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民间如有什么大动静,自然会出现他们的身影。
此外——修道会由于教义上的关系,与<莱纳凯特>水火不容。
修道会的基本教义为信奉「代行者」。
既「人类是过去背叛了神的罪人,现在所受的苦难正是该得的报应。所以人类应该坦然接受神罚,乞求神的赦免才是正确之途」——这就是修道会的主张。简单来说就是,既然一切反抗都是枉然,那干脆跪下等待威胁过去——若是还无法豁免,那便忘却恐怕,将毁灭作为「天意如此」来接受。
当然,<莱纳凯特>的五位创始者——既五位弑神之人,在修道会眼中是毫无疑问的<五大罪人>,是教会之敌。另一方面,在<莱纳凯特>的眼中,修道会则是败北主义的象征,是最初就放弃反抗神之诅咒的一群蠢货。
两者的关系可以用「敌对」来形容。
不过<莱纳凯特>巧妙地隐藏了自己的存在——他们的存在从未被公开。因此,<莱纳凯特>至今还未与修道会发生过任何正面冲突。
但是——修道会自然不可能就此放过打倒「代行者」的<依柯维拉斯特>,也不可能会无视居民中开始崇拜起<依柯维拉斯特>的动向。
虽然这些年随着修道会组织的庞大化,信仰力的平均值开始稀薄。未端教众甚至不过是通过收买或威胁才得以操控的势利小人。
但修道会本部——传闻中从不固定路线,由大量马车与蒸汽机车构成的大旅团——所派遣的久经锤炼的治安士们却并非如此。
“当然了,不是以<莱纳凯特>的名义”
涅罗平淡地说到。
“<依柯维拉斯特>公开的所有者是涅罗 · 黎佰斯”
涅罗 · 黎佰斯。
这是涅罗对外常有的伪名。
他在五氏族中,担当着大部分与外部交涉的任务。作为伪装他还拥有另一个青年实业家涅罗· 黎佰斯的身份。当然,冠以「黎佰斯」名义的公司,就如刚才芭璐特所言,是真实存在的——它所有的收益是<莱纳凯特>的重要资金源之一。
“普通人或者修道会的治安士并不清楚奇迹术的详情。用「新型超大规模拟神装置」为借口向他们说明的话,可以回避一定程度的追查。因为黎佰斯社原本就存在重型机械制造部门”
“可是——”
泰罗依德插口。
“即使修道会再怎么轻视奇迹术……一旦他们调查了<依柯维拉斯特>就会发现「圣遗物」,那是无论如何也糊弄不过去的”
“对于这点,已经准备好了对策”
涅罗露出灿烂的微笑——简单就像是在等着泰罗依德这句话似的。
“现在——黎佰斯社的工厂正在装配另一架<依柯维拉斯特>”
“……你说什么?”
帕洛玛兹浮现出惊讶的表情。
不仅是泰罗依德和帕洛玛兹,就连平时表情几乎一尘不变的塞布隆也为之动容了。虽然还是没有出声,但这位沉默寡言的武人浮现出淡淡的置疑,目不转睛地盯着涅罗。
“那种东西是什么时候……不,在此之前,你怎么能擅自……!”
帕洛玛兹重重敲了一下台面喊到。
“并不是重新制造。而是挪用<依柯维拉斯特>原来的预备部件”
涅罗不为所动地说到。
作为兵器的<依柯维拉斯特>必须能在残酷环境中运行是建造它的大前提,所以损耗用的备件自然也很多。大至装甲小到螺丝,全部都准备完全到足以再装配一台<依柯维拉斯特>。
“当然——不过是外表相似的假货。只能使用最小层度的奇迹术与蒸汽机做些简单动作。但是应该足以骗过修道会了,因为他们并没有亲眼目睹过<依柯维拉斯特>的实战”
“可是……”
泰罗依德似乎无法认同。
“可是那样一来,岂不是谁都知道靠它无法打倒「代行者」吗?”
“的确是那样”
涅罗颇为满足地点了点头,对方的这一反应似乎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所以那都是托——我们的「英雄」所赐”
“…………”
“修道会的治安士再怎么样也不见得会要求把他给解剖了吧?”
换言之就是把打倒「代行者」的压倒性力量归功于省吾,而不是<依柯维拉斯特>。挂出‘异世界人’的招牌,就算将他的能力解释到再夸张也不会被轻易否定。因为唯有<莱纳凯特>才掌握着与异世界接触的技术,一般民众甚至不知道有异世界的存在。
“召唤仪式怎么解释?”
