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顶点用绳子下降。
这不是正常人能做出来的举动。
事实上,绳索最多也就五十米的程度,最先沿着绳子,下降的修道士和教徒们处于一个即无法上也无法下动弹不得的状态。但从上面下降的后继者们却络绎不绝。
(停……停下,笨蛋!绳子要断了!!)
省吾叫喊——但<依柯维拉斯特>没有装备能将他的声音外传的机能。
取而代之的,是通过奇迹术通信,传到姬巫女们耳中了吗?只听塞乃嘉的声音在省吾脑海中响起。
(省吾殿下——您刚才提议的战术中第三方案应该对现状有效)
(您想要的术式,至少需要三十安赛……啊,那个,就是十分钟,才能准备好……!啊那边不对……先从第六段开始,塞乃嘉,那边交给你了!)
传情荷杰妲带着焦躁的声音。后半已经用上了索仑语。
第三方案。
那是在<依柯维拉斯特>周围展开浮力场,将来袭的<爱克诺德拉斯真教会>军队全部浮到半空。这原本是<依柯维拉斯特>装备的术式之一。是为了提升飘浮中的移动速度,至少在对<代行者>的战斗中绝对没有使用的机会。
那本来是能够让<依柯维拉斯特>超重量的躯体飘浮起来的术式。虽然没有经过严密计算,但想让数千人飘浮在空中是轻而易举的事情。这一点荷杰妲与塞乃嘉都确实过了。
陷于无重力状态的人类,大多都会变得无法行动。人类原本就没有能在空中控制姿势的手段。更何况——不提省吾原本所在世界的人,对于索仑的人来说,一点也没有应对『无重力状态』的知识,突然之间,应该都是不知所措才对。
以此让他们无力化——这就是省吾制订的作战第三方案。
然而……
¤
<背教徒>们的巢穴比预想中更深。
因为知道,这会是一个用于收纳曾在拉拜松目击过的钢铁巨人的洞穴,所以准备了与其高度相配的数十根绳索。准备降落到巨人所在的纵坑之底,设置炸弹,将邪恶背教徒的指挥所彻底粉碎……这便是『圣战』的大致概要。
这种过于粗糙的乱来方法。实在称不上是战术或战略。
原本<爱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人们就不习惯作为军团行动的『战争』。不——或者说在这五百年来,在这片索仑大地上,原本就从未发生过一次大规模战争。最多也就不过是数十人为单位的小规模纷争。所以战争这种行动需要些什么东西,几乎没有什么人能理解。
更何况他们是希望通过『圣战』来殉教的人。
不用去在乎战力的损耗和更有效的战术。战术与战略原本是为了减少伤亡发挥更大效果这类战争行为而制定的东西。但倘若一开始就不在乎付出多么伤亡的话,便没有什么意义了。
话虽如此——
没有任何像样的计划,在打开的竖穴边缘放下绳索,<爱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人们朝其中下降。虽然其中应该也有人注意到了长度不够,却仿佛烧昏了头似的,争先恐后地沿着绳子爬下去。
到达绳子尽头的人,边持枪乱,不时丢出手榴弹,边高喊着『圣战!圣战!』。还有些人朝侧壁抛出带钩的绳子,打算沿着绳子移动。因为原本就没有什么战术,所以每个人都在乱来。
在他们之中——
“…………”
盖尔贝与茉莉还站在竖坑的边缘。
他们两个负责为先行的人们,将绳索的一头固定在周围的树木上……他们动身迟了一步。
不过也因为免去了挂在绳上进退不能的窘境。
“可恶……比预料中还深呢。怎么办?从这里投炸弹吗”
“也许只能这么做了”
虽然想尽可能尽地制造爆炸,但似乎无法办到。或者干脆先放弃从这里的进攻,转而与进攻出入口的伙伴倒流吧?
正当茉莉这么心想……的时候。
“哈哈哈哈哈哈——呀哈哈哈哈哈哈哈!”
怪笑着的是那个头脑不正常的男人——托马边举着枪,边朝纵坑冲去。安全绳……没有。但没人阻止他,爱克诺德拉斯真教会中没有枉死这种概念。
“钢铁!巨人~~~~~!!杀……杀了你!哈哈哈!”
