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他们的话来说,治安士们「关键时刻完全派不上用场」……这根本是鸡蛋里挑骨头。根据爱克诺德拉斯真教修道会的教义,应该为「御尊影」的降临而感激涕零,为长久以来艰涩辛苦的日子终于能划上终止符而欢呼雀跃。
对于坚信这种教义的修道士,居民们到底在期待些什么?
像那个钢铁巨人般与「御尊影」战斗吗?
那种事怎么可能办得到。这是违反教义——而且无论经过何种锻炼,肉身之人根本无法做到。
尽管如此,居民却把那个异形巨人拿来与治安士作比较。
结果表明……城市的居民们从未把治安士的教导当真。虽然一脸敬佩地对修道士的说法点头赞同,实不过是把他们当成看门狗般来对待。
“不知恩义的家伙……只会贪生怕死,与畜生又有什么区别……认清自己的原罪,渴望崇高的赎罪之死才是真正的为人之道……!”
托马一边自言自语着,一边在夜晚的街道上巡逻。
就在这时——
“……恩?”
托马发现了三个行走在角落躲躲闪闪的人影。
不是这里的居民。走在前面的一男一女旅行打装,第三个人则披着一件覆盖全身的大斗篷。这种打扮,别说是相貌了,就连性别也无法判断。看上去非常可疑。
“…………”
托马重新握紧了右手中的长棍。
治安修道士不使用刀具,基本上他们使用的武器是加入铁芯的木棍。虽然也配发了紧急状态时用于威吓的手枪,但因为修道会配发的手枪精度极差且走火危险性很高,所以很少有人喜欢使用。而且根据托马的经验,在近身战中,棍棒的压制力更强。
“那边的三个!”
听到托马的声音,三人停下了脚步。
托马边用逼供似的语气发问,边朝三人走去。
“你们是旅行者?还是行货商?总之,你们不是这里的居民。我是修道会常驻治安士托马 · 伏拉旺。我有权力也有职责知道你们的身份”
“…………”
三人对视了一眼。
“我们不是可疑分子啦”
其中一人——头发倒梳在脑后,扎成数根荆棘般发辫的青年,搔了搔脸说到。托马在对方的口音中感到某种微妙的生硬。但现在不是注意这种事的时候。
“是否可疑应该由我来判断。那边的!把斗篷帽子摘下来!”
“能不能换点别的什么要求啊?这家伙因为事故脸上留了个大疤,平时不太愿意给人看见呢”
“少啰嗦!把帽子摘下来!还有那边的女人!”
托马说着,将木棍的前端指了指第二个束着长发的女子。
“放开拟神杖”
“…………”
女人在一瞬间,仿佛询问意见般看了看青年的方向——青年点了点头,女人缓缓蹲下,把拟神杖放置于地面。
就算是奇迹师,只要没有拟神杖便只有个普通人罢了。
虽然有可能携带手枪,但哪怕三人中的任意一人拔出枪。在这个距离中,托马有自信可以在对方出手之前,就用木棍将其打落。他可不是因为追求虚荣,才受命成为治安修道士的。
“真没辙了。杜梅……让我们见识一下吧”
混杂着奇怪口音的莫名话语。
托马并未明白其中的意义。
被称为杜梅的人在托马的眼皮底下,缓缓转过身——为了不刺激托马的警戒心般,慢慢伸出手。洁白纤细的手指毫无疑问是属于女性的。
她的手掌朝向托马。
下个瞬间。
“——!?”
白色的光芒覆盖了托马的视野。
紧接着——
“sebute · rua · ua · mobente——”
耳中罗列起以独特韵律吟唱的陌生词汇。
毫无疑问,这是——
“不可能——”
托马呻吟到。
这是圣光,以及圣句。
可是这个叫杜梅的人到底是怎么使用奇迹术的?
拟神杖绝对不是什么小巧的东西。就算再怎么小型化,也不可能做到藏匿于斗篷下而不被发现。而且若是没有拟神杖,无论多么优秀的奇迹师也无法使用奇迹术。
托马反射性地,想用木棍敲击女人的手,但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
奇迹术似乎已经干涉了他的身体行动。
“怎么处理?”
视野中是一片白色的浑浊。
唯有女子沉稳冷静的声音清晰可辨。
“杀了治安士的话,后面就会麻烦了。还是只消除他的记忆比较好——做得到吗?”
这是青年的声音吧。
“精神干涉是种纤细的操作,我不是很喜欢——总之,先试试吧。不过,我听说拉拜松市对于外来者比较宽容。是不是我弄错了?”
