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是一瞬间的事。
连小憩片刻的时间也没有。现实与梦境的距离感正在缩小——或者说,如同视点切换到近在咫尺般的感觉。醒来与沉睡间的界线,仿佛只有薄纸一张。
单纯是因为睡眠过浅?或者说梦境过于细腻?抑或现实太迷蒙而难以融入?
“…………”
省吾慢慢从被单中探出头。
探出头,便能看见自己平日的房间,总是派不上用场的时钟指着危险的时间。骄横的表妹一边叫着自己的名字,一边咚咚咚地一路冲上楼梯,怒气冲冲地满口老妈式的抱怨。随后普通的一天又开始了。
这些全是自己梦中描出的妄想。一觉醒来,往日一成不变的生活是否会开始?曾经被自己厌烦的平凡生活,与英雄毫无关系的世界,是否会在那里出现?
“——呵呵”
省吾无力地笑了。
“那么想当然的好事,怎么会有呢……”
无论眨多少次眼睛,床头周围的情景都没有变化。
这里找不到任何一样构成自己房间的东西。
巨大的天顶式木床。宽阔的——占地近二十榻榻米的房间。貌似高价的壁纸,同样貌似高价的地毯、木制家具,无论哪个都不符合省吾所知的文化样式。若是一定要用个词来形容的话,这里的东西可以说都具有游戏或动画中常出现的独特的——『异世界幻想』风格。
无论怎么想,这里依然不是省吾所习惯的『香芝省吾的房间』。
这里甚至不是他所出生的世界。
异世界——索仑。
省吾叹了口气。
深深地叹了口气。如今的省吾已没有了叫嚷的精神,这种适应期早在数天前就结束了。现在的他正被如影随形的疲劳搞得身心心瘁,就连思考也变得迟钝起来。
然而…………………………
“——?”
忽然省吾察觉到什么,他朝一旁转过头。
大床的侧面。
没什么任何前兆地——那里出现某个蹲着的人影,如同小猫用前爪垂吊在窗栏边缘般,两只手抓着床沿。
“——哇啊”
过了数秒的缓冲时间后,省吾一声惨叫。
“晚上好”
如此开口的人影——少女莞尔而笑。
如童女般叫人怜爱的容貌中,漂浮着一种犹如小恶魔般的从容,或者说与她容姿不符的、如熟女般老练、本能诉求似的媚惑气质。
爱绯妮儿·奥托路琪。
服侍省吾的五位姬巫女之一。像小猫般最娇小,也像小猫般最可爱的脸蛋与举止,但在性格方面却是极端——或者说积极得要命的少女。
“爱绯妮儿……?”
眨了眨眼,省吾开口问。第四位姬巫女带着笑容,朝省吾探出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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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你在干什么?”
“您问为什么”
无声地娇笑着,爱绯妮儿说。
这位姬巫女刚一浮现静谧的笑容,身上的娇艳便徒增。
“嘻嘻……您明知故问呢”
“对不起,我真不知道”
“夜袭哟”
“夜…………”
哑口无言的省吾。
其实……从爱绯妮儿的性格、刚刚的行动、还有现在的状况来考虑,也不是完全想像不到的答案。但实际从她本人嘴里,如此清楚地断言,却让省吾不得不动摇起来。
“省吾~殿~下~”
爱绯妮儿娇笑着。
“请疼爱我吧”
仿佛向朋友提出「借我一百元」似的,用轻松的口气姬巫女说到。
“……不,那个”
“我一直在等着您的点名……难道是我没有魅力吗?如果是省吾殿下的愿望,无论什么我都乐意为您去做”
鲜红的舌尖掠舐过小巧的嘴唇。
再加上她可爱的容姿——异样娇艳。这份落差诞生出强烈的性欲求。若是自制心不足的家伙,恐怕会立即不由分说地把爱绯妮儿当地推倒吧。
不过——
“对……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现在”
省吾呻吟般说到。
只是现在确实没那种心情。每晚梦见的东西不断削弱着他的神经。无论是醒来还是睡去——都被某种东西催逼、指责般的焦躁感和罪恶感,总是无法从脑中抹去。
“那么我等您”
“……哈?”
