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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新井円侍 当前章节:1478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08

“……反正,就是那种做梦都想象不到的震撼场面啦。”

穆欧尔歪着头消化着对方的话。尽管也许是很无关紧要的部分,可是穆欧尔就是对乌鸦的话感到十分在意,于是他伺机插嘴问道:

“你说的手脚,并不是所有都像那只大头怪一样吧?”

“嗯,形状都是千差万别的。他们的共通点是都会杀人,还有就是讨厌阳光。所幸它们在太阳当头的时候完全动不了。还有……对了,基本上都是个头儿越大实力越强。所以据理可推昨天那只是相当难对付的那种。”

“……哦。”

“反正,外貌形态都不重要,最需要牢记的是,这些东西是人类最大的敌人——也就是所谓的‘天敌’。它们会杀人。并不是吃掉,而是杀死,你明白这个差别么?”

穆欧尔慢慢地摇摇头。除去那件冤案不谈,对于他们军人来说,杀人可不是件新鲜事。

乌鸦稍事考虑之后,突然打了个很令人不快的比喻。

“比如说有只肚子很饿的狮子和一只看起来很恶心但是很大只足以果腹的地鼠被关在一个笼子里。不管怎么挣扎三分钟左右地鼠一定会被狮子弄死。然后狮子一定会吃掉它吧,不然就只有等着被饿死了……可是,如果当时狮子肚子很饱呢?笼子里除了地鼠之外还有一只马的尸体的话,那么地鼠一定不会被马上杀死了吧。”

“……你想说什么?”

“肉食动物觉得捕猎是很麻烦的事,因此只是为了生存才会这么做。吃主人喂的饲料的家猫必然不会特意去捉邻居家的老鼠吃吧?”

“人也会杀人吧?”

少年埋着头插嘴说道。

“……即便如此,人会这么做都是有目的的吧。”

感觉乌鸦的话中夹杂了一些安慰的成分。

“的确,世上有一些残酷的人,也引发了许多悲惨的事件。只不过,‘只是一逞杀欲不管杀的人是谁’,这样想的人应很少才对吧?”

“……嗯,简直是疯了。这种家伙不是人,一定是怪物。”

“是啊,就是这样。你脚下的那些家伙,就是这样的怪物。”

“——……”

“总之因为这些混帐的存在,几千年以来人类都没有得到持续的文明发展。就算有人偶然间发明了什么,也都没办法传承,或者在传承下去之前就被杀了。特别是平民,本来为了生存就已经精疲力竭了,哪有力气再学习什么知识呢。不知什么时候恶魔就会从黑暗中跳出来杀死所有人,每天都在不安中度过。整天面临着如此暗无天日的生活,又有谁会去为了明天努力积累自己的知识呢?”

……虽然对最后的部分有些异议,不过少年还是保持了沉默。乌鸦的长篇大论似乎终于要进入尾声的样子。

“然而这种势力关系的变化大概是从三百年前开始的。偶然间人类获得了打倒不死恶魔的手段。因此从两百年前开始就一直处于优势,于是现在也终于迎来了历史性的繁荣时代。”

乌鸦的话总的来说缺乏真实感,消化这些需要花费一些时间。

这也是当然的了,少年只不过只个贫穷的石匠出身的现役囚犯,这些人类啊文明啊天敌啊一系列的话题离他实在过于遥远。也许是察觉到这点,乌鸦正想多加一些解释的时候——

“……也就是说”,一边摸着长出来的须根,穆欧尔一边说道,“像你一样的人是负责收拾这群怪物的,是这个意思吧?”

乌鸦高兴地笑了起来。

“真聪明!看来你不像古人说的一样,光长个子不长脑啊。”

“不用你鸡婆。话说回来古语说‘鸟三步忘恩’是真的么?”

