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绯妮儿皱着脸蛋说。
“省吾殿下会发疯的!”
“——等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花梨用带着悲鸣与愤怒的声音,叫到。
因为是突发事件,梅璃尔她们都在用索仑的语言对话,花梨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事情到底怎么样了。但她可以从姬巫女们的表情与语气中发现紧张的气氛——也正是因此,所以格外焦急。
不过……现在不是担心花梨的时候。
“省吾殿下的心跳数、呼吸、正在开始混乱”
塞乃嘉又一次报告。
姬巫女们跟前的摆放的自动记录装置如同坏掉了一般,狂吐记录纸,这说明事情已经急如星火。传声筒中还传来了在另一间房中作业的奇迹师们的报告。
在她们之中——梅璃尔呆呆地伫立着。
思考陷入胶着状态。
她是知道的。
她知道省吾被梦魇折磨,她知道噩梦的内容,她知道省吾被罪恶感谴责。她都知道,知道——却让他坐上这个训练装置是因为,她没料到,省吾的心灵创伤会如此之巨大。
——真是那样吗?
难道不是她明明猜到了这种结果,却故意让省吾坐上这个<依柯维拉斯特>模拟体吗?为了向自己证明,自己并非出于自己的意志喜欢上省吾,自己能够冷静地完成使用作为操纵他的项圈、诱饵,不,这些只是借口……
“梅璃尔!”
被贝露迪雅大喊一声,她终于清醒过来。
“紧急状态!快下达指示!”
“啊……”
在五氏族之长无法直接指挥的情况下,由首席姬巫女梅璃尔下达决定,是合情合理的。虽然也许应该把决定权交给比梅璃尔更清楚这个装置的塞乃嘉或荷杰妲,但她们两个为了维持现状,避免省吾受伤,已经全力以赴了,没有把握全局的空闲。
“感——感觉同步逐个解除!不,在此之前,为了阻止杂音信号的混入,先发送『暗』『寂静』『浮游』『无味』的单独意象!之后阻断情报量较少的感观!”
“就是说全面抹上『虚无』的单纯情报吧,了解”
点头,姬巫女们的手指在奇迹术操纵台上飞驰。
目前情况下,突然阻断感觉同步,很可能会产生伤害。
但放置不管的话,混入各种感觉情报中的杂音信号,可能破坏省吾的脑子。总之先选择刺激较少的感觉情报。减小对省吾大脑负担后,阻断的话,给予大脑的负担也会降至最小吧。
“情报输入——负荷最小值”
塞乃嘉说。
然而——省吾继续在惨叫。
“感觉同步逐次强制解除!全机能强制终了!”
梅璃尔命令下达的同时,机械音响起。
这是在别一间房中的奇迹师们正将装置的连接,物理解除吧。
可是……
“强制终了过程第四阶段发生问题!”
“迂回情报路线设定!人格防御术式第八段落到第十二段落紧急展开!”
无视原本的顺序,为了让省吾从假想<依柯维拉斯特>中脱离,运用了极少使用的紧急术式。仅仅是训练——还且还是与假想<依柯维拉斯特>的连接,竟然会发生如此严重的问题,姬巫女中从没人想到过。
不过……
省吾的惨叫突然停止了。
“…………?”
梅璃尔青着脸,朝邻室转过身。
“省吾殿下——意识丧失。感觉同步强制阻断——终了”
荷杰妲宣告。
“全部件——停机”
“省吾殿下!”
