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响起。
“…………”
省吾无言地从头盖着毯子,弓起身子。
谁也不想见,不想再思考。就这样睡着再也不张开眼睛,一定会解脱吧——他这么想到。
敲门声再次响起。
省吾继续无视,随后——徐徐地,稍微有些踌躇般,门开了。
“——阿省?”
花梨的声音轻轻在省吾背后传来。
省吾没有回答。无论是花梨还是谁,都一样。默不作声地在毯子中闭着眼,看着眼皮中的黑暗。其他什么也不想。
花梨的足音渐渐靠近。
停在床边。
“阿省,我想有句话还是先告诉你比较好”
虽然花梨对他说话,但省吾还是没有一句回答。
花梨等了一会儿,见省吾还是没反应……小声叹息后,她用有些放弃的语气继续说道:
“你就那样听着吧”
花梨的声音中带着反复思考般的慎重,但如今的省吾已没多余的精力去注意到这点了。他一味地停止思考的回转,把表妹的声音当成耳旁风。
“……………阿省,你不可以拒绝训练”
“……………”
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考虑,什么也不在意。如同植物,如同石子。
虽然这么说服自己——但花梨的话还是给省吾带来了冲击。
为什么花梨要这么说?
如果是梅璃尔她们的话,还能理解。她们有着非让省吾乘坐<依柯维拉斯特>战斗不可的理由与立场。可是——在这个世界中,花梨、只有花梨,能不在乎外界因素,单纯为省吾着想吧?
这样的花梨……为什么要劝说省吾去搭乘让他害怕讨厌的那个巨大拟神机呢?为什么不优先考虑省吾的心情呢?为什么——
省吾的心跳加快了。
被人背叛的绝望感,闭塞了他的意识。
不知是否是发现了这点——花梨用一种克制的口气继续说道:
“拒绝刚才那种训练是危险的哟。拒绝训练,在<莱纳凯特>看来,也许会认为是在拒绝搭乘<依柯维拉斯特>。
不管会不会被这样以为——省吾再也不想乘上<依柯维拉斯特>了。
那种恐怖的机器他已经受够了……
“话虽然比较难听,但他们想要的不是阿省,而是能乘上<依柯维拉斯特>战斗的英雄。如果省吾拒绝作为英雄,以后他们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是难以预计的”
“………………”
什么也不想当成耳旁风。本应停止思考,把话当成耳旁风的……但某种无法言语的黑色混浊之物,在身体中滞留起来。
“虽然情况并不像他们说得那千钧一发。但也绝对没什么悠闲的时间。我想为了达成目的,他们会不择手段。这里与我们出生的世界——与和平的日本并不一样哟。法律和社会道德什么的,说到底是富裕的产物”
那又怎么样呢?
“听懂了吗?很有可能会祸及阿省自己。所以,现在只有忍耐地听从他们的话才是最安全的。虽然阿省的难受心情,我也能懂——”
花梨最后的一句话,决定性地摧毁了省吾心中的某物。
“我的——”
扔开毯子,跳起来的省吾大嚷道:
“我的心情你能懂!?你说你能懂?少胡说八道了!!”
恐怖、不安、愤怒……混杂着数种负面感情的混沌瞳孔瞪着花梨。
“阿……阿省……”
面对省吾突如其来的感情暴发,花梨不知所措。
不过就连她的样子也成了让省吾暴发的材料。
对于如今的省吾来说,花梨不过是洁身自好地,站在高处说着漂亮话的卑鄙者。脑中一角,对于这样想的自己感到有点奇怪——却无法停止黑色的思考,苛责花梨的话不停地喷射出来。
“你,踩死过人吗!?你,背负过那种乱七八糟的力量吗!?你,用那种力量把人像是虫子般杀死过吗!?”
“…………阿省”
像是挣扎般花梨挤出一句话——却再也说不下去了。
但省吾却一点不留情地如同面对敌人般,接二连三地发难。
“那些人,相信我能拯救他们、保护他们——可是,我却踏死了他们!那种感觉,就像是踩破小蛋,一个又一个踩碎的感觉,停在脚底怎么也甩不掉!这种折磨你会理解?你才不可能理解!别用好像什么都懂的口气说话!”
好不容易想去忘掉。
好不容易拼命地想去忘掉。
为什么要满不在乎地撬开那里?
