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毅和勇生跟着理绪一起搭上了警方的厢型车。直接前往医院的岩切则搭上另一辆车,而另一位黑衣装扮的警官——理绪称他为强袭班队员——也和他一起同行。厢型车后头的座位并不是一般车子两两并排的样式,而是紧贴左右两边的车壁,以求一次载运更多的人数和提升上下车的便利性。
车子朝着市中心方面前进。
“呼……”
理绪不停地喘着大气,手拿组织所准备好的毛巾擦着汗,大口直灌渗透压运动饮料,满溢而出的细流延着嘴角从下巴往喉咙滑溜而去。
“想不到櫂原同学也能召唤出〈幻枪〉呢。现在〈STAB〉正缺猎人方面的人手,能有两个新成员加入实在太好了,而且今天里盖尔还殉职了。请问,这边这一位是櫂原同学的朋友吗?”
理绪表露出不曾在教室看过的表情和流利的谈吐,提出发问。为了冷却因战斗而发烫的身子,理绪卸下了胸前的护具、微微拉下战斗服上的拉链。白色的内衣在吸收汗水之后,变得有些透明。
“……能请你安静一点吗?”
“啊……对不起喔。也对,你父母发生了那种事……”
“就叫你别再说了。”
优毅口气不快地制止了多话的理绪。
或许是远离事发现场后冷静下来的缘故,心中开始涌现出一股现实感。
在家里当着自己的面前所发生的惨剧,变身成怪物的少女,平淡日子的生活全部都消失了。
这时优毅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自己实际亲眼目睹了父母的死亡。过程虽然感觉诡异又超脱现实,但仍是不可撼动的事实。不过,妹妹——智笑美又是如何呢?智笑美的死亡并没有获得证实。依照警方发表的说词并未存有任何幸存者,那么杀害了父母两人的小宫鶫不也该在那个事件当中死亡了才对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智笑美或许以某种形式存活了下来也说不定。只是没办法公诸于世而已。为了证实这件事,就更不能逃避这个状况——一股力量笼罩在拳头上。
“曾听你谈起尸人这个字眼,指的就是那个怪物吗?”
勇生积极主动地找理绪说话。
“喔,那个是……”
“布里凯莉玛,请保持安静。事情将会在本部由总指挥长进行说明。也请高出水同学耐心等待。”
理绪简短地回答了一声“是”,便低下了头。
“尸人(Breathless)——指的是没有呼吸、或者没有生命迹象的意思吧。除此之外,还有喘不过气这一层含义。”
即便勇生列举了其中的意义,强袭班队员仍旧不作回应。
优毅心想这真是个奇妙的名字。如果名字的由来是基于其性质的话,指的就是停止呼吸的怪物、已死亡的怪物。抑或,会是兴奋到喘不过气来的怪物吗。
在一片鸦雀无声之下厢型车持续在路上奔驰着,能听到的只有引擎的运转声,还有带着节奏敲打车顶的雨滴声。优毅偶尔抬起头观察,只见强袭班队员不敢轻忽大意地监视着勇生和理绪,以及他自己。右手总是放在随时可以拔枪的位置。和理绪不同的是,他们的护具还穿在身上。
而勇生也是毫不松懈地观察着对方。
他的眼神就像是在怒视敌人一样,强袭班队员的一举一动都不肯放过似地,尽可能地记下装备品所透露出的信息。
如果对方真的有意完全控管情报的话,坐车移动时应该会让优毅等人带上眼罩才对。所以自己和勇生并非“俘虏”或“嫌犯”。而是被视为一种“证人”或“协力者”,优毅做出了如此的判断。
时间大概经过了一个小时以上吧。经过了千代田区的官厅街,车子开往高耸入天的警视厅大楼,延着向地下延伸的坡道一路向下行驶。
“请下车。”强袭班队员说道。
由理绪带头,从地下停车场搭乘电梯更往下方深入。灯号显示是B6。原本警视厅的楼层只到地下四楼为止,这里是原本应该不存在的场所。
在厚重的大门前面,放置有优毅从未见识过的机器。理绪和强袭班队员面对着机器,进行掌纹和视网膜的认证,然后拿出ID卡证明。
结束了三项检查之后,大门才总算开启。理绪队员等人所配戴的〈STAB〉徽章,就挂饰在双层门中的内侧那扇门上。装饰在盾形图案中的,仿照短剑外型的银色徽记。
“〈STAB〉啊……这是什么的简称?”
“因为怪物叫做Breathless(尸人),所以我想应该是Special Team Against Breathless吧?抗尸人特别部队。”
勇生回答了优毅所发出的疑问。那是一串可以清楚区别L和R的流畅发音。
“不对喔,虽然后半部份意思被你猜中了。全名是Search-Trace-and-Annihilate-Breathless”
这一位的发音听起来倒是日式英文。
“Annihilate……?”