“那当然是因为——‘偶然’”
泰罗依德的话,让涅罗现出一丝讽刺的笑容。
修道会中也存在奇迹师——修道会内部为了明显自己的与众不同,特别为其冠上「御业使」的名字。虽然立场有异,但对于奇迹术的理解基本相同,如果让他们调查详细的召唤用的术式,肯定会发现其中需要巨大的「圣体」——也就是说他们会察觉,这是除了藏匿起「圣遗物」的<莱纳凯特>以外,不可做办到的行为。
不过——
“并不是人为召唤的结果,而是偶然发生的事故所产生的特殊现象才让他穿越到这个世界。这样解释就没问题了”
换种说法就是——把异世界人省吾来到这个世界的原委给推卸给天意。
“与其躲躲躲闪闪,还不如给他们一个假货。把伪装成<依柯维拉斯特>的——为方便起见,就称它为<依柯维拉斯特2>——,把它运到拉拜松市,与救世主一起召开「披露会」,这就是我的提案”
“修道会的治安士真会接受这种解释吗……”
帕洛玛兹用更怀疑的表情说到。
“常驻的治安士姑且不论……从本部派遣的治安士以教义原理主义者居多。收买与笼络对他们是无效的。即使是逃离「代行者」,在那些人的眼中也属于违背信仰的事。更不用说是打倒「代行者」这件事会让他们产生什么反应了……”
“对于这点,我也想好了对策”
涅罗说。
“就算让他们蒸发或是采取怀柔手段,从本部派遣的治安士都会在数天后到达了。不过常驻治安士的数量要比派遣治安士占压倒性多数。简而言之,只要在那之前,让省吾 · 香芝的存在成为既成事实既可”
“嗯……”
泰罗依德与帕洛玛兹露出思索的表情。
芭璐特再次补充道。
“对修道会来说,不可能将整个城市的人全部肃清。重点在于修道会派遣治安士之前,尽可能快且多地让城市的居民站到我这一边”
“……原来如此”
泰罗依德有些勉强地点头同意了,晚了些后,帕洛玛兹也点了点头。
“披露会的计划,我已经完成了”
涅罗环视了一周后,说道。
“一切都交给我吧”
“等等,涅罗 · 奥托路琪——你要完全独自操办吗?”
帕伯丝库锁紧了眉头说道。
这对于原本全权负责<依柯维拉斯特>发表计划的帕洛玛兹来说,无异于横刀夺爱。「救世主」的「披露会」是一件很可能影响今后<莱纳凯特>权力分布的重要事件。交给涅罗一人,让奥托路琪家大出风头是其他家族都不希望看到的。
“您不必担心”
“这件事须要五氏族的配合才能完成的,所以才作为议题在这里提出。记载详细计划的文件,我会马上呈递。事实上,在披露「救世主」之时,有姬巫女们在旁负责保护和翻译,我是无法擅自干预的”
“…………那就好……”
虽然还有些勉强,但帕洛玛兹似乎也认同了。
涅罗像是在确认般环视了一下众人——没有特别提出异议者。帕洛玛兹与泰罗依德的表情上多少还带点不信任感,而芭璐特与塞布隆也未提出明显的反对。
“那就这么定了”
涅罗满意地点宣布到。
¤
睁开眼睛……陌生的房间环境映入视野。
呆呆地思索着其中的意义,省吾起床了。
所熟悉的构成自己房间的各种东西……塞满漫画、小说的书架。贴在墙上的海报。打开窗户便会扑面而来的城市噪音。上小学时祖母买给自己的,一直爱用的写字台,网上买的弹簧床,放在桌上的电脑和液晶显示器——通通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气氛稳重的房间布局——至少在省吾感觉中像是这么回事。
面积是自己陋室的三倍以上。床是木制且带顶篷。窗户也是木制百叶式,房间一头的桌子上摆放着陶瓷制的墨盒和笔具。用来照明的不是白炽灯,而是摆放在房间各处的玻璃油灯。
在让人联想到西欧贵族屋宇的环境中——墙纸及地毯上却画着类似于阿伊努文化的抽象记号,形成独特光景。
“…………”
从床上仰坐起来,再次环视四周。
当然会觉得陌生。
本来就还没熟悉这里的文化……这个房间的主人直到昨天为止都还不是他。搭乘飞行船回到「圣廊」的省吾被人带到了这里……这也是他作为救世主所获得的报酬的一部分。
省吾的家是占地三十坪左右的五室一厅,对于在这样家中长大的省吾来说,眼前的宅子几乎可以算是个城堡了。入口处是一道钢铁的门扉,其后花坛一直延伸至玄关,屋内有大小不等的二十间房,此外还有食堂、厨房、食料库,以及足够用来游泳的浴室——光是听人这么介绍,省吾便已经觉得头开始大了。
而且这些所有的东西都是属于他这个直到昨天为止还是普通高校生的十七岁少年。
这诚然是在故事中会出现的通用展开。但真被人当面告之「这些尽是阁下的所有物」,首先在脑中闪现的却是乱七八糟的不协调感。
这些暂且不论……
省吾、花梨,以及负责保卫及生活照料任务的五位姬巫女,一起在这里住了下来。
昨晚省吾被姬巫女之一的塞乃嘉带到了这间房内,大概由于太疲惫,他倒头便睡。
“……差不多了吧”
百叶窗缝隙中透漏的阳光告示着早朝的到来。
姬巫女中的谁差不多该来叫自己起床了吧——大概是梅璃尔吧。
正这么猜测的时候。
“早上好”
门的另一头传来了问候声。
“省吾殿下,您起来了吗?”