“啊!真过分,而且好像也不大对吧。”(译者注:这里是穆欧尔记错了,应该是“雏鸡三步忘恩”。)

看着对方气呼呼的样子,穆欧尔觉得对方看起来像是正经人家的小孩。可是一般人家的小孩大概不会到这种地方,并且还说出刚才那番话的吧?还有就是那个假面,究竟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呢?

可是在他发起质问之前,乌鸦已经把他想说的话都说完了,只留下一句“我会再来的”,然后就像小鸟一样从墓碑上跳下来,像个小孩子一样挥手道别。之后,他的身影瞬间消失在远处的风景中。

被留下来的少年一边叹气一边拿起插在地上的铲子,抬起头眺望正在沉落的夕阳的同时,回想起刚才乌鸦所说的话……

……死刑犯三百六十七号在被宣判死刑之后的三天里究竟经历了何种心境变化,现在的他已经无从得知。

可是穆欧尔就在最近的地方看着他,并学到了一件事。

对人类来说,即使是面对超越自己掌控范围的事也可以通过时间去理解消化,并且接受现实。至少那个男人已经做到了。

也许对那些奉行结果论的人来说,这不过是毫无意义的自我满足。

也许有人觉得,反正都是要死,接不接受现实根本没有什么差别。

要么是自己挺起胸膛,堂堂正正地走到刑场。要么是在走廊里大小便失禁,哭闹着被人拖过去……差别只是这种程度而已。

当然,自己现在面临的状况比死刑犯三百六十七号要好上很多。确实,自己一个战场地鼠根本无力抗衡那种怪物。可是,现实也并不是要自己去战斗。再加上,这里也不是个无法逃脱的监牢。

是啊——

要怎么做?

重点其实只有这个而已。

即使知道怪物的存在,墓地也还是那个墓地。知道了怪物的名字和身份,现实也不会有所改变。

要怎么做?

应该怎么做?

我,到底想怎么做呢?

“……握手。”

听到少女的命令,黑犬将自己的前爪放在对方白皙的手掌上。

在太阳已经落山的墓地里,穆欧尔又一次遇到了梅莉亚……不,是见到了。和掉进墓穴的第一次以及被狗追赶的第二次不同,这次的碰面机会是他刻意创造的。

即使乌鸦所说的全是真话,对于他这个挖墓人来说也并没有任何改变。

不论是为了人类挖还是为了怪物来挖,对自己来说并没有太大差别。自己的一生将不会有什么改变——这可不是开玩笑。

(我必须要想办法逃跑。)

本身对现在的自己来说,比起墓地里埋葬的怪物,少女身边那只大狗才是更大的威胁。

看到多芬的时候脚上的伤口还隐隐作痛。多亏了梅莉亚伤口才没有化脓,不过多半是跑不了了。就算是还能跑动,如果不解决了这家伙也只会重复昨天的失败而已。

再加上现在共同陵园的出口只有一条路,也就是说,如果那里被监视起来的话就无路可走了。所以,他需要一张地图寻找新的出路。

再有就是,颈环。

不是黑犬的,而是自己脖子上所带的颈环。最近习惯了这种感觉几乎快要忘记它的存在,必须想个办法解决掉才行。只要还戴着这个刻着自己号码的东西,走到哪里都会昭示着“自己是囚犯”的事实。碰到宪兵或保安官就相当于撞到枪口上,就算是普通人看见也有跑去报警的危险。

谁都想尽早摆脱这种东西,当然发明出这种东西的人早就想到这一点了。

这种革质的脖环之中加入了被称为“魔法使之线”的特殊纤维。

这是几百年前暗杀者或魔法使们的爱用之物,纤细却具有极强的韧性,锋利的剪刀或者钳子都无法把它绞断。

并且,这种纤维还通过手术与刑期五年以上的囚犯的右颈动脉相连,再缝到颈环的内侧里。要是生拉硬扯,囚犯的颈动脉就会被这种“魔法使之线”切断。那本来就是被暗杀者当作绞首索使用的道具,韧度和强度绝对不容小觑。

