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圣廊』内飘散着无机质空气的会议室中——帕洛玛兹带着苦笑的声音响了起来。
确实离当初被袭击的地点相当遥远。
而且离开河流还有段行程。虽然不知道他是不是自己爬上河岸……但应该是倒在某处并被什么人发现,最后被车子或马匹运到城内的吧。
“可是……虽然找到了,但该如何回收呢?”
似乎想起了什么,涅罗讽刺地问到。
“判明了地点,立即派人带他回来就可以了。也许他会不愿意,但救世主不过是个小子——让她们五人一起去,就算用强也能完成”
“发现地有些麻烦”
芭璐特如同插口般的话,让泰罗依德闭嘴了。
帕洛玛兹不知所以地问道,
“——怎么回事?”
“听到安奈克泰莱亚这个名字,还想不起来吗?”
荒野之街,安奈克泰莱亚。
在数百年前受到『代行者』的影响,转变成雨量稀少的干燥地带的土地上,孤零零残留的城市。受流经附近溪谷的河流恩惠,勉强能维持作为人类生活地的机能……如果没有河流,怕是早已毁灭了吧。
那绝不是个富饶的城市。
然而,也正因此人们为了忍耐残酷的环境,而去依赖什么。
比如——
“——爱克诺德拉斯真教会!”
首先醒悟过来的是泰罗依德。
爱克诺德拉斯真教会
在统一性的政府毁灭之后的五百年——在这片索仑的土地上,唯一具有世界规模的联络网,甚至能发挥警察机能的集团。
不过崇拜陨落的神,把<代行者>当作神之体来供奉的教义,与<莱纳凯特>根本水火不容。曾经在过去与<莱纳凯特>发生过多次武力冲突,在他们的教义中,<莱纳凯特>是应该无条件毁灭的敌人。
爱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中枢原本并没有固定的地点。
他们如同游牧民一样,驾着数十乃至数百的马车,巡回在索仑的大地上。根据以赎罪和忘私组成的基本教义,他们不拥有土地,也不积累必要以上的财产,只是一味地如同被什么追赶一般,在这个世界中不断彷徨。
但是……既然是一个组织,就需要某块土地作为立脚点。
驻留各地的治安修道士的集中地,为增加新的信徒的宣传据点,成员间联络的中转站,这些都需要一个固定的据点。
而发现省吾·香芝的地点,正是他们据点之一的城市。
“难道省吾·香芝被爱克诺德拉斯真教会那些败北主义者给藏起来了?”
“正是如此”
听到泰罗依德的疑问,涅罗点头肯定了。
“作为他们联络中转站的安奈克泰莱亚城外某处废弃房屋中,发现了他。并同时发现数名类似治安修道士的人员”
“呃……”
皱着脸帕洛玛兹呻吟到。
爱克诺德拉斯修道士是非常麻烦的存在。身为狂信徒的他们丝毫不惧怕死亡。或者说他们积极地希望死亡。在他们的教义中,所谓的人生不过是罪孽清算的期间,而死亡则能把他们从苦行中解放出来。
特别是他们把『代行者』视为『御尊影』来崇拜,把被它杀死视为无上喜悦。当『代行者』出现时,别说是逃跑了,爱克诺德拉斯的信徒们会一边做忏悔的祈祷,一边把自己送到『御尊影』的脚下。
对他们来说,死亡并非恐惧之物,而是憧憬之物。
不过由于教义中禁止自杀——死亡是作为恩赏而被赋予的东西,擅自『解放』自己,似乎是对于他们所信奉的『代行者』的冒犯——所以他们一旦面对犯罪者或教敌之时,他们会使用完全不顾自己性命的战斗方式。
没有什么比毫不在乎同归于尽的敌人更麻烦的了。
“那些家伙知道他的来历吗?”
塞布隆突然插口问到。
换言之他在问,省吾·香芝是作为参加<莱纳凯特>者被『囚禁』吗?或者是单纯作为一个连话也不会说半句的可怜路人被保护吗?
若是后者,省吾·香芝的夺回相对简单,而要是前者,教会的人们应该会预测到<莱纳凯特>的袭击,并加强防御吧。这些会影响到夺回需要的战力总数与质量。
“似乎并不是囚禁的样子。夺回可以用少数精锐的秘密行动”
芭璐特说到。
“监视还在继续吧?”
