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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于《重小说》第六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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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梦之羽、ALEX、夢めくる司書、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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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看不到星星了。
远方东边的天空逐渐泛白,被夜幕笼罩的森林开始慢慢恢复本来的颜色。
没有时间了。
异形和少年在此处对峙着。
一边是全身仿佛由无数利剑构成的巨大蛇怪。
一边是全身染满鲜血的少年。
濒死的——却是那只怪物。
少年轻松地上前一步。
用一把剑贯穿了挣扎躲避的怪物的胸口。
将它的挣扎变为了最后的抵抗。
站在完全停止活动的怪物身边,少年平息着紊乱的喘息,忍耐着身上足以令他感到目眩的疼痛。
这是场不能称之为战斗的战斗。只不过是代替她的自我满足的行为。
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他穿起藏在地下的外衣,并拿起与外衣放在一起的小铲。熟悉的手感像是伙伴的鼓励一样,给了他勇气。
于是他迈开脚步,在地面上留下两道红色的足印。
终于来到墓的一旁,他停下脚步,把铲子插进面前的泥土里。
铲了几次之后他索性丢掉手中的道具,跪在地上用手去刨。
这时,泥土里显现出来的褐色头发缠绕上了他的手指。
在那里,有张像死去一般沉睡着的美丽睡脸,上面淌过几道泪水的痕迹。
没办法。谁让自己做了这么过分的事呢。
并且之后,还会做更过分的事。
少年自顾自地祈求。
——多希望她可以原谅我的一切。
Hole:1 GRAVE DIGGER
1
脚下踩着潮湿的泥土,耳边尽是鸟啼和树叶沙沙作响的声音。
即使被蒙着眼睛,也明白自己身处森林的附近。终于从护送车挡帘那古旧皮革的浓烈气息中解放出来,肺里重新被新鲜的空气胀满,他感到十分满足。就算回忆被捕之前,也已经想不起自己有多久没有呼吸过这样新鲜的空气了。
“快走,囚犯五千七百二十二号。”
被点了名,于是他遵从指示,比一般人略高的身高和壮硕的身体让他落在地上的影子看起来像个成年人一样。不过看他的嘴边,细嫩的小麦色皮肤,以及身上稀薄的体毛,无一不诉说着他是一名少年人的事实。
(这里是哪里?不,应该说……我将要去向哪里呢?)
少年低声自语着。
在收容所被蒙上了眼睛,之后又在护送车上待了几个小时。没有人告诉他目的地是哪里,他也并不敢问这个问题。就算是问了,也不会得到什么正经的回答。也许会被对方随便糊弄一下,搞不好还要挨两下子。
在蒙着眼睛的状态下走路虽然十分困难,不过脚下的道路却意想不到的平坦。取代无法依赖的视力,其他的感觉比平时更加努力地探寻着周围的情报。前面有个警务官用系在手铐上的绳子牵着他向前走。除了这个人和自己之外,并没有感到有其他人存在的气息。
肌肤有种被初夏明媚日光照射到的感觉,鼻腔里吸入的满是绿的气息。脚下不时踩到杂草,但是从未被根茎绊到,看来这里也并非是未开发的土地。
可是……总觉得有些奇妙。
(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胸中的不安感躁动着。
不知怎么说明才好,反正他就是觉得,现在脚下的这片土地和自己十六年的人生中所到过的任何地方都不同。
少年脑海里浮现出各种记忆,那是他所走过的无数风景——有故乡的柏树林,铺着砖石路的城镇,雪中无名的街道,挖有战壕的荒野,无穷无尽延续的坦克履带印迹,还有就是随之而来的马粪的臭味。被摧毁的阵地中所留下的爆炸的痕迹。硝烟……还有死尸被燃烧所发出的气味。
汗水不断向外涌出,滴落在脖子上防止他逃走的枷锁上。觉得有些痒很想用手挠一下,可是有手铐和颈环的限制却无法按照自己的意志解除。即使没有带着脚镣,可是逐渐的,连抬动大腿都变得十分困难,脚步越来越沉重了。
……已经不愿意再往前走了。
突然,有种这样的冲动在他心中升起,回响在眼罩所制造出的黑暗中。脚上所穿的为了防止自杀而没有绑鞋带的鞋子突然踩到了什么,那与自己的胡须一般稀疏的杂草地面感觉完全不同。
(就好像,站在……上一样。)
绑在手铐上的绳索绷紧了。可以听到停住脚步的警务官高声咋着舌。他做好了被体罚的觉悟,全身僵硬起来。可是,疼痛却没有如预期而来……相反的,蒙着眼睛的眼罩却被人粗暴地拨开了。对于已经习惯黑暗的眼睛来说,初夏明媚的阳光实在过于刺眼。他就像被人打了一样弯下腰,伸出双手捂住脸。此时可以听到身旁警务官的笑声。
“小子,抬起头吧。”
一边眨着眼睛一边照做。
视野像笼罩了一层薄雾一样,还有些混沌。眼前出现的是和预想中差不多的三十岁左右的马脸警官,潮湿的地面,茂密丛生的绿色——还有就是……墓碑。
墓碑,墓碑,放眼看去满是墓碑。在森林中间空阔的地带里,矗立着数不尽的墓碑,数不尽的死亡象征。这些石碑的形状和大小各异,间隔也十分不规则。有的甚至隔了十步开外,与周围其他石碑相隔开来。大部分被环绕在丛林之中。碑石有的还是很新的花岗岩,还有的已被风雨侵蚀连碑文都看不清了,完全没有统一性。
“难道……”
年轻人用夹带着恐惧的声音向警务官询问。
“难道,是想省去搬运我尸体的麻烦么?”