所幸穆欧尔并不是很在意,只不过囚犯之中有人实在受不了最重要的血管被死亡之线捆着的不快感,发疯似的非要把它扯下来。每年至少有五六个这样的人,做手术的时候,专业医生曾这样吓唬过他。

不过,就算能把这东西完全解决掉,现阶段自己孤立无援的状态也不会改变。

父亲,母亲和哥哥应该还活着,可是自己已经有家不能回了。如果说不想见他们肯定是在说谎,不过离家五年以来,他还没有犯过思乡病。也许是因为本来就在无约无束的环境下成长的缘故,他并没有产生过什么依赖家人的想法。比起现在回去给人添麻烦,还不如一辈子都不见面来得轻松。很不可思议地,他没有因为这样的认知而感到悲伤,或许是因为现在有许多比伤心更重要的事摆在他面前,又或许他自己本来就是个冷血的家伙。

即便如此,少年也知道,现在对他来说第三者的帮助是非常重要的。

其中最有可能……也是唯一一个能够帮助他的人,就是梅莉亚。

虽然明白自己并不了解对方的身份,连性格如何都难以揣摩。可是从昨天的赠药和不避讳身为囚犯的他这两点来看,她应该并不是什么坏人才对。

这样的话应该可以从身为守墓人的少女那里获得些情报,如果能进一步得到她的协助的话,逃走的成功率也会上升。当然,现在自己和她只是见过几面,贸然寻求帮助搞不好会落得被送回收容所的田地。还是等混熟了以后降低她的警戒心,由对方自发提出帮手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这叫什么来着?)从平时不常用的词汇中找出适合的单词,少年紧握起拳头。

(——对了,就是“笼络人心!”)

决定好目的之后就要行动,这比蹲在那里干着急要强得多。

于是,他在夜晚的墓地里守株待兔,以半埋伏的状态等着梅莉亚的到来……可是——

“……穆欧尔?”

蹲在地上抚摸着黑犬的少女突然喊出一直盯着她指尖看的少年的名字。从最初叫住她的那一声起,少年便一直支支吾吾不知道在说什么。

“那个……啊,不,没有什么。”

被喊了名字的少年有些结巴的说着,两人之间又再次陷入了沉默。

(我真是没出息啊!)

穆欧尔的内心中咒骂着不知如何开口的自己。能不能引起对方的注意关系到自己能不能获得自由的未来。

要怎么拯救这个冷场呢?少年想起自己过去在部队里围在营火周围和同伴们谈笑的话题,可是,想到那些身经百战的坦克手们对他们人生经历的一些添油加醋的吹嘘,于是少年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坐在远一点地方的少女一脸迷茫地看着慌忙住嘴的少年。

那双眼睛像冰冷的海水一样蓝得深邃,仿佛要把人吸进去一样。

“——……”

……虽然早已有了自觉,可是他还是再一次认识到,自己每当出现在少女面前就会变得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被那双眼睛凝视着,自己就会脑中一片空白。和与那位轻浮的警务官以及自来熟的乌鸦对话时完全不同,无法掌握节奏。

于是,他终于发现自己计划中的一个根本缺陷。

(要“笼络”女孩子……具体来说,应该怎么做啊……?)

穆欧尔·里德二等兵是名副其实的战场地鼠。

不论在怎样恶劣气候条件下,他都可以进行长时间的持续挖掘作业。

只要穿着结实的衣服,他也可以匍匐行进五公里以上。

队里所配备的来福枪他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完成解体并进行清理。

只不过,要怎么做才可以引起眼前女孩子的注意,他却不知道……

“……梅莉亚。”

已经不成了,再这样沉默下去连自己都受不了了。

咕隆,喉咙里发出响声。没想到会紧张到这种地步。只不过咽个口水就弄出这么大响动来。

于是少年下定了决心,说道:

“……能和我成为朋友么?”