带着一种也许该称之为清爽的笑容,托马纵身跳起。
他飞了起来——在洞穴中缓缓划过一条抛物线,摔了下去。
“…………”
茉莉默然地凝视着他。
愿他的灵魂与幸福同在,愿先行解放者与自由同在。
她打从心底这么祈祷——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就像是从正面否定茉莉的祈祷般,分不清是咆哮还是地鸣的轰隆声,从洞穴底部爆发出来。
“——什么东西!?”
盖尔贝惊声到。
本应消失于洞穴底部的托马——仿佛时间逆流般回到了空中。甚至可以算是喜剧的情景。就连托马本人也不禁露出惊呆的表情,左右环视。
不,不仅如此。
绳子也飘荡起来。
本该朝下方垂落的绳索,众人如同秤砣般挂在上面的绳索,现在却无视常理般扭曲起来,绳子一头宛如蛇扬起镰刀形的脖子般弯起。同时吃惊之下松开手的人们也仿佛飘在天空的云中般毫无支撑地浮在空中。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在茉莉他们惊呆的面前——随着轰鸣声,一个巨型的物体飞了上来。
首先看见的是黑色的钢铁脸颊。
空气在呻吟,俯仰之间变化为吼叫。这是过于大质量的物体在移动中产生的空气摩擦。
接着——
“钢铁的……巨人……”
茉莉呆呆地嘀咕。
留在地表的<爱克诺德拉斯真教会>教徒们也同样眼光呆滞地抬头仰望——如同在显示自己几十倍于人类的钢铁巨体,<莱纳凯特>用来对付<代行者>的最终兵器现出了身姿。
宛如吸尽周围光芒般,全身布满无数黑色的尖锐突起物。
虽然与人类一样,长着头部与四肢,但其身躯却明显不那么匀称。
在它周围飘浮的数十数百的<爱克诺德拉斯真教会>教徒们,看起来就像是在周围飞舞的成群小虫子般。
多么不详,多么傲慢。
那幅模样,仅仅存在于那里,就仿佛在威胁周遭,睥睨世人。
因为它的基本形态相似于人,所以反而觉得更加丑陋。至少在茉莉眼中是这么看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浮在半空中的托马狂笑起来。
坏掉的修道士举起两手各握一把的来复枪,朝着巨人开火了。
“终于出来了!钢铁、巨人!!来吧!来吧!杀了你……杀了你……!呀哈哈哈哈哈哈!”
每开一枪,托马就会在空中翻一个跟头。
由于没有立足的大地,所以无法挡住开枪的后坐力了吧。
“呀哈哈哈哈哈哈!”
狂笑着一边翻滚一边乱开枪的托马。
其中有数发子弹——确实朝着巨人飞去,中弹。
火花四射。
与巨体相比,宛如毛孔般的细小火花。
仅此罢了。
对手过于巨大,仅凭来复枪的子弹是毫无用处的。恐怕连个像样的伤口也留不下吧。被反弹的子弹击中脸部,一位教徒朝后倒下。慌忙的盖尔贝跑近一看,发现那个教徒额头和右眼上同时被跳弹射中,早已绝命。
“钢铁巨人……”
“钢铁巨人……”
“钢铁巨人……”
“钢铁的……巨人……”
骚乱在教徒中间扩散。
虽然有人不断发起零散的手枪和炸弹攻击,但似乎都没什么效果。冷静想想也是当然的事。这些不过都是对人兵器,不是为了破坏装甲而被制造出来的。手掌大小的榴弹,不可能破坏得了厚重的钢铁装甲。
钢铁的腿脚冉冉压在大地上。
从空洞中出来的巨人,双脚压断了周围数根树木——着陆。
不过巨人的行动只有这些。
随后——什么也未做,只是漠然地伫立着。
落下的雨珠刚刚流向关节与装甲的缝隙间,便化为白雾升腾而起。被自身散发的雾气所包围,<背教者>们的异形兵器,睥睨着脚下蠢蠢欲动的人们。
随后——
“啊……啊啊……”