困惑的省吾。
爱绯妮儿轻快地坐起身——直到此时,省吾才注意到,她身上穿着可以看透身体曲线、薄如蝉翼般的衣服。如果后方打一下灯光的话,大概连汗毛都可以分辨吧。
爱绯妮儿毫无踌躇,提起床单——嗖地身体滑入其中。
“等等——”
“我会陪寝到省吾殿下有兴趣为止,嘻嘻”
“不对……所以”
“在您睡着的时候,会做些恶作剧呦”
“…………”
爱绯妮儿的话,也许真会说到做到。
然而——
“……爱绯妮儿,你这丫头”
略显厌烦的第三者,突然插口。
同时白色剑光一闪。
“事到如今,偷跑这种行为我已经懒得去指责你了——但你好歹也算是姬巫女,至少该尊重省吾殿下的意愿吧”
呆呆的省吾,沿着剑刃和握着剑刃的手臂——向上望去,视线前方是一位,脑后扎着发辫、身材小巧的少女。
“贝露迪雅……”
省吾低声念到少女的名字。
她是何时进入房间的?——虽然疑惑,但回想起来,若是这位姬巫女中最擅长武术的少女,无声无息潜入房间之类,不过是家常便饭吧。
再次抬眼看去,不知何时起,房间大门敞开着。
如果说是由于睡着所以没察觉爱绯妮儿的话,那贝露迪雅的进入应该是在省吾醒来之后的事吧?这么说来,这位少女当真没发出一点点足音和气息,便进入了这间房间。这位手持长剑的少女,若是暗杀者的话,省吾直到被杀——就算被杀,也发现不了她的存在吧。
贝露迪雅·茵培拉斯。
茵培拉斯家原本可以称之为武者世家,这位出身于茵培拉斯家的姬巫女,比起其他少女,远远更精于战斗。光是从她仅次于爱绯妮儿的娇小身躯和可爱容貌来看,实在难以想像——但她既然成为省吾的护卫,也就意味着是最大战力般的存在。
由于性格意外地干脆,或者说坦率,所以对省吾来说,她也是能够轻松交流的姬巫女之一。
“呃……被发现了吗?”
爱绯妮儿一边被贝露迪雅拽着脖子,从省吾床上拖下来,一边盘起胳膊说到。
“那还用说?”
贝露迪雅吃惊地反问。
“好吧——妥协案,贝露迪雅也来一起陪寝,就这样放我一马吧?”
“虽然是充满魅力的提案,但如果省吾殿下没有提出要求,我是不会出手的”
一边忍着哈欠,贝露迪雅一边说。
仔细看看,窗外的景色正逐渐亮堂起来。虽然整体还算是昏暗——但此刻时间也许已接近清晨了。
“再说,发现你的又不止我一个”
“……啊”
朝入口转过头,爱绯妮儿惊呼到。
那里……正站着泛出苦笑的第三位少女身影。
“……虽然时间还为时过早,但请容我向您问候早安”
鲜艳金发,清澈碧眼,白玉肌肤。
梅璃尔·柯德兰便是这位少女的名字。
形容她只需用美丽一词足矣。清楚、可怜、优美、端丽、纤细……用来称赞她容貌的词当然可以列举众多。但要形容她,完美到神秘境界的容貌,只用美丽便足够了。清楚、可怜之类虽然是用来赞美的词,但其中却带着凡夫俗子的俗气。而现在这里的少女,却完全感觉不到任何一丝俗气。真正被完成的美。
同时也隐含着哪怕只受到丁点伤,就可能失去一切的危险。她的存在过于脆弱。她以这姿态存在,本身便让人误以为是一种从属幻想的事。
姬巫女们都很美——而梅璃尔,则是更上一层楼般的印象。至少省吾是这么认为的。这是单纯出于省吾的兴趣,还是普遍评价,就不得而知了……
“睡着的话,估计不谈……但稍微有点耳力的,都会发现刚才省吾殿下的悲鸣呦。而且今天的事也不是第一次了”
贝露迪雅如是说。
姬巫女们侍奉在省吾身边时,还兼任着护卫之职。为此,无论是午夜还是清晨,姬巫女中至少有一人会负责守夜。
“梅璃尔……”
省吾呼喊起首席姬巫女的名字,声音如同依恋母亲的孩子般。
“…………”“…………”
贝露迪雅与爱绯妮儿对视了一眼。
爱绯妮儿耸了耸肩,拎住她脖子的贝露迪雅说道:
“……那么碍事者就先退场了”
稍施一礼后,贝露迪雅催促着爱绯妮儿——或者说是拽着她——走出房间。
“省吾殿下……”
就像是与两人交换似的,梅璃尔缓缓走向省吾身旁。
“又是……那个梦吗?”