“那当然”
涅罗的提问,芭璐特给予肯定回答。
“那么……总之先维持现状比较好呢”
“你的意思是旁观?”
泰罗依德诧异地问。
随便出手诚然并不明智。
但省吾·香芝的回收却是最优先事项。所以提议维持现状之类拖慢处理的涅罗到底是什么目的,令人费解——泰罗依德和帕洛玛兹的表情都疑云密布。
“张开网,耐心等待就可以了。从姬巫女们的报告中来看,大致可以把握省吾·香芝的性格。他的价值观是无法接受<爱克诺德拉斯真教会>教义的。不用很久,他就会从那里逃出来吧。到时只要捕获即可”
“可是——”
泰罗依德边看着涅罗与芭璐特,边说到。
“就算真如你所说,但没有任何保证<代行者>不会立即对我们发难”
“若是<代行者>出现,就把情报透露给教会的狂信徒们。这样一来,教会的那些家伙必定会动摇。调开兵力的话,夺回行动也会容易一些”
理由是说得通的。
“嗯……”
芭璐特优雅地点了点头。
帕洛玛兹、泰罗依德、还有始终沉默的塞布隆,都露出了认可的表情。大概是受发现香芝·省吾的安心感影响吧。只要付出一些牺牲和麻烦,随时都能夺回——他们都如此认为。
“我有一个提案”
如同窥视周围人的颜色般,视线转了一圈后,涅罗说道,
“监视以及捕获任务,让五位姬巫女们去做如何?哦,捕获这个词有些难听呢。应该说,让她们去迎接救世主如何?”
“恩?”
“她们也在希望有一个能够挽回名誉的机会吧。所以应该会全力以赴”
帕洛玛兹与泰罗依德惊讶地对视了一下。
大概难以揣测涅罗的真实意思吧。姬巫女们确实应该会乐于担当此任。不过单纯从战斗力方面来看,<莱纳凯特>有得是比她们更优秀的人员。
“在语言不通的世界中,他应该会觉得不安。姬巫女们的话,很可能促使他主动回来”
涅罗补充般说到。
“明白了,总之继续监视,伺机而动。战力的编成将以姬巫女为中心,在 <代行者>出现之时,需要随时都能夺回救世主。 夺回部队的编成交给茵培拉斯卿”
“了解”
塞布隆点了点头。
“各位意下如何?”
听见芭璐特的话,其他人也同时颔首。泰罗依德与帕洛玛兹似乎对于把夺回部队的编成权交给茵培拉斯家感到若干不满,但终究没有说出口来。
¤
『说』的能力与『听』的能力。
这是两个相互不同的东西。
阅读能力优秀,且善于写作之人,英语考试的偏差值当然会很高。但若是就此认为他能与那些以英语为母语的人流畅交谈的话——可就未必了。
能动地组合单词展示的能力与被动地接受对方的语句、解析并把握文章的能力。具备了这两条才可以使会话成为可能。
通过茉莉的教导与她同伴们的帮助,省吾大致能够理解他们的日常会话了。
不过他增加的只有听力。
开口说话依然叫他头疼。原本他就没有什么能够对茉莉她们交流的内容。虽然他有一些想问的事情,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这里是哪里——对询问一方来说,作为前提的基准点是知道地名,以及这个地名位于索仑这个世界的哪个位置,不然就算得到回答也没有什么意义。
当然——从周围朝自己搭话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作为省吾来说,很关心所获得情报。从结果上来说,就是他的听力急速增加。
“准备好了吗?差不多该走了”
在经过一个月后的现在,只要留意些,就能一点不漏地听懂茉莉的话了。当然这也是由于她故意使用能让省吾简单听懂的发音的缘故。
这是第一次外出。
虽然目前为止在建筑物周围走动程度的外出也是有过的。但据茉莉说,今天「要带省吾去一个重要的地方」。茉莉与其他的居民一起,带着省吾,走在城中。
他们的脚步迅速,显示目的地早已事先确定好了。
朝着城市中心部前进的途中,同行的人数不断增加。那些人中有人认识茉莉和其他伙伴,并上前来打招呼。
(——?)