“不,你没弄错。这大概只是单纯的烦躁吧。由于「代行者」的事情,这里的人们对治安士和修道会的态度降温得很厉害。他大概只是出来散散心的吧,普通巡逻是二人一组进行的。而且也不会只因我们旅行者和斗篷的装扮,就摆出要和我们大动干戈的样子”
(……不对……!那种事……我……)
虽想反驳,声音却出不来。
“修道士也是人啊。嘛——别生气。就当是可怜可怜他吧”
“说的也是”
女人似乎点了点头。
对于他们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态度,托马感到了屈辱与愤怒,他鼓起全身的力量试图挣脱……但身体依然纹丝不动。
不久,他的意识渐渐融解于一片白茫茫之中。
¤
直到夜幕深降,省吾才终于从宴会中解脱出来。
塞乃嘉驾驶的蒸汽式大型汽车将省吾与花梨送回他们的宅第。到家之后,他唯一的念头就是快点前往位于二楼自己的房间。虽然打算好好洗个澡,但首先还是把这套碍事的宴席礼服给脱了吧。虽然穿着并不难受,但总觉得不快点换回平日衣服的话,那个宴会的影子便始终纠缠自己。
“……今天很累吧?”
步行在二楼走廊中,花梨这么问到。
“是有点”
省吾苦笑起来。
其实根本不止‘有点’。沉重的精神疲劳让他现在一个头有两个大。素不相识的人们一波接着一波地涌过来对他说些根本听不懂的亲热话语,虽然其中有姬巫女们翻译——但自己听不懂,总会感到不安。
就仿佛——自己不知在哪里犯了大错。
“花梨不觉得累吗?”
“我不像阿省那样是宴会的中心人物”
花梨接着问道:
“怎么样?成为理想中的英雄,感想如何?”
“……你的话里好像带刺啊”
省吾皱眉说到。
花梨对<莱纳凯特>的人们和<依柯维拉斯特>并没有什么好印象,这点省吾也清楚。花梨曾经说过——「阿省只是被他们利用了」,她的话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不假。今天的宴会就可以证明。
不过……
“就算如此,我还是——”
希望自己是英雄。
有人希望自己是英雄。
如果有人因为己而得救而喜悦,那绝不会是什么坏事。不管<莱纳凯特>是何打算,如果拉拜松市的人们感谢自己,那么便足以傲然挺胸——省吾很庆幸自己所做的选择。
“哦,那个话题,我暂时不想再谈”
花梨耸了耸肩。
“事到如今,关于英雄的话题,我懒得和你再斗嘴。可是呢——英雄的工作不仅仅是和敌人拼命然后凯旋归来。既然身为独一无二的存在,当然会有人想要贪图与你相关的各种权利。我想你还是趁早记住这点比较好”
“…………”
“今天的宴会,你注意到了吗?<莱纳凯特>的五氏族,大体上是按照严格的顺序与阿省会面的“
“……唉?”
虽然省吾努力不对那些远道而来的人们做出什么失礼的举动——但对于不擅表达且原本就语言不通的他来说,最多也就只能适当地笑笑——筋疲力尽的他,根本没空去注意其他事情。
毕竟他面的是一群年龄是他数倍以上的成年人,并且虽然都是在溜须拍马,但各人的台词却有微妙的变化,从中更可以看出这些人的用心良苦——为了避免省吾感到不快,这些人以仿佛处理肿胀伤口般小心翼翼的态度与他接触。不过,省吾还没自我意识过剩到会对此不产生反感。
“势力的大小排名,似乎是柯德兰,玛布洛,陆丝波利提,奥托路琪,茵培拉斯。你应该也发现了吧,梅璃尔翻译的次数是最多的。那就说明柯德兰家招待的客人是最多的哟”
“你还真仔细啊,连这种事也能发现”
“我不是英雄,没人注意者才能随意观察呢”
说着,花梨笑了。
“权力斗争无所不在呢”
“是啊”
省吾盘着胳膊感叹到。
前有贝露迪雅的坦言,后有今日宴会的遭遇。但省吾对此还是不太能理解——或者说无法完全接受。
“我真弄不懂啊。这个世界可是正在面临灭亡呀?”
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会有人以个人利益为重?
“所以才说权力斗争无所不在哟。不是有句话叫三个和尚没水喝吗?而且,这个世界似乎没有我们最初预料的那样荒废”
“怎么说?”