有谁大声怪叫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嘶喊着半分压抑的惨叫,有谁逃了。
大概是被信仰压抑住的本能恐怖,再次苏醒了吧。虽说同样是教徒,但信仰也有深浅之分。并不是任何人都能完全抹去对死亡的恐怖。那是被铭刻在本能深处,作为生物自然涌现的冲动。
胜不了。
他们大概这么想吧。这是理所当然的判断。与这种东西正面战斗自然不可能有胜算。而且似乎只要接近到一定距离,身体就会浮到空中。这种状态下,连瞄准开枪都做不到吧。
不过……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教徒们的举动大致分为两种。
背对钢铁巨人开始逃跑的人。
以及——朝着钢铁巨人,拼命奔去的人。
“……省吾……”
呆呆站在人流之中,茉莉无意识地自言自语。
被某个逃跑的教徒给撞开,她倒在泥泞的地面上。
她满手泥巴地站了起来。
扑咚,一个黑黑的东西掉在地上。
是炸弹。是她带来的唯一武器。比普通投掷式手榴弹巨大数倍的那个东西,茉莉总共在衣服上缝入了五个。现在其中的一个似乎衣线开了,掉了下来。
捡起炸弹紧紧抱着。
“……省吾……”
他已经不在了。
照顾那个可怜少年已经不再是她的赎罪道路了。
那么想要『解放』就只有『圣战』这条路可走。
“钢、钢、钢铁……、巨人……!”
依旧在空中翻个不停的托马,开枪乱射。
看着他,还有其他那些同样飘浮起来的教徒们,茉莉发现了。进入那个巨人附近身体就会如同水中的气泡般浮起。随后就寸步难行。
但是——它无法停下人们势头猛烈的突进。
朝着巨人突击的教徒之中,有蹬着地面,朝巨人的装甲撞去的人。虽然很快就被弹开,浮到半空动弹不得。但至少能冲到巨人的身旁。
那么,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挤尽全身的力量,茉莉大叫着奔了起来。
边跑边脱去身上碍事的斗篷。数次险些摔倒,脚下泥泞四溅,<爱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修女抱着五枚炸弹奔跑。
巨人没有动。
它巨大的钢铁手臂只要轻轻一挥,便能将浮在空中无从反抗的教徒们,瞬间化为血肉碎片。但它却什么也没做,或者说像是在守护着教徒们般,静静伫立着。
不过这种事,与茉莉没有关系。
“呀啊啊啊啊啊啊!”
叫喊着,她一个个拔出炸弹的引信。
其实只要拔出一个引信,接着产生的爆炸就会以连锁反应带动其他炸弹一起爆炸,不过她已经没有余暇去回想起这种方法。
“反抗『御尊影』的恶魔巨人!背教的魔王!”
她大叫着,盯住巨人。
突然——
(……哎?)
巨人转动了巨大的头部,似乎朝她看过来。
一双奇妙的生物般的双眼,想说些什么似的凝视着她——
“啊啊啊啊啊啊!“
但她已经无法停下,也不能停下。
从心底涌出的小小疑问,对于依靠信仰为动力的突击来说,未免是螳臂当车。
接着,
身体变轻了。
在发现重量变化的那一刹那,茉莉用浑身之力猛然蹬地。
巨人——动了。
仿佛是想把手伸向她的方向一般。
那到底是出于何种打算。诚然,茉莉并不知道。她就那样一无所知地化为一个炸弹朝着巨人冲去。
“这是——”
阻止不了。
随着一声大喊,她撞上了巨人的右足。
“神罚!”
轰隆雷鸣,闪光劈过。
一道仿佛连天际都为之颤抖般的巨大闪电高高掠过——
少女殉教的闪光与火炎,相比之下竟是如此渺小微不足道。
¤
(住手——停下,快停下茉莉!)