并不像是在与邻居熟人打招呼的样子。
因为住在城外那种破陋的家上,所以省吾以为茉莉她们大概是什么流浪者之类的集团——但似乎并非如此。若是流浪者的话,城中居民应该会用蔑视的眼神看人才对,不可能用这种尊敬般的态度吧。
(也不可能是城里的管理者或权力者。难道是教师之类的?)
一边回想着茉莉优秀的教导方法,一边这么心想。
一行人到达了一个类似于广场的地方。
广场上早已聚集了很多人。他们似乎都在等待着什么,各自随意分布,有人垫着木板坐着,也有人站着说话——但看见茉莉她们后,都端正姿势让开道。
(为什么?这到底是——)
“在这里等一会儿”
说着茉莉朝省吾指了指地面的一角。
茉莉她们就那样继续朝广场中央前进。省吾呆呆杵在那里,这时在他旁边坐着的城市居民把似乎用于垫在地面的木板递了给他。
人们的视线中混杂着某种期待注视着茉莉她们。
这是——
(要开始表演戏剧吗?)
不——不对。
省吾感到这里没有那种为看戏而聚集起来的享乐气氛。或者应该说,这里孕育着可称为严肃的紧张气氛遍布全场。
全身鸡皮疙瘩。
省吾熟悉这种气氛。
在到达这个异世界索仑的时候,他就曾经身处同样气氛所支配的地方。危险般凝聚的方向性与高度意志的集合体——与之伴生的个性排除与个人思想的停止。
茉莉她们中最年长的男性——名字应该是来普特——站在众人视线的集中地,冉冉举起双手。
整个广场刹那鸦雀无声。
接着。
……吾身是罪人。
这句话传入了省吾的耳朵。
(……唉?)
受承『原罪』,一心『忏悔』
生为赎罪,命为业苦。
背罪所生,一生赎苦。
生是恐怖,生是痛苦。
死是解放,死是安宁。
至高之神,请赐宽恕。
(什么……他在说什么?)
虽然有一些听不懂的地方,但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省吾大致听懂了他话语中的意思。虽然一开始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死为乐园……
守候死亡,迎接『来使』……
『御尊影』所赐死亡,是为幸福……
是为无上解放之约定——
(这个——这个是……)
理解如同具有迟效性的毒药般在意识中扩散。
宛如赞美死亡的语句。
真挚地述说的男子与认真聆听的群众。
这也就是——
“——省吾!”
仿佛责备般茉莉的声音尖锐地响起。
被她这么一喊……省吾才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站了起来。
来普特中断了说话,周围人们的视线朝自己集中。
感到他们惊愕神情中散发的无言压力,省吾感到心情不舒服起来。
“茉……茉莉——”
仿佛寻求依靠般看着茉莉。她叫人害怕地瞪着眼冲了过来,抓住省吾的手。然后仿佛拽住他似的,把省吾按座在木板上。
“不要说话,听着”
茉莉说。
来晋特的演讲——不,应该是布教,不受影响般再次开始了。
“…………”
省吾在颤抖,不断颤抖。
茉莉担心地在一旁看着他,同时为了防止他再次擅自站起来打断布教而紧紧抓着他的手。
不久,来晋特的布教结束了,人们同时站起来。省吾也被茉莉牵着手,半分勉强地站了起来。
接着,歌声响起。
这是——圣歌吗?
明朗平缓的歌声。人们的声音支持着美丽的旋律在广场上朗朗传开。
不过——内容却与布教的说辞一般无二。
赞颂死亡。
绝望生命。
把即将到来的死亡说成解放,把眼前的生命视作苦行。全面肯定这个时常有死亡伴随的残酷世界,赞美崇拜带来死亡的东西。同时另一方面,又不允许自杀。因为那是——越权行为。
省吾觉得快要疯了。
多么自卑,多么凄惨,多么——愚昧。
也许只有对于这个世界来说是永远异邦人的省吾才能理解吧。
他们从一开始就出生于这个绝望的世界。
所以肯定绝望的价值观是必要的。他们不得不把生物本能对于生命的肯定当作污秽来舍弃,并坚持认为那才是正确的道路。
通过彻底的自卑,向死亡谄媚来得以忘记每天的不安。
省吾没有对此指责的权力。
因为他的出生地是比这个索仑世界安全何止百倍的地方。或者说,如果省吾在索仑出生长大的话,也许不去依靠这种价值观,便会被恐怖逼得发疯吧。
但即便如此……省吾还是觉得心情非常恶劣。
“……呃……”
不久歌声结束——这样就结束了吗?只见人们随意地从广场上朝各个方向离去。他们的表情都充满安详,只有省吾脸色僵硬。
“……省吾?”
