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学校里就不曾存在能称为好朋友的对象。不过,按〈STAB〉的方针上学后。心里的感觉之差更是格外深刻。即使明明是被害人,和杀人事件扯上关联的他就被视为像是污秽的存在一样。有人远远围着指指点点,也有人想表现出笨拙的同情心,却又心生胆怯而退缩起来。
优毅也是无可奈何,三年前的事件发生时,就连父母都对自己避之唯恐不及了,更何况外人?他们会以好奇与不安的眼光来审视,就某种意味而言可说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只不过,在这种气氛的教室中只有一个人是例外。
“优毅同学,你知道今天的事吗?”
课堂上,避开四周同学和老师的视线,从隔壁座位向自己搭话的是理绪。虽然算得上小声,但暧昧又语带兴奋的口吻和平时的她有所落差,听起来很不习惯。
“……啊啊……别和我说话啦。”
看也不看对方一眼,稍挥了挥手。不过,拒绝的信号只是让理绪更加逞口舌之能。
“什么嘛!我们可是同伴耶。”
D说过别引人注目——即使只是万一也要提防隔墙有耳,优毅将以上的话写在笔记上秀出,在理绪看过之后就又立刻擦掉。D指的是总指挥长(Director),也就是对奈槻的简称。搬出奈槻的名字果然有用,理绪闭上了嘴巴,同时把视线挪回了正面。
下课后,平口看准理绪离席上厕所的时机向优毅搭话。
“我说啊……优毅。你和岬发生什么事情了吗?暧昧地感情很好的样子,还叫你优毅同学咧。”
“没啦,我们没怎样啊。”
以优毅的立场而言只能把话说得很暧昧。和〈STAB〉相关的事是极机密事项,不能轻易向同班同学脱口说出,连会使人疑窦的行动也该予以回避才对。原本话就不是很多,又因为发生失去全数家人的事件的关系,即使变得难以相处也无可厚非。
虽然并无意把这个遭遇想为好运就是了。
老资历的理绪举止轻率,对优毅而言无异是头痛的根源。对待其它的同学态度漠不关心——不如说是散发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压,却又只找优毅作过度的谈话。
虽说她似乎是因为过去一直未有〈STAB〉的猎人在同一学校或班级碰面的例子,但这实在太引人注目了。更何况没事也不想受人注意的优毅,现在身上又多了个新秘密。
“好啦,如果没事的话就好。我说你啊,那个……家里才刚遭逢不幸吧?最好多注意在这种时候找上自己的家伙喔。而且有传闻岬在搞奇怪的宗教。我在想她是不是想把你拐进去……”
眼见理绪回来,最后的话语在几乎听不见的音量之下还来不及说完,平口就离开了。
确实是被拐进去了,一个比宗教还危险,就某种意义而言可说是不入流的集团里。
而且今天放学后不去那里报到还不行。
家已经不复存在,更没有家人。安排好的公寓,只是放了张可以睡觉的床的无人场所罢了,需要优毅的只有〈STAB〉。
开始一个人生活的优毅是无所谓,但理绪的家人又是怎么看待理绪的行动呢?从保守机密的观点来看,应该也是向家人隐瞒着这件事才对。
忧郁的课堂结束,理绪追在赶着离开教室的优毅身后。
“等一下啦,我们一起去吧。第一次在放学的时机就配合得这么好。”
或许是为了追上高个子脚步快的优毅的缘故,理绪虽一脸笑容,但呼吸却很喘。
“别走太近比较好吧。”
“为什么?”
即使小声告知,并肩走在一起的理绪还是一脸不可思议地反问。
“就……被四周的人知情的话就不好了。”
“是没错啦,可是我们是同伴啊……啊,对了。”
理绪轻轻地两手一拍。
“干脆我们交往吧?”
“咦……?”
惊讶,应该说脑袋拒绝理解还比较恰当。
优毅从未交过特定的女朋友。在自己心里,一直以来都努力否定拥有想追求异性的心情。从未对爱与恋情有过美好的幻想……这样的字眼,在优毅心中只不过是包覆着想要伤害智笑美的毒牙这层糖衣罢了。
“当然不是真的交往啊。只是做样子装给别人看的。如果是男女朋友的关系,只有两个人相处也不会有什么不自然的吧?进行任务也方便……”
“……还是算了。比起那个,别随便把任务挂在嘴上,被听见了怎么办?”
