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少女突然转过身。
“……我走了。”
梅莉亚似乎失去了对少年的好奇,正准备快步离开。
“等、等等!”
穆欧尔急忙大叫。
“……?”
“不……那个……”
虽然把她叫住了,可是大脑还处于半停滞状态,接下来要说的话也并没有想好,少女转过身子和少年对视着。也许是出于良好的教养,她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待少年接下来的话,仿佛时间已经停止了一般。
“……那个铲子是我的,请你留下它好么?”
他指指对方手里的东西,用一种缺乏自信的口气说道。
少女手里还拿着少年的铲子,这时梅莉亚好像终于反应过来一样,看向自己手上的东西。她看了看刚才几乎埋掉穆欧尔的大坑,又转回视线对上少年的眼睛,问道:
“那个坑是你挖的?”
少年点头表示肯定。梅莉亚用她那读不出情绪的眼眸一直盯着少年不放。
然后,完全没有任何先兆的,她突然跌跌撞撞地向少年这边跑了过来。还有一步就要撞上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递过手上的银色铲子,少年本能的接了过去。他还是没有想到自己该问什么。
取而代之的是——
“谢谢。”
他这样说道。
虽然意识到拿回自己的东西并不需要道谢,不过他除了这之外没有别的可说。
“…………”
少女不知为何眨了眨眼睛,看向少年的眼睛里映出了美丽的明月。然后,她慌忙退后拉开了同少年的距离。
“再见”,她说道,“是……穆欧尔把?”
“嗯……”
不再管呆立在原地的少年,梅莉亚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穆欧尔一直盯着她的背影,目送着少女消失在黑暗之中——真的,仿佛幽灵一样。
3
从土壤中拔出铆钉,一只不走运的蚯蚓被切成两段死掉了。
即使不是真的地鼠,对于他们这些“战场地鼠”来说,见到蚯蚓的次数比见到自己手套下的手指的次数还要多。看到它从自己挖了半天堆出的土包上冒出头的时候,连想都没想便反射性地用铲子将它碾成了两段。
可是,今天的穆欧尔的目光却被这一点都不出奇的东西吸引住。过了几十秒,他才发现自己不知为何盯着这干巴巴的蚯蚓尸体看了半天,终于放手将它扔掉了。
挖完了那个几乎把自己活埋的墓坑之后,他今天又被安排进行新的挖掘作业。幸运的是,这次是个正常的单人尺寸的墓穴。因为挖得太深,距离地面很远,所以运送完土壤的时间竟然比挖掘的时间还要长,着实费了一番力气。
墓穴的大小由预先打进地面的四颗铆钉决定。用一只连着黑布条的超长木质尺子来测量必须挖到的深度。今天被指定深度的大约有一米半左右。
……可是回过神来,穆欧尔发现自己挖的洞比预定还要深了半米。顺便说了一下,挖土时铲子还不止一次打到过自己的靴子。
“发呆过头了。”
少年故意说出声来,轻敲了一下自己的头。从早上开始就无法集中精神。其实,准确来说应该是他的思考无法凝聚出一个焦点,就算身体在活动着,脑子还在梦中没有睡醒。
在他即将完成作业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西落。对他来说,今天的作业时间着实过长了。虽说就是挖出金子来也不会有人称赞,待遇也不会得到任何改善,可是他却没有想过要浑水摸鱼,大概自己就是改不了这种吃亏的性格吧。
“囚犯阁下。”
收拾手边道具的时候,突然听到了达利贝德尔的声音。
“看来你刚好干完了。”
他看着已经完成的墓穴说道。
“嗯,算是吧。”
不过有点差劲呢——玩笑话已经到了嘴边,却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他就对应付这位老人感到头疼。
“尽管你可能已经很累了,不过还是想请你帮忙完成埋葬的工作……反正,不过是把土填进去而已,应该十分简单。地点就是昨天为止你在挖的那个墓穴,想必不用我再带路了吧?”
“我知道了。”
他默然答道,拿起铲子准备走过去。
“——啊,对了对了。”
可是,身后却又响起了一声呼唤。
“身为住在这里的前辈,我对你有一个忠告。囚犯阁下,如果你不想被埋在自己所挖的墓穴里,就要克制住你那些无谓的探索心。”
“……?”
不知对方想说什么,正要继续追问的时候,老人已经朝着宅邸那边走去了。
穆欧尔一边走一边想。
……难道说,昨天为了逃走做准备转来转去的事被他知道了?