支吾半天最后说出的,竟是这句似乎在哪里听过的话。

少女啪嗒啪嗒地眨了眨大眼睛。

“诶……?”

短促的声音显得有些狼狈。

(还是说了。)

这下失败了。这样直奔主题绝对是错的。他就像一口气喝下了烈酒一样,脸腾地一下子就红了起来。心里涌起一股冲动,真想一枪轰掉这样愚蠢的自己。

“……”

正在少年由于自己的不明智暗自郁闷的时候,一旁的少女依旧眨着眼睛,就像根本无法理解对方说了什么一样。之后,以一种近乎沙漏中沙子落下的速度,她整个脸慢慢地染上了红晕。又过了一会儿后——

“……不可以。”

梅莉亚将脸转到另一边说道。自相识以来,这还是她头一次不看着别人的眼睛说话。这时,连她兜帽一边所露出的耳朵也已经被染得通红了。

很奇怪地,明明对方已经明确拒绝了,可是穆欧尔却反而愉快起来。他一边嗤笑着这样的自己一边问道:

“为什么?”

梅莉亚继续垂着眼答道:

“我不知道。朋友,到底是什么样的……”

“我也……反正,没有一个准确的定义啦。”

也不看着对方,少年继续断断续续地说道:

“所谓朋友嘛,那个,比普通认识的人更进一步……应该是双方在互相了解的基础上想要更加亲近的关系吧……”

——这番话也就等同于对梅莉亚说“和我更加亲近吧”一样。

“……”

少年尴尬极了,已经没法再继续说明下去。

然后梅莉亚好像陷入思考一样,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穆欧尔一边等着对方的回答,一边盯着放在地面上的油灯所照出的少女的影子。

终于她抬起了头,并没有收回之前的否定答案——

“穆欧尔来自什么地方?”

她问道。

稍微犹豫了一下,穆欧尔马上回答道:

“从拉卡桑德拉的收容所来的。”

“……拉卡桑德拉?”

“啊啊。王都的东边……诶?你不知道么?”

梅莉亚脸上的红潮已经退却,她点了点头。

“因为我没有离开过这里。”

穆欧尔迷惑了,他窥探着对方白皙的脖颈。当然,上面并没有镶着证明囚徒身份的颈环。

有点难以置信,不过另一方面又觉得豁然开朗起来,(原来如此,所以她才有种超脱尘世的感觉)。想起之前乌鸦所说的话,蒸汽机发明——也就是差不多百年以前。在那之前陆地上最快的移动手段就是骑马,除此之外就只能徒步前进了。在那样的时代里,对平民来说旅行是一件难以想象的事。除了从军远征之外,一般人似乎一生都不会离开自己出生的土地。这在现在的乡下农村的落后地区,也许也不算什么新鲜事……

她抬眼望着少年问道:

“所以告诉我……穆欧尔是从什么样的地方来的?”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两个人坐在油灯一旁交谈起来。

梅莉亚认真地听着少年的讲解,遇到自己的感兴趣的地方便会开口询问。平时善谈的少年在她面前依旧有些口拙,不过还是逐一回答了少女各种各样的疑问。

自己出生的城市怎样,家人如何,坦克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从战略上来讲战壕的重要性是什么,自己喜欢的军粮还有种圆白菜的方法等等……

(——我到底在说什么呢?又不是朋友。)

有时这样的疑问也会涌上他的胸口。不过,只是想到梅莉亚在看着他就让他觉得有种心痒难忍的不可思议感。就好像喝多了一样,他的舌头也有些不利落。有时用树枝在地面上画地图,有时抬头看天假装回想。他明白只要不对上她的眼睛,自己就能拼命挤出些话来。

再加上梅莉亚是个很好的听众。如她本人所说,她并没有离开过这片墓地,虽然有时一些前提性的东西她并不能够理解。不过,即使是少年那种磕磕绊绊的说明,她也能够在短时间内抓住重点,显示出了极强的理解能力。

……只不过,对于其中之一的“家畜”这个概念,为了让她理解着实费了一番功夫。

在一次战斗胜利庆功的时候,大厨特制的烤乳猪被拿到他们这些士兵的面前。穆欧尔回忆起油脂和香草那样美好的气味,不知不觉间自己的嘴里已经满是口水。可是梅莉亚所关心的不是料理的味道和做法,而是另外的东西。

“然后呢,这个‘猪’被好好埋葬了么?”