是很有道理没错,但抵抗的心理还是比较强,他也没有能完美扮演好情人的自信。相形之下,就照现在这样和别人保持距离的作法感觉还比较轻松。
虽然拒绝了没头没脑的提案,但也没有薄情地想疏远理绪的意思。一路上两人话也不多地转搭电车前往霞关。所配给的是普通的预付卡而不是特殊的通行证。〈STAB〉不会耍那种引人侧目,比如让成员持有特权物品这种不切实际的把戏。
向数个检查装置出示ID,然后又通过掌纹与视网膜认证的大门,秀出短剑的徽章才总算到达了位于地下的本部。优毅从第一次到此至今两个星期内,每两三天就露脸一次,所以也习惯了身份确认的程序了。
“那待会见啰,任务和训练要加油喔!”
在置物间前理绪举起手。
“嗯,岬也一样。”
“叫错了吧,在这里我是布卫凯莉玛。”
露出恶作剧似的表情煞有其事地回答,理绪走向女子更衣室后消失了身影。优毅首先前往的地方是检查室。
“久候多时了,櫂原先生。”
已经相当熟悉的技师小城嶋出来迎接。
“呃,我的年纪比较小,而且又是新来的……能请你别用敬语和我说话吗?”
“因为这里是以猎人为贵的〈STAB〉呀,我们就像各位的下仆一样。如果各位是骑上,我们就是随从,就是这样的关系。”
小城嶋是年轻的医务官。虽已年过三十,但从那阳光的风范来看就算说是大学生似乎也没人怀疑。第一次到这里的时候,替〈幻枪〉素描的也是他。
“或许你说得没错,可是我又还没能射击〈幻枪〉,至少就当彼此是运动选手和教练的关系吧。”
测定用的电击被贴附在身体四处的时候,优毅则因心感难堪而紧抿嘴巴。因为这里的设施并不完备,于是在警察医院接受了精密检查。除了肉体方面以外,考虑到精神层面,甚至还做了心理咨询,也试过回溯催眠。
可是,优毅的枪却只是空有重量,依然无法发射。枪口被塞住,夸大的安全装置仍被组装在上头。
“关于〈幻枪〉没有什么理论值得一提,靠的是经验法则的累积。所以就作为今后的参考而言,像这样过去从未有过的稀奇案例可是求之不得呢。总而言之,没有猎人的话就无法和尸人对抗。我们后勤人员和强袭班队员,都是为了让你们能在万全的状态下作战才存在的。”
就算过去在美国的两回尸人事件和现在的日本相加,〈幻枪〉的采样数还是不满四十。每一把的形状和机能、威力都迥异,都是独一无二的。别说法则或规则了,现在只能靠摸索抓住“倾向”来利用。
“今天也没有变化……呢。我先把资料拿去送给主任。”
测定血压与脉博,采取血液检查用的样本。结束了如同以往的流程,在小城嶋像是鼓励又像安慰的打气之下,优毅离开了检查室。
接下来是训练。猎人的训练分为团体战的模拟和课堂讲座,只要能在随个人自主排定的行程下达成一定的定额即可。还不能射击〈幻枪〉的优毅所能进行的,只有增强体力、以及格斗技和个人射击训练而已。
天知道有没有意义的射击训练,做超出定额以上的练习也只是心酸,所以他的双脚自然而然地朝着格斗技训练场走去。
位于〈STAB〉本部外围的格斗技训练场,是比学校的体育馆还小上一圈的小型楼层。才一进去,勇生人早已在里头了。看来已经做过相当的运动了吧,靠在壁上屈身而坐的瘦小身躯旁满是滴落的汗水。汗湿的头发贴黏在长相端正的脸上,肩膀上下起伏地喘息着。
同一天入队的他和优毅不同,已经被编入实战部队的轮值里,只不过还未曾有实际的出动纪录。
不会因为训练尚未完善,就放任能使用〈幻枪〉的猎人想玩就玩——这就是〈STAB〉的现状。
“哦?无名氏先生出操啦?”