茉莉朝他问到。
但他没有朝茉莉的方向回头。
可以想像,茉莉的表情应该与其他人一样,泛着安详——这是省吾所不愿见到的。对于救了自己,还教会自己语言的她,竟然虔诚地信仰着这种颠倒黑白般的价值观——省吾实在不愿相信。
『第一次大概把你吓到了吧』——她说到。
希望省吾也能理解那份教义。
然后一起求得心灵的安宁。
“你们——是什么人”
省吾只能像是把话从喉咙中拧出来一般问到。
返回的答案……就如他猜中的一般。
“我们是爱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修道士哟”
茉莉温柔地微笑起来。
¤
无意义的视线眺望着夜空,梅璃尔短短叹了口气。
从接到五氏族族长会议的命令潜入安奈克泰莱亚城后,正好是第十天的夜晚。
已经确认了省吾的所在地。
就在<爱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联络所。对于构成人员分散于各地且中枢部处于移动状态的<爱克诺德拉斯真教会>而言,为了维持组织的固定据点是必不可少的。基本上,在他们把生视为苦业的教义中,将持有超过生存所需的财产定义为罪,所以他们的据点大多为改装废弃房屋或在城市尽头建一些具有最低限度设施的建筑。
并且这些联络所的功能大多是驻留治安修道士的聚集地,或派遣治安修道士的借宿处。
所谓的驻留治安修道士是指,影响力遍及世界全域的<爱克诺德拉斯真教会>向各个城市村落送去的布教活动者,同时也是治安维持者的事。他们致力于维持治安并以此获得人们的敬畏——以及信仰。
他们将<代行者>称为<御尊影>并崇拜之。目标打倒<代行者>构筑人类所支配世界的<莱纳凯特>,对他们来说自然是被称为教敌,并该唾弃的存在。
就是这样的人,正在保护省吾。
要是他的真正身份暴露的话,绝不是能简单了事的。
用于监视那处联络所最好位置的民家,已经确定。在能够清楚监视联络所进出人员的民家中,原本的居住者,已被先行一步到达的<莱纳凯特>工作人员给控制,现在正被关在仓库中。
除了姬巫女以外的人员,以省吾所在地为中心,展开了总数超过数十名的包围网。不仅是<爱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修道士们,就连这个城的居民,也没有发现他们的存在。
这毕竟是相当麻烦的状况。
<爱克诺德拉斯真教会>与<莱纳凯特>
公开与隐秘,水与油。
立场完全相反——在万一发生什么的情况下,<莱纳凯特>这一方由于是秘密组织的关系,所失众多,会陷于不利。而且根据五氏族族长会议的决定,<莱纳凯特>应该是秘密组织,自身的存在不能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省吾殿下……)
梅璃尔在心中默念着他的名字。
今天——省吾第一次被带出联络所,从接到的报告来看,他似乎被带往城市中央的广场,参加教会举行的宣讲。正好在那时梅璃尔正是休息时间,所以没见到他的身影——
(省吾殿下就在那里——)
这样一想,便觉得坐立不安。
梅璃尔此刻想立即冲出去,把他找回来。
不过联络所中最低也会保留五名治安修道士。他们在战斗能力上应该相当强大——虽然教会之人不会使用奇迹术,但据说只要手中有枪,他们便能以悍不畏死的勇猛正面挡住数倍于他们的战力。
<莱纳凯特>这次派遣的人员包括姬巫女在内总数十名。
如果时间上拖得太久,除治安修道士以外的修道士,甚至是城中的信徒们都很有可能成为敌人。就算在数量上有优势,也不能随便轻举妄动。
对于梅璃尔来说,是不得不感到焦急的状况——
『只要张开大网,救世主省吾·香芝很快就会主动送上门来』
五氏族族长会议是如此命令的。
大网必须强大且柔软,为了生擒的强大,和为了以后继续利用、尽可能不伤害到他的柔软,这些都是必要的。
所以才有梅璃尔她们五位姬巫女。
这次,也是挽回名誉的机会——梅璃尔心想。
虽然听说在五氏族族长会议中也存在对她们参加的反对声,但只要最后能完成下达的命令,就相当于完成了姬巫女的使命,不过。
(在完成命令之时……)
梅璃尔接着想道,
姬巫女们——自己完成命令再次确保他之时,省吾大概将再次被推上<依柯维拉斯特>的驾驶席吧。这是理所当然的。并且花梨将继续被<莱纳凯特>当作人质。
压在省吾身上的重压非比寻常。
倘若这种状态继续下去——省吾不久之后就会完全崩溃。
然后<莱纳凯特>应该很快便会舍弃他,继续准备下一任救世主。
(到那时……省吾殿下到底会被怎么对待……?)