他想起自己当时所遇到的人。
梅莉亚。
——共同墓地的梅莉亚,这是她自报的名号。
如果她所说的是真的的话,那么她就是这片墓地的守墓人。
可是,“守墓人”这个职业究竟是做什么的,现在的穆欧尔完全没有概念。挖墓由自己来做,陵园管理者则是宅子里的人——达利贝德尔他们来担任的。剩下可以想到的就是防止盗墓者守护陵园这种事吧。可是说实话,他不认为少女可以胜任这样艰苦的工作。除去她的言行有些远离尘世感觉的部分,梅莉亚在穆欧尔眼里是个非常普通的柔弱少女……话说回来,她的相貌倒是有些不太普通就对了。
总之今晚还要去墓地一探究竟,少年这样想着。如果她每天晚上都会在墓地巡视的话,那么也必须要列入逃走计划的考量中才行。所以……今天晚上就去确认梅莉亚是否会出现。
之后他走了一段路程之后,发现远处有人聚集在那里。
到昨天为止他所挖的那个墓穴周边站着几名男人。
(在进行下葬仪式么?)
……可是,以第三者角度来看却不是这样。那里根本感觉不到葬礼应有的悲伤,连一个哭出声的人都没有。
走近一看,他们全都穿着丧服一般的黑色西装外套,并且……他们的脸都隐藏在白色的假面之后。只有眼睛的部分挖出细细的两道缝,看起来面无表情,仿佛死亡的面具一样。尽管存在体格上的差距,可是男人们的假面看上去都有着相同的面相。
(怎么回事?在墓地开假面舞会么?)
当然,地鼠少年可没参加过这样的派对。
(……难道,他们不能被人看到真面目不成?)
一边惊讶着,少年一边向注意到自己的男人们轻轻致意,走到更近的地方之后……他终于发现了异常。
在昨天他差点被少女埋掉的那个大坑里,现在……
居然那有一个和墓穴差不多同样大小的野兽的头部。
第一眼看过去的时候,他根本没有理解那是什么。这也难怪,那已经超越了他的常识范围。他慌忙揉揉眼睛,一边期待刚刚的是错觉,一边再次睁开双眼。
眼前出现了一个跟人头一般大小的眼球……
现在的他再也无法怀疑,他所挖的墓穴正装着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巨大怪物的首级。不,准确来说,是一只身体大部分都被头部占据的巨大怪物。难以置信的是,这个有浓密黑毛的怪物脖子以下竟然长着像蜥蜴一样的脚。这些和巨大的头部比起来显得十分滑稽的小触脚上却具备了看起来十分强韧的肌肉和凶恶的的利爪。它被与身长相当的巨枪贯穿,颈部和双脚都被铁丝缠绕着,动作已经完全停止了。但是即便如此,看着它还是会给人带来一种无与伦比的恐惧和震慑感。穆欧尔不认为它已经死了,他觉得怪物被限制了自由,似乎下一秒钟就有可能挣脱束缚朝自己扑过来。
“这……!”
从自己脖子里漏出了奇妙的声音,这时穆欧尔终于回过神来。他全身冒着冷汗,脑袋却像燃烧着一样发热,双膝不停打颤。虽然不知道自己看到的究竟是什么,可是他明白这必定是远远超越自己力量的某种了不得的东西。
他像寻求帮助一样环视着周围的人——可是那白瓷一般的假面上连眼洞处都嵌上了黑色的遮光玻璃,根本无法与他们对上视线。
这之中的一个人走近了少年。
“快,填土。”
假面内侧传出混沌的命令声。
不明所以,穆欧尔转头看向对方,这时他终于回想起自己左手上为什么握紧了铲子。
“快点。”
小个子的假面人有些不耐的说道:
“快点埋上。”
少年囚犯踌躇着走到墓穴边缘,他感觉自己好像站在地狱的入口一样。
“快点”,好几个假面人一起催促,“快点快点”。
于是,穆欧尔把铲子插进之前挖出来的土堆成的土包里,铲起土撒进黑暗深坑中。他根本顾不上看自己手边的东西……因为他的视野早已被那个怪物占满了。
(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
之前只在小说里见过那背离生命基准的扭曲体型而已。这怪物恐怕一口就能轻松把自己吞掉吧。就算它只有外表凶恶程度的十分之一,对于送上门的美味也一定会乐此不疲才对。
只不过重复了几次早以习惯的动作,他不知不觉已有些透不过气来。重复着微乱的喘息,他像被什么附了身一样,同时手上继续着机械的动作。怪物的眼珠没有黑白之分,只有一个像胆汁色一样浑浊不堪的东西嵌在眼眶里面。巨大的眼睛周围还长着好几个小小的眼珠。
现在,所有的眼珠都盯着自己——少年有种这样的感觉。
保持一半放心一半警惕的状态进行作业,挖到最后一铲土的时候,原本的墓穴已经和周围的地面看不出区别了。难以想象,这里竟埋着如此惊悚的东西。
(难道,这里埋的都是这种东西不成?所有墓碑之下都是那种怪物的尸体么?)