梅璃尔呼喊着奔出房间。
¤
香芝省吾搞错了『英雄』这一概念的意义。
从儿时起,他便没有什么特别显眼的部分。
即没愚笨到让人疏远,也没阴险到叫人忌惮。既没敏锐到叫人害怕,也没伶俐到让人尊敬。
『平凡的大多数』,他是可以这么一言以蔽之的普通人。
并且他对这件事很有自觉。
幸福的是他并不憎恨自己的平凡,作为一个正经的少年——虽然多少有些宅味——渡过了十七年的生命。没有对此不满,或者该说省吾对这一帆风顺的生活,感到是种幸福。
不过……也正因此,才诞生了名为憧憬的东西。
『英雄』『勇者』『豪杰』『伟人』『天才』『鬼才』『超人』
这些——与平凡相对存在的概念。
『平凡的大多数』就是为了这些概念才存在的词。中心的——主人公式的存在。过着如同故事般的人生,周围的所有环境,旁人,或偶然或必然,都是为了让他的人生能丰富多彩而默默奉献。唯一无二,绝对的特别存在。对于这种波澜万丈的『被选中』之人,省吾总是怀有一种被称为憧憬的东西。
然而……
省吾没有察觉。
『英雄』这种概念的——『特别存在』的意义。
那是一种孤立与断绝。
接受别人特别对待的权力,同时与承受别人特别对待的义务,表里一体。作为英雄之人所做的是常人所不能之事——也就是说他们要承受常人无须面对的负担。
更何况……
特别者被期待特别的行为。
面对周围聚焦的过剩期待,他们不能说不。没有『做不到』,不可抗力不适用于英雄。运气的好坏也不能成为理由。那是对于平凡大众的欺骗——对于被视为站在超越凡人立场上的英雄来说,就应该不受任何东西的影响。
死后被推举为英雄的人,是幸福的。
死者不会被要求去创造更多的伟业。
但是——
(…………)
他待在无光无声的虚无空间中。
不——或许在他身边充满了光与声。但他什么也感觉不到。既然感觉不到,那么对他来说就是等同于不存在。
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
只有模糊的意志,在没有港湾的世界中漂流。
在一无所有的近乎暴力般的世界中央——朦胧的意志开始冉冉认识自我,开始挣扎。
(……啊啊,以前也有过这样的事……)
并非不愉快。
只是……一味的一味的害怕。
虚无中的自我扩散开来——名为自我的容器破损后,里面装的东西不断洒了出来。混入虚无,无限淡化下去的异常感,逮住了省吾。
(我是——……对了,省吾)
朝自己的意识发问,答案很快出现。
香芝省吾。
(香芝省吾,香芝省吾。是的,以前也有过、以前也有过这种事。我——以前也)
以前——那到底是多久前的事?
香芝省吾。
再次确认自我。
喜欢电子游戏的普通高校二年级学生,本该如此。但是那天——是的,就是熬夜联战网游,直到黎明的那天早晨。和往常一样,住在邻近的傲慢表妹不请自来。和往常一样,啰嗦着不准熬夜快准备上学的那个早晨。
无可奈何的平凡,过去是这样,将来大概也会继续这样。不过是延续每天日常生活一部分的那个早晨。
省吾的日常就那样结束了。
突然被白色光芒袭击,记忆的奔流,在如刹那、如永久之间,彷徨徘徊。清醒时,已经身处于从没见过的陌生场所,被陌生的人们包围,听到没听过的语言欢呼。
在那里,他遇见了五位美丽的姬巫女。
她们和那里的人们视他作救世主,敬慕他崇拜他。
对于原本就向往英雄故事的他来说,这本该是由衷感到高兴的状况。这里有面临毁灭危机的世界,有应该打倒的『敌人』,有必须保护的人们。而且还有打开局面的手段——早已准备好的勇者专用武器。如同说笑般完美地备妥一切的世界。
(啊……我坐上依柯维拉斯特……)
依柯维拉斯特
钢铁的拟神机。
它是救世主的武器也是对抗邪神诅咒的最终兵器,驾驶着它省吾背水一战。
为什么战——?若是这样发问,省吾的回答大概是『为了保护』吧。
为了让结识的姬巫女们和其他的人们能够逃脱那无可抗拒的灾难——邪神诅咒具现化的<代行者>。
可是……
真的仅仅是为此吗?若是这样发问,省吾大概会语塞吧。
高扬感。
作为『英雄』被崇拜,感到高兴。
作为『英雄』行使力量,感到高兴。
因为那些是他长久以来,所憧憬的东西。
那些东西确实占据了他大部战斗的理由——或者说相当于纯粹想要保护别人的感情。
所以省吾赢了。
打倒了<代行者>,他驱逐了过去五百年来,从没有人打倒——不,甚至连反抗也无法做到的绝对者。其结果是人们狂喜,赞美他,仰慕他,尊敬他,崇拜他。
心情舒畅,愉悦无比
为自己是一个能保护世人的存在而兴奋。
然而…
省吾丝毫没有理解。
英雄所背负的——沉重。
<代行者>第二次袭来时,他才如梦方醒。
(……乘上依柯维拉斯特……乘上之后……?)
