听见了吧。
“这是为了活用摩托的机动性。深山的部份只能仰赖徒步搜索,周边区域自然得交由贝妮朵拉堤和一般警察了。”
“也请让我参加出动。”
勇生站了起身。
“那可不行。你从傍晚就一直在进行真枪训练吧?在体力方面有不安点,同时,在战力方面也有隐忧,请你以后援的身份在此待命。”
由于是大范围搜索尸人的任务,所以是平常难得一见的单独猎人编制。将在战力上还难以称为安定的优毅和勇生两人投入这样的战事太过冒险,是出自奈槻的判断。
“那么,出动!”
接下奈槻的班队编制指示,全员起立。留下来的是优毅与勇生,强袭班当中,则只有前些天才恢复伤势的岩切,和最近刚补充的数名队员留下而已。
“……真是可惜。好不容易有机会可以回到前线了……”
“喂,这里可不能逞强。今天已经结束射击和格斗的训练了吧?在休息室来场将棋如何?”
或许是为了安慰眉头深锁的勇生,岩切精神奕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了,我要去司令室见习。不能出动的话,哪怕只是观摩总指挥长的指挥也能增长见识。”
“是吗?那好吧。我人会在待机室里,要是有什么事尽管叫一声。态度积极是很好,情绪一直紧绷可是会精疲力尽的喔。”
岩切留下笑声,离室而去。
“优毅哥也一起来见习吧,可以目睹大家的战斗。”
接受勇生的邀约向司令室前进。名称虽响亮,却不是什么特别的房间。就外观和连续剧上所见的刑事房十分相似。奈槻和米亚的位子上放有电脑终端机,其它另有操控着通讯控制台的人员数名,正前方的大型屏幕上显示有地图和形形色色的数据、信息。
装配在各队员安全帽上的摄影机所拍摄的映像接连切换,地图上则表示着各小队的移动。而贝妮朵拉堤速度特别快的原因,在于她骑着越野车在山里移动。
距离一开始的集合已经两个小时。尸人的踪影虽尚未发现,但需要搜索的范围正确实地缩小。
“营田队从那里绕往北边去。就是这样,一般警察在完成检查的区域留下来监视,〈STAB〉成员尽量先行前进。”
“总指挥长完全没有一丝犹豫呢。”
看着接连不停地下着指令的奈槻身影,勇生心生感佩。
“果然对自己该做什么事有所把握的人,感觉就是很强。”
就在这时,接收到通讯的女性电报员大声叫嚷着:
“来自地方辖区警察的联络!有尸人事件发生!”
“你说什么?”
奈槻回过身询问。
“你确认一下。这会不会是秩父事件的重复报告?”
“没有弄错。”
被知会的现场位于东京西面的某条街上,是优毅过去居住的地方。
原体为高中男子,真实身份等数据现在正进行确认。在警方的追踪下目标正在逃亡,虽未确认堕坏与否,但可见其征兆显现——以上是传达给本部的情报。
“竟然会在同一时间于两个场所发生……”
奈槻咬起拇指的指甲。虽然这是以往从没有过的案例,不过在尸人对策上,所谓的抽样统计本来就没有意义。如果以最近异常频发的状况来分析判断的话,应该早就该有所提防才对。
“同一时间……”
勇生喃喃自语道。
他既非单纯因为事态的严重而感到惶恐,也不是从中产生不安或提起斗志。而是似乎支吾言词不知该如何表达,优毅心中有如此的感觉。
“把除了刚结束勤务以外,已经归宅的猎人全数召集回来。还有让现在待机中的奥格尔和櫂原优毅两名出动。现场指挥官交由强袭班岩切巡佐长负责。”
“让我们两个……?”
“这是命令!”