看到优毅出场便出言侮蔑的是又名比托路基思的村濑。他虽也浑身是汗。但就像在补足热身不足的地方一样,不断地转动着肩膀和脖子。
“櫂原同学你来得正是时候。和比托路基思打一场看看。”
担任教官的中居向做完规定热身运动的优毅说着。中居是剪着短发的强袭班女性队员。不只是她和岩切,强袭班的队员大家都很年轻,大多是二十来岁,只有少数是三十以上。据说这是考虑到保持机密和任务的危险性,以体力与技能优秀的单身者为主做出的选择。
“了解。”
优毅的回答不是“押忍”(日本的应援团用语,适用于道场修行与男性之间的招呼等场合)。因为这里不是武道场,赤脚踩上的也不是塌塌米而是防火建材的地板,更没有任何像是道场感觉的地方。在这房间里被人敬重的,不是人与人之间的礼仪,而是组织的规律。被加以磨练的不是精神,而是单纯的战斗力。
优毅一身黑衣,头上罩着空手道用的护具,手上的手套既不是召唤〈幻枪〉用的〈黑革〉也不是通常待机用的,而是全接触(Full contact,全力攻击)用的拳击手套。
对面的村濑也是一样的装备,体格也相差无几。只不过和优毅不同的是,描绘有拳头的个人徽章缝贴在穿着各处。
“正合我意!我正觉得拿瘦弱的小鬼当对手一点也不过瘾呢。”
村濑瞄了勇生一眼,发出嗤鼻的笑声。优毅这才确信勇生身上的汗与疲劳,是由于和村濑打斗的关系。勇生咬牙切齿,脸因羞愧而涨得通红,即使如此目光仍不退缩,承受着村濑的嘲笑。不解那表情所代表的价值,村濑轻轻地耸了耸肩。
“听说你也是黑带,不过我可是二段。现在也持续上道场修练,和这里的训练可不能混为一谈唷。”
村濑煞有其事地扳着手指,其实是一点也没有必要的动作。
“废话到此为止。开始!”
中居发出号令的同时,对手扑了过来。
锐利的拳头忽然向着颜面飞来,优毅倾斜上半身冷静地闪躲。紧接之后是下段踢,这招以后退步伐避开;下一波从反侧接连向着头部袭来的上段踢则以手臂挡下。
一阵沉重感……是承受了使上腰力的一记踢腿。不过,多亏〈STAB〉制式战斗服的缓冲素材。冲击不至影响骨头。
“呜!”
即使间隔着两块透明的护面,优毅也看得出村濑的表情扭曲了起来。
一轮猛攻,活用四肢前进的村濑,想以体格与频繁的出招压制对手。
但是,优毅冷静地——极为冷静地顺势架开、挡下、回避。
心头静如止水,不管村濑再怎么愤怒,他的拳头也只是把竹刀,而非真剑。
那是激动的情绪,和优毅所经验过那种毫无顾虑的杀意不同。
越是夸大越显得不堪一击的敌意。
“櫂原,放手攻击啊!”
中居的斥责加深了村濑的焦躁。快速,但是杂乱无章的大动作踢腿袭向优毅的小腿。在踢空的那一瞬间,优毅往他支撑体重的脚就是一扫,村濑巨大的身体应声倒下。地板发出巨响,振动连脚底都感受得到。
优毅屈膝压在对手身上,朝着倒地的对手脸部挥出拳头——但失去了后劲。
与其说是因自己的意志停下动作,不如说拳头被什么给拦下而无法动弹。
咬紧牙根,使尽了气力却还是动也不动。
“你这白痴!”
村濑大吼,纵身跃起的同时赏了优毅的腹部一记肩撞。这已经不是空手道技巧,而是无视规则的打架手法,连连挥舞的拳头招招命中。与手臂相较,防御薄弱的腹部受到的打击深及胃部,飞散的唾液喷洒在护面的内侧上。
碰!
从极近距离挥来的手肘震撼了透明的护面。视线激烈地晃动、产生晕眩。
倒退了两三步,身子蜷缩而起,优毅历经一番挣扎才让自己不至于倒地。
村濑没放过优毅行动迟缓的机会。连续的腿击踢在小腿上,先是拳头,又是膝盖深深地吃进腹部里,并抓着肩膀不停地攻击。
滚烫作呕的东西窜升至食道一半的地方,喉咙深处是一股被酸液侵蚀的灼热感。
优毅的拳头上笼罩了一股力量。
别忍了!回扁他!自己比较强,这是训练,防具也很完善。打飞对手,揍得他站不起来,就算让他在地上痛得打滚也不会被问罪。先耍手段的是他,即使把他揍得半死不活也无所谓……
动手啊,动手啊!快动手啊。
住手!忍住啊……你很清楚的吧,要是自己发起火来会是怎么一回事。
在大脑中,企图以蛮力将坚硬大锁扯开的力量,与想要制止这股力量的手正彼此发生冲突。
“到此为止!”
优毅的拳头抽动的瞬间和中居出声的时机几乎同时。
迟了一会,村濑补上最后一记膝击。
“呜!”
紧压着胸口,以免吐出。
“自以为占了上风就可以不用动手吗?开什么玩笑!〈STAB〉可是实战部队!和敌人对峙的时候,不能狠下心开枪射杀的家伙只会碍事啦!”
“……!”