“…………是啊”
一边为残留脑海的恶寒而心悸,省吾一边点头。
数天以来——省吾始终为重复的噩梦而痛苦不已。
从前天开始,梦魇之后的他已经不再尖叫着惊醒了。与其说是习惯——倒不如说是单纯的精疲力竭才比较正确吧。心烦意乱也是需要体力的。一点点的睡眠不足虽然不会弄坏身体——但他噩梦中带来的东西,已不是瞬间性的疼痛,而在转变为一种静悄悄深入侵蚀他的恒常疲劳。
“……一次又一次…………放过我吧……”
恐怖的残渣掠过脑海。
明明没有要求过,意识却详细记录了梦中的内容。相同的内容一天又一天,一次又一次重复的话,就不得不记住了。
令人憎厌的噩梦。
想要忘记,害怕想起。可却忘不了,仿佛在说不允许忘记般,噩梦每天重复。不仅是在沉睡中,就连醒来时,也在苛责省吾。
明明身体冰凉、手足毫无感觉,心脏却用异常的速度,不断激鸣。感觉恶心,胃中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但其实胃里没装任何可供吐出来的东西。昨天的晚餐,几乎没动过一口。能感到饥肠辘辘,可由于更为难受的恶心感盘踞在腹中,根本没有想进餐的欲望。
感到轻轻的晕眩,躺在床上省吾以手盖脸。
无法停止的悸动,难以言表的恐怖感埋覆全身。
那是梦,那是梦,那是梦,那是梦,那是梦,那是梦,那是梦,那是梦,那是梦,那是梦。
这么说服自己。可是,无论怎样把人的怨念赶入梦的领域,从意识中封锁起来,都无法改变没能守护的事实,也无法忘记这一事实。只要这些东西扎根在省吾自身的后悔与罪恶感之中,便永远无法遗忘。
“呃……”
痛苦、难受。
这样的现实——我不要。
“省吾殿下——”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梅璃尔似乎显得比省吾更憔悴——但她的美丽依旧不减——看着她,便感到有些歉意。是自己害她担心了。
无论做什么,都不是能够再入睡的状态,不想闭眼。
省吾为了躲避接触梦中的详细内容,朝枕头边的眼睛伸出手。
就在这时——
“唉……?”
周围一暗,柔软的感觉包围了他。
一个须臾之后,他才意识到这是梅璃尔抱住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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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讶地停下了伸向眼镜的手——接着无力地垂下。
“梅璃尔……?”
“……没事的,没事的呦”
声音在耳边响起。
带着非常好闻的香味。
传来另一种跳跃的鼓动。
柔软、温暖、温和。就像被母亲抱着的孩子般,省吾感到一种安心与幸福渗入心中。
没有半分羞怯,现在的省吾已经没有那种闲情。
“没事的,没事的……”
梅璃尔这么重复。
他的拥抱渐渐融化了省吾心中凝结的恐怖。
“梦不过是梦。不会伤害到您的”
“梅璃尔……”
如同死者般冰凉的身体上,重新恢复了温度。
撞击胸口的那股恶心感渐渐平息。所谓的治愈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省吾心想。
不过。
人类的身体与精神都是极为现实之物……心中刚缓过劲来,便注意到此前没发现的事。
轻抚耳旁的梅璃尔的吐息、将鼻子弄得痒痒的她的香味,以及贴在自己身上的……她酥软的身躯。梅璃尔纤细,却并不消瘦,也未到丰满的程度。原本梅璃尔就是发育途中的年龄——但隔着衣服,她贴在省吾脸上的胸部,已经具备了足够的女性魅力。
特别是她穿的姬巫女衣装,中间有开缝,根据姿势的不同,可以从缝隙中,直接看到她的肌肤。被抱住的省吾,就相当于脸直接贴上了她双峰间的肌肤。
“……啊”
省吾小声喊到。
身体的一部分稀里糊涂地变得精神起来。梅璃尔在省吾出声的同时,看到了他身体稍微后退的地方,似乎也注意到了那部分的变化。
“对——对不起!”