奈槻尖锐的呼声打断了优毅的不决。
尸人并非只是单纯的危险,更是危险的根源。不只有将其它人类化为尸人的危险,被逼到走投无路的尸人还会发生堕坏,凶暴化的风险也大幅增加。再者,发生堕坏的异形怪物若被他人目击,情报的隐匿也会变得困难,同时间接促进尸人发生的可能性,这是强迫得和时间竞赛的敌人。
“依据其它猎人的会合状况,再编成追击班派遣。但是现在时间宝贵。就先由你们两个,看能拖延多久就拖延多久。”
“了解。”
勇生敬礼。迟了一会,优毅也跟着照做。
接下奈槻的指示,立刻收拾装备搭上了专用车辆。〈STAB〉的专属车辆原先就不多,现在又几乎全派出去进行山中猎捕了。优毅等包含岩切共五人搭乘一辆厢型车,其余三名强袭班队员则搭着一般的巡逻车响着警笛飞驰而出。
这八个人就是现在〈STAB〉所能动员的所有战力。
“没想到在一个多月的期间,同个镇上会发生两次尸人事件。如果是因为感染而连续发生的话倒还无可厚非……”
一面检查爱用的散弹枪,车里头岩切暗自低语。这是他久违的出动,才刚归队便被委以现场指挥官,原因就在他实战经验丰富。其它的队员经验粗浅,也是刚配属而来的缘故,今晚是第一次出动的人占了绝大多数。
【传达来自现场的报告。】
通讯机传来奈槻的声音。这是为了尽可能节省时间,在移动中所做的简报。
【尸人逃进附近的小学里了。所幸这个时段里没有市民,值夜的校务人员和警卫也不在。已向警察部队下达封锁校舍、专注于防止目标逃亡,以及避免给予更多刺激的指示。】
等到达地点之后,利用校舍内的卷闸门等设施限制对方的行动范围,将之一举成擒。由于战力尚不安定,基本上八人寸步不离集体行动。
【你们俩的〈幻枪〉能不能确实解决尸人难以保证。我们会尽早投入追加的猎人,切勿逞强。】
校舍的配置图送达,并完成具体的进入路线规划让全员知晓,已是抵达地点的前一刻。
“现在是夜晚又在室内,别忘了夜视系统。堕坏前的尸人夜视能力并不是非常好,所以我们比较有利。首先,把通往外头的卷闸门全数放下后,再从校舍南侧依序前进。”
“但是与其从卷闸门或教职员玄关进入,倒不如从一楼南端的安全门进入还比较好。”
听完岩切的计划,优毅提议道。
“嗯……你说的对,你对这所学校熟吗?”
“这里是我的母校。”
尸人所逃进的地方,正是优毅和智笑美毕业的小学。
毕业之后有好几次经过附近,照理说应该是怀念又熟悉的建筑物,在巡逻车的红色警示灯照射下,映在优毅眼里的却是有如恐怖电影一般的场景。
通过警察所围起的拒马,直接绕过校舍后从安全门侵入。
“装戴〈黑革〉。”
遵从岩切的指示,优毅等两人戴上了手套。顿时,麻痹般的脉冲波爬满全身。身体中心开始有变热的感觉。
手中一股沉甸甸的重量,并不实际存在的钢块显现了。
可是刺激并无强烈到令人想紧咬牙根。看来已经颇为习惯装戴和〈幻枪〉显现时的感觉了。虽已经感到习惯,但依旧无法开枪。
“荒木你留在这,听从我的指示依序降下卷闸门。”
留下一名队员在职员室的防火设备管理控制台前待命,岩切带领着优毅等人往前突进。
“就算发现了目标也别立刻开火知道吗。如同总指挥长所下的指示,我们只要阻扰那家伙逃跑,为突发状况应变即可。目的在能处置尸人的猎人到达前维持住场面。”
“岩切先生,用不着担心。我……可以上场战斗的。”
“不行!你的干劲我懂,但是你在上回的出动也没有发挥充分的杀伤力。光凭训练的资料我不会相信,搞些没头没脑的小动作只会加快堕坏而已。”
岩切冷酷地拒绝了单手拿着〈奥格尔〉勇生的诉求。即使如此,勇生也并未因此而垂头丧气。他隔着护目镜,笔直地注视着岩切。
“不过呢……”
将手搭在勇生肩上的岩切笑了出来。
“要是有了万一,还是得靠你。所以,切勿草率开枪。知道了吗?”
“是。”
勇生用压抑着兴奋的声音,点了点头。
优毅也紧握住尚未取名的〈幻枪〉。
在内心的某处角落,有着盼望增援到来的自己,和对此感到抗拒的自己。
其它的猎人及时赶上的话就没有开枪的必要。但是,不开枪总是不行……
帮手不来的话,就只有自己和勇生能成战力。
想和上次一样靠村濑出手相助是不可能的,这次只能靠自己的力量来作战。
被逼迫到如此地步的话,或许这把〈幻枪〉会喷出火来也说不定。不,务必喷火出来啊。
心愿矛盾冲突的关系,让他喉头感到一阵纠结。
“……话说回来,为什么会逃进小学这种地方呢?”