有个恐怖的念头突然浮上他的脑海中,可似乎没有人能回答他这个问题。假面男人中间有位比穆欧尔高上两头的人走上前去,把肩膀上扛着的十字架型墓碑插在墓穴之上。这一瞬间,他仿佛听到地底下传来了某种呻吟……
似乎没有为怪物奉上圣诗和供品的必要,假面一行人看到墓碑设好以后就结束仪式离开了。
远方,墓地入口方向传来了大型车排气管的声音,随后马上又消失了。
被留在原地的少年和刚刚填土的时候一样,紧紧凝视着地面。
明明像是做了个噩梦,可是怎么都无法清醒过来。
(真的是……现实么?那种怪物?)
他好希望有人拍拍他的肩膀,对他说这只是个玩笑。
可是,直到夕阳沉入树冠之下也没有等到这样的人出现。
脑子里一糨糊,根本无法思考,是不是自己变得不正常了。
……冷静地想想,那样的怪物并不存在吧?嗯,一定是的。只要挖挖看就知道了。挖开土之后,里面一定什么都没有,自己就会明白那是幻觉了。
少年重新拿起铲子。可是正当铲起第一掬土的时候……动作却停了下来,发热的头脑开始冷却。换句话说,他开始觉得自己很蠢。
(这么黑的天,挖出来也不知道埋的是什么啊——)
泥土从失去支撑力的铲子上滑落下来。
……回去吧。
……回哪里?
“……!”
硌硌硌硌,是咬牙切齿的声音。回去?我是囚犯,被囚禁在这里,是被强制进行劳刑的奴隶。根本不可能从这里走出去。我没有可回去的地方,除了那个好似风一吹就会塌掉的马舍之外,没有别的去处。
应该没有什么可迷茫的吧?
那么,走吧——
他用沉重的右腿挪出一步。
……他所朝向的方位并不是马舍,而是墓地的入口。
踏出最初的一步之后,接下来就变得简单多了。
他舍掉令自己不快的铲子,像逃离崩坏的阵地一样全力狂奔。逃走的计划,之中的阻碍,所有的一切都被他抛在脑后,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跑快跑快跑。
这是逃走的一步又一步,离开那个怪物的一步又一步。全力运动双腿让心情变得轻松起来,明明眼前是这样昏暗,能仰仗的照明设施只有月亮而已,可是他却有种太阳正在自己面前升起的感觉。
他马上就知道,这样的希望只不过是错觉而已。
他还没跑多远,尚未离开墓地的范围,这时突然有股狂风从背后袭来。
脑海中复苏的恐惧感让他以超越极限的速度狂奔,就好像拼命逃开肉食动物追捕的草食动物一样。可悲的是,专攻挖洞的地鼠是敌不过对方压倒性的速度。
被追上的最后一瞬,穆欧尔鼓起勇气转过身来。
那的确是一只黑色的怪物。
只不过它的头部连之前埋掉怪物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相反,它有跃动时伸展的四肢和扫帚一样的长尾巴——
——右脚像扭到了一样,他感到痛处一阵灼热。
顺势倒向一旁,由于重力的作用最终与地面接触,像个奇形怪状的果子一样在地上滚来滚去。
“可、可恶的臭狗——!!”
少年摔倒之后便伸手掐向咬着自己腿的狗的脖子。可是,还没等他碰到对方皮毛,一阵天旋地转的感觉便袭上头顶——就像被军队格斗指导教官来了一个过肩摔一样。黑犬以咬着的腿部为支点将他来回乱甩,穆欧尔连缓冲都来不及脸面直接撞在地面上,鼻子撞到时的独特痛感让少年一边忍着晕眩一边握紧拳头——看我不一脚踹到它头盖骨破裂——
“快住手,多芬……!”
远处传来这样的声音。
那是清凛的,年轻女性的声音。
黑犬的动作停止了。他松掉了嘴上的力气,将自己的利齿从少年的腿侧抽离。被染红的唾液连着丝,数秒钟之手,失去阻塞的血水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确信黑犬不会再袭击过来,穆欧尔颤栗着开始检查自己的伤势。麻织的裤子就像碎纸片一样被撕裂开来,现出几个深陷下去的伤口。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过于激动,现在伤口还只是热热的,有些麻痹。伤得这样惨重之后一定会疼痛难忍吧,“畜生”,少年轻声骂道。
“……穆欧尔?”