“看看参加聚会者的衣服还有饮食就可以明白了”
花梨平淡地断言到。
“……你说啥?”
“如果机械缝制技术没有发展,那种礼服是制作不出来的。并且宴会上的食物中,有各种蔬菜,这不可能是完全在一个地方种植采集的吧。大概有相当于铁路之类的大型运输手段哟。虽然也有可能是为了英雄,而特意调集少数食材制作菜肴……但也可以算是衣食住行的真实反映,这些都可以算入生活指数之中呢。从这些事情里就可以推测文明程度以及经济状况了”
“……你是,何方神圣?”
省吾不禁长叹一声。
他的表妹又一次显露了绝对不符合中学生的知识量、观察力以推理能力。嘛~~虽然早就知道花梨脑袋好使——但在省吾看来,「考试取得好成绩」与「真正的聪明能干」是不同的。普通生活中,不会有用到反向思维与推理能力的情况,省吾原以为花梨应该是属于前者,但似乎应是后者——或者说两者皆有。
“话说回来,阿省。你最好还有些所觉悟,从今往后,这样的事可能会变得更多”
“……明白了”
省吾再次长叹了一声后,与花梨道别,走进自己的寝室”
“…………英雄……吗?”
嘴里嘀咕着,省吾一头栽倒在床。
床头上……掛着一只小铃铛,似乎在暗示着‘请摇响我吧’。
但现在却实在没有要求梅璃尔或其他姬巫女来陪寝的精力了。嘛~~事到如今,就算有那个贼心也没那个贼胆了,更何况花梨还在隔壁。
“……披露式……吗”
到底会变得如何呀?
能成为英雄真的感到很愉快,甚至想要欢呼雀跃一番。
可是——内心低中却总有一团挥之不去的阴影。
那到底是什么?
就仿佛——忘记了某件重要的事怎么也回想不起来般,无法释怀。又好像被人骗入了一个惊天阴谋般,忐忑不安。省吾发现,即便没有花梨的忠告,自己也无法沾沾自喜。
“我的梦想——不是已经实现了吗?”
木然地注视着大床上方的顶篷,省吾低声叹息到。
¤
在蒸汽式机车的颠簸之中,涅罗的视线转向身旁的部下。
“按照您的吩咐——已将拉拜松市的中央广场定为「披露式」的会场”
部下一边递出报告,一边口述内容提要。
报告是由打字机制作的,数页报告上详细记载了「披露式」会场的资料,以及关于会场建设进度的报告,最后是负责拜松市情报操作的部下们,关于近期状况作出的总结。
涅罗迅速过目后,露出满意的微笑。
极其顺利,没必要再进行细节调整——事情基本按照涅罗制定的剧本在进行。
不过,部下似乎并不这么认为。
“大人,消息的流传与扩散似乎比预计中更快——现在,拉拜松市中不仅有从凯英派克斯逃亡而来的难民,连周围爱德彼亚和毕修莲市的人也赶来看热闹了。这样恐怕会造成会场拥挤不堪……”
“没关系”
涅罗微笑着说到。
当然,这些事都在涅罗的预测范围内。为此他才让人事先详细调查会场面积、相连道路的宽度,以及邻近建筑的数量和高度。
“可是——”
“会有些拥挤是最初就料到的。周围城市的居民接踵而来也在我的预计之中,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嗯”
部下似乎并未完全理解涅罗的话,但还是点了点头。
奥托路琪家在<莱纳凯特>之中,比起柯德兰家或玛布洛家的地位,虽稍逊一筹……但身为族长之人,毕竟是<莱纳凯特>五大巨头之一。若是其本人已做出决定,便容不得他人再进行反驳。
再何况,对于涅罗的远见卓识,部下们深有体会。
比如——
『实业家涅罗 · 黎佰斯将为大家介绍打倒「代行者」的救世主』
这个传言是在数日前,开始在拉拜松市流传起来的。
涅罗 · 黎佰斯。
世人熟悉这个名字,是因为这个名字上冠有的众多头衔。