思考依然模糊,记忆还是不够清晰。
(……我……?)
不知何时起,省吾在虚无的空间中,独自走了起来。
分不清哪里是上哪里是下,也不懂是左还是右。但还是不得不迈开脚步,因为有种『必须走动』的强迫感——不,或许那是某种『必须逃走』的焦急感吧。
有东西在背后追赶自己。
是的——自己背后确实有些东西。
从认识自己是香芝省吾时起,就感到那些东西如芒在背。
那些东西是什么?——匆促间想不起来。真是想不起来?还是不愿想起来?连他自己也无法判断。不过——本能地转身不去看它们。不得不逃,这种冲动难以忍耐地涌上心头,驱使着他的身体为之行动。
如果能这样不回头地继续走下去就好了——他深深这么认为。
可是,他不能。
沉重,非常的沉重,沉重到不能无视。
名为罪恶感的碎块,砸向他的背脊。
他无法再忍受,于是停下脚——转过头。
终于还是转过了头。
(不行……不要看!!)
省吾在心中命令自己。
他注意到了。这又是,那个——每晚都会做的梦。噩梦。它的内容是多么残酷,省吾厌恶却又身不由己地清楚。
梦中的他,仿佛按照剧本般重复相同的行动。
所以才是噩梦。
那是寄居于省吾心中的东西。不可能逃脱,更无法反抗。
省吾看见的是——恒河沙数般,茫茫一片浅黑色块体集团。
http://pic.yupoo.com/clsxyz/6678864be86a/wrd900yq.jpg
黏糊糊被压烂的黑色块状物体。
原本的形状,即便再怎么动用想像力,也无法绘出。被完全破坏到体无完肤地步的无数物体,省吾知道那些东西曾经被称为什么。他不想知道却还是知道了。
那些是人类。
一部分——或者是全身都被难以相像的重量给压烂,血肉骨头绞在一起,变成一堆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沦为这种模样的人类。
与自己一样,会睡、会醒、会笑、会哭、会怒、活生生的人类。
人类……曾经是人类的东西。
曾经是男人还是女人?曾经是孩子还是老人?早已无法区别。那里的物体,不过是一团干涸的血液包裹着的黑色肉酱,除此以外什么也不是。
这是谁干的?
那还用说——
“…………”
肉堆群之中,一只奇迹般没被压碎的眼球转动了一下,朝向省吾。
以它带头……各处残留的眼球,齐刷刷地朝动起来;成百上千的视线朝着省吾射去。
“为什么…………”
声音是从哪里响起的?
“为什么不救我们……?”
被压碎的手掌上的手指,拼成嘴唇的形状说。
“为什么,不保护我们……?”
像是孩子的脸,但上半部被削去,下巴喀哒喀哒地说。
“枉我们那么信任你……”
烂泥般肉块蠕动着说。
“好痛啊……”
“好难受啊……”
“好疼啊……”
不知何时起,眼球增殖到能把这虚无的空间给填满。
没有能逃的地方,哪儿也没有。
从上下左右所有角度——像是等待公开处刑的死囚般,或是挑战绝无胜算的可怜角斗士般——承受着视线,省吾一味地颤抖。
一片瞳孔中尽是绝望。
真挚虔诚的期待,遭到无情背叛之人的绝望眼神,在省吾周围卷起漩涡。这些抓住了他不让他离开,仿佛在说哪里你都别想逃一般,紧紧捆住了他。
(呜……啊……啊啊啊……)
逃不掉。
辩解是无意义的。
(……我是想保护你们……我是想保护你们的!真的,真的!)
说不出口,出不了声。
因为他明白。
这些是成不了辩白的。
“那又怎么样呢?”
尸体的荒野中,一个人影徐徐站起。
在哪里见过。
那是被『代行者』的剧毒折磨得反复痉挛死去的少女。
“那又怎么样呢?我们现在都死了”
(但是我——努力过了哟!尽了一切可能——)
“所以那又怎么样呢?”