“……不,骨头之后会用来煲汤。”

“煲汤?”

“就是用一个很大的锅一直煮,煮出来的汤水更有味道。”

“尸骨也要吃么?这也……太残酷了吧。”

梅莉亚一脸阴郁,有些伤感地说。

(那是家畜,有什么残酷不残酷的呢。)

穆欧尔继续努力向她解释。可是梅莉亚始终对为了吃(为了杀死)而驯养动物这点表示不理解。可是对自己来说早就习以为常的事情要怎么解释才能让他人理解,这点实在是相当困难。

谈话不知不觉早已偏离了原先的轨道。少女各种各样异想天开的问题把话题扯向更加诡异的方向,使得少年仿佛在坐过山车一样。有时回归原来的话题,有时正感觉聊得起劲的时候,话题就会朝预想之外的方向来个瞬间转移……总之这番对话如同疾速行驶的过山车突然出现故障一样,重复着冲刺与停滞的过程。最终,还是没能揭开梅莉亚的误会。

可是,即使过程如此超脱常轨,他们的对话竟然还是持续了下来。穆欧尔觉得,这简直就是个奇迹……

“……差不多明白了。”

梅莉亚一边说着一边站了起来,这时原本在云间的月亮已经移动到天空的正中央了。

她沉静的表情变得有些凝重。好像好像终于接受了某种难以想象的现实一样。

“The DARK并不存在于你所看到的世界里呢。”

然后,这个熟悉的单词又从她的嘴里冒了出来。

现在的少年已经可以领会这个单词的含义了。

“……是啊。”

他低吟着。

少年抬起头看向少女。在朦胧的月光之中,隐藏在兜帽中的侧脸看起来是如此唯美,就好像是遗世独立的存在一样。

看着这样的梅莉亚,穆欧尔的双腿怎么也使不上力气,却不是因为脚伤的伤口的缘故。

他明白,在那沉静的眼瞳深处究竟隐藏着怎样的动摇和混乱。

——就好像自己知道怪物的存在时受到的冲击一样。

——一直生活在这里的她,也同样受到没有怪物存在的世界中的某样东西的冲击。

这两种情绪很相像,却又完全不同。就仿佛月亮和太阳一样永远不会相撞,彼此相隔着难以衡量的距离。

夏夜的冷风吹拂着墓碑林立的空场。

“我该回去了”。费力站起来的少年说道。

“明天还要早起继续挖掘呢。”

他看到梅莉亚点了点头。

“……再见。”

少年说着,期待对方再次点头。

可是他却没有得到回应。

Hole:2 GRAVE KEEPER

1

唱得还真是难听啊。

一边挥舞着手中的铲子,穆欧尔一边自娱自乐地唱起歌。有行军歌也有收音机里播的流行歌曲,反正也没人会听到,就算随便篡改歌词曲调。沦为五音不全的噪声也无所谓。

这种徒有音量的噪声在无人的墓地里回响着。

也许只是为了缓解长时间进行体力劳动的疲倦,不过这样一边唱一边挖洞的感觉仿佛让他回到了过去——虽然不过才一个月前而已。不过他感觉心情好极了。

不同的只是没有可以应和他曲调的战友,还有就是缺了军用的头盔。

短一截的铲子和摘不下来的颈环他倒是已经适应了,只不过这时他才开始意识到自己头部和过去相比有种不自然的轻快感。

(头盔这东西可不是哪儿都能找到的啊……)