准备站起身来的勇生在途中停下了动作。优毅举起一只手,示意他别动。
“……都落得如此下场了还在装没事吗?”
村濑追加一记正面踢击,优毅终于不禁跪地。
“比托路基思!我说‘到此为止’了。你是没听到吗?”
“因为我想教新来的体会一下〈STAB〉的真实面貌啊。”
“谁跟你下过‘把他教会’这种指示了?”
“是,失礼了。”
村濑以感觉装模作样的敬礼回应了中居的尖声质问。
“櫂原同学,你也有不对。要再更积极点攻击。而且,穿着防具的关系即使打在身上也无所谓。”
“不好意思。我之前学的流派都是点到为止,忍不住就习惯性地……”
优毅向以一副体育老师口吻斥责的中居回答说。
“猎人进行格斗技的目的是什么,复诵一次。”
“为了培养判断力与斗争心。”
磨练空手道或柔道、还是逮捕术的技巧并不能对尸人造成有效的伤害。即便是作为闪躲回避的训练,正面面对既非人类又无固定身形的敌人为对手的状况下,还是不够充足。
即使如此,训练项目会加进格斗技的理由,是为了顺应“战斗”的本质。正式的武术姑且不提,连和对手互殴这类干架都没什么经验的人,一旦站上斗争的现场就会畏缩得无法动弹。
要熟习战斗、要能承受敌意、要会释放杀意。
就好比在一定气压的平地上生活惯的人,到了空气稀薄的高山上会感觉痛苦一样,为了能在不讲究善意与常识的场所保持平常心,且冷静又果断地采取行动,平时就开始训练是有必要的。
优毅对这件事情的了解是几近厌恶的程度。
“中居队员,说那些也没用啦。因为这家伙又还算不上是猎人。”
村濑脱下护具,扬起嘴角。
“说话请谨慎点。虽然还没有实际的出动纪录没错,但他可是总指挥长认定的〈STAB〉班底。”
“只不过是临时班底罢了,听好了,櫂原。〈STAB〉最强的可是我,少因为会一点空手道就那么臭美。”
“和尸人的交战纪录里面,贝妮朵拉堤才是功绩最显赫的,你差得远了。”
勇生戳穿了自鸣得意的村濑。截至目前为止的资料里,村濑所打倒的尸人为三只,贝妮朵拉堤的成绩包含小宫鶫则有七只。出现在日本的尸人有三分之一是由她一个人所击破的。
“那只是因为那个女人出击的次数出奇的多而已,听好,猎人的价值取决于〈幻枪〉的威力。论破坏力的话,没人赢得了我!只会拿着填充玩具乱射的家伙,和连个狗屁都射不出来的家伙在这里只是派不上用场的废物!”
“比托路基思!”
“……是是是,我说得太过份啦,我要去进行射击训练了。”
不屑地哼了一声,把防具随手丢在一旁后,村濑离开了武道场。
“你没事吧?优毅哥。何必让那种家伙逞口舌之快……”
“别管我……呜……我没事,平时就钉在锻炼的。”
在重整呼吸站起身的优毅一旁,勇生走了过来。
“平时就有在练的话,那你早点反击就好了。”
勇生以笔直的视线责难。
“请和我比试一场,不用手下留情,尽全力放马过来。”
“我是无所谓……真的没关系吗?你等一下还得轮出动待机吧?”
“因为我在体力方面需要加强。如果事件发生的话,我希望能够立刻贡献自己的力量,这也是为了替智笑美同学报仇……”
行了一鞠躬礼后,勇生气势猛烈地袭向了优毅。
虽然,勇生似乎经常向学校请假流连〈STAB〉本部不断累积训练,但从有段者的角度来看,仍是把感觉稚嫩又逞强蛮干的刀子。不过,他却有着坚强的意志。即使技术未臻成熟,对峙时所传达的感情仍在村濑之上。
如果村濑的斗志是把粗大的竹刀,勇生的就是把形状虽小,却被琢磨得相当锐利的小刀。
可是,动作上毕竟仍显得生硬。轻轻地将只是一味胡乱出拳,杂乱无章的攻击给顺势架开,往速度趋缓的直拳手腕就是一抓。体重轻盈的勇生的冲劲,被优毅以一只手就轻易地化解了。
“气魄不错。虽说技术不是最重要的,但你也太胡来了。”
“……这我知道……可是……”
勇生一副上气不接下气,满脸汗水的模样回答说。
“奥格尔,已经够了,休息吧。别忘了你二十时开始得排入待机班。热心于练习是很好,但是不让疲劳累积也是猎人的任务。”
“……了解。”
“我也在此告一段落。”
和勇生一同走出训练所。
“……你为什么不肯作战呢?”