强袭班队员的其中一人,上野村颤抖着声音问道,他还是个没有实战经验的新人。
“天晓得。反正可以确定的是,这样对我们来说下手更方便。因为和民宅与街上不同,可以无须在意路人的眼光大干一场。”
岩切一边回答一边带头,从完成搜索的范围开始放下卷闸门,连防火门也滴水不漏地锁上。
〈STAB〉制式的靴子追求的是耐久性和易动性,静音性并未受到重视。所以在夜晚的校舍里,七个人的脚步声吵闹地发出声响。
除了Franchi-SPAS15以外,有一半的成员是装备冲锋枪。机种是意大利制造的Spectre-M4和M1911A1,手枪的子弹不但不能共享,且以冲锋枪来说还略嫌偏重。但是基于连发射击时安定的命中性,和长型弹匣装填五十发的大量装弹数,才让〈STAB〉加以采用。发射速度和子弹速度都不在话下。当然要对尸人造成创伤是不可能,不过作为牵制和阻进之用可说还算有效。
“小学这种地方还真的是好久没来了,感觉走道和天花板好像变得很挤。要是在这种地方打起来的话……”
“上野村,你话太多了。”
在岩切的斥责下,上野村队员在优毅身旁耸了耸肩膀。或该说打了个冷颤这样的形容才比较正确吧。即使隔着安全帽,紧张感依旧透露而出。
这是对优毅而言极为怀念——亦或该说感觉有些奇妙的空间。过去往来习惯的校舍,明明没有经过什么太大的改装,看起来却和当年的景色不大相同。是因为无人的夜晚吗?还是说,是因为自己变了的关系呢?
即使是单纯地以单一视点来看,现在也比当时高出了一个头以上,而且也不再是无知的小学生,而是以一名驱除怪物的武装队员身份来到这里。
在感觉特别短小的走道上,提着〈幻枪〉跟随岩切向前进。
〈STAB〉的装备应该是防寒的,空气中的寒意却扎着肌肤。
喀沙!
前方通道的角落有某个东西动了一下。
至少就尺寸大小来看是个人类。
“哇啊!”
惊叫声后,又连续发出轻量的射击音。
是上野村扣下的扳机。
零点厘米Parabellum口径子弹在水泥墙上刻下了一道长缝。
“咿!”
人影用着几乎四脚着地的姿势爬着楼梯向上逃去。
这回清楚地看见了!毋庸置疑是人类的体格,年轻的男性。
“你这混帐!櫂原、奥格尔,跟我过来!”
大声斥责的同时,岩切拔腿狂奔,两人听从命令紧跟而上。
在足以确认对方行动的同时,岩切停下了脚步,挥手制止优毅两人。
逃走的男性体格高大,肩膀松垮下垂的体型上,披挂着一件皱巴巴的短外套。因为恐怖而颤抖的脸,在一瞬间往这里转了过来。
优毅目睹了那张脸。
清楚看到了。
脚步随之停了下来。
“荒木听见了没,知道我目前的位置吧?目标在西栋三楼。将从那里所能逃走的路线,除了我们现在正往上爬的这条楼梯以外的路线全部封锁起来!防火门虽然不能完全死锁,至少听开关的声音就能知道目标的移动!”
发出指示后,岩切把踉跄着脚步趋前而来的上野村,从安全帽上方一拳打趴。
“混帐王八蛋!开什么枪!”
“因、因为……对方是不死身的怪物吧?要是被这种家伙袭击的话……!”
“你这小子需要再教育!”
拉起护目镜,岩切吐了口口水。没有派阀压力又是单身,射击训练成绩再优秀,实战经验还是另当别论。就算有着和已殉职的中居相同的水平,但可以冷静行动的强袭班队员却少之又少。
“奈槻小姐,你能听见吗?”