一度决堤的感情洪流再也停不下来。恐怖的记忆碎片在体内渐渐膨胀。那使得省吾半疯半癫。陷入恐惧之中的他,靠着对眼前垂着头的表妹大喊大叫,来忘记恐惧。
“那是人啊!?和我、你一样的活生生的……人啊!我把他们像是虫子般踩死——无法停住。因为太大,无法立即刹住脚!我想要停下,我想要阻止。可伸出手,却毁了建筑,人们就死在那里——我明白他们死了。我听得见他们的惨叫,听得见他们的骨肉被压碎的声音……!”
“可是……那并不是阿省的责任吧……!?”
“你想说是因为被敌人压着打所以没办法?是因为敌人不好所以才踩死你们的,所以请原谅我吧!?说了死掉的人就能活过来了?死者的家人就会说『那也是没办法』然后原谅我了!?”
“…………”
花梨无言以对,沉默了。
她应该也是明白的。
『那也是没办法』这种话说不出口。
因为省吾是『英雄』。
因为他是以自己的存在,煽动希望之人。
对人们来说,与是否是<莱纳凯特>的刻意装备没关系。省吾集中了人们的希望与崇敬。他只能以回报人们期望的事情来完成自己的责任。只有完全拯救众人,省吾才会被……接受。
然而。
虽非省吾所愿,但杀人的就是他。
一句没办法,是无法辩解的。
与有没有办法无关,那种知性的普通的理由是没有什么意义的。常识或普通人的极限……能够轻松超越这种东西才是英雄,普通人的解释不适用于英雄。
花梨应该也是明白这点的。
可是,说些安慰话,就想糊弄过去。是因为——这并不是自己的问题。
“你总是摆出一幅看透我的样子……你什么也不明白!一点点也不明白!你摆出什么都懂的样子,不过是为了自己高兴!”
花梨——只是沉默着,承受省吾的破口大骂。
“你根本没受过那种滋味……不,你甚至没坐上过<依柯维拉斯特>,你怎么可能会懂!”
花梨依然没有反驳一句。
不过——
“…………”
突然省吾闭口了。
花梨——咬着嘴唇两眼汪汪。
看着泪水静静地从她的脸颊上滑落,省吾只能中断了话。他已经有数年没见过哭泣的花梨了。他这位性格要强的表妹,将掉眼泪视为耻辱,就算在亲人面前掉眼泪也一样……省吾很清楚这件事。
“……对不起”
花梨嘟哝般说到。
(不……)
省吾在脑中的角落心想。
该道歉的是自己吧。不好的人是自己。自己将无法发泄的不安,通过向她大声叫嚷来忘记。自己用小鬼般的乱发脾气,来伤害她。
懂的,在心中的某处,省吾是懂的。
可是……暴虐感情的余波让他混乱。话怎么也说不出口。明明知道自己必须道歉——某种无聊的倔强却堵住了他的嘴。
“对不起……我确实不知道,甚至无法想像省哥的感觉。可是……”
花梨继续说道:
“……现在放弃<依柯维拉斯特>的话……是非常危险的。这一点请记住……”
花梨这么说完后——如同逃离这里般转身奔出房间。
“——啊”
省吾意义不明地一声嘟哝。在他视线的前方,大门发出如同断绝什么东西般的声音,关上了。
无言地杵着的省吾,呆呆在看着紧关上的大门。
¤
花梨奔出省吾的房间——冲向隔壁自己的房内。
不想让任何人看见,特别是不想让这个宅邸中的姬巫女们见到自己哭鼻子的样子。最近几年就连父母也没让他们见过自己掉眼泪,因为花梨认为那是某种『败北』。这不是对于他人——而是对自己。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就哭出来了?
冲入房中——背靠着关上的大门,瘫坐下来。
花梨一味地,为无法控制自己的焦躁而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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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吾确实对她乱发脾气。
那当然不是什么高兴的事。可是——数天前才过着普通高校生活的他,会对现状感到混乱是再正常不过的吧?对于在和平的日本长大的平凡的十七岁少年来说,『英雄』这种头衔过于沉重,其中附带的事实过于残酷。自己的举手投足间中,就会左右数十、数百、数千,抑或——数万人的命运,并且时而又会夺走他们的性命。对于接受『人人平等』『生存权利』这类道德教育的人来说,站在那样的立场上,会受到多大的精神压力?——难以想像。
(明明打算扮好经理人的角色……)
主动承担省吾监督一职的人,是花梨自己。
不知是好还是坏,省吾性格中残留着很多孩子气的地方。虽然这样的省吾有许多让人火大的地方——但也正因此,与同世代的少年少女们相比,他保留的迟钝与坦诚,却让人感到欣慰。花梨喜欢这样的省吾,所以花梨主动承担了遭人怨恨的角色。
那么自己应该能够理解。
如果不理解,任凭不理解也要去接受他。
就像姐姐对弟弟,母亲对儿子般,耐心地劝说他。尽智竭力、不带感情、冷静地扶助他做出最好的选择。
竟然哭着从他面前逃跑……真是烂。
这样的话,不是和以前抓着省吾衣角,跟在他身后的爱哭鬼花梨没有什么不同吗?