喊声传送不到。
所以省吾伸出手臂,没有理由。总之就是想阻止她殉教。知道她身上带着类似炸弹的东西,是在她最初摔倒的时候,发现从她衣服上掉下来的东西。她大概是想用那个进行自爆。
——轰
响起的爆炸声听起来格外澄澈——且如白驹过膝一般短暂。是因为火药量不足吗?还是因为在空中的爆炸原本就是这样的吗?省吾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不管是什么,那都足以将一位少女从这个世界上抹消。
(…………)
省吾看见茉莉扑来的位置。
小小的——代表一个生命逝去的红色痕迹,涂抹在<依柯维拉斯特>的脚上。但那也只保留了短短一瞬间。倾盆而降如瀑布般冲刷着他巨型身体的雨水在转瞬之间,便洗去了那抹颜色。
什么也没留。一点也没有。
(……傻……傻瓜……你怎么……这么……)
想要一个能让茉莉看见希望的世界。
想要一个不再被绝望逼迫而去赞美死亡的世界。
因为能办到这些的只有自己,因为除此以外已经无路可逃,省吾才能再一次坐上<依柯维拉斯特>。因为怀着这样的目标,所以他才会鼓起勇气,修复与梅璃尔的关系,并朝前走下去。
然而——
(……呕……)
原以为忍耐住的呕吐感,又涌了上来。
脑中被不快感变得一片苍白。
接着。
(…………?)
感觉有什么东西悄悄地溜入了自己的胸中。
同时一种想笑的冲动从黑暗朦胧的精神深渊中涌出。
(呵哈……哈哈哈哈哈)
停不下来。
无缘无故,莫名其妙。
明明是这么悲惨却很有趣。好笑,滑稽得很。
是什么?
是自己?还是眼前<爱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教徒们重复做出的无谓行动?不太清楚。不清楚却好笑——非常的好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被自己也不明白的大笑冲动给驱使着——省吾感到了那个视线。无法判断视线射来的位置,就确实被人盯着。那种视线仿佛在嘲笑着大笑的省吾。
可是,就在转动脖子去寻找视线的主人时。
轰,轰,轰。
有什么似乎碰到了脚上。
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那种无谓的努力逗笑了他,省吾无法停止扭曲的笑容。
(哦哈哈哈哈哈)
笑着朝脚下看去。
(哈……哈哈……他们在干吗?)
自己说出口的话却没有什么真实感。
仿佛是他人在说话似的。
(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省吾继续笑着。
当发现自己一边狂笑却什么也没想时——更强烈的空虚笑容油然而生。
脚下修道会的那些家伙开枪射击,投掷炸弹。
是被茉莉的『殉教』给感动了吗?如同被诱饵吸引的成群蚂蚁——数量恐怕超过数千的武装集团举着仅有的那么一点点武器,开始攻击。用来福枪射击的人还算是有理性的,有些人竟然捡起泥土中的小石头进行攻击,还有些人想用棍棒近身进行殴打,但一接近就被<依柯维拉斯特>展开的浮游力场给囚禁,在空中无意义地盘旋。
省吾停下了大笑。
(真是的,那些家伙在做什么呀)
用缺乏抑扬的声音嘀咕。
(看吧,待在那里的话,是会死的哟)
一个人……平淡地嘀咕。
梅璃尔和贝露迪雅的声音似乎在哪里响了起来——太遥远了听不见。不知道她们在说些什么,是在为自己加油吧?
(你们……是想死吗?)
边说着,依旧能感到从心中某处紧盯着自己的视线。
感觉那视线似近似远。时而在遥远的彼方,时而在鼻子前方,时而在头顶上,时而在耳边,时而在跨下,时而在脑后,时而在心中深处。
似乎视线从每个角落传来。
明明从每个角落传来,但视线却只有一个。
不知道那是谁的视线。
不知道——但却又知道。
那家伙在『虚无』之中等待着机会。他从各个方向射来嘲笑的诱惑的视线。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省吾继续笑了起来。
那些地上爬行的蝼蚁们继续无谓的努力。
省吾嘴唇扭曲着点了点头。
(那么,就杀了你们。杀了你们就好了吧?)