搜索与追踪的意思不难懂。优毅复诵着最后那一个陌生的单宇。
“Annihilate——也就是将其歼灭、根绝的意思。”
在戒备森严的大门之后,是和普通大楼的内部并没有什么差别的景色。并不十分宽敞的象牙色走廊两侧上,阴森冰冷的房门排成了一列。从墙壁和地板上可以看出相当程度的使用痕迹。
优毅等人被带到了走廊尽头标示为“总指挥长室”的房间。内部只有四坪大,真是出乎意料地狭小,等着一伙人到来的,是两名年轻的女性。
坐在正面位置上的女性,大概是二十岁中段般的年纪吧。俏丽的短发和感觉伶牙俐齿的五官,枯叶色的两件式套装打扮,让人联想起在新闻评论节日上担任评论家的名嘴。
另外一位,坐在旁边沙发上的是白人女性。一头不平整的金发绑束收拾在衣领处,蓝色的套衫外头披着白衣,戴上眼镜的模样看起来就像理工科的大学生一般。身材非常娇小,比起正面的女性还要年轻,正以手帕遮掩着发痒的鼻子。
“辛苦你了,布里凯莉玛。你可以退下了。那么,櫂原优毅同学和高出水勇生同学,我接获关于你们的报告了。我是狩野奈槻。〈STAB〉的任务总指挥长——也就是实战指挥官。”
优毅和勇生轮流回握了理绪所伸出的右手,理绪敬礼之后便直接离开了房间。
“你就是负责人吗?”
掩饰不住对意料外的年轻所感到的诧异,勇生提出了疑问。
“不。我只是现场指挥官而已。统筹整体组织,负责和政府及一般警察之间进行中介调解的另有他人。”
“我叫米亚·葛利多。是美国人。”
金发的女性有气无力地挥舞着手,同时仍用手帕捂着鼻子。
“以尸人的分析与研究负责人的资格,从美国被派遣到日本来。不好意思喔,因为我有一点过敏。”
米亚用着一口完全没有洋腔的流利日语一面打着招呼、一面吸着鼻子,然后从沙发起身。接受了对方的招呼,优毅两人在那个沙发上坐了下来。发给每个人一杯温热的咖啡后,米亚于奈槻的身旁站定。
“那么,该从什么事情开始说明起才好呢。因为所有的一切都和你们所拥有的常识背道而驰。”
“请先告诉我们尸人究竟是什么?〈STAB〉应该是为了处置尸人才设立的队伍吧。既然如此,就有必要先从尸人的说明开始谈起。”
“勇生同学说得也有道理。况且你们也实际目击到堕坏的经过了,应该能相信眼前的事实吧。那是由人类演变而成的东西,并且会吸收人类的生命能量,杀害人类。啊,所谓的堕坏,指的是尸人从人类的外观蜕变成完全的怪物。变成那模样的话,不只是力量会提升,还会彻底失去理性,可麻烦得很呢。”
奈槻的说明也只不过是把眼前所发生的事件改为言语说明一遍罢了。唯一理清的,只有优毅的双亲会变成木乃伊是因为生命力被直接吸收的缘故。
“尸人的出现至今为止。接获证实的有三波之多。并不是只出现过三只的意思喔。1988年和2000年在纽约有两波,以及今年的东京。到目前为止共有三波,尸人接连地出现。它们是怎么诞生的我们无从得知。别说是生物学了,它们的存在甚至还违背物理法则。唯一明朗化的,只有死在尸人手下的牺牲者中。有可能会出现新的尸人这件事,就像今天的小宫鶫一样。”
奈槻口若悬河地说明,看来她是完全把资料给记下来了。
“就像吸血鬼……一样吗?”