省吾一脸窘色,避开了梅璃尔的视线。
他知道自己脸红到了耳根。他的脸皮还没厚到,被怀有好感的异性,发现自己的性欲冲动后,能摆出无所谓的表情。或者说,他这方面的经验,完全是白纸一张。
明明刚才还在被梦魇所扰——却如此无节操地有了反应,真是无地自容。省吾一面在心中叱骂着自己意识无法控制的下半身,一面将视线偷偷转向梅璃尔。
被她发现了这种事,会不会被她讨厌?就算没被讨厌,也会给她带去某些不快吧?
这种担心让脑中一片紊乱。
可是……
“省吾殿下”
梅璃尔的表情中并未露出半点不快或是拒绝。
虽然她也和省吾一样,脸色红染、低头着……但至少没有生气的样子。看上去似乎只是单纯因为害羞而不知所措。
梅璃尔缓缓升起视线……两人面面相觑。
虽然难为情,但她还是控制着自己,露出笑容。
“……!”
省吾再次慌张地移开视线。
他心知肚明。
梅璃尔原本就是为了将身心都献给省吾,才被抚养长大的少女。姬巫女们或多或少也都是处于那种立场——但据贝露迪雅所说,梅璃尔是真正仅仅为此才被养育的孤儿。
她不会拒绝省吾。
不可能、也不应该会拒绝。
全心全意接受省吾,便是她的存在理由。
即便现在省吾受本能驱使把她推倒……或许她反而会对能完成自己的本分而高兴吧。
可是……省吾却觉得有什么地方错了。
省吾喜欢梅璃尔。
从初次相遇时起,几乎就是一见钟情。虽然对其他姬巫女也带有好感,但梅璃尔可以说是其中特别的存在。在送给他的邸宅中,共同生活之后,这种感觉日渐强烈。
可是……
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省吾有这种感觉。虽然他喜欢梅璃尔——但梅璃尔真的也喜欢他吗?梅璃尔的好感是对驾驶依柯维拉斯特的『英雄』?还是对于香芝省吾个人?省吾眼中注视的是梅璃尔,但梅璃尔眼中,是不是在透过省吾……注视着他背后的『英雄』肖像?
那种不安闪过脑海。
正因为喜欢梅璃尔,省吾才无法抱她。
不过……与这份心意背道而驰,他的本能在渴求梅璃尔也是事实。就在刚才——和现在的失控冲动,全凭他的理性强行悬崖勒马。这种状态比起之前被梦魇折磨,在不同意义上,更痛苦、更难忍。
如果她是普通相遇的对象……比如高校的同学、青梅竹马、如果是那种对象,省吾大概会毫不犹豫地抱住梅璃尔吧。
然而……
“那个……省吾殿下”
梅璃尔朝独自苦闷的省吾开口到。
她的声音中多少混合着一些紧张的颜色,这是下定某种决心的声音。省吾还没笨到在这种情况下,会不理解其中的含意。
“什——什么?”
颤声问。
梅璃尔修正了一下坐在床侧的姿势……双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省吾殿下希望的话,我绝不会拒绝。对我来说……得到殿下的宠爱,是无比喜悦之事”
用干脆的语气,说出对省吾暴走本能,推波助澜的话。
省吾脑中,一瞬间,翻腾起甜美而危险的诱惑。
既然她也愿意,那就没什么问题了吧?没必要去注意那一点点的不对劲。那种东西或许是自己的错觉——
“省吾殿下”
脸颊上染着一层红晕,梅璃尔楚楚可怜地喊到。
好想抱紧她。
梅璃尔很可爱。而在性爱方面,省吾好歹也是健康的十多岁少年——对那种事的兴趣,当然是多到难以应付。
然而……
“不……对不起。就到这里吧”
就像掸去心中的芥蒂般,省吾强硬地说到。虽然心中觉得遗憾——却装作没事。
“……明白了”
短暂一瞬间,梅璃尔——现出负气的脸色。
但是很快她便恢复了平日美丽恬静的表情。以前也曾拒绝过一次梅璃尔的邀请……与那时不同的是,她似乎明白了,这并不是由于对她有什么不满或讨厌。虽然还是难以形容的遗憾,但似乎没有哀怨的神色。
可是——为什么省吾要如此忍耐不去抱她?这一点,恐怕她还是无法理解吧。
“您想再休息一会儿吗?或者准备更衣?”