接着又是一个人影站起。
这人他也有印象。
是在『揭幕式』上朝省吾扔石头的女性。
(我,直到最后都在努力啊!没有放弃过!我,尽了自己最大的——)
『所以?那又怎么样?』
脚下铺开的无数尸体说。
(啊……)
“我们现在都死了”
“痛苦地”
“满地打滚”
“还有人在一瞬间”
“被剥夺了所有的未来”
“死掉了”
“结果就是”
“被杀了”
“是被你”
(不是的!!我——)
那是无可奈何,力所不能及。我也没有办法,我也有能做到和不能做到的事。我不过是——
“你是英雄吧?”
少女说到。
“并不是凡人吧?是你接受了那身份吧?是你选择了那身份吧?那么『无可奈何』『力所不能及』之类的话,是成不了借口的,那些是没任何意义的哭诉”
“是的,因为你是英雄,当然应该做到普通人做不到的事。所以才会被追捧,所以才是特别的存在”
“你身上有责任。你的无耐杀了我们。你的无力杀了我们。你死杀了我们。杀了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杀人犯,你要怎么负责?”
“不是普通的杀人”
女性说。
“明明办不到却无意义地煽动我们的希望。朝着绝望的深渊,故意让我们高高地爬上去然后推下来。你是最混蛋,最可耻,最无法原谅的罪人”
(不是的!我,我没有煽动你们!我只是——)
“只是没有拒绝?”
少女嘲笑似的说道:
“可也没有否认吧?”
(那也是罪吗?那种事——)
“就是罪,这还用说吗”
无情的宣判之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英雄,特别的存在。
在其权力的背后所隐藏的是——不近情理的责任。
死后才被捧为英雄的人是幸福的。
那些人无须去再做什么。
可是活着被推上英雄位置的人——都会被要求,去完成能做到的和不能做到的英雄伟业。不断地被要求,不能开口说不,不被允许这么说。因为是英雄,因为不是人类,因为是突然变异诞生的高级生命,所以自然得去做别人做不到的事,所以凡人才会尊敬他。
直到死去为止,都被强制要求是英雄。
那是何等的……地狱。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省吾感到仿佛要压垮自己般的绝望,他大喊着无声的悲鸣。
朝着他的身边,无数的眼球,拖着原本是自己身体的肉块原野,蜂拥过来。
眼球集团,凝视着他发问。
“为什么要踩死我们……?”
啪嚓,卟兹。
就像是踩死虫子般。
那种鲜明的感觉苏醒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求你们原谅我吧。
求求你们原谅我吧,放过我吧。
我是做不到的,我讨厌这样,我——已经不行了。
省吾无声地恸哭。
但无数的眼球,依旧用涂满怨恨的视线,涌向他。
无处可逃。
省吾拼命地挣扎、挣扎、挣扎、挣扎——不久他的意识从噩梦的领域滚落,回到现实中来。
¤
有什么人在哪里争执。
不——与其说是争执,倒不如说是一方在单方面责备另一方。虽然语句模糊听不清楚……但从说话的语气却可以听出来。
“……阿省……到底做了什么…………负责……”
“……花梨殿下…………请冷静…………省吾殿下……”
似乎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就像追溯那名字般,意识渐渐朝清醒状态浮起。
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灰色的平面。
省吾用了数秒钟的时间,才注意到那是天花板。脑中似乎还笼罩着一层雾霭般模模糊糊的。总之先移动视线看了看周围,便发现自己身处在一个以灰色为基调的房间中。墙壁地面天花板都是冷淡的单调灰色——恐怕是以混凝土般的东西构筑的装饰。
省吾躺在这间房的正中央大床上。
某种独特的——明显是普通房间不会有的怪味,到处弥漫。大概是什么药物的气味吧。
随后……
“……呃……”
从省吾嘴唇中吐出声音。
争执声在这瞬间突然煞住了。
取而代之的是——
“省哥!”
惊呼着,短发的女孩紧盯着自己。
这女孩他认识。是的,是与他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妹……
“花梨……?”