走在走廊的途中,勇生提出了疑问。
“因为〈幻枪〉还没办法作用……”
“不是那个问题,我指的是你和村濑的比试。”
停下脚步,勇生发出宛若可射穿人的尖锐视线抬头看着优毅。
“你其实明明是个很强的人,却不肯正视自己的力量,只是逃避强大的力量所必须肩负的责任而已。”
“……我一点也不强……”
“你说谎!”
勇生以浑身之力顶向优毅,优毅的背碰地一声撞在墙上。
“你很强啊!就是因为强,才能救了智笑美!可是为何你要一再鄙视自己那身拯救了智笑美的力量呢?你这是在否定吗?”
衣襟被一把抓起摇晃。
可是却很无力。
能深切感受到的,唯有勇生那双手臂的贫弱。
“……如果……如果我能更有力量的话……”
勇生的表情紧皱了起来,然后回复原貌。彷佛只是强迫以脸部肌肉故作平静般,令人不忍直视的脸。
“……不好意思,我这样只是把自己心有余而力不足的焦虑发泄在优毅哥身上。明明不管我再怎么抱怨,自己也不会变得更强的……”
没错,勇生的主张是正确的,刚才那个自省也是正确的。
正因如此,那份沉重才会强压在优毅身上。
面对如此头脑清楚、个性诚实的勇生,亦即妹妹所爱上男人的期待,自己却无法作出同应。
“我淋过浴后再去待机室,因为今晚是我轮班呢。优毅哥呢?”
“……稍作休息后会去做射击训练吧。就如村濑所说的,要是〈幻枪〉开不了枪那可就糟了。”
像是心虚地逃开现场似的,和勇生告别后,优毅前往茶水间。
只不过,结果还是没能做成射击训练。
因为三十分钟后,班表有了变化,而且马上号召集合。
就连原先定员外的优毅也因为指名,被命令穿上实战用装备。
在置物间里,战斗服外穿戴上护具、抱着安全帽的优毅前往简报室时,勇生与村濑、以及中居等强袭班队员早已集合完毕,站在正面的是一身正规套装的奈槻。
“这下大家都到齐了呢,尸人事件发生了,櫂原优毅同学,你也必须出动。”
“咦?”
奈衬出乎意料的指示,让优毅反射性地回问了一声。
“现场的指挥系统和心得之类的讲解你也收到了吧?总而言之请你参加,这是命令。”
“……这算是……期待在实战中我的〈幻枪〉能得以解禁吗?”
不管做过多少次实验、检查和训练,优毅的〈幻枪〉还是不能射出。
可是,在心理咨询的过程中,曾谈及殴打过性侵魔的事情。恐怕就是那时的记忆替优毅的内心上了锁,以至于对暴力有过度的忌讳;最后会出现这样的假设也是必然的结果。
〈幻枪〉的形状胜过任何千言万语的雄辩,正说明了这件事情。
所以如果在实战这种极限状况下,安全装置或许就能解除这样的可能性,也就自然而然地成为结论吧。
因为在三年前的那个时候,优毅发挥了让对手游走死亡边缘的力量。
紧紧握住汗湿的手。
开得了枪吗?应该开枪吗?
心情拿捏不定,即使如此,不开枪还是不行。
“我说这是命令了!请复诵一次。”
“是!櫂原优毅。准备出动。”
不带感情地将所学会的单纯动作敬礼实行了一遍。
“将〈黑革〉交给三名猎人!”
在奈槻的命令下,身旁的强袭班队员打开公文包。里头陈列着从保险库运送过来,三人份的〈黑革〉。
仅在尺寸上有些微差异,设计相同的右手用手套有三副。但自己的是哪一副,优毅仍一眼就看出来了,就和从一堆照片里头挑出自己的脸一样自然,手伸向其中的一副手套。
“等到了现场之后再装备,请服从中居小队长的指示。那么,出动!”