优毅对着通讯机大叫。
【作战行动中请叫我总指挥长。】
“细节就别管了!那个尸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亢奋的关系让优毅的口气开始变得粗暴。
【关于原体的真实身份恕我无可奉告。请致力于确保和应对牵制的任务上,看样子增援的猎人会迟点到,所以只能请你们加油了。】
自始至终,奈槻的声音都很冰冷。
尸人身份为何、又是为了什么心愿而变化?那都不是该去考虑的事情,也不能去考虑。那只是危险的杀人怪物,需要处分的对象。
但是——
“少废话回答我!”
以几乎撅动安全帽的巨大音量发出怒吼。
“是不是一个叫做多贺的男子!这个镇上出身的!告诉我!”
这不是在质问,而是命令。
“……是的!可是,向你发出的指示不会有变。我们能投入的猎人只有你和奥格尔。”
这会是她有了觉悟吗,还是另有其它企图,优毅连去判断的时间都没有,数据马上从〈STAB〉本部送了过来。
多贺在犯下刑事案件接受辅导处罚之后,为了逃避邻里的目光,重新转往邻县住宿制的男子高中入学就读。这回是在晚上意图潜进国中学校的时候被发现,赤手空拳将进行职务盘问的警察打成了重伤,因此察觉到他是尸人,才一路被紧追,最后逃进了现在这所小学。
【他从现在的住处回到故乡的动机不明。只不过,也没有确认的意义与必要。请确实地解决他。】
“呜……!”
通讯被切断,优毅捶了一下墙壁。
“优毅哥……?对方是你认识的人吗?”
掀起护目镜,勇生问道。
“……我忘不了……怎么可能忘得了啊,畜生!这家伙……就是侵犯智笑美的男生!”
哪怕只是瞄一眼也绝不会搞错。那张优毅本人多少次出拳相向,染满血水的脸。
夏天艳阳的热力、飞蝉的鸣叫声、铁锈的霉味、汗湿手掌的温热触感、胆怯畏缩的妹妹。
在优毅心中,以一道最为禁忌的刻痕所烙印下的部份记忆。
多贺脸上一点也没看到当时的伤痕,是因为去整形过的关系吗?
“尸人是……被一股执念所驾驭……”
无意识地,听说来的言词脱口而出。
“所以……所以才挑上这间学校……”
倘若说存有一股冲动驱使着多贺的话,那无疑是和当时侵犯智笑美的冲动相同。所以,才又会变成尸人回到这个自从事件发生以来便离开的镇上,选择小学作为逃走的落脚地。因为心里想侵犯幼小少女的欲望——或说是心愿。
“这么一来的话……就可以用不着客气朝他开枪了呢。”
勇生的瞳孔里燃起了一道阴森的火焰。
“你这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目标是我和优毅哥最恨之入骨对象的意思。”
“……别去想那种事。”
“为什么?”
勇生毫不容情地反击优毅说的话。
“什么不该以牵涉个人的憎恨和厌恶战斗、不能沉溺于愤怒?用那种好听话来蒙骗逃避一点意义也没有!反该视为是个好机会,对我们两个来说,不管有多么感到憎恨都无所谓——不,该认清那个我们所憎恶的对象,同时也是人类的敌人这样事实。”
“我……讨厌那种想法!”
“你打算用这种借口继续逃避吗?你的力量是不可或缺的。那个力量是有其正当性的,请以它为荣,以拯救了智笑美的力量为荣!”
“我……”
紧紧握住〈幻枪〉。好沉重……规格上的重量注明的是三公斤,感觉却变成了两倍三倍以上。就好像错综复杂地缠绕在一起的大锁,发出喀吱的声响缠向了自己的手上一样。
“……我来干掉他。我恨那家伙,我会带着绝对的杀意射杀那家伙,这股愤怒,铁定可以消灭他才对。”
歪斜的多枪管枪身在勇生手上散发出黯淡的光芒,充满了强烈意志的视线。在那双眼里,映射着优毅的影子。就犹如一个微小的镜像,可是优毅没办法确认自己的视线。
“有干劲是很好,别太心急了。要是犯下和上野村一样的失误,那可就麻烦喽,在我发出指示前不准开火。”
“我知道。”
在以明亮的声音答腔的勇生一旁,优毅无言地点头已是他最大的努力。
连能不能开火都不是肯定的。目标是私怨的对象这个事实,对勇生来说是一项鼓舞,对优毅却只是一种负担。
“总之,地点在学校是不幸中的大幸。想办法就这样把他逼进死胡同,别做过多的刺激……”
“不对,岩切先生。不加紧脚步不行。”
勇生口气急迫又不失冷静的言词,让岩切顿时露出了疑惑。
“若是对方堕坏的话……不对,就算没堕坏,只要是尸人的话,从屋顶上一跃而下也不会受伤!没办法把他逼进死胡同的。”
“跟上来!上野村你留在这确保楼梯!”