时间虽然还早,但毕竟天亮了。
犹豫着是否睡个回笼觉。站在省吾的立场上,就算想睡到中午,也不会有人抱怨……但一想到也许会继续做那个噩梦,就不禁打消了念头。
“起床吧,换衣服”
“好的”
梅璃尔点头,手刚碰到省吾的衣服。
可是……
“啊,不必了……我自己来”
换衣服总是让某位姬巫女来帮忙。高二的男生——让同龄的少女帮自己换衣服,对此事省吾怀有极大的抵抗心理。不过由于这个世界衣服的穿着方法难懂,所以至今以来他都不得不像个人偶般,任凭少女们摆布。
可是——上身姑且不论,下身可就麻烦了。
他身体的一部分还维持着活跃状态。再加上是大清早,梅璃尔的拥抱残留的感触,难以镇压。平时他会拖个五分钟,随便扯一些无伤大雅的话题,主动找姬巫女搭话。但今天他却怎么也——
“今天我自己换”
“唉……?可是……”
省吾刚一说完,梅璃尔脸上就显出困扰。
“没关系,我已经记住了这里的穿衣方式”
任谁被一次次穿了脱、脱了穿,都会记住的。
“如果有不懂的地方,我会再喊你的。不好意思,能不能请你在外面等一待儿”
“是,那我就先告退了”
梅璃尔的表情刹那遗憾地暗淡了一下,但并未流露出更多的不满,便走出房间。
“……哈啊……”
看着房门关上,独自留下的省吾发出一声小小的叹息。
身体的一部分依然元气十足,心跳也没有恢复正常。
“…………可恶”
从胸口涌出自我厌恶感。
没能拯救本该拯救的人们,甚至<依柯维拉斯特>还充当了凶手。一想到他们,无法下咽的罪恶感便煎熬起自己……可是刚从梦魇中醒来,被女孩稍微抱了一下,便无情操地升起了情欲。
从没认为自己是个纯洁无垢的人。
但也没想到自己是个任纵到这种地步的人。
“我……多么丑陋……”
低着头,省吾如此喃呢。
¤
索仑——冠以这个名字的世界正一步步走上毁灭之路。
所有的原因,得追溯到五百年前。
被后世称为<五罪人>的一群人篡谋神位。虽然他们的计划成功,神被四分五裂后陨落——但最后关头,神所留下的诅咒,却让人类陷于万劫不复之中。
神的诅咒。
这是由代替神执行惩罚的『神罚代行者』——通称<代行者>,得以具现化。<代行者>只为了尽可能长久地让更多的人品尝痛苦滋味而存在。那是由神定下的天理之一,凭借人类之身根本无法对抗的绝对法则。是故,世上之人,都无法抵抗<代行者>。
从本质上说……这个世界的万物中,普遍存在着神创造的定义记述——『存在律』。没有例外。并且只要<存在律>中,规定着『<神罚代行者>胜过人类』,人就绝对无法以普通方式打败<代行者>。因为一旦接近对方,<存在律>的记述便会被破坏消灭。
这与力量强弱无关。
而是命中相克。
不……就算是单纯力量强弱的问题,人类战胜<代行者>在现实上也是不可能的吧。<代行者>是被神委以权限的神之<影>,以其权限可直接干涉物质的<存在律>,产生各种奇迹。与人类盗取神之伟业,而建立的<奇迹术>相比,那是一种不同层次上的强大力量……在神陨之后,这个名为索仑的世界中,可以说是现实中最强的力量。
无法毁灭。
甚至无法防御。
由此,这个世界的<代行者>便是『天灾』『命运』的同义词。无论怎么反抗违逆,都无济于事。人类只能屈服颤抖,向着已经灭亡的神致歉,甘愿受裁制。
然而……
有群人,并不服从这天理,并试图颠覆它。
他们就是<莱纳凯特>。
诞生这段诅咒历史的原因,弑神的执行者『五罪人』——由他们的未裔,建立的秘密组织,正策划消灭全部十六位<代行者>,让人类君临这个世界。
——如果以人的力量无法抵抗,那就借用人以外的力量。
如此思考的<莱纳凯特>之人,将祖先保存的神之遗骸,封入钢铁之匣,制造出虚拟神明——钢铁拟神。花费数百年岁月,开发最终兵器,以奇迹驱动、以奇迹驾驭、以奇迹戮敌的巨大拟神机——<依柯维拉斯特>。
但是,只凭<依柯维拉斯特>无法消灭『代行者』。
没有意识的机器人偶不可能成为行使奇迹术的『主体』。想要行使奇迹术,就必须在<依柯维拉斯特>中存在某个,作为所有拟神装置群之核的『意志』——为此<依柯维拉斯特>需要一位来控制的驾驶者。