“省哥——阿省!没事吧!?认得我吗?”
花梨凑过身子,这么问到。
抬头看着眼睛有些湿润的她……省吾用停止乱转的脑子,开始把握现状。
(这里是……哪儿?我为什么会……?)
记忆暧昧,想不起自己遇上了什么。
正当他准备朝着混浊的过去,勉强踏出一步时,脑中好像被一把利刃给插入般剧痛起来。
“省吾殿下,您醒了吗”
花梨身后稍许处,看见了贝露迪雅。在她身边,站着一位身穿与这房间同色调衣服,战战兢兢的中年男性。
“………………”
男人朝贝露迪雅说了些什么。听得见声音但理解不了。那是省吾不知道的语言。不过,他对这个男人有印象。记忆中他好像被这个男人问诊过多次。这个男人是负责检查省吾健康状况的医生。
“………………”
贝露迪雅也在用意义不明的话回答。接着——男子朝省吾深深鞠躬后,退下了。
“省吾殿下。省吾殿下可能觉得身有些疲劳,不过根据身体检查的结果,并没有什么特别异常。医生说好好休息一下就会没事了”
贝露迪雅这么说明。大概是把刚才医生下的诊断结果,翻译了过来吧。
“我到底……”
“省吾殿下在<依柯维拉斯特>的模拟训练中,昏迷了”
“模拟训练……?”
头脑昏沉沉的,想不出对方的话是指什么。
“阿省发出很大的惨叫……然后一边痉挛一边从装置中被抬出来!光是看着就已经——”
是在担心还是在发怒——用无法判断的口气,花梨说到。大概是两者皆有吧,她一定是束手无策了。
真少见,这么感情外露的花梨,很久没见过了。
“被抬着……?昏过去……?”
终于把握了现状。
“对了,我,在训练中……”
训练装置——模拟器。
就像是乘上真正<依柯维拉斯特>那样的临场感。
吹在肌肤上的风,脚踩的大地——
就在回想起的瞬间,脊背上一种厌恶的感觉急驰而走。
脚踩的感觉——
“……呜……呕……”
胃中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
双手遮住脸,强忍住呕吐感。
“阿省!?”
“省吾殿下……!?”
花梨与贝露迪雅慌张喊到。
省吾用毅力勉强将上涌的胃液压回腹腔——虽然呼吸紊乱——但还是单手朝她们挥舞示意『我没事』。
不过花梨与贝露迪雅还是不安地看着省吾……
“……我没事”
如同确认般省吾说到。
“怎么回事?阿省——阿省你到底怎么了?”
“哪怕是一点点……如果您觉得有哪里不舒服,请尽管说出来”
朝着不知所措的少女们,省吾暧昧地摇了摇头。
噩梦的内容,只告诉了梅璃尔。说实话——就连告诉梅璃尔,也有些后悔。所以贝露迪雅与花梨虽然知道省吾被噩梦所扰……但具体内容却并不清楚。
那种感觉只有乘坐过<依柯维拉斯特>的人才会懂吧。
操纵巨大钢铁身躯的全能感。什么也不想地沉溺于其中——正因为沉溺于其中,省吾才会如此害怕。
唯其压倒性的强大,才会成为威胁。与恶意的存在与否无关,过于巨大的力量虽可以将不可能变为可能。但其代价就是大量的无益行为。就像挖掘机和掘头与小孩的铁铲,能够一次挖出大量沙土的确实是前者——但同样也会有大量的沙土抖落出来。它无法不浪费地,从小地点灵巧挖出移动沙土。如果那块沙地上有孩子做的沙丘城堡……挖掘机的掘头,过于巨大,无法灵活转弯,只能进行运沙的工作。而沙丘城堡或沙地上构筑的其他所有东西,都会被它一并破坏掉吧。
如果那是沙的话,还算好。
但若是——人的生命。
若是凋零的感触逐个铭刻到自己五观之中。
他不相信,没有体验过那场噩梦的人会真的明白那种感觉。
所以就算被那些不理解之人,劝慰自己忍耐,也无法释怀。反而徒增隔绝感与孤独感。所以省吾才不想主动诉说那场噩梦的内容。
因此——
“啊……对不起”
只能这么回答。
省吾决定小心翼翼地,装出回想不起来的样子。无法治愈的伤口,只能忘记它的存在。找不到其他能够让自己保持正常的方法。
“那……就好”
说着贝露迪雅泛出有些为难的表情。
作为她来说,有关注救世主省吾健康的义务,如果省吾的健康状态有什么不妥,<莱纳凯特>就不得不大幅变动今后的计划。所以她的关心是理所当然的。
“……梅璃尔呢?”