不等回话,留下派不上用场的上野村一人,岩切跑步离去。
不禁以人类对手的常识,和至今警察生活的习惯来做盘算了。一般变得自暴自弃的犯人若从屋顶跳下的话,就算不死也不会毫发无伤,在那时候就能确保抓到犯人。
然而,吃下散弹枪的子弹也毫发无伤,被封死在溶化的金属里也安然无恙的尸人可不一样。屋顶,形同往外的出口。
六人爬着楼梯往上急奔。
“为了不让学生爬上发生危险,往屋顶的门应该封死了才对!”
边跑边回想在校时记忆的优毅告知说。
不过,眼前这扇门的大锁却被扭断了。外层生满了铁锈,唯有断面闪烁着全新的光泽。
“这可糟了……总指挥长,预定的增援呢?”
【因为身体状况的问题,能出动的只有比托路基思和萨达库比。要把他们两人送往那里最快也要花四十分钟。】
岩切啧了一声。虽然不知道对手是有所自觉还是出于无意识,他正使用着尸人的力量。众人已经开始失去不慌不忙地等待帮手到来的悠哉了。
“奥格尔,你可以开枪吧?”
“是。看我的!”
“好。那等我下令后你尽全力射击。櫂原你办得到的话就开枪,可不是叫你用普通的武器在背后搔痒。我们则保护猎人,听到了吗?”
众强袭班队员点头回应。优毅握紧无名的〈幻枪〉,摸着坚固的安全装置。
如果能破坏眼前这个像是大锁的玩意儿的话,大概就能开枪了。可是,破坏入口大锁的可是尸人的力量。被某个欲望所驱使,这一切都是难以想像的东西,拥有超越人类的力量……
〈幻枪〉和那个有什么不同?
“要上啰!”
优毅还在犹疑不决的时候,岩切将门用大脚踹开,立刻出现铁板也为之一震的刺耳声响。
灰暗的夜空,毫不宽广的水泥楼层,包围着四周的铁网对岸,四散着稀疏的灯火。这是优毅所熟知的夜景。
尸人——多贺紧贴着铁网直打颤。
“别、别过来!”
“副无力跌坐的姿势,多贺大动作地挥手。
“慢着!”
岩切用尖锐的小声制止了拿着〈奥格尔〉瞄准的勇生。
“他刚挨了枪还是没有堕坏,但是我们这边感觉战力不足,避免半吊子的挑衅吧。要干的话,就一鼓作气。”
“我办得到的,哪怕他堕坏了,我也有把握为之一战。”
掀开面罩,勇生以满是自信的眼神目不转睛地看着岩切。
优毅明白,这份自信是因为对手是多贺。
不是单纯的尸人,而是作为直接的仇敌,得以憎恨的存在。
“冷静下来。”
岩切厚实的手从勇生和优毅肩膀的护具上头拍了一下。
强袭班队员和猎人一伙全躲在暗处屏气凝神。
“巡、巡警先生——!”
多贺半哭的声音传了出来。
“我还没干下任何事啊!”
“……他说……还没?”
勇生的柳眉跳动了起来。
“我说真的啦。都是被一个奇怪的家伙问说‘你有心愿吗’……等我注意到了身体就变得很奇怪……”
【岩切队长,稍等一下!】
“我知道,这可是贵重的线索哪。”
多贺变成了尸人,并被一股强迫念头驾驭着,但是自己仍在压抑它。倘若,有办法以“活着”的状态将他抓住的话,就能调查尸人的感染途径。为了进行说服,原体的姓名年龄等数据重新送给了全部的队员。
就算不是响应之前优毅的冲动,只要是有必要又能发挥作用的话,尸人的资料也会轻而易举地明朗化。
“多贺君,你听得见吗?我们是警察!”
“不、不要开枪!请不要对我开枪!”
听见岩切的呼叫,多贺嚎啕大哭了起来。
“拜托你冷静,只要你肯乖乖的我就什么也不做。”
“……怎么有办法……安份的下来嘛……!”