——不对,住手!有谁这样喊到。
省吾无视了这个声音。
(这不是很好吗?这些家伙每一个都想找死呀)
不对,我可以不用杀人——
(杀了他们就好)
省吾——寄居在省吾心中的东西边笑边说。
(无聊的生物哟……哈哈哈哈,没有任何生存的价值)
不对,不对,不对。
不要承认死亡,不要容许死亡。我——
(——闭嘴)
省吾说到。
然后他傲慢地笑着,在包围全身的暴风雨之中,省吾——<依柯维拉斯特>唐突地朝天际举起双手。
奔驰在全身上下的全能感。那是唯有神才懂的恍惚感与极限感。与这相比,搂抱梅璃尔时的感觉渺小之极——
(你们是想死吧?哈哈哈,很好,你们的心愿——)
朝天际举起的双手有如雷光般落下。
——我来为你们实现吧。
轰!
仿佛是被石头击中的水塘,大地上波纹驰骋。
泥浆的波纹,血肉的波纹,旋转着卷了起来。
朝着周围成群的<爱克诺德拉斯真教会>教徒们,无论是朝着这里冲来还是逃跑之人——完全平等无视差别——猛然发动的冲击波。
在狂暴纯粹的『力量』之中,人们被轻巧地粉碎了。
只在俯仰之间。神之力。
冲击波过后,甚至没有留下一具完整形状的尸体。所有人是全身骨头尽碎,体内的体液被沸腾之后挤出,如同破布一般变得单薄被吹飞。
(啊哈哈哈哈哈哈。人类哟,愚蠢卑微的人类哟,这下知道神的怨恨与愤怒了吧?知道遭你们背叛的憎恨了吧?想死的话,我就成全你们——来吧!!)
黑色的巨人发出轰鸣般的笑声。
坐在驾驶席上全身满面呕吐物不断狂笑的省吾——早已听不见为他担心的姬巫女们的声音了。
¤
梅璃尔感到自己面如土色。
“省吾……殿下…………”
省吾对她的呼喊没有回应。
不仅如此,还继续傲然狂笑着。
手边的自动记录不断吐出惊人的数值。已经接近于上次出阵时的数值了。不,从现在这种上升中的趋势来看,超过上次只是时间的问题。
<依柯维拉斯特>与省吾。
同步到哪种层次才能维持稳定?
现在一无头绪。
『什么……省吾殿下……在说什么呀……?』
从传声筒中听见,荷杰妲惊呆的嘀咕声。
『这种话……这种话怎么可能是那个省吾殿下说的……这简直像是……』
『——神』
塞乃嘉的声音沉重地响起。
『你指神通过依附在省吾殿下身上,恢复自身?那不可能!?神的脑髓——』
荷杰妲尖声叫了起来。
不过——
『据说神的本质其实遍布于圣体的各个角落。所以神的任何一点肉片,一根毛发都可以使出奇迹术。那么,就算摘掉了脑髓,也可以借由省吾殿下的大脑,从『圣遗物』中导入构成『神』的信息,虽然<依柯维拉斯特>作为神『再启动』的可能性并不是完全没有。但确实非常之低——甚至可以说是几乎为零』
『强制切断连接——』
『这可是连意识都被控制程度的侵蚀状态。随便切断的话会留下后遗症的。不过这种状态要是继续下去,就不得不切断了……』
『可是——』
贝露迪雅的低语声充满绝望。
『这样的话省吾殿下会——』
『省吾殿下!』
就像是否定贝露迪雅即将出口的话一般,梅璃尔叫了起来。
『省吾殿下!请您振作起来!省吾殿下!省吾殿下!!』
梅璃尔如同惨叫般连续呼喊着他的名字。
可是——
『省吾殿下!省吾殿下!!请回答——!!省吾殿下!』
通过奇迹术通信回路传来的只有带着疯狂的大笑声。
¤
面对违背教义的魔神,参加『圣战』的信徒们只能一味感到自己的无力。
刚才的一击让参加这次『圣战』的半数以上人员死亡。虽然还有数千为单位的人员逃过一劫,但面对那压倒性的破坏力,所有人都呆呆地杵在地上。
无论是逃跑还是冲过去都没有用。
所有人都在一瞬间理解了这件事——不,应该说是被迫理解了才对吧。
呆然站在雨中,人们等待着高高悬在他们头顶的死亡。
不过——
“……看啊,巨人——“
异变没有任何征兆地到来了。
在巨人周边飘浮的雾气变换了颜色。
发出金属音,巨人身体的各处如同痉挛般抖动起来。同时一些像是来福枪的东西,转了两下,巨大的空弹壳大量落地,在雨中发出热蒸气。
接着——
“……哦哦……?”