无法想像。
不安感无止境地涌上心头。
那是由于省吾的『废弃』将导致自己也被解任姬巫女而感到的害怕吗——或者纯粹是在为省吾的未来担忧?
若是以前,应该能确信是前者吧。
然而——
“……璃尔,梅璃尔!”
被人唤醒——梅璃尔慌张地眨着眼。
转过头,在鼻尖都快碰到一起的距离处,出现贝露迪雅的脸。
“——啊,贝露迪雅”
“喊了你好几声都没有反应。这次又在想什么钻牛角尖的事呢——首席姬巫女阁下?”
连后退都忘记,梅璃尔显得吞吞吐吐。
梅璃尔她们目前所在位置是二楼,她们从窗户处眺望藏匿省吾的联络所。塞乃嘉、荷杰妲、爱绯妮儿还有其他三名工作人员正在楼下休息。梅璃尔之外,还有贝露迪雅和另两名工作人员,继续在负责不间断监视。
从贝露迪雅那里移开视线——可以瞧见一名工作人员,装着喝醉的样子,消失在那处房屋的侧面小巷中。不仅仅是定点监视,有时还会派人接近联络所查探情况。
“我才没想什么……钻年角尖的事”
“那就是睁着眼在打瞌睡喽?”
贝露迪雅挖苦般笑着问。
“才不是那样——那个,我在想殿下平安无事吧”
“应该平安无事才对”
贝露迪雅轻松地说到。
“如果身份暴露的话,恐怕早就被杀了吧。那些人——对于普通人反而特别亲切”
“话是没错……”
说完,梅璃尔轻叹一声。
(也许该和贝露迪雅说说话)
姬巫女们既是从照顾『救世主』身边琐事到护卫工作共同协助的『同伴』,也是为了争得省吾宠爱的『对手』。在全部屠尽十六个『代行者』之时,能否取得救世主的宠爱,是直接左右一族未来的关键所在。
正因为带着这样的使命,所以姬巫女之间袒露真心话,首先就是不可能的。
不过——对于梅璃尔来说,只有贝露迪雅是不同的。
作为五氏族中唯一继承『剑舞师』血脉的茵培拉斯家的姬巫女,她接受父亲的教诲,重视武道,因此——或者说是与生俱来吧——她的性格干脆爽快。却并非缺乏敏锐,或者说她会一声不吭地把自己作为别人的盾牌,便是个如此温柔坚强的女孩。
这样的她,让梅璃尔感到耀眼和羡慕——并且喜欢她。
原本梅璃尔与她就是从儿时起,便相识的友人。可以算得上是『挚友』吧。并且在一起成为了姬巫女后,这份友谊也未曾改变过。
所以相对来说,梅璃尔面对贝露迪雅的时候,更能直接地袒露自己的内心。
或者说——通过与贝露迪雅的对话,再次认清自己的心情或想法的前例,并不在少数。
眼下……梅璃尔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安定。
虽然没有故意挑起话题,但贝露迪雅她们大概都知道了在那个暴风雨的夜晚,自己被省吾占有的事吧。那件事本身不是什么秘密,在成为姬巫女之时,那种程度的觉悟早已经有了。
然而她们都不知道现在梅璃尔的内心是如何想的吧。
就连她自己也不是很懂。自己在希望什么又在害怕什么?自己对省吾所产生的感情是什么?又该如何去对待这种感情才好?