突然想了起来,省吾发问。
『我会待在您的身旁』
曾经这么说过的她……现在在哪里?
“梅璃尔……正在参加五氏族会议,报告这次的故事,因为她是首席姬巫女……”
…………“
“其他姬巫女们正在检查训练装置和再调整”
贝露迪雅说到。
贝露迪雅所属的茵培拉斯家,是五氏族中唯一注重武道的家族,他们最擅长直接战斗的技术。不过,另一方面,在奇迹术的造诣上,他们却位于五氏族最末尾。
贝露迪雅虽然也能使用奇迹术——但说到底不过是作为一种技术来使用,而不是详细的掌握。
假想训练装置中应该搭载了众多高深奇迹术。要想进行调整自然也必须是精通奇迹术之人。这次陪在省吾身边的之所以是贝露迪雅,也是出于这种缘故吧。
“总之明天的训练全部中止。请好好的静养吧”
说守,贝露迪雅安慰他似的微笑了一下。
“为了防止以后不再发生类似事故,我们会全力以赴的。包括模拟战斗在内的训练,预定会在三天以后再次开始”
『再次开始』
贝露迪雅平淡的——理所当然的说话语气,让省吾的感情霎时沸腾起来。
“再次开始?还要再进那里去吗!?”
省吾如同发作般大喊。
“——省吾殿下!?”
“还要再坐上那种东西吗!?那种——那种东西!?”
“省吾殿下……!?”
面对他突然激烈的反应,连贝露迪雅也不禁露出惊讶。
“不要……我不要。无论是训练装置,还是<依柯维拉斯特>!我讨厌,已经讨厌死了!放过我,让我回原来的世界!”
抱着头,省吾歇斯底里般大叫。
已经不行了,自己很清楚。
再也不能坐上<依柯维拉斯特>,要是坐上了,一定会回想起来。踩烂人类的感觉,压碎生命的感触,因其巨大所以压倒性的暴力,仅仅是存在着便仿佛会杀死什么的自己。
就像怪兽……在恐慌意识的一隅,省吾想到。
电视中出现的巨大怪兽是不会去细分人类的个体吧。大小差距过大。如同人类平日走路时,不会注意到蚂蚁。就算怪兽具有破坏大楼的意志,也一定不会去注意人类。从结果上来说,怪兽行走破坏建筑,人类被活埋,或者被踩碎死去。而对怪兽来说,它只是在那里行走,只是在那里存在。
唯其强大——是以为罪。
“阿省!”
花梨抓住乱叫唤的省吾肩膀。
可是——
“别烦我!放开我!”
可是省吾粗暴地甩开花梨的手,塞住自己的耳朵。
“我——别碰我,别碰我!!死了!杀了!杀掉了!死掉了!啊啊——啊啊 啊啊中!!我,我——”
“省吾殿下——省吾殿下!!”
贝露迪雅想把省吾摁在床上,但省吾大喊着分不清是惨叫还是怒吼的声音,乱挥手脚。虽然精通格斗数,但贝露迪雅基本上可算是一个娇小的少女——想要毫发无伤地把重量占优势的省吾,摁倒在床上,她的体重就显得不够了。
“不要……放过我吧——我!我已经……!”
要是回到那里,就算不情愿也会回想起那种感觉。那种感觉根本无法承受,每次想起,都能听见惨死之人的痛苦声音。听得到那些不可能听见的声音。就算塞住耳朵也没用。因为那是从省吾心底响起的声音。
被活活踩死究竟是多么痛苦的事?