戴着黑色兜帽的少女走到黑犬身边,确认似的呼唤了少年的名字。没想到她也和昨天一样,居高临下地俯视少年。
“……很痛么?”
少女用没有变化的表情看着少年满是血迹的右腿。
少年低着头没有说话。
不知心里是怎么想的,少女站在少年身边待了一会儿,终于自言自语一般低声说着什么。
“我不喜欢疼痛。”
……她这样说。
穆欧尔突然站了起来。
少女的脸上微微露出一些惊讶的神色,她终于意识到少年的情况与昨天见到的有些不同,并不单单是因为伤势而已。
穆欧尔用强烈的视线看着梅莉亚。准确地说应该是俯视着她才对。就好像斗败的野兽一样焦躁不安。他用充满了敌意——又或者该说是恐惧——的眼神盯着对方。
“你说自己是这里的守墓人?”
穆欧尔用夹杂了威吓的语调说着。
“那也就是说,你知道那底下埋的究竟是什么了!?”
一边吼叫着,少年一边用手指着地面。
长时间一直支配整个头脑的胶着感觉,正是对那不明身份怪物的恐惧。而现在,右脚上的灼热与痛感将他的所有冷静和理智都连根拔起了。
即使被毫无道理地发难,少女依旧用她如湖水般澄清的大眼睛凝视着少年。就好像不知道如何做出其他的表情一样。
可是这样的清澈和美丽却反而激怒了他。
“那个到底是什么——还是说,你也就是那种东西的同类吗!?”
“啊!”
穆欧尔飞快伸出手臂,使劲抓住对方的领口——不,是想要抓住,在少年刚要碰到她的时候,少女突然脱力般的倒在地上,根本没有抵抗。
由于突发状况太出乎意料,手指抓到对方衣服的穆欧尔也跟着失去了平衡,怪就怪他自己为了保护受伤的右脚几乎把所有重心都加注在左脚之上。他膝盖跪地,保持趴倒的姿势。而少女则仰倒在他的身下。看起来就像是少女被他推倒了一样。此刻就在他身下的梅莉亚确实有着实体,有着重量,还有人类的气味……而且她的身体,也是温暖的。
少女眨眨眼,好像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直勾勾地看着离自己至近距离的少年的眼眸。
而穆欧尔现在就好像刚刚把玻璃器皿掉在地上一样,浑身僵硬起来。他并没有想到会变成这样,这只是无心之过……她有没有受伤呢?这样想着,他终于回过神来。
“有太阳的味道……”
把脸颊贴在少年的肩膀上,少女轻声说道。
穆欧尔慌忙跳了起来。
“那、那个……抱歉。你有没有摔到头啊?”
忘记自己刚刚还在责问少女,少年急忙这样问道。刚才激昂的情绪已经不知所踪,恢复成本来的他。
穆欧尔想要拉起少女,自己必须先站起来才行……他尝试了一次,却没有成功。忘记了自己的伤势将重量加注在右脚之上,突如其来的疼痛直达他的头顶。
没办法,他只有蹲在地上,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意识全被痛觉占领。为今之计只有等痛感缓解了。他闭上眼睛咬紧牙关,专心忍耐着疼痛。
过了一会儿之后,他无意间抬起了汗湿的头,这时梅莉亚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算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自己做了那样的事,人家断不可能继续毫无防备。没有让黑犬咬死自己已经该道谢了……可是……明白是自作自受,可是不知为何他就是觉得嘴中像含了黄连一样苦涩。这便是对自己所犯的过错充满悔恨的感觉了。
穆欧尔一边压着伤口防止再次出血,一边再度确认大腿的状况。
他撕下裤子的右腿部分,用扯下来的布料擦干血迹,皮肤上马上浮现清晰的齿痕。犬牙所造成的伤口虽然很深,但万幸的是没有伤到主动脉,也没有到达神经和骨头的部分……可是,这里却有些不自然的感觉。如果那强劲的咬合力真正用力的话,自己的大腿肉就算被咬碎成好几段也不稀奇。
一边这么想他一边转过头,那黑色的野兽很是平静,没有一点因血的气味感到兴奋的样子。就好像数分钟前的格斗根本没发生过似的。少年的嘴角浮现出了狡黯的笑容。
(哈哈,原来被它放水了呢。)
明明是只狗却偏说是“优秀的看守”,现在看来即使这只是个玩笑也没有说错。这家伙真是一个很难应付的对象。比起会打瞌睡会偷懒还会收受贿赂的人类看守来说,它实在是难搞上百倍。受不了,这还真是一次很好的预演练习。一想到自己为此付出的学费穆欧尔就皱起了眉头。
……话说回来,如果放着这样的伤口不管一定会化脓的。就算没有干净的绷带或消毒水也至少应该有些酒精一类的东西来清洗一下伤口才行。想到那个吝啬的老太婆不可能为逃跑失败的囚犯准备这些东西,少年越发觉得自己可悲起来。与其大费周章跑回马舍,还不如在这里凑活一晚等到天亮呢。
正在他有些自暴自弃的时候,突然看到墓地那边出现橘红色的闪光。灯光扑朔地朝他的方向靠近。
(……如果是几小时前的我,恐怕会将那当作是亡灵或是鬼火一类的东西而惊呼吧。)
他已经不像昨晚那样害怕。还有什么害怕的必要呢?比幽灵更可怕的东西,不就埋在自己的脚下么?