能通过与贝露迪雅交谈,是不是能得以整理自己的内心?
她这么想到。
“贝露迪雅,那个——有些事想请教——”
梅璃尔的台词在途中不得不中断了。
因为贝露迪雅单手举了起来,示意梅璃尔不要出声。同时她观察着联络所的视线俄然尖锐起来——瞬间仿佛猛禽瞄准猎物开始急速下降似的。
知道她动作意义的梅璃尔也如同弹起来般朝外转过头。
“那个是——”
在道路另一头视线所及的联络所一旁的小巷中。
从那里,可以看到有个人影走了出来。
在微弱的星光下……看不清楚。道路多被黑暗所涂抹,从梅璃尔她们的位置处,想要确定那人的具体特征,是相当困难的。
但是绝不会看错。
从他行踪不明的那天起,就从没有忘记过那个身影。他的样子一次又一次顽固地在脑中回想描绘。甚至在梦中出出现过。他的脸,他的身体,如同烙印在脑中般,从未消失过。
而那个人影,与梅璃尔记忆中的省吾有数个地方完全一致。
“省吾殿下……!”
“啊——等一下梅璃尔!?”
贝露迪雅惊呼到。
梅璃尔几乎是发作般从房中冲了出去。
她被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冲动催促着。
¤
从广场上回来,正好是晌午。
可是省吾,回绝了前来喊自己吃饭的茉莉——对于其他人的招呼也不予理睬,一天之中所剩的时间,他把自己关在房中,静静等待时间的流逝。
坐在床上,一个劲地发呆。
从打开的百叶窗口,可以看见狭小低沉的天空。
从片隅的苍穹之中,云朵时而露出,随即又无声地逝去。天空的颜色缓缓变化……不久便涂满了暗色。
沐浴着微妙的星光,省吾依旧呆呆地仰卧在床上。
“茉莉……盖尔贝”
嘀咕声仿佛梦呓般。
从听过了广场上的布教之后——茉莉除了前来通知午餐和晚餐之外,还在省吾的身边说了些什么。虽然没有仔细去听,但似乎是在向他传达<爱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教义。
『今天的布教对省吾来说也许太难懂了』『不担心觉得混乱哟』『我来简单说明一下』她一边说着,一边摊开绘本,读了起来。
省吾朝绘本的方向看了一眼。
在那里画着的是——
即便如垃圾般被龙卷风吞食,也只会流泪的人。
即便如蝼蚁般被洪水颠簸,也只会流泪的人。
即便如树木般被雷电劈中,也只会流泪的人。
伏卧在黑色巨人的足下——幸福至极流泪的人。
最后描绘的那个黑色巨人是什么,就连省吾也知道。
是<代行者>。
为了带给人们死亡,而存在的邪神的诅咒集合体。
不……省吾已经察觉了。
<莱纳凯特>当初对省吾所说的并非事实。或者说,他们用对自己有利的方式,扭曲传达了事实。
从来普特的布教和茉莉等人的话中,虽然是断断续续地听到,但大致把握了内容。
创造<代行者>的是神。
被人类所背叛……在憎恨与愤怒交加中被害的神留下了怨念。这份怨念懂某种形体开始对人类报仇,这便是<代行者>吧。这样一想,在各个方面都说得通了。曾经在<莱纳凯特>中有过一种奇怪的矛盾感,如果按照现在听说的,便能明白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了。
简要来说,五百年前想获得霸权并不惜弑神的<莱纳凯特>始祖们犯下的罪行,现在要由省吾去清算。而且还是以最糟糕的方式——并非赎罪,而是将定义为罪、谴责为罪的东西全部抹杀,以此,将罪本身归属于无。
<莱纳凯特>那般神经质地关注<依柯维拉斯特>的操纵,背后包含的意义,省吾也懂了。
他们想通过利用自己所杀掉的神的遗体,来驱逐神的怨念。
(……神…………)
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省吾只能空想一下。
不过……如果<依柯维拉斯特>仿拟神的话,神的外表应该与人很接近吧。
神遭到背叛时,作何感想?