不过……就像前面说的那样,人类是无法接近<代行者>的。
可以驾驶<依柯维拉斯特>与<代行者>战斗,拥有『存在律』中没有的物质构成的肉体,豁免『原罪』的纯洁之人——也就是说,驾驶者必须不是索仑的人类。
在五百年历史中,查明异世界存在的<莱纳凯特>,进行了大规模召唤仪式,从异世界请来了,驾驶<依柯维拉斯特>的『英雄』。
就这样……作为『英雄』被召唤而来的十七岁高中生·香芝省吾,在<莱纳凯特>之人的请求下,登上<依柯维拉斯特>——经过两次战斗,消灭了三位<代行者>。在神陨之后的五百年索仑历史上,还是头一次——<莱纳凯特>得偿所愿,他们终于证明即使『天理』也能以人力来颠覆。
可是……
¤
远离人烟的森林深处,响起尖锐之声。
即不是风刮过树梢的声音,也不是鸟儿的啼声。当——坚固物体间的碰撞声,显然是人为产生的。
“动作变慢很多了哟”
接着又响起一个像是少女的声音。
“还差少许,全力挥剑到最后一刻”
“呼……呼呼……呼……呼……啊……”
树海中央唐突出现的开阔空地,以及——将此作为用地,建造的宅邸。<莱纳凯特>送给『救世主』香芝省吾的住所。这里生活着省吾和五位姬巫女——还有一同被召唤至索仑的表妹,共计七人。
随后——现在。
位于宅邸侧面的院子中,一对少年少女正握剑相持。
少年当然是省吾。
少女是姬巫女之一贝露迪雅。
不用说,这自然不是真的决斗,而是训练。省吾与贝露迪雅手中握着的东西,像是长剑,但实质是木制的模拟剑。说得再简单点,就是木剑。剑身的形状是西洋剑那种的直线主体。
省吾全身大汗淋漓,呼吸急促,连句像样的回答出说不出。与他相对照的是,贝露迪雅一幅若无其事的样子。刚才的话,也是如日常对话般的语气。她刚才一直扮演着省吾对手的角色——不过。
体格要大上一圈的省吾完全被当成小孩来对待。
两者的力量差距甚至带有喜剧色彩,但对省吾来说却接近噩梦。
说起来,就像其他姬巫女一样,贝露迪雅是个好器量的女孩。若是要省吾把目前为止所遇到的女性中,选出最优秀的十人,毫无疑问所有姬巫女都会进入其中。
贝露迪雅在姬巫女中算得上是特别活泼,长长的黑发全部倒梳在后方,以白色绸带系着马尾型发辫。易于运动的发型与她很相配——不过从体格上来看,仅次于爱绯妮儿的小巧体形,怎么也看不出强大。眼下由于剑术练习,她身穿比平时,更易于活动的衣服,展露出她的健康魅力——反过来说,这件衣服的用途也就仅此而已了。
因为……省吾对剑术真是一窍不通。
他并不擅长运动身体。虽然惭愧,却是事实。不过,即使估算到这一点,但难以置信的力量差,还是在一个小时的训练中,显露无遗。
如果只是躲开省吾的攻击,那还好理解。事实上,如果贝露迪雅愿意,她大概可以一直躲开省吾的攻击吧。但光是躲避,是称不上训练的。因此刚才贝露迪雅停下回避,改用模拟剑硬撼住省吾的攻击。
不过——
“来吧,最后一组。请用尽全力斩过来”
贝露迪雅说着,再次举起模拟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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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啊!”
已经超过疲劳极限的思考力,不断变得迟钝。省吾挤出最后的体力,挥起手上的模拟剑。
什么也不想,再次执行刚才一直重复的动作。
从上、下、左、右,以及各自配合的另四个方向,共计八个方向、每个方向斩击两次,共十六次一组的攻击。也许一组动作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模拟剑自重也并不轻,一剑一剑认真砍的话,数组之后,体力就见底了。
一剑、两剑、三剑、四剑、五剑、六剑、七剑——
“还有!最后一击!”