传闻中的——汽车王涅罗 · 黎佰斯。
传闻中的——神秘富翁涅罗 · 黎佰斯。
传闻中的——美形怪人涅罗 · 黎佰斯。
……等等
虽然……对于涅罗 · 黎佰斯这个名字有各种五花八门的评价。但有一点认识是共通的:「非常有钱且神秘的怪人」。这种认识与数日前目睹的巨大机器人相结合,最终诞生了某种理解。
换言之,就是『涅罗 · 黎佰斯制造的新型兵器与他发现的人才,打倒了「代行者」』。
在公众眼中,他确实是个可能做出那种事情的非常之人。
不必说,这自然是真正的他——涅罗 · 奥托路琪散播的流言。现实中,他拥有以制造汽车核心的蒸汽机关或奇迹装置为主的制造企业,并经营着数家工厂。虽然那些都是为<莱纳凯特>募集活动资金——但若仅止如此,也就没必要制造一个名为涅罗 · 黎佰斯的虚拟人物了。
在普通人谈起涅罗 · 黎佰斯时,通常会使用「诡秘」「怪人」「放荡」等单词。刻意给人营造出这种印象,就是为了以后他无论做出任何举动——比如建造巨型兵器打倒「代行者」这种事之时——世人可以接受,这是涅罗很久以前就埋下的暗棋。为此,他才会定期积极的开展或放弃意义不明的事业。「诡秘」「怪人」「放荡」——这些单词漠然描绘出的印象遮掩了行为本身的不自然,根本没人会想到他背后有<莱纳凯特>的存在。
普通人是做不到这一切的。
轻松写意地哼着小调完成规模庞大的战略计划——涅罗 · 奥托路琪的这种特性,在他身边的部下们是再清楚不过的了。
“当然了,不要放松警戒。配置好人员,枪械、奇迹杖一个都不能少。还有——对了,特别是要注意凯英派克斯的居民”
“——遵命”
这次部下却没问为什么——只是重重点了点头。
¤
「披露式」——当日。
“这还真厉害呀”
拉拜松市——中央广场。
大大超过原本可容纳的人数,当真算是人满为患。不仅仅如此,就连邻接建筑的二楼或楼顶上,都聚满了无数的人,几乎要从房顶上掉下去了。
不必解释,这些都是赶来观看「披露式」的居民。
不仅是拉拜松市的居民,周边地区的城市中,听闻「巨人」的传闻后,有多达数百人赶来一睹为快。
因此,拉拜松市的街道被蜂拥而来的人流给堵得水泄不通,为各种小事打架斗殴频发。治安修道士为了处理这些事端,忙得不可开交,似乎已经没空去批判「披露式」了。
“幸好提早离开了旅店呀”
在拥挤不堪的广场之中,好似游泳般趁波逐浪前进的某位青年嘀咕到。
即使在人海之中,他也是个醒目的存在。
比周围人高出一头的身高自然也是原因之一,但他坚硬的如同荆棘尖角般倒梳在脑后的发辫,更是将他的模样衬托得与众不同。
他的衣服是惯用的标准骑手套装——灵活易动的韧外衣上,用皮带固定着简易防具和口袋。另外,腰上原本用于装手枪的皮套一摇一晃,空空如也。在会场的入口处,负责警备的黎佰斯社人员,将所有人的武器暂时扣下,发放存放铭牌。携带的小刀或手枪自然也不例外。
“涅罗 · 奥托路琪真是个难以琢磨的男人呢。为什么不把会场定在市外的荒野上呢?那样的话不是能容纳更多的人吗?”
在如此提问的青年身边有个身材娇小,被人流左推右挤无法直线跟上的女孩。她黑色的长发在脑后梳成两根辫子,鼻子上戴着一副小型玻璃眼镜。仔细打量会发现其实她长得很清秀。但由于那套深色的旅行装,以及没有半点微笑的冷漠表情,实在难以让人留什么好印象。
“不……选在这里,也许很明智”
一边伸手将女孩抱了过来,青年一边说到。
“……为什么?”
“戈培尔的——呃,说了你也不懂。总之,就是在窄小的地点,聚集人群的话,更容易麻痹理性,也更容易统一思想”
“真是那样吗?”