当然,无论怎么想也不是这个安稳的墓地中应该有的东西。而且,单单一个铁制头盔也无法抵御那种怪物的攻击。

不过,穆欧尔不知为什么尤其喜欢这种防具。刚配备来福枪的那天,穆欧尔还能以冷静的眼光看着同期的少年兵们兴奋不已的申请。可是发下头盔的那一天,他自己却连睡觉的时候都舍不得脱下来。

自此开始,尤其是在作战行动中,即使敌人还在十公里之外他也没有脱下过这个头盔。他自己也觉得有些奇怪,不过大概是因为它所保护的是人体最重要的部位,所以戴着总有一种安心感吧。成为挖墓人以来为了抵挡严重的日晒,他也用单子做过一个替代物,只不过实在太单薄,根本顶不上用。

“囚犯阁下,辛苦你了。”

趁他的歌声暂停的时候,背后响起了一个苍老的声音。

“看你的样子,似乎看到了‘那个’也没有什么啊”

达利贝德尔就好像在观察进行药物试验的小白鼠一样,用他那双小眼睛打量着穆欧尔。

穆欧尔皱了皱眉,他右脚上所绑的绷带上还有黄色液体的渗出痕迹。

在他的脑中又浮现出陷入恐慌之后不小心将少女压在身下的情景。

“干劲反而更足了呢,真是太好了。”

“……我也不是一点儿兴趣都没有的”,少年有些试探性地说着。

“比如说,那怪物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哪里吗,又是个具有哲学性的问题啊。”

老人扯了扯嘴角,露出可以算是丑陋的笑容。

“‘人到底是哪里来的’,想必这个问题囚犯阁下也答不上来吧?这两个问题难道不是相同的么?”

“我觉得应该是从女人肚子里来的吧。”

达利贝德尔似乎很不满少年玩笑似的口吻。他没有掩饰自己的不悦,留下接下来的这番话之后便转身离开了。

“我知道你并不害怕它们,可是那些家伙一般都在夜间出没,要是珍惜自己的生命的话最好不要在夜间外出。好不容易雇来的囚犯阁下要是倒下了,我们这边也很困扰的。”

……乌鸦还是喜欢坐在墓碑上。听少年讲了这件事之后,那家伙有些坏心眼地笑了起来

“那个老头也很难做啊,之前也找了好几个挖墓工,结果都因为受不了恶魔的存在而无法做下去了。”

“你认识他么?”

说道“忍受不了”的时候乌鸦颇有深意地看了少年一眼,可是穆欧尔却假装没有看到似的反问了一句。乌鸦耸了耸肩回答。

“算是吧。说实话我很讨厌那个老头,不过,你也好我也好,死了之后都要麻烦这个墓地就对了。”

“……这是什么意思?”

“咦,我没说过么?知道恶魔存在的人也要被埋进这片墓地里。”

有些疑惑,穆欧尔重新问道:

“慢着,这里埋着的不是只有怪物么?”

“你说什么呢,地鼠君。你现在在挖的不也是个人类尺寸的坑么。”

……说的的确没错。

从那时开始陆陆续续挖了很多墓穴,可是这之中并没有之前那么大的了。

乌鸦接着说道:

“本来,这个共同墓地的名字中不就有‘共同’两个字么?很简单,指的就是人类和恶魔。因为这两种水火不容的存在被埋在同一个地点……不过要不是有特殊理由,一般人类也不会来这里就是了。”

然后乌鸦露出一个孩子气的嘲讽笑容。

“那……你现在坐的这个墓呢?”

“恩。这应该是人类的墓吧。”

“给我下来,马上!!”

“诶”,乌鸦不情愿地叫起来,啪嗒啪嗒地晃动着脚丫。可是看到穆欧尔冲自己扬起铲子的样子也只得遵从了。

“你还真是个好人呢,一点也不像囚犯。”

不顾落地以后叫苦不迭的乌鸦,少年独自陷入了沉思。

“……这是为什么呢?”