接下来他意外地发现,提着油灯走近的黑衣人影居然是共同墓地的梅莉亚。她的步调虽然不快,可是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平时很缺乏运动吧,穆欧尔居然在这种场合产生了这样无谓的念头。
梅莉亚另一只手拿着一个小小的木箱。
“……”
她蹲在少年的身边,把油灯放置在地面上,将手里的小箱子递了出去。
可以闻到里面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接过之后,少年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期待对方帮自己处理伤口。
在这个过程中,梅莉亚一直保持无言的状态。读不出她那双大眼睛里究竟闪着什么样的情绪。她只是把药水交给少年,交接过后并没有逃开,看上去也不像对少年有什么忌惮的样子。由于蹲着的缘故,宽松的外袍有些向外翻卷,露出了里面像瓷器一样的脖颈。
“我可以用么?”
这种情况下要是对方回答不行就太有喜感了,不过穆欧尔还是首先礼貌性的询问。少女点了点头表示肯定。
“谢谢你,帮了大忙了。”
小箱里摆着绷带、脱脂棉、消毒水、湿巾、退烧药,简直应有尽有。各种物品摆放得整整齐齐,连使用过的痕迹都看不出来。
穆欧尔再次用裤腿上撕下来的布擦拭血迹,之后用沾了消毒水的脱脂棉处理伤口。挥发性的酒精刺痛了伤口处的神经。
梅莉亚很安静,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的场面一样紧盯着他的动作。看得少年一阵紧张,绷带不小心缠在了手上。这还不算糟,最要命的是,他不想让少女发觉自己变得慌乱的呼吸。
终于处理完毕之后把小箱还给对方,于是梅莉亚拿着箱子站了起来。
她静静地开口说道:
“我并不是The DARK。”
“……The、Da……?”
听到不熟悉的单词,少年只得像鹦鹉一样机械地重复。可是这个时候,他突然想起压倒少女之前自己所说过的话——「你也是那种东西的同类吗?」
下一秒钟,燃料用尽。放置在地面上的油灯倏地一声灭掉。已经习惯这光源的眼睛再一次迷失在黑暗中,找不到少女的踪迹了。在穆欧尔正想说些什么的时候——
“再见。”
她的声音不知从哪里传来过来。
这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为何听起来如此寂寞呢,难道是错觉么……抑或只是自己这个听者故意想解读成这样的呢……?