多贺的大叫听起来也像是悲鸣和喘息。
岩切以一只手向优毅两人打出举起〈幻枪〉的暗号。
“遇上那个男的,被弄成他所说的尸人之后,就一直很痛苦啊。下手的话就麻烦了,所以我才一直忍耐,你是警察的话应该知道吧?我之前曾有过想对小学生出手被捕的前科啦!”
抽动。
优毅的手变得僵硬,勇生的肩膀发出了颤抖。
“那个时候我被痛扁了一顿,所以就算再怎么想做还是忍了下来啊!然后,碰到了那个小鬼……被动了手脚之后就停不下来了!”
“他说什么……”
自言自语的勇生言语中带有热意。
“……他口中所谓的一直忍耐着,换句话说表示他一直怀抱着欲望活下来不是吗。也就是说,他把侵犯小女孩的念头作为尸人化的心愿!”
优毅握在枪把上的手也涌上了一股力量。即使想说服自己冷静,手指还是变得僵硬。
“满脑子只有那种念头……真的很痛苦耶……”
“冷静下来!你想压抑冲动的话,我们可以提供协助!”
岩切说的话只是单纯配合现场敷衍行事。身上的装备只有杀伤用的武器,完全没有羁押的准备。更别提其实连那种方法也没有。
“等我回过神,已经回到这个镇上了……那个时候……想再和被逮捕时的那个女孩见个面……”
多贺的身体发出颤动不止的痉挛。就有如被无数随意缠绕在一起的线所拉扯的傀儡般,手脚朝不寻常的方向扭曲、伸回、又再度扭曲。
“多贺!”
手举着〈奥格尔〉,勇生跳了出来。
多管成束的枪身,笔直地直指着多贺。
开枪。
带着愤怒、带着憎恨,勇生向着那家伙开枪。
可是,和优毅脑海里闪现的的影像不同,勇生只是维持着面罩掀起的模样大叫。
“听得见我说话吗,多贺。我并不单是一名警察,我是有资格怨恨你的人。”
“资、资格……?”
多贺身体的震动停止了。
“没错。我是你过去曾企图玷污少女的……关系者!”
“……谁、谁的?”
这样因愤怒紧咬着的牙齿都没有为之碎裂,相对之下,勇生因此感觉到自己的无力。
“闭嘴听我说,我有那个资格、也有手段。不过只要你乖乖投降的话就不会开枪。虽然我恨你……可是不断衍生尸人出来的那个人我更为怨恨,不要逼我对你开枪。”
勇生的说词将他自己的行动限制住。但是,那不只是限制,而是一种紧紧的束缚、绑得跟紧,压抑得很深。
“……那家伙……那家伙是……我不行了,好痛苦喔。我忍不下去了!那种事情谁有心思去想啊!”
“冷静!不要兴奋。”
“不想我兴奋的话……不想我兴奋的话,那就把女孩子带过来啊啊啊啊!”
多贺向着对自己喊话的岩切咆哮。
“我只是、想要做那件曾对那小女生做到一半的事情而已嘛——!为什么会不被允许呢——!”
用歪扭的双手在胸部又搔又抓,多贺大吼道。口水从大大张开的嘴角满溢,流落而出。垂落的口水滴下,把脚下的水泥地也给溶化了。
“他要堕坏了!开枪!”
【开炮许可!情报不管了!】
岩切的命令和奈槻的许可,以及勇生的攻击。
究竟是何者率先呢。
“你这混帐!”
咒骂的同时,〈奥格尔〉大火一喷,散乱的闪光四射。
以断续的枪声为伴奏,多贺向后仰起,猛然摔在铁网上。
“死吧!死吧!去死吧——!”
开始膨胀成怪异形状的右手臂碎裂飞散。
“我办到了,我办到了——————!”
和刚才压低声调的呼吁成反比,宛若爆发开来的呼喊。勇生的声音是欢喜的狂叫。
只要能让尸人受伤,就能得到比发射瞬间更强烈的快乐。
二连射、三连射、四连射。
枪身在旋转,火花在闪烁。
多贺的身体碎裂,削肉切骨。
“接下我的愤怒和憎恨吧——!”
将多贺身体贯穿的非物体子弹连身后的铁网也一并打破。
多贺那被撕碎的身体一倒而下。
“哈哈……哈……太好了。我……我办到了……!我可以是战力!我能打倒尸人!”