光芒倾泻出来。
从巨人身体的各部位——虽然模仿人体的基本构造,但披着数重装甲与机械装置,从看起来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夸张机体与四肢中,光线呈放射状射出。
一道一道细巧,但加在一起,却是非常巨大的光亮。
白色朦胧……却耀眼炫目的光。
那是圣光。
那是神在行使其伟业时释放的奇迹之光。
奇迹术的学习与使用在教义中都是明令禁止的,在<爱克诺德拉斯真教会>中圣光并不多见。但他们半分出于本能——不,与其说是本能,倒不如说是在他们灵魂深处的某种东西,让他们理解了那是什么。因为构成他们身体物质中的存在律,对圣光有了反应。
接着……
“——是神……”
有谁喃喃自语。
但这句话,却代表了在场所有<爱克诺德拉斯真教会>教徒们的心声。
他们崇拜的并称之为『御尊影』的『神罚代行者』,是在神陨落之时释放的诅咒。换言之,他们崇拜的对象本身其实是业已陨落的神。由于神不在所以教徒们才对神的残像乞求宽恕,奉上祈祷。
那么……
“神”
“神”“神”
“神”“神”
“神”“神”“神”
“神”“神”“神”“神”
“神”“神”“神”“神”“神”
“神”“神”“神”“神”“神”“神”……
…………
浮游力场已经消失。
一息尚存的<爱克诺德拉斯真教会>教徒们,精神恍惚地集中到巨人面前。
随后他们跪倒在散发着神圣光芒的巨型拟神机的足下。丢弃武器,手指合在胸前,合上眼睛。甚至有人面带喜欢地流出眼泪。
“您回来啦”“请赐给我们解放吧”“解放”“从充满业苦的生命中解放我们”“请给予我等罪人予以制裁”“噢噢……神啊”“我们父亲我们的创造主啊”
巨人傲然地俯视着跪倒在脚下的众人。
不久。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随着巨人的吼声响起,巨大的闪电朝地面猛然落下。
¤
从遥远的某处传来梅璃尔的喊声。
呼喊他的名字。声音悲痛——令闻者为之战栗。梅璃尔在伤心,梅璃尔在流泪。不行,自己不是已经决定不再让她哭了吗?
(……我……)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还不够吗?还死得不够吗?哈哈哈哈哈!”
不对,这不是我。
你是谁?为什么用我的身体在笑。
“……啊?你已经没用了,可以消失了”
还给我,把我的身体还给我。
省吾集中了所有的意志力,意图将这个不知是什么的东西给赶走。
“蠢货,你难道以为人能够敌得过神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
省吾无声地反对到。
在我原本居住的世界中,神被人打倒的故事在漫画动画中多到让人腻味。对我来说神什么的才不是绝对的概念。不过是高傲地站在上方,俯视众生的家伙。
“……真是个野蛮的世界”
你才没资格这么说。
“哈哈哈哈,那么你就来试试吧。干掉我——”
『省吾殿下!!』
梅璃尔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请您振作!省吾殿下!』
『梅璃尔,已经撑不住了。再这样下去,连远距离控制的回路也会被占领——我要强制中断了』
塞乃嘉冷静的声音仿佛遮住梅璃尔一般响起。
『省吾殿下,请您原谅』
接着——
“可恶——你们这些女人,竟敢耍这种小把戏——”
兹嗡
好像真的听到了这么一声。
犹如刀剑插入全身神经中的刺痛朝省吾袭来。
“啊………………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省吾殿下!!』
梅璃尔哭喊着。
但是省吾却没有回答她的功夫。
“呃啊……呕呕呕呕呕呕呕呕…………”
感到某种强大无比的力量把什么东西给撕开了。
原本应该是一体的东西,被非比寻常的力量给强行撕开。这种感觉比起比起割掉手腕或者是腿脚来得更加撕心裂肺。
省吾感到某人——不,是『神』正紧紧抓住自己。
抓住省吾的四肢,省吾的精神,省吾的脑浆。
那家伙紧紧抓着不想离开。
回路明明被强制中断了,那家伙却还硬是想重新连接省吾的意识。替换他的大脑,再配置细胞,在省吾的肉体上强行创造用于再连接的回路。
“你这混蛋……”
省吾在痛苦呻吟中仿佛从喉咙中拼命挤出来一般说道,
“给我……松手……!”