无法相像。也正因为无法相像——所以恐怖也就无边无际。
更何况他们真的相信
他们那样敬畏省吾。
相信省吾会拯救自己——随后被省吾活活踩死。杀害他们的是自己。明明乘上了<依柯维拉斯特>,却回应不了众人期待,不仅如此还带给他们那种恐怖残酷的死亡,做出这些的都是省吾自己。不负责任地给予他人希望——却以最恶劣的形式带给他们绝望。
不愿再回想了。
似乎再想一点点都会发疯。根本无法忍耐去那里,去那种会让他不得不回想起来的地方——<依柯维拉斯特>的控制室。
“~~~~!?”
大概是因为听到骚乱声吧。
刚才走出房间的医生,慌慌张张地跑回来了。
用省吾不了解的语言,与贝露迪雅交流了两、三句,然后慌张地在灰色长衣的怀中摸索。很快医生取出一个打开盖子的小瓶,盖在同样刚刚取出的布上——随后用像是布的东西,压住省吾鼻口般,捂了上去。
大概是类似于三氯甲烷的麻醉药吧。
省吾的意识轮廓急速模糊,向着黑暗中扩散。
(………………我——)
在关闭的视野之中——花梨浮出欲泣般的表情。
¤
走出医务室的贝露迪雅,背靠在墙上,小小叹息了一声。
不妙呢。
省吾被逼入了非常危险的境地。
(如果只是疼痛或害怕死亡,那还算好的——)
单纯的痛苦或对死亡的恐怖,相对能简单地克服。
比如说,疼痛或难受可以用意志力进行压制。或者单纯地——哪怕存在极限——用更大的痛苦、难受去威胁的话,大多数人即使不情愿,也只好乖乖忍受。虽然哭着叫着,但人会逐渐习惯。人类的身体与精神就是这样构成的。
恐怖也一样。
原本所谓的恐怖,大抵是痛苦的延长。那么,只要给予更大的恐怖,人类就能忍受相对较小的恐怖。用更甚的感情,去控制恐怖。
贝露迪雅也曾切身体会过这点。
作为茵培拉斯家的子女,她开始接受武术训练是在五岁之时。本该处于父母庇护她的幼女,被要求做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控制痛苦』。
哪种程度的痛苦,会给予自己的行动带来多少程度的影响?哪种疼痛的幅度,可以忍受,并保持动作正常?苦痛是什么?人类是用什么原理去记住它?是以什么原理去忍受它?
为了学会这些,贝露迪雅被强行施加了残酷的训练。
这不是仅针对贝露迪雅,而是茵培拉斯家的所有少男少女们都必须进行的训练。在奇迹术方面大大落后于其他四家的茵培拉斯家,是舞剑师的家系。擅长武术是他们的矜持之处。
所以除却一些特殊情况——比如天生体弱——茵培拉斯家的小孩无一例外地被强制进行锻炼体力与忍耐痛苦的训练。
与家族中的其他少男少女们相比,贝露迪雅更是同时接受了作为姬巫女和奇迹师的严格教育。那是就算大人也会为之呻吟的猛烈训练。贝露迪雅记得在训练中,自己曾多次哭过。为什么身为茵培拉斯家千金的自己,必须承受这种痛苦不可?她也曾不止一两次呜咽着朝父母询问。
不过贝露迪雅很快学会了控制痛苦的方法。
人的身体就是这样的东西。越是从幼年开始训练,便能越早适应。贝露迪雅是在很久以后才知道这个道理的。
不管怎么说……贝露迪雅总算是能够控制痛苦。
同样也能够压制对死亡的恐怖。
但是…
“省吾殿下……”
他并非是因为被施加的直接痛苦才哭喊的。
让他露出怯意的,并不是肉体——或者说是表面精神领域的痛苦。那是否定他的价值观、人生观——进而否定属于其人格部分的恐怖。具体来说就是,置身于,与自己出生的世界,与形成自己人格的世界的价值观——完全颠倒之中的恐怖。
省吾很温柔。
在贝露迪雅看来,他对他人感受的在意程度,甚至有些愚昧。
他为他人的死而心痛,为自己杀了他人而抱有罪恶感。甚至他不去区分那些结果是否因自己的意志而发生。只要是接触了他的痛苦与死亡,他就会感同身受般烦闷。
像他那样的人,会为了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他人所遭受的惨难,如同自己遭受一般感到害怕。他能为别人害怕。