男人笑了笑回答道:
“我要是说是呢?”
“那就又多了一宗由冤罪引发的悲剧了。”
心里突地紧了一下。
身体蜷缩起来,他露出充满苦闷的微笑。曾一度被宣判终身监禁,他没有想过自己会在这里被宣判死刑。
(不过,就算是被这家伙动私刑杀掉,也没有法律能够追究他的责任。)
“总之,你该被带去的地方,是那里。”
警务官用骨节鲜明的食指指向他的前进方向。那是森林和墓地交界的一角。可以依稀窥见一座房子的白色墙壁,那整栋建筑仿佛被埋在阔叶植物的浓密绿色之中一样,就所看到的部分来判断,那是一个人独居的场所。
被绳索拖着走近一看,墙壁并没有涂着白色的油漆,那是刚切割出来的石块特有的崭新的白色。而且,这也不是一栋非常大的建筑物。周边被没有一点锈痕的黑色铁栅栏环绕着。栅栏的顶点朝天耸立着无数如枪戟的尖端一般锐利的防盗装置。和铁栅栏几乎相同的出入用铁门正紧紧关闭着,理所当然,并没有人出来迎接。
少年怀疑这里根本没有人居住。因为这里根本没有任何生活的气息。栅栏和建筑物之间的小庭院里的杂草虽然都被除去了,可是连一棵门前种的石楠类植物都没有,完全是一片荒芜。没有喷水池和雕塑,连晾衣服的绳子都没有发现。
不过,相对的铁门一旁装有机械式的按铃和听筒。电话装置是底层人士根本无法入手的,更别提挂在玄关处了。他虽然也在服兵役的时候见过几次通信机,不过那和装甲车一样,是专业的尉官们所使用的道具。对于他们这些“战场地鼠”来说是连碰的机会都没有的高级玩意。
(还真是奢侈啊。)
少年内心中感到惊讶。
警务官并不熟练地按下电铃,拿起如连着线的细长电铃一样的听筒。
“我是菲鲁巴德军警务官巴利塔准尉。按照预定护送囚犯五千七百二十二号到达。”
过了一会儿,一个十分沙哑的老者声音响了起来。
“——久等了。辛苦您了。”
听筒中的声音很大,站在警务官身后的少年也可以听得很清楚。
“现在准尉阁下的任务已经完成,剩下的就交给我们,不用再费心了。请您在回程中注意安全……”
听到这里警务官的马脸因愤怒微皱起来,不管对方的口气有多么客气,可是这样像打发门口推销员一样的说法着实伤害了准尉的自尊心。于是男人厉声说道:
“可是,我有确认囚犯被准确无误护送到目的地的义务。请打开门,连脸都不露不是很无礼么。”
“实在不好意思,我们不用见面,他的雇佣合同书上已经有我们和你们双方的签名了。而且文面上也没有附加必须直接对面交接这一条件。”
“可是——”
男人还要继续争辩,这时,他突然被听筒另一头的声音打断了。
“不好意思,您是东菲鲁巴德地区拉卡桑德收容所所属的巴利塔·克雷曼斯准尉么?”
“……啊啊,没错是我。”
突然被对方确认身份的警务官有些慌乱地答道。
听筒对面的人的声音中充满了恳切。
“请原谅我们的自作主张,已经为您在山脚下的有名的夜店‘轻咬猫耳’中预定了您喜欢类型的女人。里面的一切消费包括酒水都由我们来承担。另外,收容所方面我们也会联络的,由于我方的手续问题延误了您的归还日期——这样,您意下如何?”