“嘛~~详细说明就免了吧——这是操纵民众心理的惯用手段哟。在窄小的地点中,塞入超过容纳极限以上的人数,并用语言巧妙地诱导由此产生的狂热。人类就会被轻易诱导,并失去独立思考的从容,简单接受他人的发言和意见”
“……原来如此”
“虽然不知道涅罗 · 奥托路琪是在哪里学到这招的。不过,为了让众人将<依柯维拉斯特>和驾驶它的「勇者」当作超人对待,却是个有效的手段。接下来,就看灯光音响效果如何了。这发表会上应该不至于用到冷烟特效吧,也不太可能给每个观众下药——扯远了,差不多快开始了吧”
青年停下脚步。
从青年和女孩的位置,可以清楚看见摆置在中央广场上的舞台。
在那里有个傲然屹立的巨大机器人。
遍布黑色与红色的巨大拟神机。
整体上虽是模仿人类的外形,但却带着数根高高耸起的尘角。它身上的铠甲显露出狰狞的轮廓,再加上如塔楼般高大的身躯,无不刺激着观者的畏惧之心。
打倒神之诅咒「代行者」——豁免毁灭的命运,真正意义上的巨大奇迹。
看到它的身姿,人们无不狂热起来。
虽然黎佰斯社的飞行船团曾经将陷于荒野停机状态的它分解带离。但为了这次的「披露式」,黎佰斯社再次将它带回来了拉拜松市。
它的样子确实是人们曾经见过的那架巨大拟神机。
不过——
“……莱奥大人”
女孩对青年说到。
“您注意了吗?”
“什么?”
忽地……在女孩与青年身旁的中年男性用惊讶的表情瞥了两人一眼。是由于从未听过的异国语言引起了他的注意吧。不过,男子很快把注意力转回到广场上伫立的巨型机械人身上。
“那个不是<依柯维拉斯特>”
女孩用异国语言——日语说到。
“…………你说什么?”
“在外行人眼中,也许是相同之物……但细巧构造明显不同。恐怕是为了骗为修道会的治安士,而制造的人偶”
“不会是被改造了吧?”
“在细节部分上,它明显缺少运行<依柯维拉斯特>所不可缺的部件。虽然内部结构完全重新设计,就另当别论了——但它的设计既然是以控制利用「圣遗物」为大前提,那么就不可能简单地推倒重置”
“…………劳师动众地特意准备这种东西吗?真够谨慎的”
青年——莱奥苦笑到。
“……出来了!”
<依柯维拉斯特>的脚下。
呈半圆状布置的舞台上,站着位身穿礼服肤色白晳的美貌青年。
涅罗 · 黎佰斯。
银色头发与鲜红瞳孔形成其独特的容貌。虽然可以称得上是俊秀,但在他的容貌中却还包含着某些难以言表的——蛊惑人心之「毒」。聚集在此的民众中的半数女性,对他发出意义微妙的叹息。
“各位,黑暗的时代已经终结!”
唐突地——毫无任何前奏,涅罗如此宣布到。
并非大声吆喝,但声音却传达到了广场上的每个角落。这大概是用上了奇谈术来扩大声音吧。观察力出众之人大概会发现在舞台一侧,站着位手持奇迹杖的少女——与涅罗 · 黎佰斯同样的银发红瞳。
“我——涅罗 · 黎佰斯常常在思考。我们是不是真的必须承受罪责。也许我们的遥远祖先,过去的人类确实犯下了罪行。但是,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父母犯下的罪孽,为什么必须要让孩子来承担?我们在这个世上出生的瞬间,为什么要因为与我们根本无任何直接关系的行径,而被判为「有罪」?为什么会有这种不讲道的事?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
恐怕多数的民众根本没有去试想过这些事吧。他们在自己出生之时,便如涅罗刚才所说的那样,被定性为「代行者」与人类的关系。人类作为罪人,被「代行者」蹂躏。这就是世界的真理,没有任何提出疑问的余地。这就如朝来暮去,生生死死般,理所当然不容违背。
可是——
“我们有权力对这种无妄之罪说「不」!我是这样坚信的,所以我拿出几乎所有的财产,建造了这个——最强兵器,对抗神之诅咒的希望之星,拯救我们的存在——<依柯维拉斯特>!”
人群中扩散的骚动渗入了喜悦之色。
紧接着——
“可是,「代行者」太强大了。即使有了<依柯维拉斯特>,也难以打倒。虽然<依柯维拉斯特>确实很强大,但也不过是兵器。所以我需要有一位拥有驾驶<依柯维拉斯特>,除掉神之诅咒力量的「勇者」”
说到这里,涅罗似乎为了观察民众的反应而停了下来。
民众对涅罗的沉默感到焦急,就在骚动变得更为巨大的时候——算准了这个时机,涅罗终于继续开口道:
否定之后是肯定。
绝望之后是希望。
所以,肯定会在听众的意识中更为坚定,希望会被觉得更加耀眼。这就是所谓的「表演」。
“让我来介绍一下吧。为了我们而降临的另一个世界的勇者——粉碎神之诅咒,给予我们带来未来的英雄……”
涅罗在这时转身朝向舞台后部。
“省吾 · 香芝!他就是我们的救世主!”