“嗯?”

“我觉得很奇怪。借用你的话来讲,那怪物不是人类‘最大的敌人’么?为什么要刻意去埋葬它们呢?”

失去了倚靠物的乌鸦盘腿坐到了地上。到哪里都要坐着,这点看起来还真像个孩子。不对,外表怎么看都是个孩子,只不过聊起来就逐渐忘了这一点。

“这些家伙是不死之身,你还记得么?”

“嗯。”

穆欧尔点头。确实乌鸦曾经说过,“它们根本不受生命这种东西的制约,如称呼一样是不死的怪物。不管是砍是烧还是磨成粉末,它们都会重生……”。

这时少年终于注意到这句话里的不自然点,发现他表情变化的乌鸦继续说道:

“对,很奇怪吧?埋葬应该是对死者进行的仪式。可是在这里我们却要埋葬这种‘不会死的天敌’……当然,肯定不是要善待它们或者供奉它们才这么做的。”

“……”

“这之前,你不是已经推测出‘猎人’就是解决这群恶魔的人了么?正如你所想的,猎人们确实要同这些恶魔们战斗。只不过,他们不是要解决恶魔。如果仅凭借铁枪铁炮这种绝对的力量就能‘狩猎恶魔’,那以前的人们早就可以获得今时今日的繁荣了。”

是啊,之前他的确有说过,怪物的存在曾经是文明发展的阻碍。

“人们根本无法杀死他们,倒是可以像之前那样五花大绑,限制他们的行动。不过很遗憾,那已经是极限了。”

乌鸦有些不甘地咬着唇,这时穆欧尔插嘴问道:

“等等,这不是很奇怪么?人们在几百年前已经获得了打倒怪物的手段了——你之前不是这样说过么?”

“啊,嗯。就是这个,答案就在你的脚下。”

“……这些怪物不是不死之身么?所以我才问怎么打倒它们。”

“还不知道吗?看,就是这个。”

乌鸦如同在玩沙子的孩子一样敲了敲地面。“在对方有实体的时候,绑起它们可以封印它们的行动。可是即便如此,总有一天它们还会冲破封印,再次展开杀戮……似乎有一次某个人把它们埋进了人类的墓地里……”

穆欧尔接着他的话说道:

“……这样,他们就不会醒了,是么?”

乌鸦点了点头,露出一个有些虚弱的笑容。

“在你问之前我要先说一声,我可不知道‘为什么埋在墓地里就不会醒过来’的答案,即便是最厉害的学者恐怕也不知道。本身‘恶魔’这种东西就是超越常识的存在,有种说法甚至说他们和地球上的生物相距甚远,是从月球上来的。而且,一开始把它们埋进墓地里的人……也许只是抱着某种开玩笑的心理吧。”

“……应该是吧,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恐怕也只是想博人一笑。”

看到乌鸦的神情有些低落,穆欧尔便这样笑着说道。乌鸦一边用指尖在地面上乱画着一边回答。

“这只是我的假说而已……也许是过去被它们所杀掉的灵魂变成了怨灵,将它们封印在这里,不让它们醒过来吧。”

“不要说得这么可怕。”

“不是很令人感动么?”

“……你不知道吗,幽灵什么的都是假的。”

穆欧尔十分笃定地说道。

可是,乌鸦却抬起头,气呼呼的鼓起柔软的双颊。

“这种事谁知道呢。”

他一脸孩子气地继续说着一般大人都说不出来的话。

“……只不过,并不是每个墓地都可以封印恶魔。必须是在古老的土地上,有特殊力量存在的地方。还要长时间有人像看护摇篮一样仔细看守。只有这样的土地才能成为永远束缚它们的地牢。正好,这里就是其中之一。”

穆欧尔觉得有些不太舒服,问道:

“也就是说,这里其实是很不得了的重要场所了?”