在知道那些向自己献身之人的心中,其实包藏着祸心的时候,在发现本应服侍自己之人却朝自己举刀相向的时候。
憎恨,愤慨,或者还有——
“…………”
发现省吾对绘本毫无兴趣之后,茉莉叹了口气离开了房间。
她也有所图谋吧。没人会不带任何理由地对他亲切。就算乍看之下,感到慈善——但也是因为有『自我满足』的报酬在那里。而在提倡以否定现世为中心的极端教义的宗教中,『自我满足』是没有任何东西能代替的独一无二的报酬。
<爱克诺德拉斯真教会>。
因为他们的监视不断升级的关系,需要『搬家』。
回想起姬巫女们说过的话。
那时的省吾只是漠然在以为那些人是<莱纳凯特>的『敌人』罢了——不明真相的认识。虽然未把他们当作是<代行者>那样的异形,但既然是『敌人』,对他们印象便是无根据的『邪恶组织』坏蛋集团。此外——先不管是否有意为之——姬巫女们在讲起那些人的时候,口气确实是在这么引导着省吾。
所以……从未想过会以这种方式,和『敌人』相遇。
不,原本——
(……是人类啊?)
省吾感到想笑的冲动突然涌了上来。
原本对他们的认识只有『敌人』这种模糊的记号。没有实质的概念性的『恶者』。像是只被允许存在于抽象概念中的纯粹感。
是的——就如同<代行者>。
“哈……哈哈……”
人类,人类啊。
回想起这一个月的安稳生活。平静的每一天,安宁的每一天。
仿佛谎言般和平的每一天。
“……谎言……?”
不对,不是谎言。
茉莉确实存在。就算她是个被宗教心所支撑的人——她的慈爱本身却是真实的。省吾很清楚。温暖,亲切,严格,勇敢的茉莉就存在于这里。作为人类,作为与自己同样的人类。
不能想像这会是虚构,无法将这些作为虚构来舍弃。
倘若没有她的庇护,自己恐怕早已死亡。
“……那么……敌人……?”
到底谁才是『敌人』?
是为了利用省吾,欺骗他并把花梨作为人质的<莱纳凯特>?
还是否定反抗<代行者>的<爱克诺德拉斯真教会>?
“…………”
泪水涌了出来。
自己该怎么办才好。虽然只是短暂的一段时间……连这个被自己认为是安居之地的地方,都不再是自己可以逗留之所了。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无论到哪儿,都是个无依无靠的异邦人。
是的,不能去依靠谁。
若是去依靠,在那个瞬间便会成为桎梏。
“……我……”
等着茉莉的身影远去,省吾转过身。
冷不防看到枕边放了一边茉莉读过的绘本。
赞美死亡的教义,否定生命的教义。她觉得那些很美。在这个过于残酷的世界中,只有这样极端的教义才能求得心灵的安详。这并非不能理解。
可是——
“谢谢……”
用索仑的语言,省吾轻轻说到。
用语言表达出来,意外地坚定了决心。
——离开这儿吧。
省吾缓缓站起来。
¤
等到大家都入睡之后,省吾走出房间。
幸运的是——走廊下没有人影。
只有伴随夜晚的寂静一同潜入屋内的薄暗,布满走廊。没有便携式提灯,要是有谁进来,也难以发现吧。不过……这点上,没必要太在意。
在这幢建筑中生活的短暂时间内,已经基本把握了这里的内部构造。隔着一间房的对面,是作为食堂的大厅,在里面有一间作为厨房的小房间。在小房间中有一个用于搬送垃圾和食材的后门,从那里可以通往建筑的外面。从移动距离上来说,并不远。
外面的话,潜藏在夜色中的建筑,多少都有一些。
当然……自己并不是被拘禁,其实不需要这么偷偷摸摸地逃走。
但是省吾心中有个必须如此沉默离开的短处。
食堂前面的房间,茉莉将它作为自己的部屋来使用。
房门自然紧闭——但是从地板与房门的间隙中,漏出光线。省吾仿佛是为了斩断依恋般,迅速从门前走过。
(……再见了)
心中低声说到。
咯吱……
冷不防,熟悉的木质走廊发生声响,省吾擦了把冷汗。
但——走廊依旧静悄悄地,无论哪个房门都没有打开的迹象。深呼吸,为了小心不要发出动静,省吾一步步前进。
避过所有人的耳朵,走进食堂,从厨房窜到后院。
是因为从天而降的星光吗?……外面比省吾预料中的亮得多。
虽然抱着少许不安,但不打算走到这里才转头回去。
或者说——
“——!”