“……”
没有比这更赤裸裸的贿赂了,面对面前吊着的这么大一根胡萝卜,马脸警官睁圆了一双眼。这时,那个沙哑的声音乘胜追击,继续说道:
“而且……他的脖子上套着颈环不是么?”
“唔……”
警官没有犹豫太长时间。
“好吧,我也不愿意在这么骇人的地方久留。”
慢慢放下听筒,他嘴里嘀咕着无奈下找出的借口。
回身与少年视线相对的一瞬间,男人露出厌恶的表情。不过他马上意识到对方是个微不足道的囚犯,于是只在他的脚边吐了口口水。
“喂,别以为可以逃跑!!你这个杀死长官的家伙!!”
警务官将手中牵着的绳索像弹烟灰一样丢弃在脚边。
“每个月有一次定期监察,要是有什么问题,马上会被送回收容所的!这里的雇佣者只要对你有点不满,随时都可以摘掉这个颈环。你根本无处可逃。”
少年笑着回答道:
“要是我藏在地下呢?那么谁都不会发现了吧。”
听到这里警务官笑了起来,他看起来心情比几分钟以前好了几百倍。恐怕在他内心里充满了对超出预期的临时休假的期待之情吧。
男人从军服口袋里取出钥匙扔在庭院里,然后迈着轻快的步子朝护送车的方向走去。
……就这样,他把还戴着手铐的少年一人留在铁门前面。
至于这之后要做什么,根本没有人告诉他。
(算了,反正怎么都不会有什么好事就对了。)
少年靠近铁门,踩碎了鞋子底下粘着的枝叶。这个瞬间,头顶上传来“咔” 的一声尖锐响动。抬头看去,原来是一只大乌鸦正振翅从树枝上飞起。它所发出的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不吉啼声,让人无法置信它竟然和蜂鸟或麻雀一样同属于鸟类。
他回想起刚才警务官所说的话,「不愿意在这么骇人的地方久留」。
——同感。
在取下眼罩之前涌上来的那股冲击感到现在依旧没有消失。他再次环视周围。阳光十分明媚却让人感不到炎热的温度,初夏渗入森林的光晕,绿色植物所带来的新鲜空气,沐浴在这样的环境下大部分人都会感到快意吧。可是,少年却有着和警务官相同的想法。并不单单因为这里是墓地,总觉得这里有什么让人无法平静的东西存在。
他再一次用自己的双眼确认着脚下的地面。
(真是个让人不快的地方……就好像踩在尸体上走一样。)
当警务官的身影在墓地的另一侧完全消失的时候,铁栅栏的大门轻轻滑动了一下,发出“喀嚓”的一声响动。
大约三十步之外,在有着细致雕刻花纹的门的那一侧,有一只黑色的大狗露出了头。
这恐怕是少年见过的身材最高大的狗了。它的身形就像是一匹狼一样,长长的皮毛被梳理得十分顺滑,眼眸中闪耀着受过训练的狗所特有的沉稳的光辉。更加值得说明的是,它走路时毫无脚步声,身形体态充满了优雅的感觉。
黑犬叼起警务官丢在地上的钥匙,盯着呆立在那里的少年。不知是敌意还是善意,从它的表情中完全读不出来。
“……快请进吧,囚犯五千七百二十二号阁下。这只狗会为你带路的。”
正当他不知怎么办才好的时候,被放回挡雨帘下的听筒中传出了这样的声音。这样的口气,就好像这里的一切都这对方的注视之下一样。
黑犬慢慢走近玄关的大门处。不管再怎么高大,始终是一条狗而已,从供它通过的空隙中根本无法窥视整个昏暗的房间。
(是想让我跟着它吧,可是……)
现在既没有人监视着自己,也没有人像警务官一样拽着绳索。想起之前警务官被客气地劝走时的情景,对方是否太过疏于防备了呢
(……不,或许自己应该感谢幸亏没被狗叼着绳索拖着走吗?)