被留在这里的只剩他一人,没有人可以回答他的这个问题。
4
……穆欧尔顺着记忆之路回想。
那时刚获得了有罪判决的他在拉卡桑德收容所的牢房里,等待着即将降临在自己身上的命运。
以前也曾听说过,犯罪者中大多数人都会作为囚徒被强制从事劳作活动。当然也有例外,比如企图谋害王族的人,或者身体不适宜进行劳动的人……
那个男人失掉了右臂和右耳。
他被收押在穆欧尔对面的单人牢房里,似乎是炸掉铁路的恐怖分子。
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就像穆欧尔成为了囚犯五千七百二十二号一样,那个男人本来的名字也被剥夺了,只剩下死刑犯三百六十七号这个代号而已。
连同其他被害人一起被送进医院收容的他奇迹般地捡回一条命,却失去了右边大部分身体。他被断定是整个事件的主谋。
死刑犯一脸笑容扭曲地向囚犯五千七百二十二号搭话,说还不如那时候死掉比较轻松呢。
那个男人差不多四十岁左右,有着和少年一样顽强的身体。受了那样的重伤,男人还可以像其他囚犯一样吵嚷着抱怨饭好难吃快上酒等等。也许是由于建筑构造的缘故,收容所走廊的传音效果很好,经常可以听到他的声音在里面回响着。看起来男人的精神层面是很健康的……直到他被宣判死刑的那个瞬间。
执行日期为三天后——似笑非笑的看守宣布了这个消息后,他就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一样。
左边仅剩的头发已经花白,他仿佛一下老了二十岁似的。
不管谁搭话,他都没有了回应。
之前一直满心期待的三餐,现在连碰也不碰了。
他在自己身上挠出伤口,呻吟声让周围牢房里的人都无法入睡。
囚犯五千七百二十二号在最近的地方目睹了男人的变化。
既然策划了自杀式炸弹袭击,应该早已有了死的觉悟才对。之前他以死亡为前提的计划进行得很顺利……在机缘巧合下九死一生捡回条命。现在,他却被一分一秒接近死亡的恐惧感逼入了绝境。
可是第三天的早上,出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穆欧尔睁开眼睛,发现死刑犯三百六十七号正扬起独臂,笑着同他打招呼。
花白的头发和挠出的伤口都没有改变,可是他的精神状态却回复到了接到死刑宣告之前。他的眼神已经不再狂乱……好像突然悟到什么一样,呈现一片澄清之色。
……那三天之中,死刑犯三百六十七号究竟经历了什么样的心理变化,现在已经无从得知了。
收容所走廊的传音效果很好,想必一定是为接下来的这种时刻所准备的吧。
终结了死刑犯三百六十七号一生的枪响,就好像在耳边引爆一样,那样的鲜明。
曙光驱走暗夜的沉寂,为无数墓碑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清晨的露水映得闪闪发亮,就好像替无名的杂草妆点上珍贵的宝石一样。
就算穆欧尔·里德知晓了墓地的异常,早晨的景致也依旧不会有任何改变。
这也许就是生活的写照,被老太婆踹起床,凑合吃下简陋的早餐,开始一天的挖掘作业。
只是,昨天为止的他和今天的他却有些细微的差别。
——铲子的尖端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再继续动作,一只巨大胆汁色的眼睛显露出来,瞪着眼前妨碍自己睡眠的人。
在进行挖掘的时候,不知不觉产生了这样的幻觉。
以第三者的角度来看,少年强壮的手臂只是一时停止了动作而已。可是他自己却知道,因为对错觉的恐惧而浑身流满冷汗的自己有多么滑稽。
昨天自己所看到的那个,究竟是什么啊?就好像在收容所时一样,这里依然没有人能解答他的疑问。至少有个提示也好,他也就不至于再如此心惊胆战草木皆兵了……这样下去连睡觉都无法安心。
他的脸上露出了今早开始不知第几十个自嘲的笑容,这时——
“哟,挖洞的囚犯君!”
一个没有听过的声音叫住了他。
穆欧尔就像受惊的小鱼一样嗖地转过身去。在他身后十步远的墓碑处,不知何时开始坐着一名小个子的男人……男人?……不,女人?他难以判断。这个人的外貌和体型就像没有出现第二性征的小孩一样分不清性别,那人梳着十分中性的娃娃头,穿着一件看起来很幼稚的黄色斗篷。格子短裤之下的细腿上没穿袜子,却穿了一双粗实厚重的军靴。
“……你是?”
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猜疑的样子,穆欧尔问道。
“哎呀,你还真是无情啊。我们……昨天不是才见过么?”
面对穆欧尔的疑惑,对方扯起嘴角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
“开玩笑啦,现在这个样子看不出来也是当然的。快瞧——就是这个。”
那人将手伸进斗篷里……然后拿出了一个白色的假面。这已经不止是有印象而已了。看到这个穆欧尔全身汗毛竖起,回想起那个像噩梦一样的记忆片断。眼前这个瘦巴巴的小鬼,在他眼里看来就像是那个巨大兽头一样的怪物。
(……对了,想起来了。就算是自己一直忙着挖墓,可是对方穿着那么沉的靴子,怎么会一点都没有发觉到他的靠近呢?)
看着穆欧尔一脸僵硬的神情,那人却没有在意地继续说道:
“本来想等到你的工作告一段落。不过看来怎么都不得闲呢。怎么样,一起喝一杯吧?”