虽然编成既非通常的小队也非分队,但是在各个任务负责现场指挥的强袭班员都以“小队长”、“队长”来称呼之。这也是〈STAB〉的独特用语。
优毅和其它的成员一同跑向停车场,未待最后上车的优毅坐稳,车子就急驶而出。
“……可别扯我们后腿啊,无名氏先生。”
“比托路基思!现在可是任务中,废话请节制一点。”
听到中居的警告,村濑耸肩戴上了安全帽,勇生也学着做,优毅也紧接着戴上。
不过优毅的安全帽和他们两人不同,没有任何徽章,只是全黑色。强袭班队员为了和猎人作出区别,除了〈STAB〉的徽章以外还绘有编号,但优毅的安全帽上头也是没有这样的标号。
勇生全新的安全帽侧面上绘着的是——长着一头蛇发的怪物头脸和斩下那颗头的青铜镰刀,以及Algol的文字。手握难以置信的不祥之力,借以除去更大的祸害,呈现出勇生这般意志的符号。
按下隐藏在下颚下方的开关。组装在面罩上的屏幕闪起了亮光,提示通讯系统和CCD相机已经启动。
〈STAB〉的安全帽在外观上和普通摩托用的并无太大差异,只是改变得较为纤细、轮廓上更为服贴罢了。但实际上是以抗弹、抗冲击的特殊合成树脂为材料,附加多样化机能的安全帽。虽然轻盈却很牢固,外观看来是不透明的面罩镜片,在戴上之后透过光量修正系统也可确保清楚的视线。
作战行动中的影像和声音会被加以记录,并实时传送到本部。即使情报以独特规格做过加密处理了,因拦截窃听而情报泄露的危险也无法降到零。但宁愿背负着走漏的风险,和尸人的交战纪录以及总指挥长的指示还是不可或缺。
“这是状况确认。现场是江东区的公寓,尸人原体是十三岁的少女。堕坏与否尚未确认,所以强袭班没有突入,仅仅在外包围中。公寓的配置图已传送,现场的指挥交由中居小队长负责。”
紧接着奈槻的声音之后,配置图出现在眼前。宽敞的3DK,还算新颖的公寓。
“基本方针依据抵达后的情况应变,在短时间内完成歼灭。首先在适当的距离以奥格尔的射击给予对手伤害,可以的话,櫂原同学也在这时候开炮。接着,由比托路基思负责收尾,强袭班队员支持。”
“让我先上吧!这样比较省事不是吗?而且又不知道这家伙到底能不能开枪。”
“冷静点,比托路基思,櫂原同学的加入是总指挥长的命令。如果他的〈幻枪〉在实战中发动的话,对〈STAB〉全体而言有益无害。”
“好啦好啦。”
以右拳不断敲打左手的村濑对中居的一席话感到了厌烦。
“就快抵达了,全神贯注。”
逼近——连给予优毅整理心情的时间都没有。
所谓的原体指的是发生尸人化的对象,为〈STAB〉独特的用语。只要一确认是尸人的那个节点,就当作“死亡”处理,并被视为失去所有原先的人权。原则上并不告诉猎人该尸人“生前”的姓名。因为那已不是需要悼念的死者,而是必须排除的威胁、不允许留在现世的存庄。
虽然是连带发生数人死亡的事件,却能成功对新闻媒体掌控情报的理由其中之一和尸人的原体为未成年人也有关系。这既能作为不可公开姓名身份的理由,也可让新闻媒体和网络也在触及到“本名”的程度就感到满足。
车子在还算新颖、却又随处可见的高楼公寓后方就位,优毅等人一口气从车上跃出,就地整队。
现场在最上层。已向同楼层的住户散播了“与外国势力挂钩恐怖份子的巢穴”这样的假情报;同时为了保密,便请他们在附近的饭店避难。
“楼层分售才开始没多久的关系,住户稀少是不幸中的大幸。櫂原同学在队形的训练上还不充足,所以请听从我的指示。”
“了解。”
“全员。显现〈幻枪〉!”
独自一人配备散弹枪的中居的一声令下,三人穿戴上了〈黑革〉。
滋!
右手上萌生了一股重量。
好热。
那就像虽然用手抓着火烫的铁块,而自己的手也以同样的温度发热,所以不会被烫伤的感觉一样。一阵阵的刺痛在化为敏感黏膜的右于上蔓延开来,从手腕到手臂、肩膀、心脏、然后传至大脑和下腹部。
“呜……!”
紧抿住嘴唇,辅助以左手。优毅的右手上,尚没有名字的〈幻枪〉,JPG-12出现了。阻塞住粗大四角型枪管的银色插入栓,外型狂野的锁不只一圈紧缠在握把的上半部,是一把造型诡异的手枪。
勇生的〈奥格尔〉和村濑的〈比托路基思〉也都显现了。
将长度和口径各异的枪身束在一起的〈奥格尔〉。〈比托路基思〉则几乎没有枪身。在颇具厚度的扳机护弓正上方枪管被一切为二,与其说是枪械不如说是互殴用的指虎(Knuckle guard)。
“唷……就是那把枪吗?看起来是蛮像一回事的,不过没办法开枪的话也只是枉然。”
村濑瞥了优毅一眼,疼爱有加地抚摸着自己的〈比托路基思〉。
搭上制服警察所预留的电梯,一口气直奔最高楼。在目标的房间前面,先行来到的强袭班队员向中居敬礼。
“状况呢?”