在这句话响起的同时——包括刚才操纵拟神杖的少女在内,总共六位少女跟从着一位少年登上舞台。
接着——
一声鸣响,舞台各处喷烟吐雾,应该是以奇迹术弄出的五彩缤纷的光芒,将整个舞台渲染得充满幻想气息。舞台上,缓缓爬升形成板状的烟雾上,突然浮现出幻影般的图像,那是……撕裂「代行者」的<依柯维拉斯特>。
“原来如此。以奇迹术控制气流,固定烟雾,将其作为屏幕投射影像吗……真有一套啊。恐怕偶像的演唱会都要自叹不如呢”
莱奥一脸佩服地嘀咕到。
“偶像?演唱会?”
女孩疑惑地斜着头,莱奥满不在乎地继续说道:
“如果全部都是他自己想出来话,涅罗 · 奥托路琪可就真算得上是个别出心裁的天才了”
“…………”
对于他类似夸奖涅罗的语气,女孩觉得有些上当,瞪了莱奥一眼,但什么也没说。
¤
省吾只感到了愕然。
“您只需站在那里就好”
梅璃尔是这么说的——实际上,当他走上台时,瞬间便明白了仅仅维持「站立」,也需要相当的努力。
拉拜松。
在这座城市的中央广场上,搭建着舞台。如果省吾感觉没错的话,这个半径有十几米的半圆形舞台是由木材建成的,在舞台的圆周范围内,容纳了数百——不,是数千人。大概是由于光凭广场面积无法完全容纳全部参加者,在与广场相连的道路,以及面向广场的建筑物的楼顶以及二层楼中,到处人头攒动。
他们是拉拜松市的居民。并且在半圆形舞台的后方,是经过简单修复的<依柯维拉斯特>——虽然不过是用于「披露式」的假货——但却傲然屹立,睥睨着城市的居民们。
“…………”
省吾只能哑口无言。
居民们的狂热怎么看都绝不寻常。
大概用上了奇迹术吧——简直像是偶像歌唱会般,烟花四射光芒万丈,最后将烟雾当作屏幕,投影<依柯维拉斯特>的战斗影像。这到底是何时拍下来的?——对于这一应俱全的准备,省吾无话可说。
不过……最令他惊讶的却并非<莱纳凯特>的安排。
他最惊讶的是在广场上聚集的成百上千——甚至数万——的人们所表现出来的热情。那是对接受现代教育的省吾几乎无缘的东西。与这里的气氛相近的恐怕只有偶像歌手或摇滚歌手的演唱会了。当然了,原本就是宅男的省吾是从没去过那种地方。
与一开始被召唤到这个世界——也就是降临在<莱纳凯特>的「圣廊」时的感觉有些近似。虽然那时人的密度与数量与现在不可同日而语,而且热情的性质明显有异。
那时从<莱纳凯特>的人们身上,可以感到某种理性。
自己召唤出了谁?自己的行动会带来什么意义?对于这些事的确信与理解,让他们的态度在热情中带有冷静的色彩。
可是,此地却并不一样,此刻也不同于以往。
在这个广场上聚集起来的民众——他们身上盘踞着的是「狂热」、是盲从、是激昂、是一味的惧怕。证据就是他们口中的声音,根本无法形成完整的句子。如波涛般轰隆巨响的无意义之声,仿佛雪崩崩般朝省吾涌来。
如果舞台周围的<莱纳凯特>成员——当然,表面上是黎佰斯社的员工——没有全副武装进行牵制的话,恐怕台下的人们早就冲上舞台了。
“这是怎么了……这里……怎么了……?”
“阿省”
一旁的花梨小声地提醒到。
她现在所站的位置是省吾右后方。正好与梅璃尔互成左右,把省吾夹在中间。本来,按照<莱纳凯特>的安排,她应该待在舞台后边待机。但她对此提出坚决反对。于是向贝露迪雅借了套姬巫女的服装后,站到省吾的身边。
“别管那么多了,你最好摆出趾高气扬的样子。要是露出战战兢兢的脸色,会有什么结果可就不得而知了”
“什么意思——”
“抬头挺胸!”
花梨低喝到。
“那些人想看的是「英雄」!他们是为此而集中到这里的。简单来说,他们是把阿省当成超人来期待的。要是让他们知道你不是超人,你猜结局会如何?”
“会如何?”