不过,优毅仍只是把〈幻枪〉的枪口对着多贺,还是没有动作。
只需〈奥格尔〉的攻击就能让事件落幕,让他在心中的某处感到了一丝安慰。
即使边回想贝妮朵拉堤的建言边集中精神,还是摒除不了杂念。没能将所有的一切奉献给〈幻枪〉。
对方不是不会动的标靶,是侵犯智笑美的人。
要是这家伙当初没犯下那愚不可及的罪行,智笑美就不会左就读淑鹏,也就不会被卷入尸人事件而死亡。
让妹妹的命运为之失控的最初齿轮。
令人可恨的。
再怎么恨之人骨也不足以泄愤,这个让人想开枪射杀、拳脚相向、踩在脚下的家伙。
现在手上有可以消灭多贺的武器,也有开枪的正当性。
怨念、愤怒、憎恶。
以正义的美名所包覆住的炙热感情。
那是易于沉溺、甜美的诱惑。
正因为如此,优毅才会踌躇不前。
“你……你这烂人是智笑美同学的仇敌,死不足惜的尸人,我才是正确的!把你杀掉绝对是正确的决定!”
像是在鼓舞自己般地狂叫,勇生继续以〈奥格尔〉开枪。
倒地不动的“尸体”随着冲击跳动,黑色的体液四处飞溅。
勇生毫不掩饰的愤怒增幅了〈奥格尔〉的威力。
那是勇生尚未获得的、绝对的自信。对自己正当性的信赖——不对,应是足以称为信仰的感情。
“呼……呼……呼……”
虚脱地屈膝跪地,勇生从松开的嘴里呼出杂乱的吐气。以手背擦去流在脸上的汗水,眼珠爬满血丝、焦点无法固定,这是使出全力后的结果。
“我……我赢了,我变强了,以这双手干掉那个让智笑美同学身陷痛苦的家伙了——!”
勇生跪在地上仰天咆哮。
“干掉了吗……”
“名强袭班队员细语说道。岩切确认时间,正准备报告状况结束的时候。
可是——
“……很痛耶……”
忽然,响起了沉闷的声音。带着颤抖、年轻男子的声音。
是多贺!
“真的很痛耶,巡警先生……我已经在忍耐了。就算再怎么想侵犯小女生,我还是忍住了喔,因为我不想被揍啊。”
依然倒地不起的多贺,失去的手脚又再生而出。那不是人类的四肢,而是被甲壳类动物般的浓绿色鲜艳装甲所覆盖的肢体,前端没有指节。
“堕坏确认!”
岩切宣言。
“如果忍耐还是免不了被杀的话……那我不用忍耐也无所谓了是吧……”
“……唔……呜啊!”
以膝跪的姿势想射击〈奥格尔〉的勇生,指头按下扳机的瞬间反身倒了下去。
子弹没有被射出,唯有成束的枪身发出喀嚓喀嚓的声响空转而已。
“我不想忍了……女孩子真是可爱动人呀……是啊,我一直想动手侵犯啊。我是为了什么苦苦憋着呢?”
多贺的下腹部膨胀变大,撑破了衣服。摆出背桥姿势的身体上,冒出了直径一米的肉球,然后更加膨胀了起来。
“呜、呜哇!”
明明亲眼见识过上野村的失误,强袭班队员一众还是开枪射击。
可是完全无法伤及尸人,SPAS15仅对变貌后的身体造成了些微的晃动。Spectre-M4则是一点作用也没有发挥,子弹直接被弹开。
肉块更为膨大,二倍、三倍地尺寸增大变化。
“这大小是怎么一回事……?之前从未有过!”
【难不成这是抑制尸人化的冲动,在堕坏后所形成的反馈不成?】
通讯机的另一头上,奈槻和米亚正为怪物的姿态惊讶不已。
“我好痛苦啊!吃不下饭也喝不了酒,还睡不着觉。就算拿你泄恨也没用,我已经满脑子都是想做的念头……没办法再忍耐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肉块裂开,红黑色的黏膜翻卷而上,生出满覆细微皱痕、前端粗大、膨胀的触手。二只、三只——七只,不停止地增生。让人联想起外型令人作呕的软体动物或内脏的夸大肉块,浮现在人类胴体的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