用一种很诡异的大人般的口气说着,那人把假面收起来,拿出一个扁平的酒瓶。琥珀色的液体在瓶子里摇晃着。
穆欧尔保持沉默,继续回归挖掘作业。他认为自己不应该跟这个人扯上关系。
“啊,无视我么?呵,居然无视我啦。难得我还好心,想告诉你昨天看到的是什么呢。”
那人似乎认为自己说的话含有少年无法无视下去的内容,露出一副好心被糟蹋的样子撇过了脸。盘腿坐在墓碑上,放开双手只有脚支撑瓶口,咕嘟咕嘟地喝了起来。
手上虽然颇为忙碌,不过那人的眼睛却在偷看少年这边。
(……真受不了。)
穆欧尔在心中叹了口气。他明白这个小鬼其实很想说。他自己也是想听得不得了,只不过……
“告诉我这些,对你有什么好处啊?”
问题就是,这家伙到底是不是真心的,自己不知道这个人所说的会有多大部分是真话。毕竟对方本身外表看起来就很可疑。还有,就算是要说怪物的事,他也不打算一屁股坐在墓碑上听。
那人的嘴离开了酒瓶,满脸微红着,一副受不了的样子说道:
“……哈,你还真是只多疑的地鼠啊。是不是还会吃炸蚯蚓啊?”
穆欧尔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只是咸汤就够我受了。”
听了这话那人又大声叹了口气,之后马上扯出一个笑容来说道。
“嗯,这样也好。”
“什么啊?”
“是啊,毕竟……”
突然轻轻一跳,双脚在墓碑上站立起来,那人伸展双臂——
“我最喜欢给你这种死脑筋的顽固份子灌输有的没的了。”
怎么样服了吧。那人一脸得意地俯视着少年。
……只不过这个人的身高只有穆欧尔的一半左右,就算是加上墓碑的高度也不是太高就对了。少年只能用叹息掩盖住冲至嘴边的笑意。
(算了,还是让他说吧。)
当然,信不信对方所说的话还是取决于自己。
“OK,我就听听你所谓的有的没的好了……啊啊,在此之前——”
他把铲子插进地面支撑住行动不便的右脚,然后继续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一边鼓弄着自己刘海上的发丝,一边说道,“乌鸦”。
“你瞧,我的头发和乌鸦的羽毛很像吧?”
穆欧尔移开眼睛苦笑起来。他根本懒得吐槽了,因为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个假名。
“你呢?”
再次坐回墓碑上,自称乌鸦的人反问道。
少年一瞬间不知该怎么回答。面对豪不掩饰使用假名的人,他自己也没有报上真名的意思。这时,他突然想起之前乌鸦对自己的称呼,于是答道:
“叫我地鼠就可以了。”
“真不错,乌鸦和地鼠啊”,乌鸦愉快地笑了起来,“呐,地鼠君,咱们交个朋友吧?我可是很喜欢你呢!”
穆欧尔斩钉截铁地答道:
“我拒绝。”
“这样啊,真可惜。”
乌鸦的语气听起来一点都不觉得可惜。
然后——
“三千零二十七万。”
对方突然来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你知道这是什么数字么?”
“……呃。”
本以为对方会说起有关怪物的事。面对出乎意料的情况少年陷入了短暂的沉思。可是想了半天还是没有想到,于是便胡乱答道“是我钱包里的票子的数目”。其实他根本身无分文,连用来装钱的钱包都没有。
乌鸦饶有兴致地解答道:
“是这个国家的人口数。菲鲁巴德总务局统计人口的白皮书里写的,你不知道么?”
怎么可能知道呢。
要是己方和敌方兵力数量还差不多,全国总人口这种数字他根本不关心。所以也不知道这个数字到底算多还是少。这样的话题居然会从一个小鬼模样的人嘴里说出来,感觉十分诡异。
“然后呢,差不多一百年前的人口是二百六十万。不过,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所以不知道这个数字是不是准确。呐,你不觉得很厉害吗?只不过一百年而已人口就增长了十倍以上呢。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爆炸式的增长么?”
这次穆欧尔思考的时间比刚刚还要长了一些。
虽然乌鸦所举的数字没有佐证,不过姑且就假定为真的好了,人口增长十倍以上一定有什么重大的原因。毕竟人类可不是像只有一只蚁后就可以筑巢的蚂蚁那样单纯的动物。
这个话题的数量级太大了,必须缩小回自己可以想象的范围之内……假定有个百人的村子,一百年后变成了一千人,到底这中间需要什么样的条件呢?
“是因为吃的东西多了么?”