省吾一边努力收腹抬头,一边问到。
“会恼羞成怒啊!最惨大概会被杀掉吧”
“……你说我会被杀……”
“省吾殿下”
梅璃尔插嘴道:
“现在请您用毅然的态度面对他们。这不仅是为了他们,也是为了我们,更是为了省吾殿下自己”
“…………”
省吾咬紧牙关,用全身去承受众人如热浪般涌来的视线。
好害怕。
虽然觉得很没面子,但真的……好害怕。人类的狂热竟可以达到这种地步。就如同伴随着物理性的压力般,重重落在省吾身上。
因为对象是集团才会被压倒——这么一想,省吾将视线转到了单个人的脸上。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
各种各样的人看着省吾,他们眼中只有省吾。
有些人看着看着便泪流满面,有些人看着看着却喜笑颜开。他们的表情,无论是哭泣还是笑容,都仿佛被某种东西给附体了般——失去焦点,神情恍惚。
不对,这个——不对。
省吾心想。
这是什么?这就是看待英雄的眼神?自己也是用种眼神看待电影动画游戏中的英雄吗?这种……
就在这时。
“~~~~~!”
退到舞台一旁的涅罗,高声宣布了什么,状况又发生了变化。
“~~省吾!!”
涅罗高喊的应该是省吾的名字吧。可省吾的名字明明事先已经告之于众了,这明显是某种煽动。
就像在证明这点般——
——省吾!省吾!省吾!省吾!省吾!省吾!省吾!省吾!!省吾!!省吾!!省吾!!省吾!!省吾!!省吾!!省吾!!!省吾!!!省吾!!!省吾!!!省吾!!!省吾!!!省吾!!!——
呼喊声逐渐扩大。
某种意义上来说,与那时被召唤出来的场面有些类似。
可是……在省吾这个名字中所注入的感情却天差地别,声音中仿佛包含了某种即将迸射爆炸的物质。省吾如同站在即将崩溃的大堤前,他感到了目眩魂摇。
随后——
¤
治安士托马 · 伏拉旺感到怒火中烧。
修道士,特别是治安士哪怕面对「代行者」的到来,也不会逃跑。当然了,即便将「代行者」称为「御尊影」奉若神明,在「代行者」的威胁前面,他们与普通民众也没什么不同——最终都会死在「代行者」的脚下。不过,治安士们原本就是为了阻止人们重上加罪,维持治安的殉教者基本上都是视死如归者。被「御尊影」所杀——对他们而言,相当于净化这个被罪孽所污染的世界,前往极乐世界。所以面对「代行者」的接近,他们会一边奉上忏悔的祈祷,一边静静迎来最后的时刻。
托马也曾希望这么做,事实上,在数天前的骚乱中,他也确实遵照教义这么做了。
可是——
“……蠢货……”
他回头睥睨地看了一眼笼罩着狂热漩涡的广场方向——托马愤愤不平地谩骂到。
那算什么英雄!
‘打倒神的诅咒’这种想法,本身便傲慢至极。无论涅罗如何花言巧语,都无法改变最初「五罪人」背叛神的事实,他们才是导致这个世界如此模样的元凶。试问谁为恶者,必是先背叛的人类一方。
然而——当时的人们却将「五罪人」当作英雄来对待。
从绝对权力者的神的手中,为人类夺过支配权。
不过,这也只是在最初的「代行者」展开行动之前,短短数日间的事。
从根本上说,人类全部都是不知廉耻的卑劣生物。只有痛苦地背负起罪孽,用漫长的人生向自己背叛的神不断谢罪,才是人类唯一被允许的存在方式。若是难熬痛苦,便只有将死视为「脱离苦海」,等待「代行者」的制裁。这才是从容无悔的人生——爱克诺德拉斯真教是如此教导的。
托马对这教义忠实信奉。
无法无天,竟妄想打倒神的诅咒。
无法无天,竟妄想杀戮「代行者」。
更何况——竟然以此为荣!
城里的居民竟然恬不知耻地去崇拜做出这种愚蠢行径的涅罗 · 奥托路琪。
这证明人类在这五百年来,依然一无长进。多么无知!多么愚蠢!只图眼前之利,那与禽兽有何差别?人类的尊严难道不是从清偿罪孽之中,所得到吗?
所以在<依柯维拉斯特>以及少年驾驶者的「披露式」开幕时,他跑去全力阻止。
可是,黎佰斯的员工不仅数量多,且都武装了起来。而狂热的愚蠢居民反倒怒骂治安士是「骗子」,将他从广场上强行赶了出去。
不……如果只是这样,那还算好的。只是这些,托马还能忍受。民众是愚昧的。所以修道会的修道士才有教导他们的使命。
可是。
“蠢货!”