“其实之前曾通称它们为吸血鬼或食尸鬼,因为既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但是这样的称呼难免会给人先人为主的刻板印象,所以才改称为尸人。”
回答了勇生疑问的米亚,更接着继续说明下去。
既不是吸血鬼也不是食尸鬼。当作粮食的不是血也不是尸体,而是生命。不躲藏于黑暗中,更不怕阳光与十字架,即使在心脏上打上木桩也无法消灭它们。既然没有生命,自然也和死亡扯不上关系。
实际上,优毅他们有当场见识到尸人在极近距离吃上散弹枪却毫发无伤的经验。
“在美国除了核武器以外,能试的手段都试过了。高压电流和高温、低温、强酸、强碱、压力、真空。不只是水泥,也曾试过封埋在融化的金属里。但是,全~~部都徒劳无功。既然在生物学上没有反应的话,就用不着去实验细菌或毒物的效果了。”
米亚夸张地耸了耸单薄的肩膀。
尸人的身体并不单纯只有强韧的程度,仿佛在无敌的皮膜覆盖保护下,将通常的物理干涉给抵销了。就连战车炮的直击,即使能把它打飞也无法造成任何伤害。就算以数吨的重量将其压垮,或者封埋在金属里头,最后还是会从里头爬出来。
“但如果是〈幻枪〉的话就能发挥效果——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勇生嘴角浮出了一抹微笑,把右手摆放在脸的高度。这不是发问。而是确信。
“没错!正如你们所经验的一样。只有〈幻枪〉能对尸人造成伤害,和杀掉它们……但这样的说法并不正确喔,既然不是活着的东西,怎么谈得上杀害呢。”
奈槻苦笑了起来。
“那个称之为〈幻枪〉的东西,又是什么?”
“那东西我们也还不是很明了呢——”
米亚有气无力地挥着手响应优毅的疑问。
“包括原理等等全部都一无所知。但是,如果只剩这个手段可用的话,也不得不用了不是吗?幸运的是,过去在美国所发生的两波事件中,我们确立了一定程度的分析和诀窍。感觉就像过去还没发现细菌的时代,凭着经验就能制造出酒和起司一样。”
奈槻把伸长食指的右手指向优毅,闭上一只眼睛。和她稳重的气质完全不搭,以恶作剧的口气发出“砰”地一声模仿开枪的动作。
“我在六年前也是〈幻枪〉的使用者。当时参加了纽约的第二次尸人歼灭任务。现在会当上指挥官,也是因为拥有当时的经验。”
“咦……”
听到意想不到的言词,优毅不禁叫出了声音。虽说外表不像是警察的年轻女性,会是负责人确实让人感到不自然。
“那时候我才十五岁吧,寄宿在美国家庭的时候被卷进了事件里……就和櫂原同学碰上的情况一样。寄宿家庭的人遭到了袭击全部都死了。偶然在场的我变成了〈幻枪〉的使用者。然后被一个不是叫做〈STAB〉,但是肩负同样目的的组织给发掘。我也是在那里遇上米亚的。”
“那葛多利小姐也能使用〈幻枪〉?”
“叫我米亚就好了啦,Yuuki同学……呃,叫名字的话两个人的发音都一样耶。虽然我召唤不出〈幻枪〉来,也和奈槻一样遭到尸人的袭击就是了。那时我虽然才十四岁就跳级念大学,因为我过去专攻的是生化学,便以尸人研究员的身份一直参与行动。”
如果只发生一次还能当作是特例来处理,但是在美国——人类社会上已经遭遇了两波尸人出现的经验,甚至还可能会发生第三次。如此思量的美国政府,便极为隐密地开始研究尸人本身和对抗的手段。
“不过,任谁都没想到第三波的事件现场竟然会是在日本呢。很偶然的,因为我曾经涉入过,便把情报也传给日本政府知道,所以〈STAB〉便马上成立了。”
“我有问题。”
勇生很有礼貌地举手提问。
“什么事?高出水同学。”
“换句话说,尸人会变成危害人类全体的怪物没错吧?既然如此的话,为什么要隐瞒它的存在呢。现在淑鹏女子学院的事件上就发布着假新闻。櫂原一家的事也打算同样欺瞒大众吗?”
“……大概是为了防止动乱的发生吧。”
这个疑问,优毅也曾思考过。脑中的推测随口说出。
尸人若是由人类所变化形成的话,便存在着家人或邻居在不知不觉间变成尸人的疑虑。情报要是扩散开来了,因为疑神疑鬼而互相残杀的事情也会发生。
优毅确信,常常被播报出的反政府恐怖活动事件,其实也是为了掩饰和尸人相关情报的欺瞒手段。
“那并不能作为理由。如果害怕引起猜忌的话,只要把〈幻枪〉以外的武器无法伤害尸人这个消息也一并公布就好了。因为用随手可得的棍棒或菜刀攻击对真正的尸人没效,所以如果觉得身边的人会是尸人的话,与其采取私刑,不如选择报警处理才对。”
“那……太理想化了,人类不可能会那么冷静地对应。”
听见勇生太过理性、像是发表演说般的回答,优毅低头看着自己右手的拳茧。
人类会因为瞬间的冲动而发生暴行。简单、激烈、又无能挽回的行径。
优毅以过来人的身份对此有深刻的领悟。
除此之外,能否和曾怀疑自己是尸人的对象,维持家人或朋友的关系继续相处又是一个问题。就算最后证明只是无中生有,曾经有过的芥蒂并非那么简单就能消弭的不是吗?