“啊——是的”
忍着哈欠,省吾从床上跳了下来,回答到。
“打扰了”
打了个招呼后,姬巫女之一贝露迪雅 · 茵培拉斯推门进来。
随手拿起摆放在写字台大小的圆桌上的眼镜。
透过镜片,在迅速变得清晰无比的世界之中,他的视线与带着某种意味深长表情的贝露迪雅相交了。对方并非是单纯地在打量自己……贝露迪雅的视线中明显在思索着什么。稍稍觉得有些紧张,省吾还是问道。
“怎……怎么了?”
“不是的——”
贝露迪雅笑了起来。
“您摘下眼睛的时候,看起来更为出色——”
“是……是吗……”
虽然是恭维的话,但从这位少女口中说出来,却并不那么感觉讨厌。
“没有眼镜的话,是否会行动不便?”
“不……还不至于那样”
虽然省吾的视力并不上优秀,不过因为视力下降相对而言晚于同龄人,所以度数的增加并不明显。大多来说,近视会与成长相伴增加——恐怕肉体就是这样被完成调整的——视力下降越是早,度数便越容易增加。
“就是看细微部分有些……”
近视如果不断恶化,最后恐怕会变得连楼梯的上下层都无法区分的地步。但省吾还不至于那么惨,他最多只是看不清远处之人的面容。
“那么没有眼镜也行咯?”
“嗯?”
“我指的是仪表”
贝露迪雅说到。
她对着依然摸不着头脑的省吾,招呼了声「失礼了」,便凑到他身前,不容分说地解开了他身上睡衣的腰带。
“等——等等,你”
“我的名字是贝露迪雅,请别忘记哟”
带着一丝恶作剧的笑容,贝露迪雅说到。
“……贝露迪雅,我的衣服还是自己换吧”
“请别乱动哟。您不必担心——没有您的容许,我是不会偷袭的”
贝露迪雅一边用戏谑的口气说着,一边为满脸困惑的省吾脱下了睡衣——被剥得只剩条短裤的省吾,双手抱着裸露的上半身。
贝露迪雅小巧的脸蛋凑到省吾的胸前。
“等等——?”
胸前柔软的感觉让省吾立即心慌起来。
但贝露迪雅却不为所动,她的脸贴在省吾的胸前,双手在他背后摸索着什么——随后迅捷地退开一步,双手拿着绳子般的东西,绕着省吾胸前一周。
那似乎是这世界的一种尺子。
细绳上织着等间距离的标记,贝露迪雅细数着标记,口中念念有词。顺便一提,这个世界是以十六进制以及从中派生出来的八进制为数字的基本算法。细绳上等间排列着八种不同的颜色,其后又是重复相同的八色。
贝露迪雅继续以熟练的动作,挥使细绳,测量省吾的身高,腰围、脖颈,以及臂长、胯部等都细细测过。
“你在做什么……?”