(不要,我才不松开!我要用你的身体完成复活,哈哈哈哈,然后再次君临这个世界,好好享受折磨人类的快感。让他们知道背叛我的罪孽是多么沉重,让他们受到永无止境的痛苦……)
“你这混蛋……给我滚!松开松开手!”
省吾尖叫。
对方渐渐开始松手了。
但还没有完全离开。
(……呜呃)
那家伙在呻吟。可是——
(松手什么的…………根本没必要……你不也这么希望吗……不……这正是你希望的…………你应该这么希望!……哈哈哈哈……听着!你!有什么否定我的证明吗?你所做的事情!你!)
“我……才没那么希望……我和你……不一样……”
(谁能……证明?谁能……区别?你和我……已经是一心同体……了,哈哈……哈,你……杀的人……就算……否定……也没人相信……只有你自己……才觉得不同……哈哈哈……放轻松……放弃……思考……这样的话……就可以……从所有的痛苦……一切的一切……麻烦的事情中……解释出来……对吧?)
“我才没希望那样!我没那么希望!我——”
(没有证据!就是你干的!是你!是你!所有人都看见了——)
『——省吾殿下』
突然插入了一个清凉的声音。
仿佛是痛苦之海的尽头吹来一阵凉风——平稳柔和的声音。
『省吾殿下——您没事吧?』
首席姬巫女的语气平静,但却压倒了那嘲笑声在省吾海中响起。
『我相信您。我知道的。省吾殿下,您就是您。您绝对不是喜好杀戮的人,就算所有人都否定,我也会这么坚信。所以,请冷静下来,然后——请回到我们的,我的身边』
“梅璃尔……”
嘴唇干得几乎快要裂开,皮肤也同样干巴巴的,不仅血色全无,甚至泛着青白色,冷冰无比。
省吾的样子已经和死人差不多了。
不过,
“……消失吧,死人别再多嘴”
省吾一字一句地宣告到。
(……哈哈哈……顽固的……家伙……不错的……笑料……那好……这次……我就……呃…………呃……)
如同退潮一般,『神』的意识远去了。
不久——
『省吾殿下?』
梅璃尔如同在确认般问到。
『省吾殿下……请您回答我』
“——啊”
长叹一声后,省吾说道,
“我没事,梅璃尔。我……还是我”
『是』
用明显带着哽咽的声音,梅璃尔这么回答。
¤
涅罗站在收纳勅使河原花梨的透明圆筒中。
最近……他常常出现在这间房中。什么也没做,他一边站着一边眺望被封闭于施展了『停滞』奇迹术的圆筒中的花梨。
他如同女性般线条优美的脸上——只是露出微笑,到底在想些什么,旁人无从得知。
“——原来在这儿呀”
听到熟悉的声音,涅罗转过头。
进入房中的是——姬巫女爱绯妮儿。
维持奇迹术的奇迹师朝她的方向瞥了一眼,什么也没说。他知道,支配奥托路琪家的其实就是这对兄妹。并且他还知道若是让这两人不满意的话,自己的地位财产乃至生命都会被粉碎。
不见,不言,不闻,如同路边的石头,便是在这对兄妹身边生存的诀窍。
“兄长——最近,很热心呢”
小巧的姬巫女一边窥视着亲哥哥的眼神,一边说到。
“是啊”
视线转向花梨,这么说到。
“莫非您对这女孩有兴趣?”
“是啊——是有兴趣,非常很有兴趣。就像你在职务之外,对省吾·香芝所怀的兴趣一样”
“……给我下令的可是兄长哟?”