拉拜松市的某条小巷中。
现在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广场上——没有人会注意到这条阴暗的小道。哪怕地上躺着治安士的尸体,只要没人惊叫,在尸体旁单手握枪的托马就不会被发现。
“忘记教义的叛教徒……!”
倒在托马脚下的是直到半天前,托马还深信他们是自己同伴的修道会的修道士以及治安士。
可是,他们却成了背叛者,叛教徒。
『我们有钱了』
他们说。
调查黎佰斯的巨大兵器,不必等派遣治安士到来。只要发现可疑之处,立即弹劾。即使未发现可疑点,也可以用思想危险为理由,尽可能多地逮捕黎佰斯社的人员——对于如此提案的托马,他们说道:
“有这么多钱,就算是蒸汽式机车也买得起,也不必操心燃料费。天下之大,哪里不可以逃?根本没必要骗自己,去崇拜什么来屠杀我们的「代行者」!”
他们笑着这么说。
最可耻的背叛者!最卑劣的叛徒!
托马无法原谅。
他觉得,自己长久以来所相信所努力的一切都被玷污了。
所以——
“蠢货!去死吧!去死吧!……”
如同坏掉的机械般,托马反复嘀咕着,摇摇晃晃地走出了小巷。
¤
“——似乎很顺利”
离广场有些距离的一辆蒸汽式机车上,芭璐特眺望着狂热的人群。随后他看了看停在旁边的同样型号的机车。在那里帕洛玛兹神经兮兮地摸着胡子,注视着芭璐特。
顺带一提,他们现在乘坐的蒸汽式机车是黎佰斯社为<莱纳凯特>五氏族之长们专门定制的。乍看之下,似乎与普通的蒸汽式机动并无差别——但引擎的动力却达到普通型号的二倍。这是为了让车体外壳内侧增加了重装甲后,依旧能保持高速行驶所必要的动力。除了车子的顶篷和前挡风玻璃——这个世界中,玻璃是高价商品——以外,四面都是透明玻璃。但只要驾驶员踩下脚下的紧急踏板,瞬间车内装甲板就会升起,变成刀枪不入的装甲车。
这些姑且放一边——
“涅罗 · 奥托路琪——还挺能干”
“他的相貌不错,所以很适任吧”
芭璐特微微苦笑着说到。
至少在那种场合,要比芭璐特或帕洛玛兹远远更为上镜。
“可是,要是让他太得意的话,就轮到我们头痛了”
“……不会有那种事。他是知道分寸的”
说着,芭璐特心中对帕洛玛兹的话苦笑起来。
他照旧是个对无聊小事过度操心的男人呢。
光凭这种事,涅罗 · 奥托路琪是不会得意忘形的。如果涅罗私下里有什么打算的话,这种程度恐怕是满足不了他的。能让涅罗满足的,大概只有控制了<莱纳凯特>所有一切之时吧。涅罗很精明,而且他也很清楚自己的能力。那种男人,才不会为了这种没有任何实际利益的成功而喜悦。但这一点帕洛玛兹似乎并没理解。
“可是……”
没去理会帕伯丝库,芭璐特为另一个突然映入眼中的人而暗暗心惊。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身材魁梧——虽然个子并不高,但肩宽体厚,给人以岩石的印象——让人完全察觉不到存在感的莱纳凯特五氏族族长之一:塞布隆出现在蒸汽式机车的一旁。
五氏族族长之中,只有他一人虽身为族长,却不带任何护卫,以及为他提供的工具——比如特别定购的蒸汽式机车。虽然这可以算是武者的矜持,但同时芭璐特也很清楚,这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确实有着着令旁人不敢为之奚落他的相应实力。事实上,芭璐特的护卫中,很多人都在格斗技,尤其是剑技方面受到塞布隆的熏陶。
虽然在权力斗争中,芭璐特的实力让塞布隆望尘莫及。但在芭璐特眼中,他是某种意义上比涅罗更值得警戒的人物。如果塞布隆被站于<莱纳凯特>顶点的欲望所支配,那么接下来芭璐特他们恐怕立即会被暗杀吧。通常与身为族长者距离最近的只有护卫,以及其他同为族长之人,如果塞布隆真的有了这种打算,芭璐特与帕洛玛兹大概会在瞬间就被折断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