多少猜到了一点……不过沉默着被她量体,不知该说是闲得无聊还是有些不好意思,总之他试着向贝露迪雅寻问道。
“为了调整省吾殿下的衣服,需要测量细节部分”
预料中的回答。
贝露迪雅的动作确实如裁缝店的店员一般标准,丝毫不带任何淫靡的气息。但不管目的如何,作为省吾来说是上半身全裸的状态下被女孩子给抱住了,自然会觉得很尴尬。嘛,贝露迪雅是姬巫女之中身材第二小巧的……第一位的是爱绯妮儿 ·奥托路琪。在旁人看来,就算她这么抱着省吾,也只会让人联想到类似小狗蹲在主人身旁的温馨感,不过作为当事人的省吾却没有得出这种客观想法的从容。
毕竟——无论哪个姬巫女都是亭亭玉立的美人。
贝露迪雅也不例外,非常可爱。
白净可人的相貌自不必多言,黑珍珠色的长发梳拢到背后,用一条白色绸带轻轻挽住,束成马尾状。配上蓝白为基调的衣装,看上去充满健康活力。不知是因为她利索的动作,还是由于俊秀的五观,在姬巫女之中,她给人的印象最为豁达大度。同为姬巫女的梅璃尔或塞布隆的美,带着种犹如幻影般的风情——而这位少女身上却完全没有那样的感觉。
据首席姬巫女梅璃尔所说,贝露迪雅是出身于注重武者形象的茵培拉斯家——作为茵培拉斯家的一员,她从小就接受了家传武术的学习。虽然乍看之下,似乎身躯娇小玲珑,但在姬巫女之中,无论是徒手格斗,或是使用枪械的战斗,最强者毫无疑问都非贝露迪雅莫属。
“衣服?……又要给我挑衣服了?”
省吾已经拿到了数套<莱纳凯特>送来的衣服。
基本上来说,这个世界的男性服饰似乎偏向于宽松的式样,就连<依柯维拉斯特>的御者装束——操作者专用服也没有精细到需要测量身体的各个部位。事到如今却要精确地为省吾量体裁衣,究竟是要做什么?
“近期内,会有宴会与仪式。以后,也会有各种需要穿上礼服的机会吧——所以趁现在的机会,想好好测量一下。其他可以不管,但礼服的话,靠目测是无法制作的呀”
“哦……”
虽然不清楚凭目测来制作礼服会有什么不妥,但因为这世界的习惯至今依然是一窍不通……所以被这么一说,省吾只好老实地遵从了。
“虽然也许会让您感到麻烦……但是这件事还请给我的父亲一个面子”
贝露迪雅一边仔细地测量省吾手腕及手指的长度,一边用像是铅笔的东西在自己指甲上记下类似数字的记号。同时也不忘与省吾交谈。
“……什么事?”
“在公众场合,省吾殿下的着装是由我们茵培拉斯家负责的。我想梅璃尔应该也告诉过您吧。我们茵培拉斯一族与其他四族比起来,更倾向于武者家族。所以对于武者的装束,自然由我们定夺”
贝露迪雅说到。
“武者……指我?”
“当然是指省吾殿下。与「代行者」战斗,并屠戮对方的人——如果这也不能称之为武者,那还该称之为什么?”
似乎测完了必要的部分,贝露迪雅离开省吾身旁,将细绳收入怀中,同时视线也回到省吾脸上,她笑了。
“武者……吗”
省吾觉得有些不安。
武者。
从未想过,对格斗技一窍不通,既没天分也没经验的自己居然会被冠上这个头衔。
不过自古以来,所谓的「英雄」大抵都是指与什么战斗最后获得丰功伟绩者吧——英雄即为武者这种想法倒也不能算是完全错误。
事实上,省吾也算是搭乘<依柯维拉斯特>做了一场性命攸关的战斗……说起来,武道的「段位」原本是指杀了多少人的数字。那么搞定一个「代行者」的自己,现在应该是「英雄道 · 初段」了吧。
就在省吾开始不着边际地胡思乱想之时——
“嘛~原本我们就是五氏族中的未席,如果不找点什么借口,插一手的话,恐怕会被别人瞧不起吧”
贝露迪雅满不在乎地说出口的话,却引起了省吾的注意。
“瞧不起?”
“简而言之就是通过包办省吾殿下的事务,来改变<莱纳凯特>中的立场与地位哟。现在与省吾殿下有关的事,哪怕是再怎么细小的琐事,都会影响到<莱纳凯特>的权力斗争”
“……?”
出乎意料的话,让省吾不禁惊呆了。
不过,不知是否注意到了他的反应——贝露迪雅继续朗朗说道。
“啊呀?您不知道吗?”
“不……”
“因为花梨殿下似乎已经发现了,我还以为她定会告诉您的呢。大体上……五氏族之长各自派出一位姬巫女也是由于这个原因。不全部委托给一个氏族是为不让其他氏族抢先下手。省吾殿下对于自己身边的人,总会渐渐产生感情的吧”
“…………”
说起来虽然她们有些有血缘关系有些没有,但基本上都是五氏族之长的女儿或妹妹。其实仔细想一下,如果姬巫女的选拔标准只是能力优秀者,那大概没必要每个都选择如此相貌不凡的少女吧。
不过——
“这种事……告诉我真的没关系吗?”