大概——记得以前似乎也对他说过。省吾出生的世界,是个非常和平的地方吧。至少在他的周围,没有充满不合情理的死亡与痛苦的地方吧。
他的温柔是一种从容的产物——在只为了生存就需要付之全力的环境中,是无法培育出来的。
不过反过来说,那种东西,对于在那个世界长大的省吾来说,等同于血肉之物吧。
畏怯杀死他人,害怕他人死亡,这种心灵是构成他的人格的重大要素,同时也是根植于他思考的价值观。与瞬间性的恐惧不同,想要控制这些是非常困难的。
与贝露迪雅完全相反。
她有过杀人的经验。
在武术训练中,她曾经杀死过他人——既无怨也无仇的对手,夺走了他人的未来。
也许运气不好的话,被夺走未来的就是自己。
第一次杀人的那天——只要一想到那件事,就会害怕得无法自制。
贝露迪雅最后能克服那件事,是因为她有肯定那件事的价值观与使命感。
茵培拉斯家之人,修习武术是理所当然的事。在其过程中夺人性命,或是被夺走性命的觉悟,以及肯定这些的价值观,根植于她的教育之中。这并非是对错的问题,而是世界中存在的现象,偶尔也是必要之事,她的父亲是如此教导她的。
说得简单点就是,贝露迪雅有赖以存在的东西。
而现在的省吾则没有。
本应支撑省吾的价值观并不认同他的行为和现状。虽然生出了罪孽的念头,但却不给省吾宽赦与大义名分。
如果只是痛苦只是哭喊,贝露迪雅也许会觉得放心,重新锻炼省吾。虽然或许会被省吾怨恨,但无论是用拳头还是其他什么手段,都可以把省吾推上与英雄相称的位置。事实上,也正是因为期待发挥这种作用,才把她配置在省吾身边的。
然而……
不是否定软弱,而是否定温柔的锻炼方法,贝露迪雅无法做到。
虽然她——能做到。
(真是讨厌啊)
那意味着把已经完成到某种程度的,名为省吾的人格,给完全摧残。
就算最后省吾能成为可用之物……但那不过是变成挂着省吾名字的另一个人。至少对于贝露迪雅来说,舍弃那种纯真到愚昧程度的省吾,已经不是省吾了。
正因为贝露迪雅见过无数将人不当成人的家伙,所以对她来说,会为了被当地英雄而害羞、慌乱、焦急的省吾,十分新鲜——这种说法或许省吾本人会觉得不太高兴——十分可爱。
所以——
“啊~呀…………不好办呢”
贝露迪雅叹息到。
“这下可取笑不了梅璃尔了呀”
自己还残留着像是少女般爱恋异性的心,某种意义上是值得惊讶的事。
虽然如此……
这样下去,都会有麻烦。
如果省吾不能作为救世主——<依柯维拉斯特>的操纵部件,包括她的父亲在内的<莱纳凯特>上层部,就不得不动用其他手段了。放弃省吾吗?或者——
“…………”
回头转向医务室,贝露迪雅皱起了脸。
¤
再次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省吾已经被搬进了宅邸中自己的房间。
“…………”
从床上抬起身。
全身被倦怠侵蚀。分不清这到底是麻醉的后遗症,还是训练装置的影响还在持续。
已经不想再去考虑任何东西了。
像孩子般大哭大闹的羞愧,依然没有消失的对<依柯维拉斯特>的恐惧,还有踩死众人的罪恶感——省吾心中各种感情争斗不休。如果不让去清空大脑,小心翼翼地不去思考,似乎又要发疯了。
英雄、勇者、救世主。
使用不同寻常的力量,改变世界之人。
可是——
“呃…………”
省吾——忍住了用头撞墙的冲动。
——如果能变得无法再思考,说不定会轻松吧。
他甚至这么想,虽然省吾几乎滴酒不沾——当然,他这种高校生,多少还是尝过一两口的——但现在却似乎理解了借酒浇愁之人的心情。无论是酒还是药,什么都好,只要能让于事无补不断思考的大脑给停下来。
——忽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