“没有变化。不过似乎察觉到我们的存在了……”
“知道了,进行突入!这会是狭小的室内战,我和泽队员先上,三名猎人紧随我们之后!”
“了解!”
三人齐声喊道。
完成确认的同时,中居踹破大门进入了内部。
紧追其后一口气突破玄关的优毅眼帘里,映入了室内的模样。
宽广的用餐厨房,地板上尽是散落着陶器与玻璃的碎片。不,并不只有餐具。橱柜和椅子、餐桌等……家具也无法幸免。
在那一片碎屑之中,有一名少女伫立着。
在颜色苍白的脸上削出轮廓的及肩短发,深粉红色套头洋装和白色的裙子包覆着肩膀下垂无力的瘦弱身躯。
“你们是谁?”
少女以呆然若失的神情询问。那是细小、又貌似不安的声音。
“咦?那个……”
“奥格尔,射她!”
无视着不知如何是好优毅的反应,中居向勇生发令。
“是的!”
勇生听令扣下扳机。
毫不整齐杂乱的五根枪管开始回转。枪口闪烁着亮光。仅有一发失误穿透了身后的墙壁,其余都命中了目标。
惨剧的预告画面在优毅的脑里奔驰。
从枪伤喷出大量的血水,像在跳舞一样痛苦地挥舞四肢而倒下的少女身影。
不过,这个想像却落空了。
少女虽然受到冲击而飞出去,但并没有流血。
摔倒在玻璃的碎片上头,像是一脸无事地又站了起来。
仅在衣服上留下勇生所射出的漆黑弹痕。
“咦……?”
勇生发出了不可置信的声音。明明使用的是〈幻枪〉,却不能对尸人造成伤害。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这里可是我家,请不要擅自闯进来。这是我和爸爸的家。其它的人都不可以进来。”
“呜喔喔喔喔!”
勇生开始咆啸,紧接着又以〈奥格尔〉连续射击。
没有质量的弹丸一个接着一个被少女吸收。
“啊……!”
可是,少女仅因些微的擦伤而皱了一下脸。
“櫂原同学开枪!”
一面发出命令,中居一面以散弹枪开炮。直接命中!但是,即使吃下可以一发击毙猛兽的子弹,少女仍只是脚步踉跄而已。
一脸不懂发生何事的表情,愣愣地看着优毅一行人。
“为什么,像你们这么粗暴的人会在我和爸爸的家里做出这种野蛮的事呢?我要叫警察了喔。”
就算不能把〈STAB〉视同警察来理解,这番话和当前的状况相较也未免太欠缺紧张感了。
“快点!还没堕坏的这个时候可是大好机会!”
中居和泽等强袭班队员开始连射散弹枪。
优毅用两手将沉重的〈幻枪〉牢牢地架住,拼着老命将眼前的少女身影和练习用的标靶的影像重叠在一起。
开枪啊!射她也无所谓,不开枪不行。
对方不是人类,是尸人!是必须排除的敌人。
右手开始燃烧、沸腾、高昂。
开枪、开枪、开枪。
发热的东西在蓄积着,极欲喷出而变得硬梆梆,正膨胀翘起着。
只要扣下那个扳机就能获得解放,别再忍耐了。
在脑海中,比起语言还更为原始,本能的诱惑正在蠢蠢欲动。
即使如此,优毅的〈幻枪〉只有短促地发出了颤抖。
不能让外表影响判断,这道理再清楚不过了,小宫鶫就是个血淋淋的例子。
曾是妹妹同班同学的她,以一般少女的姿态杀害了三个人。
可是,就算脑袋能理解这个道理,眼前所见的仍是弱不禁风的少女。
但是就算连散弹枪也无法伤她一根寒毛。
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举起这把枪的?为了什么想扣下扳机的?
为妹妹的复仇,打倒危险怪物的使命!
真的是这样吗?这只是一般表面的说词而已不是吗?
其实只是想沉溺罢了。
沉溺于从枪把沿着〈黑革〉侵向身体的诱惑里,和令人意乱神迷的发射快感里。
因为对手是尸人的缘故,才借此将其正当化而已不是吗?其实只想在可以无责任射杀,和非打倒不可的敌人两件事里载浮载沉不是吗?
僵硬又无法动弹的究竞是手指呢?还是扳机?