就像在那个事件之后,不但没被问罪,反而形式上受到赞扬的优毅,却被父母疏远了一样。
“你们两个人的推理都不错喔!大姐姐我最喜欢聪明的小孩了。”
“请别调侃我们了,不告诉我们真正的理由,是没办法就此作罢的。”
勇生站起身向着微笑的奈槻抗议。
“当然有其中的理由呀,你们被尸人袭击的时候,有没被询问什么问题?”
“记得是……怀有心愿吗……之类的。”
堕坏前的小鶫是如此询问的没错。勇生的手机里头也记录着袭击者询问同样问题的声音。
“新的尸人会因为某种感染而诞生,但是尸人并非吸血鬼。这刚才我有说过吧。并不是所有被吸取能量的人都会变成尸人,要变成尸人是有条件限制的。”
“条件?”
“第一、必须是十来岁至二十岁为止的年轻人。第二、怀有绝对想实现的强烈心愿,以及同意自己化为尸人。”
“不过,这些都只是从过去的数据推论出来的经验法则就是了。”
米亚帮忙折手指数数的奈槻补充说明。
“那么……侵袭我家的那个女孩是……”
“她一直叫着我的名字。总是发短信或打电话给我……明明我已经和智笑美同学在一起,而且也说过讨厌像她那样随便的女生了……”
勇生像是随口吐出一段话般回答了优毅的自言自语。
所谓绝对想实现的强烈愿望,即使是那种程度的也算吗?想和勇生成为一对恋人,想要被爱这样的愿望,对那少女而言是值得以人命作代价去实现的吗?想到这里,优毅甩了甩头。
小宫鶫变成了将智笑美夸张化的形体,如同字面上的意思,舍弃了真实的自己。就算优毅无法理解,但那份思念的强烈是毋庸置疑的。
尸人——停止呼吸的人!以几乎喘不过气的激情追寻目标的人。
“尸人的行动只是一味地为了想实现那个愿望,形成一种强迫症状,似乎还因此饱尝苦痛的样子呢。而且没有食欲、睡欲和性欲。只是被一个心愿给驱使着行动。然后,当那个愿望无法实现的时候,就会幻化成只懂得疯狂作乱的怪物。我们将这种现象称之为堕坏。你们也看到了吧?”
“岩切刑事在现场曾经说过。”
勇生的记忆力正确又详细。勇生回绝小鶫的言词的时候,岩切刑事会惊慌失措的原因,正是因为斩断小鶫的心愿会诱发堕坏的发生。
“那么,在这样的前提下,你认为把关于尸人的情报公开出来的话,状况会变怎样?不管是尸人的性质、变化的条件、杀害的手段……全部的资料喔。”
“尸人增值的速度会提高是吗?”
“没~错!答对了。”
米亚轻挑的态度让作出回答的勇生又皱起了眉头。
只有期望化为尸人的人会变成尸人。反过来说的话,只要不同意就不会变成尸人,就算拥有变化的资格。但在搞不懂情况下,又回答不出问题的,也不会变为尸人。
不!当情报一旦传开来,恐怕积极想变成尸人的家伙也会出现吧。在学校或家庭受到虐待、迫害的人,会渴求近乎不死身的肉体和杀害他人的能力是很自然的事。更何况,复仇这个念头本身就会是“绝对想要实现的心愿”。
攻击智笑美班级的少女——筱田美加也是在学校受到了欺负。奈槻她们认为这或许就是她化为尸人的原因。由于还来不及理清真相就被消灭了,所以纯粹只是推测。
“不以吸血鬼来称呼的另一个理由是,对尸人而言增加同伴并不是它们的目的,那纯粹只是吸收能量后所附带的行为。而且,也不是它们每天都有必要袭击人类,但个体间依旧存在着差异就是了。除此之外,变化的条件有所限制的关系,增数的幅度也会跟着受限。因为只在特定的人口密集区出现,所以我们才能做出对应。但是,和过去纽约的两次事件相比,这次的数目实在太多了。”
奈槻从桌上翻出档案并打了开来。
六年前她所经历的事件当中,在一年半的期间获得确认、被歼灭的尸人有十八只——不能算作为“十八个人”——但是这半年多来,日本国内所确认的数目,包含今天的两次事件共有二十一只。
“基于这样的因素,坦白说能使用〈幻枪〉的人多找一个是一个。只是没办法将尸人的存在公开,所以也只能秘密物色〈幻枪〉的使者了。”
当然,也不会因为拒绝加入就限制个人的行动。黑色手套会由〈STAB〉来保管,并且会请对方立下不将事件相关信息泄漏出去的约定,奈槻如此追加说明。