被贝露迪雅的声音鼓舞,绞尽剩下的所有力量,猛地挥出最后一击。当,模拟剑间碰出一声激响——终于安静了。
贝露迪雅一步也没有动。
一半是出于身为男性的尊严,连体重也一并加上,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般挥出的最后一击,被贝露迪雅轻松接下——她朝省吾露出犒劳似的笑容。
“很好,辛苦了”
说到这句话,省吾身体仿佛同时回想起了体内的疲劳,疼痛起来。全身就像变成铅块一般,沉重无比。
“哈……哈……哈……哈……”
肩膀上下窜动,省吾把模拟剑当成拐杖,撑着身体。说实话,他真想一屁股坐地上——但他的自尊心却不容许。
虽说是木制的模拟剑,但那与省吾中学旅行的归途中,在礼品店看到的便宜木剑,完全是不同的东西。不仅形状不同……而且剑中用的似乎是铁制的芯,十分沉重。虽然不知道制作使用的木头种类,但从厚重的手感与坚固程度来看,应该也是质地极好的东西。这可不是能用来当拐杖的便宜货吧。
不过,虽然是高级货,却没有任何装饰要素。不,与其说是没有,倒不如说是为了追求实用性的极限,结果就是彻底排除了装饰要素。初次从贝露迪雅那里接过这把木剑的时候,她说,这把剑是以过去创造世界的五柱神中的一人,与邪神战斗时所使用的剑为原型,所制造的东西——作为神所持有的东西,未免有些不雅。无任何多余之处,宛如凝聚了杀意而制成的一般……让人产生不详感。
“省下殿下”
贝露迪雅苦笑着说到。
“不能把剑当成杖来使用。因为真正的剑其实是很纤细的……要是用体重压着,会产生一点点扭曲。虽然只是些许的不同,但有时也会事关生死,请您体谅”
“呃……对……对不起……”
说着,把剑从地上拔出来,勉强用两腿站住。
“眼下会觉得很累,不过应该很快就会习惯的。首先从基础体力的训练开始,请您努力吧”
“好的……”
在大口呼吸的空当中,总算做出了回答。比起刚才,呼吸的节奏已经平缓了许多。
“那么稍微休息一会儿吧?我要为之后的格斗术锻炼做些准备,请省吾殿下先回房休息吧。
说着,贝露迪雅将自己的模拟剑收回腰际,右手朝省吾的方向伸出。
一面递去模拟剑,省吾点了点头。
“嗯……就那样吧……”
“那么完成了接下来的准备,我再前去通知你”
说完,贝露迪雅行了一礼。带着两把木剑,走回宅邸。
目送她背景的远去,省吾拖着如同铅一般沉重的身体,向最近的树荫走去——在那里,他终于能像躺倒似的弯下腰。
锻炼开始之后,已经迎来了第五天,完全没有习惯。虽然在这么短的期间内,当然是不可能练出什么体力的,但感觉每天的疲劳似乎在不断积累,昨天要比前天累,今天要比昨天还累。
不过……
“这样下去……快撑不住了……”
省吾抬头朝天空望去,嘟囔到。
拉拜松的战斗已经过去二十多天了。每天被噩梦所扰的省吾,听从贝露迪雅的建议,接受身体锻炼——具体来说就是剑术、格斗术、射击术的训练。这是六天前的事。
据贝露迪雅说……她的父亲,出席<莱纳凯特>五氏族会议的茵培拉斯家族长塞布隆提出,省吾的战斗方式中,无用的动作太多。
作为原本就侧重于武家的茵培拉斯,全族之人似乎都或多或少都具备武术家的实力。族长塞布隆在格斗术与剑术方面的修为,自然更卓越不凡。虽说是同步连接肉体感觉加以操作,但能否将<依柯维拉斯特>的控制视为单纯的人体运用,还存在争议——姑且不管这些,身为武术家的塞布隆所提出的意见,还是有其价值的。
省吾也在担心……自己操控<依柯维拉斯特>乱七八糟。而第二次战斗时,<代行者>又明显变强了。
这样下去,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输掉。
省吾存有这种不安。
而且……如果省吾能更有效地操控<依柯维拉斯特>的话,今后也许就不会发生拉拜松那样的惨剧。