就算自己是个囚犯,可是被狗牵着走的话也太过可悲了。当然,狗是不可能理解人类这样的心情的。
没有窗子的房间里真的很暗,走进去有段时间除了微凉的空气之外什么都感受不到。等待眼睛再次适应了黑暗之后,发现不怎么宽广的走廊深处闪烁着点点油灯一样的昏暗灯光。
黑犬等待少年迈开步伐,之后便作为先导一样在走廊中前进。少年跟在黑犬的身后。地板上铺着看上去十分高级有着几何图形一样花纹的地毯,让他觉得自己用肮脏的鞋子踩上去好像是一种犯罪一样。
“——欢迎来到共同陵园。”
走进屋内的同时,这样的声音响了起来。正是刚才与警务官交涉时的那个沙哑的声音。
玻璃工艺品做的油灯照亮了客厅,里面的摆设尽显超越少年价值观理解之外的奢华。有背上长着翅膀的人的雕像,描绘站在湖畔的女性和动物的油画,雕刻精细的黄金蜡烛台。坐在摆放于最中央的大皮革安乐椅上的,是一位矮小驼背的老人。
少年掩饰着内心的动摇,开口问道:
“你就是这里的主人么?”
(看起来虽然不像。)
他的目光突然被牵引到了老人鼻子的位置上……不,应该说是鼻子本该在的位置。这位老人的鼻子就好像被用什么东西彻底从脸上削掉一样,只在脸的中心留下两个深邃的黑洞。在这之上的是一双让人难以猜透其真意的小眼睛。整个人就像童话故事里的小鬼穿着特别定制的燕尾服一样。
“抱歉没有早点自我介绍,我的名字是达利贝德尔。你只要知道我是这里的管理人就可以了。也许你已经发觉,从今天起囚犯阁下就要在这里工作了。”
想要引出对方真正身份的挑衅以失败告终,达利贝德尔始终没有改变恳切的姿态。真是自己不善应付的类型啊,少年直觉着这样认为。于是他接着问道:
“那么……具体来说我应该做什么呢?”
这时老人一边露出有些诡异的笑容,一边说道:
“在这种地方,囚犯(Orrido)应该做的不是只有一件事么?”
位于面部中心那没有鼻梁的空洞中,传来充满讥讽的哼声。
2
“囚犯(Orrido)”。
这本是描述做帆船水手的奴隶的古老词汇。他们在主人的商船上持续进行严酷的过度劳作。可是,在船桨已经被蒸汽机动力取代的今天,这个词汇被用来称呼服刑的各种犯罪者。依据法律,服刑期间所有囚犯都要被分配劳作的任务。
比如食肉分解,脏物清扫,矿物采掘,荒地的开垦,囚犯们会被分配去做这种十分艰苦基本没有人去做的工作。特别是终生监禁,根本没有假释的权利,到死亡为止都要被强制进行劳作。
……被分配给他的铲子和以前使用的相比差不多短了一根小指的长度。就好像是从工厂刚拿出来的新品一样,铲柄是干燥坚硬的白木,把手则是打磨光滑的耐酸铸铁制成的。
被护送车运来这座共同陵园已经三天了。名为囚犯五千七百二十二号的少年除了睡觉的时间之外,一直在用这把铲子持续挖掘着土地。
铲子的质量倒是很高,可是他住的地方却是宅邸深处破旧的马舍,地上铺的稻草充满了腐臭,恐怕曾长年饲养过马之类的动物,墙壁上的根根木头中还残留着家畜特有的气息。
太阳刚一露脸,那个老人便和一个如同与他从一个模子中刻出来一样的老太婆一起出现,除了身上穿的衣服,发型和鼻子——这位老妪有着老魔女一样的鹰钩鼻。除了这些之外,他们的脸几乎一模一样。可是,相对于老人形式上的恳切态度,她则显出一幅居高临下对待牲口一样的姿态,对少年厉声说道:
“快给我起床,你这个臭小子。”
在干硬的面包和咸掉牙的热汤下肚以后,少年一边承受着强烈的日照,一边强忍不快为不知哪个死人挖着墓穴。
实际上,当眼罩被摘下来的时候——也就是刚知道到达的地点是墓地的时候,他就已经有了这种预感。反正这就是自己要服从的劳刑了吧。他已经习惯了,因为挖洞,或者说挖战壕什么的,是他们步兵的主要任务。
……战场的主角从骑兵转移到步兵身上,究竟用了多长时间呢?