如果获得省吾的宠爱与关心就是姬巫女们的责任——那么应该对此沉默才对。操纵一无所知之人要远远轻松得多,这点就连省吾也能明白。
“这有什么关系?稍微想一下的话,马上就会明白的”
贝露迪雅毫不在意地说到。
“而且”
贝露迪雅用直爽的口气继续说道,
“作为我来说,希望省吾殿下是个能够看穿所有这些事之后,依然抬头挺胸为我们而战的「英雄」。我好歹也算是位姬巫女……自然希望所仕奉的救世主能是位出色的人物”
“呃……恩……”
“好了,工作结束。辛苦您好了。可以穿起衣服了哟——”
轻拍了一下省吾的胸膛,贝露迪雅说道,
“或者,接下来就开始疼爱我吗?”
简直就像是被快餐店的打工女生询问「一起去宾馆开房如何?」。与梅璃尔的态度截然不同,贝露迪雅大大咧咧的言行大概并不是这个世界的标准价值观,而是贝露迪雅个人的天性使然吧。
“…………”
省吾慌张地转过身,背朝贝露迪雅。
不管怎么说他毕竟也是十多岁的少年——因为刚才与贝露迪雅的肌肤之亲,有个部分变得异常精神。虽然直到刚才为止,始终努力不去想,但被这么露骨地一说,可就不得不开始胡思乱想了。
“啊~~哈哈,是嘛,省吾殿下原来还没有经验呀?”
贝露迪雅打量着省吾的背影,带着笑意说到。
“…………别笑了”
省吾呻吟似的反驳。
早准备对梅璃尔一心一意的他,开始怨恨自己无节操产生反应的肉体了。嘛,其实说到底最合乎省吾理想中女性形象的自然是梅璃尔,但这也并不能改变贝露迪雅和其他姬巫女充满魅力的事实。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对不起呢,不过我也没有经验,我们正好是不分胜负呢”
依然是没有踌躇也毫无高傲的口吻,贝露迪雅这么说到。
“不,不对,这不是分不分胜负的问题吧”
说着,省吾突然觉得与这位姬巫女就算成不了男女关系,应该也可以成为朋友。贝露迪雅豁达的个性,作为朋友来说,反而更容易产生好感。
“——恩, 是嘛,原来是因为这个,才没有去抱梅璃尔呀”
被这么一说,省吾顿时绷紧了全身。
看来自己那点心思完全被她识破了。嘛,如果真如贝露迪雅所说「姬巫女之中的谁获得省吾的宠爱会影响到<莱纳凯特>内部权势划分」的话,也许被她识破也在理所当然之中。
不过……仔细想想这事还真是夸张到不行。
在省吾自己看来也许只是与喜欢的少女交往那么简单的事,在背后却恐怕会牵动到数十,数百,甚至是上千人的关注。
知道了这件事后,即便现在没有花梨在旁盯着,恐怕省吾也很难对梅璃尔出手了。
话说回来,如果连省吾一系列的反应都计划在内的话,那这位叫贝露迪雅的少女也许是位十分高明的谋士。
这些先不去想它——
“梅璃尔就算在我看来也算得上是非常漂亮哟,其实之前我还在担心,莫非省吾殿下对女性没有兴趣”
“我说你啊……”
省吾露出真拿你没辙的表情,贝露迪雅笑着对他说道,
“我叫贝露迪雅”
“……贝露迪雅,你的性格是不是与之前有些不同呀?”
说起来,与贝露迪雅单独对话,这还是第一次。
但总觉得现在的她与梅璃尔她们一起作为姬巫女来迎接省吾时的她有所不同。当然了,现在的她依旧是作为姬巫女而站在省吾面前,但整个人的感觉却与此前「公众场合下的举止」相当不同。
“这是因地制宜哟”
贝露迪雅耸耸肩坦言道。
“不过,省吾殿下能慎重对待女性也许是件好事”
“……你指什么?”