省吾被这份明亮救了一次。
就在他打算绕过建筑,走向大道的时候,突然看见一个朝他的位置走来的人影。
省吾急忙躲到建筑的阴影中屏住呼吸。
“……………嗝……呜……咕……”
随着打嗝声响起,一个人影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似乎喝醉了。大概在哪儿狂饮之后,东倒西歪地如同被夜晚邀请似的走出来散步了吧。平日的衣服显得皱巴巴,男人忽左忽右脚步蹒跚地行走着。
在异世界也会见到这翻景象——毕竟还是相同的人类吧。
省吾无声地苦笑。
接着——
“~~~~?”
什么事——传来盘问的声音。
省吾反射性地弯下身,声音似乎是对那个醉汉说的,似乎有人在向醉汉问话。
那个声音他听过——是盖尔贝。
小心翼翼地从角落中探头张望,看到了盖尔贝穿着与平时衣服图案有微妙不同的服装,手拿长棍的背影。腰上似乎挂着像是手枪的东西,还有其他几个装着什么零碎之物的小包。
“~~~~?”
“~~~~”
虽然无法完全听清在说什么,但似乎是答非所问的对话。
醉得不像样的男人被放了一马,盖尔贝用挑着的棍子敲了敲自己的肩膀,与醉汉一同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这里的同住居民会轮流值班,省吾也是知道的。看来那就是负责巡夜的人了。对治安修道士这个词,他也有印象。恐怕盖尔贝就是其中之一吧。他们是这个没有统一政府的索仑世界中,唯一发挥警察机能的武装集团。
(……盖尔贝……)
也许茉莉和来普特也一样是吧。
省吾一边咬着嘴唇,一边朝盖尔贝相反的方向走去。脚步放轻,如同在阴影中穿行般,他离开了这个生活了一月有余的建筑。
走了几步,省吾回头望去。
倒不是出于离开之时最后一眼之类诗情画意的想法。
仅仅是——
(……对不起)
这么心想。
在无边夜色之中——那看起来就是一幢普通的随处可见的老式木制建筑。
在那里居住的人们,让省吾回想起了久违的属于人类的生活方式。温暖又亲切,时而严格,不过却爱照顾别人,最重要的是,那是一种随处可见的——凡人的生活。
然而……即使如此,那里也不是自己该待的地方。
连谢谢也不说一声就此离去,在省吾心中留下了愧疚。
省吾就这样一步一步,朝着上午前往广场方向的道路走去。
路上几乎没有行人。电灯之类的东西,完全没有普及。在这个连照明用的兽脂和灯油都显不足的世界中,夜晚让街上的行人早早地消失了踪影。
所以反过来说,在夜晚通行之人格外醒目。
省吾快速横穿过小巷,藏身在建筑物的阴影之中。
在屋与屋之间的黑暗中,缓缓前进。
说实话,他并不知道该去哪里。省吾原本就对这个城市的地理位置一无所知。不过省吾还是头也不回地步行着。
无法回头。
不想回头,不能回头。
要是继续和茉莉他们一起生活,觉得就会失去某些无法再次取回的东西。
(到哪里去找匹马吧……)
这么心想着,省吾在黑暗中前进。
但是下个瞬间——某人的手抓住了他的手。
“——!”
惊愕的同时省吾转过身。
顺势甩开了抓住他的那只手。
随后——
“…………”
省吾当场呆住了。
快逃——另一个自己在耳旁低语。
但省吾却动弹不得。
刚才轻轻抓住他的是一只白色的纤纤细手。
那只被他甩开,无所适从呆呆举着的手,省吾曾经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