工业革命以后火药的蓬勃发展剥夺了骑兵枪兵和弓兵们的活跃机会。伴随着工业化的批量生产,步兵们几乎人手一支枪,所需要的只是躲避弹雨的遮挡物。幸运的是,这种遮挡物就在他们的脚下——于是就有了他们这些用铲子挖掘土地前进的步兵集团——也就是所谓“战场地鼠”的诞生。
有些是根茎缠绕深植入土的树根,有些是像人头一样大的石头,有时候还挖出不明身份的骸骨,荒地,平原,森林,废置的麦田,他和他的伙伴一起,曾经前进到哪里就挖到哪里。
那时所使用的军用铲子已经可以称作是他延长的手臂了,他的身体深深记忆着那个长度。因此,比起颈环下渗出的涔涔汗水和头顶上灼烧一般的烈日,他反而对老人给他的那柄崭新却短了一截的铲子更加不满。
(……话说回来,就埋一个人应该不需要挖这么大的洞吧。)
他一边停下来看看自己的成果,一边一个人自言自语。虽然是按照要求挖掘的,可是这个洞几乎可以放进一个普通的家庭了。
(只埋一个人的话根本用不了这里的十分之一,难道说准备的棺材非常大么?)
又或者,与共同墓地这样的称呼相应,一次要埋几个人在一起?在大型战争之后会有很多的死者,是为了这个原因么……
(算了,反正挖出来的洞要怎么用根本不用我来管。)
自己还有其他应该管和考虑的事。
来到这里的三天时间,身体机械地挥动着铲子,脑子里却满是逃跑的念头。诡异的是,在这个共同陵园里工作的似乎只有自己一人。尽管被二十四小时监视着,但是只要把监督者——不,似乎是在监督自己的人——只要把那家伙解决掉,就没人能掌握自己的动向了。找个藏身之处不就能终结这愚蠢的挖洞人生了么?如果不这么做的话,被终生监禁的自己在余生里一直都会是囚犯五千七百二十二号,持续着这种无止境的劳刑。
(……别开玩笑了。)
一边挖着,少年一边不停嘀咕着。
(别开玩笑了,一定要离开这个鬼地方……!)
与审判时相比,现在可以限制身体的东西变少了,这是个很好的时机。一定要想个办法从这里逃出去。换个新名字,以另一个人的身份在军队和警察无法找到的地方开展新的人生——……
他一边劳作一边满心被这样的念头充满着,不知不觉来到第三天的夜晚。
太阳落山为墓地平添了一层阴森的气息,从马舍墙壁的缝隙中吹进来的风让人有些寒意。没有人认为囚犯所住的马厩里需要电灯,而云层又将星星和月亮遮掩起来,使得这里完全被笼罩在黑暗之中。这样一来,仿佛为人带上一层天然的眼罩一样。对他来说,能披着的只有这张毛毯了。最初的一个夜晚他难以入睡……老实说,觉得有些害怕。
他头脑里很清楚地知道,世上没有幽灵的存在。
可是只身一人独处在黑暗之中,耳边只有破旧的门闩咔咔作响和木头墙壁缝隙吹进来的风声……有时候总觉得有什么人在向自己靠近一样。当然,每当跳起来睁大眼睛仔细观看的时候,便会发现周围并没有任何人。只不过重复几次之后,自己也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相信“没有幽灵,没有离开尸体的灵魂”这个论点了。毕竟,这里是即使出现怨灵也不为怪的地方啊。
他这样害怕着,于是浪费了两个夜晚。
万幸的是(是不是还不好说),第三天也就是今天没有一朵云彩,是个月明之夜。至少自己的手指骨可以看得清清楚楚,是个适于散步的良宵。少年从铺着稻草和单子的床铺上起身,这时睡在马舍门口的那只黑犬向他这边看了过来。
“我只是去方便而已。你也不会直接尿在自己的床上吧。”
他一边摆着手一边说道,可是黑犬一直紧跟着他的身后。
(真是个不知趣的家伙……不过它好像理解了我的话。)
对于逃跑来说,有两个大问题。
第一是自己脖子上戴着的颈环,还有……就是这只狗。
不管他做什么,这只名为多芬的黑犬一定会监视他。就算没有出现在视野里,自己的一举一动也必定会被对方尽收眼底,移动的时候它也会神不知鬼不觉地跟在身后。
“连逃跑的梦都不要做”,来到这里最初的一天达利贝德尔就这样对他说过。“多芬是一只温柔的守墓者,同时也是一只无可比拟的猎犬。敏锐的嗅觉和锐利的牙齿使得它成就为一名独一无二的看守。”
(狗居然是看守,最初还半信半疑……)
通过三天的观察,他已经明白这只狗是多么优秀了。本来人类和猎犬对峙就很难在无伤的情况获胜了。趁其不备用铲子打晕它们倒是有可能,可是多芬完全不会给人这样的空隙。原本希望它吃东西的时候可以放松警戒,只不过手中的食物实在有限,上次少年含泪扔了面包的碎屑给它,可是那只狗连闻都不闻一下。
方便完之后,他没有马上回到小屋,而是在宅邸周围的栏杆附近漫无目的地溜达。风吹着树叶发出毛骨悚然的声音,让人丧失了向墓地那边前进的念头。
(……好像有什么东西会出来似的?比如……那种没有脚的东西。)
应该先暂停一下,至少首先要了解一下太阳落山以后的墓地情况。在夜晚逃脱的时候突入不知持续到何处的黑暗森林之中应该是种自杀行为吧。原本就不知道从这里走多远才能到达最近的街道。如果能发现轮胎的痕迹的话或许会有办法,尽管这只是一种乐观的想法,可是既然有希望就应该去尝试确认车道,而要去车道则必须走出墓地才行。
(没关系,根本没有幽灵。比起幽灵什么的,坦克和大炮瞄准自己的时候才更加可怕吧?)