“梅璃尔是被柯德兰家收养的,她是为了将一切都奉献给救世主而被扶养长大的。虽然我、荷杰妲、爱绯妮儿、塞乃嘉都与各氏族之旗有着血缘或是亲戚关系,但梅璃尔却只是为了救世主而被收养的孩子”
“…………”
这些事确实也听梅璃尔说过。
“反过来说,她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了。如果得不到省吾殿下的宠爱,她的存在意义也就消失了。所以,如果省吾殿下觉得梅璃尔作为一个女性很有魅力的话,请不要欺骗自己,好好疼爱她吧”
“……这不对”
省吾觉得男女因为这种事而同床共枕实在很荒唐。
“虽然不知道省吾殿下原先所在的世界是怎样的。但在我们的,也就是<莱纳凯特>的世界中就是这样的哟……我的父亲虽然是茵培拉斯家之长,但也得让自己的女儿接受作为省吾殿下待卫以及妻妾的教育”
“……那个……可是……”
“嘛~我家兄弟姐妹还有不少,所以让出一个女儿也没什么大问题”
“……你能不能,别用这种说法”
省吾不禁锁紧了眉头。
在无论何种情况下,都以人的自主意识为最优先准则的世界——省吾当然明白这种世界不过是脑内幻想。世界的运转不会受个人的喜怒哀乐影响,人被当成道具来使用并非这个世界所独有的。
但如果那是发生在自己面前,且以自己为中心——毫无抵抗地甘愿承受就另当别论了。
省吾既没傲慢到以为自己是与众不同的存在,也没迟钝到对此毫无疑惑。或者说,他对于由于自己的缘故,而左右他人的存在理由感到很讨厌。梅璃尔和省吾、贝露迪雅一样都是人类。可却要被当作没有感情没有意志的人偶来对待,这样的现实让省吾无法平静。
如果自己处在梅璃尔的立场上……省吾自认没有信心可以保持与梅璃尔同等的坦然自若。
“非常抱歉。但这些都是实话。嘛——荷杰妲、塞乃嘉、爱绯妮儿的情况我并不熟悉,不过仅就我自己来说,我早已接受了这个事实,所以请别太在意”
“就算你这么说……”
省吾不禁叹了口气。
该怎么来说呢……这已经不仅仅是用语言或价值观不同的外国人所能形容的,感觉根本是在与另一种不同的生物在对话。这种不协调感久久挥之不去。而又由于梅璃尔他们说着和自己相同的语言,长着动人的人类相貌,这便再次加重了省吾心中的不协调感。
虽然道理上能明白。这种事也并不罕见。翻开历史的书面,相同的事情数不胜数。政治婚姻或是家庭联姻之类的事,在当今世界依然并不稀奇。不是所有人都能过上自己理想的生活。
然而……
“啊哈哈~~您真是从和平的国度来的呀”
看着懊恼的省吾,贝露迪雅再次笑了起来。
感觉被当成傻瓜的省吾在一瞬间,有些恼火——
“您真是——灿烂夺目”
感觉这句话似乎被加重了读音。
“贝露迪雅——”
“虽然有点对不起梅璃尔,不过我也试着努力一下吧”
贝露迪雅斜着脑袋说道。
“……啊?”
“我的自言自语,您别在意”
这么说着,贝露迪雅的语气又恢复了刚才的爽朗。
“总之——省吾殿下真是位温柔的人。请再稍稍为梅璃尔考虑一下吧。另外,如果能顺便也疼爱一下我的话,就再好不过了”
“怎么又变成这种话题了……难道这里是一夫多妻制的吗?”
“一夫多妻制?”
贝露迪雅倾斜着脖子思索起来。虽然日常的语言交流并无大碍,但偶尔也会出现这种她们并不熟悉的专有名词。
“就是指一个丈夫有多个妻子。这里的世界难道不是一个丈夫只能有一个妻子吗?”
说起来好像还没听说过在这里有无类似的法律。
在省吾印象中,虽然这个世界的文明基准大概在十九世纪至二十世纪初左右。但却有着奇迹术这种特异的技术体系,此外还有「代行者」这种莫名其妙的存在,所以并无法完全参照省吾原先所在世界的文明基准来进行准确划分。虽然目前为止还未出现完全超出理解范围的东西,但这里的政治经济或法律的概念,能否适用省吾的常识还是个未解之谜。
不过……
“虽然我们的世界也是一个丈夫只能有一个妻子,但这没有什么关系”
贝露迪雅苦笑着说道,
“因为省吾殿下可是『救世主』——是英雄”
“……唉?”
省吾不禁傻眼了,而贝露迪雅则是极为平和地……如同在谈论明天天气般和缓的语气说道。
“您没有必要去套用普通人类的常识与道德标准”
“……”
省吾似乎在低头嗫嚅着什么。
这在道理上说得通。英雄正因为不是普通人所以才被之为英雄。那么戒律普通人的常识或道德并不适合套用在英雄身上。确实也听说过这种观点。
“您怎么了?”