对人类来说,最重要的就是食物了。就像没有汽油的车就不能走一样,没有营养的人类也无法自由行动。要增加这么多的人口就需要很大数量的粮食。不,正相反,获得的粮食反过来不是也可以决定人口的数量么?完全可以这样认为吧。
乌鸦使劲点头。
“嗯,不错,得十分”,那家伙笑了起来,“当然,满分是一百分”。
“……这也叫不错啊。”
“着眼点很不错。的确,由于品种和肥料的改良,一棵麦子可以结出的麦粒数增加了。并且,农村人口增加使得农田的面积也跟着增加。可是,这样却不能达到十倍的增长。还需要其他各种各样的条件,所以只有十分。”
“各种各样究竟是什么?”
穆欧尔催促道,虽然跟怪物的话题完全无关,可是不知是不是因为乌鸦说话很有技巧,总之他的兴趣已经完全被勾了起来。他发觉自己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跟别人如此轻松地交谈了。
可是乌鸦接下来的话却是在他至今为止所遇过的人之中,从来没有人对他讲过的。
“……就像刚刚说的,农业的改良造就了收获粮食的增加。并且电灯和电气的实用化使生活时间大幅延长。蒸汽机的发明,汽车和蒸汽船的产生以及交通网的完善使得移动更加高速。正是因为如此,人才,资源,情报的流通性也上升了一个台阶,再加上因饥饿而死亡的人数也减少了……”
“……”
“跟得上么?”
穆欧尔甘拜下风似的摇了摇头。
“——反正,就是很琐碎的例子,举也举不完的。总结成一句话,就是‘文明的发展’。”
“……文明啊。”
少年疑惑地重复着这个含混不清的单词。乌鸦继续说道:
“文明的发展,总之就是生活水平的提高。你想想,冰箱什么的不是被人们称作是‘文明的利器’么?文明逐渐发展以后,以前艰苦的生活变轻松了,所以人们才有闲工夫去‘造人’。”
说到这里乌鸦为了观察对方的反应停了下来。少年别开了视线,却什么都没说。即便如此乌鸦好像也对对方的反应十分满足似的,呵呵笑了起来。
“反正,这样一来小孩子就多了。由于医学的发展也大幅度减少了流产和死胎的现象。毕竟以前根本没有麻醉和输血技术,手术前医生连手都不会洗呢,那时候生孩子是一件玩命的事。当然,还要加上显微镜的发明证明了微生物的存在以及免疫学研究的发展等等,人类的平均寿命被提升了10~20年。”
听着对方说话的同时,右脚绷带下的伤口开始疼起来。
昨晚自己理所当然地进行了消毒处理。可是如果没有梅莉亚拿来的药箱的话,伤口一定会化脓恶化的。最坏的情况下,自己有可能因为破伤风而死掉。
这样的知识,连他这个没怎么上过学的平民地鼠都知道,并当作常识记在心里。
——可是百年前却没有显微镜,连医生都不知道细菌的存在。
在那样的时代里,人们会因为一点小伤小病就死掉。这的确可以算是文明的发展了。
然而,刚才乌鸦所说的项目和技术如果是在几百年之内慢慢发展起来的话,人口数量似乎不会在一百年之内骤增达十倍这个令人惊异的数字才对。
乌鸦看出少年有些顿悟的神色之后继续说道:
“……那么,我们进入正题吧。人类的历史经历了数万年的时间,可是为什么惟独在这个时代内文明得到了突飞猛进的发展呢?换个说法好了,为什么在这之前的所谓的‘暗黑时代’里文明没有得到什么发展呢?答案很简单——因为有阻碍存在。”
乌鸦没有等少年的回应继续说道:
“元凶,就在你的脚下。”
少年本能地低头看去,满是泥土的破靴子上趴着只黑色的虫子。
“多嘴说一句,可不是这只潮虫哦。”
乌鸦的口气中夹杂了调笑的意味。
“大概也不是这边的蚂蚁吧。”
板着一张脸的穆欧尔一边踢着脚下的土地一边说道。
……说实话,幸好对方是这种半开玩笑的语气。
就算是自己亲手埋葬的,可是他还是难以接受这种完全破坏了常识的存在。
这时乌鸦也终于敛去了一开始那种愉悦的笑容。
“……那是恶魔。不死的怪物。夜晚的噩梦。异形之军。The DARK。”
他掰着手指数着对怪物的各种称呼,一脸想要呕吐的厌恶。
“虽然有很多称呼,不过指的都是同样的东西——人类最大的敌人。它们根本不受生命这种东西的制约,如称呼一样是不死的怪物。不管是砍是烧还是磨成粉末,它们都会重生……啊,你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呢。真的就有这么厉害,就算是切成好几段手脚也会嗖的一下重新粘在一起,看了那样的场景都会让人产生心理阴影。有机会你也应该见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