少年尝试说服自己,以一种和被蒙住眼睛时同样的慎重步调走进了墓地。数不清的墓碑沐浴在月光之中,在黑暗里闪烁着淡青色的光辉。石碑的这种颜色会让人联想到风化过后的骸骨颜色。
尽管已经知道共同陵园有多宽广,可在这样昏暗的环境下,这种广阔的感觉变得越发强烈起来。不管面向哪边都有无数乱石林立,对面都是黑暗的森林。要是被蒙住眼睛转上一圈的话,肯定会迷失方向,连马舍都找不到了。想到那只麻烦的黑犬一直跟在身后,反倒让现在的他觉得心安起来。
(——囚犯居然因为看守的存在而感到放心,而且还是一只狗看守。)
想到这里他流露出一声苦笑。
(瞧,根本没什么吧。幽灵这种充满迷信的存在本来就只有在故事中才会出现。)
这样不断给自己鼓着劲,少年慢慢在墓地中前行。
当然,他也知道自己是在逞强。颈环下的脖子和僵硬的双臂上已经起了无数鸡皮疙瘩。今天差不多到这里就可以了,明天再继续吧……甚至有这样软弱的想法从他脑海中掠过。
突然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站在今天挖出来的那个洞穴面前。这是个大到再使点力就可以做成一个密室一样的大坑,月光照不到它的底部,仿佛黑暗变为液体在里面储积起来一样。
……还没有墓碑铭文,不知会是谁的墓穴。
这时突然有种“自己死了的话会怎样”的想法涌上心头。
在收容所里人们曾告诉他收监时的各种规矩和破坏规矩的惩罚。可是,却没有人告知他死了之后会怎样。
比如说——逃跑失败,被黑犬咬断脖子死掉了的话,自己的尸体会被埋葬在这个墓地之中吧。并没有人来哀悼,让这件事显得毫无意义。不,原本自己出生时从父亲那里获得的名字就已经在审判时被剥夺了,墓碑上应该不会刻上自己的名字才对。
挖墓的囚犯却没有自己的墓地。
这样充满讽刺的推测又让他苦笑起来。在这种时候到底是应该感到悲伤还是懊悔,现今的他还无从理解,所能感受到的只有迷茫和空虚……这和隐藏在深深墓穴之中的黑暗何其相似。
这时,他突然注意到某种夹杂在风声中传来的别样的声音。
好像有什么在动一样……是衣服间摩擦的声音。
他转头巡视周围,不知从何时起黑犬已不见了踪影。
冰冷的汗水顺着脖颈向下滑落。
剩下一个人时少年终于从沉思中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身处什么样的地方。就好像被跟踪的人一样,他惊慌着回身巡视自己的周围。
环绕在身旁的是成群的墓碑——
深邃的暗林——
有些荫缺的明月。
然而,在视野勉强能够达到的地方……
……有什么在那里。
在人迹罕至的深夜中的墓地,除了自己之外,还有什么存在。
(……呃!)