带着平日在省吾他们前面,不会露出的——非常成熟的苦笑,爱绯妮儿说到。无论是娇小还是童颜,她都是奥托路琪家的姬巫女,虽然只有一半的血缘关系,但她毕竟是涅罗的亲妹妹。从根本上来说,用混杂着冷笑的表情从上俯视所有——她的部分性格,也许与其兄长相似。
“是啊”
涅罗也露出苦笑。
“说起来——为什么这位少女会来到这个世界呢?”
“……不是与省吾殿下一起来的吗?被卷入召唤之中”
“也许是那样。但……也许也不是那样”
“什么意思?”
爱绯妮儿惊讶地问到。
“也许她也是应该来的人——据说,在异世界存在数个国家。但为什么,我们的救世主,总是从同一个小国中召唤出来?我们的挑选可没有加入什么特殊标准”
“……那个”
其实召唤仪式原本就是偶然的产物。那种奇迹术,并没有被无数次的实验给完全验证,其中甚至有部分连操纵奇迹术的<莱纳凯特>之人都没完全理解。
“很有趣呢,真的是很有趣”
说完——涅罗带着陶然之色的眼睛,凝视花梨。
¤
什么也没有做。
省吾只是面无表情地捂着脸,呆坐在房间中央。
旁边是塞乃嘉准备的茶壶。虽然茶壶是西欧风格,但其中的茶水,饮过之后却发现味道接近绿茶。
这里果然是异世界。
到处是各种能够理解和不能理解的东西。许多地方与价值观和感觉相违背。没办法把这些当作理所当然来接受。就像无意识踏出一步的前方,不是地面而是一道巨大深渊的裂口——不安感油然而生。
“……省吾殿下”
轻声响起,大门打开,梅璃尔走了进来。
“省吾殿下,您没事吧……?”
“……我没事”
省吾换成微笑,回过头去。
但在梅璃尔眼中映出的景象大概有些不自然吧。她一脸担忧地坐到省吾身边。
“是为了……上午的事吗?”
“嗯,是的”
省吾点头。
“为什么大家会那么轻易地——放弃生命呢”
“…………那是”
“我知道这里与我出生的世界不同。但是在我出生的世界中,也有宗教团体的集团自杀之类行动。但那些该怎么说呢,都是出现在书,电视——这个词你大概不懂吧,总之是一种发生在遥远地方的事情,我从没有过什么真实感。就像是在某个地方有不认识的陌生人死了一样。感觉那些人的价值观与我肯定完全不同,他们的脑子一定有问题……与自己不是同样的人类一般”
省吾露出苦笑。
“可是,我知道的。因为我和他们一起生活过,和那些——人”
和爱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人。
和茉莉。
“我——什么也没有发现……一点点都没有”
无法形容的感情在心中囤积。
“和他们在一起,真的很快乐。也很放心。他们真的是——普通人。并且还温柔亲切,真的——”
“省吾殿下”
梅璃尔跪在省吾面前。
“请对我说说吧”
“……哎?”
“省吾殿下看见的事,听见的事,感受到的呈,都对我说说吧。我不是省吾殿下,但我会尽可能的——去理解省吾殿下的心情,为您分忧”
“…………”
“我就在这里,就在您的身边。无论是痛苦还是难过,无论是悲伤还是仇恨,无论是烦恼还是犹豫,请别独自背负,请分一些给我。一个人无法支撑,一个人无法忍耐的话,就让我们一起——”
“——故事会很漫长的哟”
泛出非常透明感的笑容,省吾说道,
“大概——非常漫长”
不过——
“正合我愿”
说着,梅璃尔露出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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凄惨——用这一个词便可以完全形容的状况。
雨终于停了,从黑色云层的缝隙间落下的月光,照亮了湿淋淋的森林与平原。从远处看,只是平凡的夜景吧。但接近一看,便能发现不自然的地方。
到处是撕碎的肉片与人骨。
有近半数埋在泥水中,或者是挂在树干上。虽然还有些尸体尚保留着人类的形状,但那多数是最在开始就逃跑的人们。最后一刻还留在现场的所有人,没有一具尸体是完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