“当时的队员不肯协力帮忙吗?虽说这是日本方面的事……”
交互看着自己的右手和奈槻的脸庞,优毅发出询问。
“〈幻枪〉的发现条件也同样是一团迷雾。情况不明的地方比起尸人也是不遑多让。唯一清楚的一点是,能召唤出〈幻枪〉的人和尸人化有一样的年龄限制。所以说,我自己本身也没办法再召唤,当年的同僚也一样帮不上忙。”
奈槻站起身来,朝着优毅两人所坐的沙发靠近。
“如果你们愿意加入的话,也会支付薪水喔,就当作是一种打工也无所谓。总之,〈STAB〉虽说是国家公安委员会底下的机关,毕竟还是超越一般法规制度,所以也不会受限于劳动保障法就是了。当然,为了训练和出动之故,虽然得请你们抽空拨出时间来这里,但是平常时候更建议你们照常上学。”
当尸人的情报进来的时候,必须尽可能地趁早把〈幻枪〉使者送往现场。因此,在轮班制度之下有数名人员随时处在待机状态中。
“布里凯莉玛——岬同学虽然偶尔会请假但还是有认真上学,这件事櫂原同学也知道吧?当然请假用的诊断书可是由我们这里造假的喔。”
打工?这样真的好吗,把秘密攻击、消灭原先曾是人类的行为看做为打工——等自己察觉到的时候,优毅的后颈已经因为流汗而湿了一片。
“我愿意!”
和犹豫不决的优毅相反。勇生果断地立刻回答。站起身把右手伸出,奈槻回握示意。
“高出水同学还真是果断呢。那櫂原同学你怎么办呢?我们是不强制加入啦,不过櫂原同学你刚失去了家人,孤单一人很多事情也挺麻烦吧。像是葬礼的准备和寻找新住所,我想我们这里能提供不少帮助……”
“这种好像是用利益交换的作法倒是令人难以认同呢。”
针对奈槻的言论提出反驳的。是理当已服从〈STAB〉方针的勇生。
“我很抱歉。但是坦白说,我们现在可不是能容许继续装模作样的状况。面对有异常增加倾向的尸人事件,可派上用场的棋子却不够。截至目前为止日本国内寻获的十一名〈幻枪〉使者虽然全部都有参加〈STAB〉,不过今天却也出现了一名殉职者。”
优毅回想起了那名叫做卫盖尔的少年,以及死的时候单薄身体的重量。
他为了保护优毅等人而战,然后阵亡。于优毅的于中所出现的〈幻枪〉,就是他的遗产。
收下了遗物的自己,在他牺牲之后却什么都不做,这样真的可以吗?
“优毅哥,我们一起加油吧!这是替智笑美同学——你的家族报仇的机会啊。”
勇生以低调、但没有一丝犹疑的语调进行邀约。
“……我知道了……我答应就是了……”
优毅就坐在沙发上点头回应,脸却怎样也拾不起来。
“谢谢你们。今天时候也不早了,高出水同学就由我们送你回家吧,而櫂原同学的家现在还在现场搜证和处理的阶段,我们会负责准备饭店的。〈STAB〉成员资格的解说和检查,改天两个人再一起进行。没问题吧?”
“另外从今以后,任务行动或训练的时候,请称呼我总指挥长。”
最后的一句话,和之前的口气全然不同。乍听之下虽然感觉温和,但是在挺直身躯,一丝不苟的姿势之下所出口的,是战斗部队指挥官的声明。
回忆起在空手道场的经验,优毅不禁站起身行了一鞠躬。
“不需要这么拘谨啦,相对地,出任务以外的时候叫我狩野小姐就可以了。”
态度再一变,奈槻把手放在嘴角边露出微笑。
——————————
药物中毒者因毒瘾发作侵入民宅,手持黑市手枪杀害了当时偶然在家的一对夫妇——这就是为尸人袭击优毅家事件所赋予的“现实”。
虽然这应是一则颇为耸动的新闻,但由于同一天还发生了女校一整班学生被炸死的案件,所以并没有引起太多的注目。明明是单纯的被害者,却仿佛只因为和犯罪事件沾上边就染上一身腥一样,父亲的同事和为数不多的亲戚都避之唯恐不及。也多亏如此,才能隐匿情报,没有任何阻碍地将优毅收为〈STAB〉的一员。
优毅和勇生被召集至本部,是事件经过十天之后,优毅也完成了搬迁至〈STAB〉所准备公寓的那天下午。
“……本部空间还真大呢。这真的是尸人事件发生之后才建造的吗?”