这东西有人类一样大小的身材,头部裹在深红得接近黑色的帽子之中,长至脚踝的外套正随风飘逸着。
死灵,恶魂鬼,影魔——小时候大人们常讲的各种幽灵怪谈在头脑中交互闪现着。
由于帽子的遮挡看不清它的脸。只不过,对方无疑意识到了少年的存在。证据就是,它正朝着少年的方向逼近着。
(——要……快点……逃。)
呼吸变得困难起来。即使头脑里想着逃跑,可是身体却不听使唤。害怕的想法已经转变成了恐慌,占据了整个思考回路。就像敌人的手榴弹在面前爆炸一样,他被吓得想逃却无法动弹,头脑中一片晕眩,幸亏此刻膀胱里空空如也,这也算是老天的恩赐了。
摇摇晃晃摇摇晃晃,对方的步调非常缓慢,可是给少年的感觉却不是这样。
(意识……有些模糊……)
这是种奇妙的感觉。快跑,他心里所想的只有这个而已。快跑,逃离那个幽灵,逃离这片墓地。于是,刚才还像生了根一样扎在地面上无法动弹的双脚凭借残存的求生意志动作起来。接下来的瞬间,脱力的膝盖一下子弯曲。要摔了,他心想着。离地面还很遥远……
(果然,就猜到不会有什么好事了。)
在夜晚的墓地的正中央,少年丧失了意识。
……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隐藏于罩帽中的白皙面孔。
……最开始的记忆,是声音。
叮、叮,断断续续的高分贝声音从狭小房间隔壁传来。瞳孔中映现出的是古旧的天花板。那是非常熟悉的,自己故乡老家的天花板。
少年为了不吵醒身旁睡着的哥哥轻轻起身。脚站到地面的时候,他发现现在的视角比以往要低很多……于是脑中晕晕乎乎产生了这样的想法,这是自己儿时的梦吧。
叮、叮。
马上就明白了。那是做石匠的父亲挥动锤子凿石头的声音。
父亲正坐在一个小小的板凳上一心一意地雕着石料。少年在身后注视着父亲的背影。
说实话,父亲的声音他都已经想不起来了。他是个顽固寡言的人,平时不怎么开口……就像是石头一样。或许因为他一直同石头打交道,身心都被同化了吧。父亲修短的胡须就像用久的刷子一样扎扎的,有些污迹的手掌皮肤像象皮一样粗糙厚实。
还有他的背影。
他的父亲并没有想如今的少年一样高大。仔细想想,他反倒是个十分矮小的人,能生出这么高大的儿子的确是件不可思议的事。可是在记忆中,父亲的背影确实那么宽大,在他心中留下了“坚实”的强烈印象。
似乎注意到有人一直盯着他看,父亲转过头来。
“ ,睡不着么?”
他呼唤了少年的名字。
不知是因为回忆不起父亲的声音还是身处梦中的缘故,耳边所听到的句子让他觉得非常遥远。即使如此少年还是有种安心的感觉,因为那是父亲在呼唤他的名字……
(……已经多久没有梦到过父亲了。)
少年在半梦半醒间回想着。
快点醒过来——尽可能在那个罗嗦的老太婆来到之前——要赶快为今天的工作进行准备才行。可是不知为什么他感到非常舒服和温暖,一点都不愿意醒来,和泡澡时那种昏昏欲睡的舒服感很相似。而且,他还想再继续做些关于父亲的梦。
嘴里尝到了泥土的味道。这种违和感让他睁开了眼睛。
只不过,不知为何左边一侧呈现的是一片黑暗。眨眨眼,立刻在左眼球中升起一阵痛感。然而右侧横倒着的视野里,映现出的是泥土组成的壁面。
“什么……!?”
慌忙中想站起身,从身上落下来的并非被单而是松散的泥土。自己身体的一半竟然在土里……不,是被埋在里面的。这不是开玩笑,少年如今正身处自己所挖出来的墓穴中。
(对了,我是晕了过去……!)
“呜哇……!呸呸!”
他还没有想明白,从天而降的土块已经落在头顶上。他一边吐着嘴里的异物一边抬起头来……
“……还活着?”
樱色的唇瓣轻启。
和他的那把小铲一模一样的新品铲子正在月光下闪烁着银色的光芒。
铲子上还盛满了土,一名少女正拿着铲柄站在墓穴边缘向下观望。
(——……)
她身上那件深红色的外套的确和失去意识前所见过的是一样的。当时窥见的兜帽里的脸……也的确是人类……而且还是一张非常美丽的脸。至少他是这样觉得的。由于其他有别于恐惧的理由,他屏住了呼吸。
她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僵着身子不动的少年,轻轻歪了歪头。
“还是说,死了之后还会动?”
她接着如是说道。
“……什么啊!”
被对方过于莫名其妙的疑问打破了身体的僵硬,少年想都没想便咕哝道。
纤细清丽的嗓音,带着有些惊讶情绪的暗青色眼眸,从兜帽中倾泻出的灰色柔软头发。在此之前十六年的人生中,少年从没见过如此美丽的生物。而且他也觉得,自己将来也不会再见到什么比她更美的人了。
(……等等,冷静一下。忘了这里是什么地方了么?)