贝露迪雅不可思议地问道。
“不……没什么”
摆出暧昧的笑容,省吾回答到。
¤
烈日炎炎之下,大地一片干涸。
在这片荒野的角落中,有一块好像抖漏出的墨汁般盘曲着的黑影。
在它的周围,还有无数因岩石的横亘或地面的隆起而形成的阴影——它只是其中一小块并不起眼的存在。但是……如果有细心之人能仔细打量一下,也许便会发现它到底是何种异常之物。
它有着……人类的外形。
当然,只凭这点还称不上什么异常。虽然周围人迹罕至,但人形的影子并不意味着本体也一定要是人。也有可能是岩石或其他的影子正好交叠成人的轮廓。
然而,它却纹丝不动。
其他的影子都随着太阳的偏转,而发生改变,朝着背光之处拉长身影……但它却犹如涂抹在大地上的油漆般,傲然驻留在那里。粗看之下,似乎只是个影子,但仔细观察后就会发现那并不是由于阳光的遮拦所产生的东西。完全独立于光的它,始终盘桓在那里。
它是没有实体的黑色人型平面。
倘若用放大镜来窥察一下,便会发现那并非是什么黑色……而是由某种文字以无法言语的密度连续写成的结果。并且若有人能够读懂这种文字,恐怕会无一例外地为文字中所重复记述的内容而不寒而栗。
那是诅咒。
它以数百万——不,是数百亿的文字连续书写着对世人的愤怒、憎恶、怨恨。如果有人能够完全读完,恐怕阅读者会对自己身为人类感到绝望而自杀吧。这黑影之中所包含的诅咒之深由此可见一斑。
黑影便是被称为「代行者」的存在。
它是业已灭亡的神灵所遗留的自律型超高密度诅咒集合体。这便是黑影的真正身份。它接受了被人类背叛并杀害的神的怨恨,只为报复人类——不断报复人类而存在。它是没有思想只为让人类痛不欲生而诞生的虚体装置。因此,它是人类无法摆脱的灾难,是绝对的杀戮者,被其盯上者只能责怪命运的不公。
「代行者」开始了思维。
它们的思维与人类明显不同。在它们的思考没有任何感情之类的夹杂物。只为了被交付的使命——也就是尽一切可能将人类折磨至死——而汇集整理必需的情报,并制定计划。
这几乎占据了休眠之中「代行者」的所有思考能力。
「代行者」们筛选出数万个方案,并详细检查实行的可能性。为了在下一个苏醒期到来后,能立即付诸实施,它们会在虚拟意识中反复模拟行动方案。
不过。
现在,它们收到一份报告。报告中记载了一个可能严重打乱它们计划的重要因素。
原有的十六位「代行者」中,有一位被人破坏了。
「代行者」们制定的计划都是以代行者对于人类的绝对优势为根基的。如若这一根基遭到动摇——换句话说就是人类有了能够对抗「代行者」的力量,那么它们几乎所有的计划都不得不付之东流。
根据被破坏的「代行者」在机能停止的最后一刻所发出的情报来判断——人类似乎伪造了一个「代行者」们的创造主,并以此来对抗「代行者」。此外还有一些不明情报——人类原本是无法接近「代行者」的,那么他们是如何控制这个伪神使用奇迹术的?——如果首先不排作这个预测外的因素,便无从谈起制定完美计划。
是故,「代行者」们思索起来。
它们暂时冻结已制定的数万个行动计划,平淡地开始构筑新的对伪神战术。其中不包括任何对于创造主的敬畏,也没有憎恶、愤怒的感情。他们不过是道具,不过是业已毁灭的神明之影。身为巨大自存诅咒的「代行者」,只会默默执行创造主的愿望——不带任何感想。所以,虽然他们意识到伪神的重要部品中有可能使用了创造主的肉体,但对于破坏它,「代行者」不会有任何踌躇。
随后——
¤
在吃了一顿时间上略显过早的午餐之后,会有一场荷杰妲负责的奇迹术讲解。
省吾隐约注意到了——姬巫女们各自也有擅长和不擅长的东西。虽然她们看起来都要比普通人能干,但还是会显出个人资质与教育环境的差别。
据说荷杰妲是最精于奇迹术开发的塞布隆家之女,在姬巫女中属她的奇迹术造诣最为高深,并且她还拥有丰富的实践经验。
“——因为如此”
清咳一声后,荷杰妲看了一下周围。
荷杰妲 · 塞布隆。
她是姬巫女之中个子最高,且最有成熟感的女孩。
虽然奇迹使——奇迹师等同于幻想类作品中所谓的魔法使。但对方高高的个子,细长的眼睛,还有长长的三股辫子这些要素集合起来,让省吾脑中浮出起的却是游戏中出现的「格斗家」或「拳法使」。