被这么一说,省吾当然不可能拒绝。
就这样,省吾听从贝露迪雅的建议,开始了锻炼。
不过……一心一意运动身体,努力不去想讨厌的事,也是省吾接受锻炼的理由之一。把身体残酷地练到精疲力竭,就不会做噩梦了。所以这三天以来,他逃过了梦魇的骚扰。
“呃……”
是因为肉体的疲劳?还是精神疲劳?——省吾感到轻微的晕眩。
就在这时——
“……你是在增加体力呢还是在削减体力呢”
一声错愕之声响起的同时,一条柔软的毛巾盖到省吾头上。
“累了我能理解,但至少擦擦汗吧?会感冒的”
省吾稍微揭起毛巾,朝视线的方向看去。
犹如年长的姐姐在提醒小弟似的口气——在索仑,会用这种口气对他这个『英雄』说教的,只有一人。
叉着腰,一位少女就站在那里。
勅使河原花梨。
一起被召唤到索仑的省吾的表妹。
因为平时穿着与贝露迪雅和梅璃尔她们同样的衣服,所以被外人见到也许会误以为她也是姬巫女之一。换言之——她是个相貌并不比姬巫女们差多少的女孩。
一头黑发像是个男孩子——作为女孩来说,虽然显得有些短,但与她活泼的性格却很相称。女性的话说语气,即使考虑到她中学三年级的年龄,也依旧乏善可陈……但若问『她是否是美少女?』,恐怕问十人,就会有十人点头说是吧。
年龄比省吾小两岁。不过能力方面,无论学习还是运动,花梨都在省吾之上。小时候曾是妹妹般的存在,如今却是啰嗦蛮横的大姐气质。
“啊~啊……”
省吾瞥了一眼花梨后,刷的一声无力地垂下手臂。
但——也就仅此了。头上盖着毛巾,动也不想动。原本就连擦汗的力气也没剩下。
“啊你个头!快擦汗!”
叱喝着,花梨大步流星走到跟前,粗鲁地对着省吾的头乱擦一气。
“知道啦,先让我休息一下嘛。之后我自己会仔细擦的”
虽然帮忙擦汗是很感谢——但头被来回摇晃,却不太好受。
“阿省说的『仔细』,是无法相信的”
“…………”
因为是事实,所以无法反驳。
没办法,省吾只有放任花梨来擦头了。不过……姑且不论姬巫女,连表妹都这样管着自己,无论是作为男性还是作为高校生,都无地自容。
“说起来,阿省今天的早饭,又留下了很多没吃吧?你做事真是没条理。如果想增加体力的话,请好好吃饭”
“……我没胃口啊”
恐怕连开口的力气也没剩多少了……省吾干巴巴地说。
“我知道。不过我说的是,就算强迫自己也要吃饭,不然身体会坏掉的。你睡得好吗?有黑眼圈……原本就面黄肌瘦,再这样下去,你就要皮包骨头了哟”
“别管我,我原来就吃不多,黑眼圈以前就一直有了”
其实,与同龄的男生相比,他的胃口确实没那么大。而且因为热衷网游的关系,他的眼下总是挂着黑眼圈。不过,比起以前,如今的胃口更小,眼下的黑眼圈更加深。这也是事实。
“如果有力气反驳我,还不如留着吃饭时用吧”
“好~好”
省吾随意地挥了挥手。
“…………”
花梨对他的臭屁样,叹了口气。
“……不过……”
省吾对于最近花梨的行动无法理解。
她原本对于省吾坐上<依柯维拉斯特>一事,应该并没好感。可是对于省吾听从塞布隆·茵培拉斯的要求,接受战斗训练,却没提出一句报怨,还这样为省吾的健康着想。看起来,甚至让人觉得她是在给<莱纳凯特>帮忙一样。在省吾眼中,虽然觉得花梨能不要冲动地与<莱纳凯特>产生摩擦,就已经谢天谢地了——但考虑到她的性格,还是会觉得不可思议。
“省吾殿下”
看到贝露迪雅正走回来,她左右手上各拿着一个装有格斗术训练用的简易防具和其他一些装东西的袋子。
休息时间似乎结束了。
“接下来的准备已经好了”
被她催促着,省吾慢慢站起来。全身的肌肉大声悲鸣。感觉身体要比休息之前更沉重。
“呃……”
看来身体比想像中的更疲劳。
省吾在站起来的瞬间,失衡了一下,几乎要跌倒。
“振作点!”
好像预见到他的踉跄般,花梨马上扶助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