少年紧紧闭上双眼,对自己说道。
收敛了一开始心中的悸动,他心底涌起了几个疑问。
不用说,对方是他这几天在墓地生活中所没见过的面孔。毕竟那张脸美得只要看过一眼就不会忘记。那么在这个时间,她究竟是在这里做什么呢?首先,一个女生这种时间独自在墓地出现本身就很不自然。
(她也许是一个长得很像人类的美丽幽灵,自己实在无法否认这种可能性。)
不对,本来——
“你是谁啊?”
少年一边站起来一边问道。
戴帽子的少女还一脸不可思议地望着少年。不是因为激动或者害怕,似乎在她心中交织着困惑和好奇的感觉。就好像走在半路上,突然看到了一颗蛋里面孵出了雏鸟一般。
她沉默了好一段时间,少年几乎要怀疑语言是否不通……
“共同墓地的梅莉亚。”
她说道。
少年花了一段时间才明白,这一系列的单词中有着少女的名字。
“……梅莉亚?”
为了确认重复了一遍,少女轻轻点了点头。
少年接着问道:
“大半夜你在这里做什么?”
少女回答。
“我是守墓人嘛。”
可能觉得这一句话就可以完成说明,她——梅莉亚并没有再接着说下去。
终于忍受不住沉默和对方的目光,少年偏过头去。首先要从这个墓穴里爬出去。试图爬上这跟自己身高相仿高度的深坑时,他终于发现上面有踩得塌陷的痕迹。想来他当时误以为梅莉亚是幽灵转身想跑,结果一脚踩进坑里摔到了头吧。脖子上的钝痛感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吧。真是的,太丢人了。注视他一举一动的少女的视线惹得他的皮肤发烫,他只得红着脸继续攀爬上斜坡。终于回到地面上,现在变成了少年俯视,少女仰头的状况。站在一起才发现,少女的身高只到他的胸部左右,不过在女性中这可以说是十分正常的身高了。彼此的年龄看上去十分相似,也许她要比少年稍微小一些吧。纤细的身体从头到脚都包裹在朴素的暗红色外套里,除了脸之外唯一露在外面的恐怕就是那双没有穿鞋的白皙的裸足了。
“……你是?”
她歪着头问道。
少年看到那双如没有波澜的湖面一样清澈的蓝色眼睛之中映出自己的身影。
“你是谁啊?”
这样的疑问和径直射来的视线让他的心底紧了一下。
(……问我是谁?)
应该回答吧。这时几个候补的答案在他脑中像走马灯一样回放着。
石匠的三儿子,战场的地鼠,杀害长官的凶手,囚犯五千七百二十二号。然后,现在是无名的挖墓人。每一个都是正确的,形容的都是他自己。
可是……
(我到底希望别人如何称呼自己呢?)
于是少年答道:
“穆欧尔。”
那是被剥夺的,他真正的……
“我的名字是穆欧尔·里德。”
……出生时从父亲那里获得的名字。
这个单词和误食进嘴里的土块不同,他吐出的时候并没有感到任何的违和感。
仔细想想实在是很愚蠢,在没有清除人的记忆的情况下,根本就无法把名字从一个人身上夺走。
“穆欧尔,么?”
好像模仿之前少年的做法一般,少女也重复了少年的名字。
少年从少女身边退开一步。
他伸出右手按住自己的心脏。
(只不过被唤名字而已……我为什么会这么激动呢?)
这样强烈的感觉让他感到震惊,于是他拼命探寻背后的理由。
(大概,和嘴巴不同,耳朵已经快要忘记自己的名字了。应该只是因为这个缘故吧。)
少女继续歪着头,美丽的发丝在她胸前轻轻舞动着。
“你又在这干什么呢?”
她这样向少年问道。
“我只是,小……”
“……”
“……”
“小?”
梅莉亚用清丽的嗓音重复着他没有说完的话。
“就是方便啦”
穆欧尔豁出去地说道。
“这样啊。”
她点点头,一瞬间纤细的锁骨从帽子和头发的缝隙之间显露了出来。
“啊啊,那个……”
少年组织着语言,明明还有许多事想问,可是这时他的思考回路却很诡异地被阻滞,什么都想不起了。凝视着少女,他就像醉心于佳酿或花香时一样,脑中出现某种轻微的麻痹感。第一次在和别人说话时有了这种感觉,这反而让人感到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