外表看来总觉得是个好强争胜的女孩——虽然省吾这么先入为主地下了判断,但事实似乎大为不同。
“从基本理论开始介绍吧”
现在,省吾他们所在的地点是大宅内的食堂。
对于讲解的地点,省吾并没什么讲究……不过由于拟神杖的长度和成人身高差不多,所以在食常这种相对宽敞阔的地方比较能展得开。再加上桌子椅子很齐全,很适合听讲。所以花梨选择了这里。
顺便一提,现在食堂中的姬巫女除了荷杰妲以外,还有一人。
“…………”
表情似乎有些呆板的少女。
塞乃嘉 · 陆丝波利提。
鼻梁上架着一副小眼镜,枯叶色的头发在脑后梳成两股。给人印象与荷杰妲截然不同,好似文学少女般,少言寡语的老实女孩。她的表情总有些茫茫然的样子,看不透她到底在想些什么——不过,另一方面她似乎是位有着玲珑心的女孩。花梨衣服的准备,还有身边琐碎物品的管理,塞乃嘉都完成得无懈可击。
这次未经花梨吩咐,她便早已将用来作为笔记本的纸张、钢笔、黑水盒,甚至是茶水点心,以及练习用的拟神杖都一并准备齐全。
值得一提的是,在姬巫女之中,塞乃嘉的奇迹术造诣似乎仅次于荷杰妲,所以她也作为助手出现在这里——不过,大概由于塞布隆沉默寡言的性格,这次才会选择荷杰妲来负责教学的吧。
“由于语言区别很麻烦,所以今后,把我们的世界称为索仑,而省吾殿下所在的世界就称之为阿斯(earth)——在索仑的所有物质中,都有一种被称为<存在律>的记述存在于其中”
“记述?”
突然就一头雾水了。
“……该怎么说好呢……那个……嗯……”
荷杰妲也突然语塞了。
总是以一副沉着冷静相貌示人的她,突然浮现出困惑的表情,有种难以言语的可爱。她似乎并不像外表那般争强好胜、伶俐过人。或者说从她的言谈举止来看,似乎要比梅璃尔更孩子气些。
“我该如何说明呢——”
看来<存在律>这种东西对她来说是理所当然之物。要让她进行说明,反而难以说清楚。就像海边长大的人要对山里长大的从未见过海的人准确说明‘海到底什么样’般困难。对于前者来说,海就是海,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所以不知该用什么词来解释。
这大概也是天才常有的问题。
虽然拥有强大的直觉理解力,却不擅长向他人解释。无法切身体会到为何别人会不理解。
也就是说理解技能的才能,与讲解技能的才能是完全两码事。
“<存在律>就是”
仿佛倏忽间回想起来似的,一旁的塞乃嘉突兀地开口说道:
“规定所有物质存在方式之物”
“……呃,我还是不明白”
“比方说岩石被击碎,就会成为石子,石子被压碎就会变成砂粒,砂粒再被进一步弄碎就会变成尘埃——从理论上来说,把物质粉碎到极限后,最终就会发现所有物质都是由相同之物构成的。事实上,石头,水珠,空气,以及我们人类的最小构成单位都是相同的”
“就像是分子,原子……基本粒子般的东西呢”
花梨说到。
“虽然我并不清楚您刚才说的单词。总之所有的物质,都是以相同的最小构成单位来组成各种形态。不过,这种形态基本上是被固定的,水不会某天突然变成石头,也不会变成人类。这种组合方式,也就是物质的存在方式,决定它们固定它们的便是<存在律>”
“恩……”
用笔头一下一下轻轻敲击桌面,花梨若有所悟地嗯了一声。
“对于热量的信息——吗?这种概念?进行控制?是某种<麦克斯韦的恶魔>?……不,比起对于信息的干涉,从可能性观测与选择的意义上来说,更接近于<拉普拉斯之妖>吧?不过,没想到这个世界竟然存在量子力学与热力学……”(C注:<麦克斯韦的恶魔>是英国物理学家韦克斯韦在物理学中假想的,能探测并控制单个分子运动的「恶魔」或相同功能的机制。<拉普拉斯之妖>是法国天体力学主要奠基人拉普拉斯假想的一种智能生物,这种智能生物能确定从最大天体到最轻原子的运动现时状态,并依照力学规律推算出整个宇宙的过去状态和未来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