无计可施的悔恨。
(明明我必须振作的……)
如今的省吾无法做出正常的判断。
平时的省吾绝不可能对花梨乱吼乱叫。杀人的恐惧与罪恶感,还有作为英雄的沉重快要把他压垮了——他需要对人乱发脾气来打消压力。
而——<莱纳凯特>绝不是省吾的友方。
能够冷静地在省吾身边,揭露他们的伪善,提出所需最低限度交易条件的人,只有自己。梅璃尔她们这些姬巫女,无论看起来能对省吾能够做出任何献身。本质上不过是<莱纳凯特>的一员。不——不仅仅如此,还很有可能她们是<莱纳凯特>为了顺利操纵省吾,而预备的诱饵、项圈。
一旦她们……判断省吾已经派不上用了,会怎么样?
在这个等同于孤立无援的世界中,能够保护他的只有花梨。自己必须振作。就算被他怨恨一时——花梨也定要保护他。
小时候性格胆小的花梨是个没有省吾的保护,就什么也做不了的少女。
花梨认为因为有了省吾,才有了现在的自己。在省吾看来,她也许是省吾在玩『英雄游戏』时,跟在旁边扮演的『公主角色』——但是即使如此,花梨能学会相信双亲以外的他人,不知疲倦地扮演保护她的骑士角色的省吾——『哥哥』的存在,有着重要的影响。
所以……
“所以我——”
如今轮到自己去保护他了。
花梨深呼吸之后——用手拭去眼泪。
“——好了”
花梨双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脸,重整旗鼓。
等心情平静些后,再去一次省吾的房间吧——花梨心想。就算是<莱纳凯特>也不会在今天或是明天就突然舍弃省吾的吧。若是能轻易准备下一位英雄,从一开始就应该召唤众多候补者,并从中选出比省吾更适合成为『英雄』的角色。
花梨站起身,朝房间一角的桌子走去。为了藏起哭肿的眼睛,需要找条手帕什么的,弄湿后冷敷一下。
“…………”
大概是由于花梨并不在平常的精神状态吧——她没有发现背后的门轻轻地打开了。当然,这不是因为门未关紧,所以受自重影响而打开。数秒钟前她还靠在门上。
花梨发现入侵者,是在她听见地板上响起摩擦声的时候。
“——!?”
正想转过头的花梨——被什么人从背后交叉束缚住了。
花梨在刹那之间摆脱了绑住自己的一只手,并以逆关节反缚对手。
传来压抑的痛吟。
花梨虽然外表弱不禁风,却拥有合气初道的水平,还学过点柔术的皮毛。合气道与柔术中的各种关节技虽然看上去很朴素,但掌握要诀的话,哪怕是小姑娘或力气较弱的人也完全有可能制服大个男人。
“谁!?”
叫着,正准备扯过入侵者的手——
“——!!”
花梨突然全身一阵痉挛。
并不是被人打中。
而是像直接传入体内一般,譬如触电时。
(电击器?不——这个世界的话应该是……)
断片似的思考在半麻痹的脑中奔走。
不由得当场跪下的花梨,再次被伸来的手从后反绑住,同时另一只手伸来,用块布捂住了花梨的嘴。恐怕与省吾错乱时使用的是相同东西——相当于三氯甲烷的麻醉剂吧。刺激的气味从鼻腔逆行而上——溶解了花梨的意识轮廓。
(……完了……强迫阿省……操纵的话……当然从我……)
无法整理思考。
意识朝黑暗中落去。
朦胧与彷徨的视线捕捉到一个奇怪的人影。
前端接着如展开骸骨般的杖,持着杖的矮个人影。
红色的——鲜艳到危险地步的红色瞳孔。
(……阿省……省哥……!!)
挤迫出全身的力气,叫喊——但却无法迸发成现实的声音,花梨的意识就那样完全断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