勇生向奈槻问道。
“因为这个地下设施,原先并不是〈STAB〉所使用的。”
“现在的警视厅主大楼是1980年所完成。在当时,为了应对预测中可能会发生的大规模恐怖活动之类的事件,准备好作为非常时期司令部或特殊部队待机场所用的秘密地下设施就是这个地方。”
“而且在那个时候,东西冷战还在持续中——你们知道冷战是什么吗?对我来说也是出生前的故事就是了。”
“知道!”
勇生答腔,优毅也点头表示。资本主义与共产主义,那是世界被分为两大阵营,在台面下彼此争夺霸权的时代。每个人都惧怕核武器飞舞的最终战争,在美国和日本甚至有人盖好个人用的地下避难室。
“这样的话省事多了。正因为是那样的时代,所以应对恐怖主义就和防间谍活动、确保国家中枢的安全密不可分,于是这种机密设施便因应而生。不过,九十年代在日本国内发生了预想形式以外的恐怖活动。不是来自外国势力的破坏活动,而是由狂热的国内势力所引发的无差别杀人,因此警察的反恐对策也为之一改,而这里就成了过时的地方不再使用。〈STAB〉便把这里接管下来使用。”
除了作为〈STAB〉本部进行指挥、通讯的统筹以外,训练所与研究尸人以及〈幻枪〉的设施也都在这里。从警视厅到邻近的警察厅,甚至其它数个厅的建筑物之间都有隧道相连,但知道这件事的人在各省厅里也仅有一小部份。就连〈STAB〉的队员也只被知会必要的路线,而且也没授予通行许可证。
“来,先换上这个吧。”
留下递上荧光绿检查服的奈槻一人在走廊,优毅两人走进了置物间。里头果然是随处可见的平常用品。在两人的置物柜上,贴有注明名字的标签。其它成员的柜子上也贴有【比托路基斯】、【安塔列斯】之类的〈代号〉。
“果然是很有看头的体格呢,真令人羡慕。”
勇生看着脱下上衣的优毅小声说道。他自己肤色白皙、胸膛也不厚实,还称不上男人,比较接近少年体格。
“唔……还好啦。”
虽然早已不练空手道了,却仍持续日常的慢跑和筋肉训练。与其说是为了锻炼身体或维持体格,不如说是消耗能量以免囤积在体内才是真正的目的。
“听智笑美说过,你在国中时代取得了少年部的空手道初段资格。既然有这个天份。为何不继续下去呢?如果是因为考试的关系而停止的话,进高中后再继续不就好了吗?”
“……我并不想变强啊。”
“为什么?变强不是很好吗!不但能保护重要的人和自己,还可以与邪恶正面对抗。”
“还没好吗?衣服换好了就快点过来喔。”
优毅向在外头催促的奈槻应声答是。其实,他并不喜欢在这话题打转。即使对方是妹妹的恋人——不,正因为是他,才更不想谈。
勇生的正直对现在的优毅而言只会觉得烦躁。
“从今以后只要是以猎人身份行动的时候,请力求动作利落喔。”
奈槻向回到走廊上的两人耳提面命道。
“猎人?”
听了奈槻的说明优毅提出反问,这是理绪也提过的名词。
“只要隶属于〈STAB〉,专司对付尸人任务的〈幻枪〉使者,我们都是那样称呼的。”
猎人——意思是尸人仅是一种被狩猎、处决的对象。
打开写着“检查室”的房门。在和教室差不多大小的房间里,米亚和穿着白衣的六名工作人员正等着。
“嗯,先检查谁是无所谓啦,先显现的是櫂原同学没错吧?试着召唤出〈幻枪〉看看。站在这个位置上喔。”
从上锁的箱子里头手套——〈代号〉为〈黑革〉——被取了出来,交付优毅。同时,肩膀和上手臂都被装上了电极。
第一次拿在手上的触感——异常的快感又再度复苏。
想把它套上、想把枪唤出、想要开枪射击。
冲动在脑子里头流窜。管它脱下〈黑革〉时会有什么虚无感。就像被火烫到会留下烙印,但在温热的小火之下却能缓缓地加热催情一般,快感的火光在眼球深处闪烁。
据说摆脱药物中毒的人,脑中会产生幻觉,或许指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呜……!”
紧紧握着右手,咬牙苦撑。坚守最后一道防线死守理性。
“优毅哥怎么了吗。如果不行的话,由我先……”
“不、不用了,让我来吧。”
深呼吸后,慢慢地将手指张开,维持着咬牙状态的优毅戴上了手套。和湿润的皮肤毫厘不差贴合在一起的舒服感触,不是任何的布料和皮革所能比拟的。如果要找出最为相似的东西来比喻的话,就是生物的粘膜吧。
啪叽!