合理的诱惑和愉悦的引诱反而将优毅束缚住。
想射出的冲动本身,产生了抗拒冲动的意志。
“优毅哥!”
勇生以〈奥格尔〉射击。
枪口的闪光照亮了整个室内。少女肩口的肉被削去了一小块,红黑色的体液四溅。
“……呜……!”
二连射已达极限。力量被扩散渗透于脊椎上的感觉夺去,勇生一屁股跌坐的模样在地板上坐倒了下来。
“櫂原同学,开枪!”
奈槻在耳旁的扬声器喊叫着。
“我开不了枪……开不了……它动也不动啊!”
明明已经用尽所有的力量,扳机却连一毫米也没有移动。
“请出去……这里可是我的家,我只等着爸爸回来而已。快出去!出去、出去、给我出去出去出去出去出去去去去去去去去去!”
像是无意识的梦话般一面念诵着,少女一面靠近,朝着无法动弹的勇生飞扑而去。
“危险!”
习于现场的中居比叫出声的优毅早一步做出了反应。
纵身跃出于少女的面前。挡下了那只手。
看似稀松平常的细弱手臂贯穿了黑色的防护服,鲜血顿时直冒。被安全帽遮掩住的嘴巴里也溢出血来,沿着脖子将胸前的护具染湿成了一片。
“中居小姐!”
发出悲鸣的是自己呢?或者是勇生呢——优毅已经无法做出判断了。
承受了尸人突击的中居,连一声呻吟也没有,只是不断发出抽搐。
“你是白痴啊!”
也不知道是指着谁的鼻子骂,村濑跃身而入。向着敌人的腹部就是一记正拳,在冲击的瞬间以零距离扣下扳机。
撼动墙壁的爆炸声响。
将纤细的身体挖掉一半开了个大洞,肉片和黑色的体液飞溅而出。
“啊嗄……呜……嗄哈……!”
紧接着第二发。
村濑的拳头打中了少女的颜面,同时〈比托路基思〉喷出了火。
整个头掀了开来。
背后的墙上,喷出一道令人联想起黑色花朵剪影的血沫痕迹。
残留在脸上的嘴发出短暂的低鸣,尸人倒了下去。像是在鞭尸一样,勇生在那尸体上连开数枪。
“混帐!混帐!混帐——!”
勇生不耐烦地将安全帽脱下一丢,涨红着脸掹扣扳机。〈奥格尔〉的枪身不停回转,在少女的亡骸上穿出无数弹痕。早已失去动静的尸体零零落落地碎去,只剩衣服残留下来。
“状况结束,快把救护车派过来!”
对着通讯机禀报后,泽脱下了安全帽。
在外廊待机的强袭班队员立刻围了进来,脱下已经失去动静的中居的防护服。腹部上的伤口虽然因为失血而看不清楚原貌,但伤口周边的皮肤转变成暗褐色,正在抽动着。
这和父母被小宫鶫的手碰上时一样,生命被吸取的伤痕。
优毅只能脱下安全帽眼睁睁地目送被担架抬出的中居。
“喂!”
村濑抓着肩膀,强硬地把优毅转过身来。他只有把面罩掀起,安全帽还戴在头上。
“你这混帐家伙!”
挨了一记左钩拳,优毅应声摔倒在地。
“果然,让你这种没用的废物站上现场根本是搞不清楚状况,一开始就派我上的话根本不会有伤者出现!我加上这只成绩累计了四次。搞懂了吗?我已经干掉四只尸人了,在实战中真正最强的人是我!”
村濑随口吐出的唾液命中了优毅的脸颊。
“只能召唤出〈幻枪〉没资格叫猎人!要身经实战,灭杀尸人,要干过第一次之后才能算得上是真正的猎人!”
在把“杀害”尸人这句被〈STAB〉内部所禁止的禁话放在嘴边的同时,村濑的眼神中蒙上了一层模糊的薄影。
“我……”
优毅拾起了上半身。
“你一定不知道吧?干掉尸人感觉最爽了,开枪时比召唤〈幻枪〉的时候还爽,比起只是一直开枪,干掉尸人的瞬间更是爽上不知几百倍,比和女人做那档事还要更爽,脑髓的中心会一抖一抖地兴奋发麻。这边会一下子变得火热啦!”
村濑的手从心脏的位置沿着肚脐边抚慰,直到两腿之间。
“你大概一辈子也不会懂这种感觉吧,这个没用的小鬼!”
依然一副失去焦点的眼神。村濑又揍了优毅的脸一拳。两脚使不上力气,在地上翻滚,玻璃的碎片在脸上留下了伤痕。
【快住手,比托路基思。櫂原同学的参战是我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