指尖套上的瞬间,甜美的电流沿着脊椎向上窜升,一道痉挛,身体向后仰起。如果不是事先咬紧双唇的话,恐怕口水早已经滴落了下来。
优毅的手中,出现了一把巨大的枪。重到快要不支而垂下的右手上,左手适时予以辅助支撑。
复杂交错的安全装置,四角形粗厚、以及被阻塞住的枪口。和之前完全相同的形状。
“为了安全起见,先把手指从扳机上拿开。”
“好……好的!”
遵从奈槻的指示,从扳机上将手指伸出打直。
“哇……还挺有气势的嘛。像这样的大型枪,还是史无前例的东西呢。”
手指顶着眼镜,米亚把脸凑了上去。
“枪口被封印这一点也十分稀奇少见耶,当时在现场没办法开枪吗?”
优毅点头响应奈槻的问题。虽说无法如愿发射,为了安全起见仍将枪口朝下。
“啊。请把枪杆抬直,因为现在正在进行纪录。”
定睛一看。白衣职员打开素描本在上头挥舞着铅笔。另外还有一个不知道在数字板上画着什么东西的人。
〈幻枪〉,如同字面上的意思是一种虚幻而没有物理性的实体。虽然人类的眼睛看得到,但是却无法拍进相机之类的器材里头。
“所以只能像这样让看到形状的人把它画下来。现在你也感受到它的重量吧?但是那也是错觉之一,实际的质量根本是零。大概只是精神能量以一种影像的方式现形而已,所以只有人类才可以看见吧。”
经米亚这么一说明,探头看测定机器上的显示。这个地板下方设有体重计。确实和〈幻枪〉出现前的数值相比没有变化,但是同时间肌肉电位表上则显示着负载三公斤前后的重量。
数分钟后形状的纪录结束了。紧接着,被塞了一副耳套。
“你朝那边试射看看。”
奈槻指着房间的深处,靶子已经事先准备好了。那靶并非人型的剪影,而是同心圆的造型,这让优毅由衷松了一口气。
那个时候虽说情况已经危急到迫在眉稍,但敌人毕竟是在眼前由少女变化而成的怪物,或许当时心理上曾出现了抗拒也说不定——优毅如此心想。
但是既然加入了〈STAB〉,总是一句“无法开枪”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这把枪似乎锁上了安全装置……我不知道解除的方法。而且,枪口还……”
“〈幻枪〉上头存有机械性的安全机制这样的例子过去从来没有。即使有貌似安全装置的部份,也只是虚有其表。在发现〈幻枪〉的时候应该就能发射了才对,你就试着射射看吧。”
一面观察着优毅的手边,奈槻一面歪着脖子。
“好、好的……”
虽然满脑子困惑却还是朝着标靶举起了枪,用力压下扣在扳机上的手指。但是一点动静也没有,脑袋一阵摇晃,像是臼齿一点一滴地从牙龈上脱动浮起的感觉。
感觉很舒服。可是,又很烦闷难耐……
在这后头,还有着更强烈的喜悦。即使抛弃一切也无妨,快乐的爆发即将来临。
但,扳机却还是固定得牢牢的。
“……啊……”
等回过神来,下半身已经抖得快站不住脚了。之前所忍着不流出来的口水,在半开的嘴里积成了一滩。
“对、对不起!果然还是没办法发射的样子。”
慌张地咽下口水,边擦拭着嘴角边把枪放下并低头道歉。脸会这么烫是因为觉得羞耻吗,还是说——
“总之,也只能在进行训练时顺便探索原因了。可惜了这把看起来相当有威力的武器呢。好,可以了!”
在米亚耸着肩膀的指示下,收起了〈幻枪〉然后脱下手套。
“威力要从何判断呢?”
接下自己的手套,勇生提出问题。出现的〈幻枪〉和之前相同,是扭曲的多枪管外型。工作人员开始着手纪录外观。
“每一个人只拥有一种〈幻枪〉,之后能召唤出来的必定和最初出现的造型一样。而且,威力或机能反映在外观上,外观则反映猎人的性格和人格特质,这是很常见的情形。大口径的大型〈幻枪〉正是标准的强大破坏力型态。”
“这意思就是说我的〈幻枪〉威力很弱吗?”
勇生手上的〈幻枪〉虽有多数的枪管,但是每一支枪管的枪口都很细小。事实上,也未能对小宫鶫造成任何决定性的伤害。
“是没错,过去也曾出现过相似模样的枪型,使用格特林枪的,多是判断和行动迅速、注意力高人一等,能综观大局的状况作出判断的小孩呢。”
“请别用小孩来称呼,我已经是〈STAB〉的一员了。”
“喔,真抱歉。因为还没决定好〈代号〉,忍不住就这么叫出口了。”
在勇生的厉声抗议下,奈槻苦笑了起来。
优毅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陷入思考。
如果〈幻枪〉能反映出该使用者的性格,理绪那奇妙的左轮枪又是火焰又是冷气,发挥出各种不同效果这一点,也是反映着她的内在性格吗。虽然这半年以来都是同班同学,但他对理绪真正的性格却完全没概念。
另外,还有那个贝妮朵拉堤。
她所持有,可变形为长戟的巨大来福枪,能从远方狙击的来福枪、和为了在极近距离互砍所产生的刺刀。性质互相矛盾的两项武器所融合而成的〈幻枪〉,持有这样武器的少女究竟会是什么样个性的人呢。
优毅能回想起来的,只有她那冷漠的侧脸,以及看也不看他人一眼就回身离去的长发背影而已。
“那么,高出水同学。请你开枪看看。”
“了解。”
开始进行试射。
“呜!”
紧扣扳机的同时,强烈的快感又再度在勇生的后颈奔驰。
只是一个动作枪身便不发声响地开始回转,在靶子上击出了数个洞穴。但是没有任何一发是命中正中央的。全散射在外圈将近出界的这个广泛范围内。
“呼……呼……”
在火烫的脸和纷乱的呼吸下,勇生垂下了枪。虽然还没收到结束的指示,手却已经没有力气支撑下去了。和优毅的枪相较的话虽是小型轻量,但重量却还是有将近一点五公斤之重。
“果然破坏力是马马虎虎。不过,全自动射击的枪只要能提高命中率的话,应该就可以弥补单发威力的不足了喔。”
米拉边看着放置在枪靶侧的测定仪器的数据,边向奈槻报告。
因为安心与脱力,勇生跪下膝来。
“不论如何,两个人都得接受训练。那个感觉在习惯以后有一定程度是可以忍受下来的。”
“是、是的……”
在奈槻的说明下,勇生脱下〈黑革〉站了起来。
“因为当时在现场首先显现〈幻枪〉的也是櫂原同学,所以他的枪以编号JPG-12,高出水同学的就以JPG-13登录了喔。那你们的〈代号〉呢?”
米亚边敲着键盘边向两人询问。
JPG是“Japan Gun Phantom”的略称,数字则为显现被证实时的顺序。
“〈代号〉?就像岬被叫做布里凯莉玛一样的那种别名吗?”
“我们是以星星的名字为〈幻枪〉和猎人取名。基本上是由我来命名的啦,但是本人有意见的话也可以说出来参考参考喔。个人标志则由小城嶋来帮忙设计。不过他的正职其实是医疗检查人员就是了。”
刚才为〈幻枪〉素描的白衣男子稍稍行了个点头礼。
理绪的别名布里凯莉玛是牧夫座里的ε星,意思是“最为美丽的事物”。而贝妮朵拉堤是北斗七星其中的一颗星,为“哭泣的女人”的意思。
“一定非得使用〈代号〉不可吗?”
优毅和勇生彼此互看了一眼。两个人不约而同地说出了一样的话。
“我想使用本名来进行活动。”
偷偷地向优毅使了个眼色后,勇生探问。
“这个嘛,我们会使用〈代号〉也是有理由的。”
奈槻发出了苦笑并开始说明起来。因为〈STAB〉是超越一般法规的机关,所以无法公开活动。特别是让未成年的少年少女从事危险的任务这一点,虽然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但是绝对不能传出去。在现场叫唤本名,万一被别人听见的话,会增加情报泄露的风险。
黑色的战斗服和安全帽并不是作为单纯的防具之用,为了隐藏身份,这点功夫也是必要的。
此外,虽因非常手段而雇用了未成年人,但身为现场负责人的奈槻并不希望这些猎人过于投入〈STAB〉的活动。在不久的将来,重新回归平稳的生活才是正道。
尸人应为短时间内就该消灭的敌人,〈STAB〉不会是奉献一辈子时间的工作之地。
为了在争战与日常生活之间画上明确的界线,让两者有清楚的区隔,〈代号〉有其必要性是奈槻的主张。
“话虽这么说,还是没有被彻底地执行就是了。像上次,布里凯莉玛也愣愣地直呼櫂原同学的名字。以我个人立场,也不希望见到各位忘记自己普通学生的本分;所以除了任务行动和训练期间以外,彼此互以本名称呼也没有关系。”
“星星的名字是吧?奥格尔(Algol)这名字有人用吗?”
“英仙座的星星?嗯,目前没有人使用这个名字喔。”
奈槻即刻回答了勇生的问题。
“那么,就麻烦请用那名字作为我的〈代号〉。奥格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