乌鸦笑了起来。

“嗯,是重要场所之一。当然,埋葬恶魔的墓地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的地方。因为很重要,所以一定要确保这里万无一失才行。如果这里被破坏,恶魔又开始复活,到时候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所以,一般都会进行伪装,弄成普通人看不出来的样子,平时严禁外人出入,这样就差不多能安心了。”

原来如此,这就是平时没有人来扫墓的缘由了。

没有一般人的来访,也就是说,能得到逃走相关情报的机会也大大减少,这可是个不利因素。

“……吶,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逐渐消化着这一点,同时穆欧尔的心头又涌上了新的疑问。

“几百年之前还没有打倒怪物的方法,人类一直生活在恐惧中对吧?那为什么,现在的人都不知道怪物的存在呢?至少我和我周围的人都完全不知道。”

“很简单,因为没有必要知道。”

乌鸦点点头,说道。

“失掉了压倒性的不死力量之后,它们的数量比以前减少了很多。有个很有趣的现象,恶魔们似乎知晓自己不利的现状,只要不诱导他们,他们是不会轻易出现在人们面前的。并且,就我们的观察来看, 它们的数量是不会增加的。这可以说是不死之身对应的一个弱点吧——举个例子好了,再强的军队如果补给跟不上也会不堪一击吧?”

“啊啊,没错。”

着实是容易理解的实例,步兵出身的少年点了点头。

虽然更严密考虑的话,怪物与人类组成的军队不同,不过不管如何总实力只是一味消减没有得到回复的话,假以时日一定会陷入弱势才对。

“嗯,然后呢……”,乌鸦继续说道。

“好不容易恶魔的数量减少了,人们遭受的迫害也减少了,电灯被发明出来,到了天黑之后也可以出门活动了。如果人们再因为黑暗的威胁止步不前,不管是经济还是工业都会受到影响。于是各国研究决定把这些怪物的存在当做秘密。也就是所谓的把黑暗的存在掩藏在黑暗之中……”

看到穆欧尔还有些不能理解地咬着唇,乌鸦继续追加说明道:

“而且,我认为‘完全不知道’这种说法也是乱讲的。”

“?是真的啊。”

“那我问你好了,你刚到这个墓地的夜晚是怎样的?很害怕吧?那是为什么呢?”

“……那是因为小时候妈妈和附近的大婶们讲的鬼故事。说起夜晚的墓地,大多会出现幽灵啊,僵尸啊什么的……”

“瞧,对吧?那不也是等同于‘危害人间’的怪物么?对恶魔的称呼是因人而异的,传着传着就传成了这样的故事。”

然后,乌鸦跟着笑了起来。

“总之,由于保密工作比较到家,所以为了找到知晓真相也不会怕得发狂的人着实费了一番力气。从这个角度来说,你还是很有天赋的。”

“天赋?”

“就是这种能忍受天敌在自己周围存在的素质。简单来说……你还是很坚强的啦。”

“我才没有。”

少年斩钉截铁地说。

“你谦虚个什么?虽然由我这样的家伙来说是没什么说服力啦。”

“不是谦虚,我是真心这样认为的。如果我这也算坚强的话,就不会像这样……”

说的这里穆欧尔停了下来,转过头去。

“……不,没有什么。”

“诶,什么嘛!”

乌鸦吵着要听后续,可是固执的少年就是扳着一张脸不肯开口。就好像地鼠潜进了地底下一样死都不露脸。

最终反倒是乌鸦气得朝少年做了个鬼脸,“地鼠君是大笨蛋!装模作样!”,骂了几句之后便跑掉了,这个人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正午的墓地里只剩下穆欧尔一个人,他沉重地叹了口气。

少年试着唱歌来分散注意力,可是他发现自己唱的调子比叹息还要苦涩。

……说实话,他曾经觉得自己很坚强。在军队这个满是肌肉男和冲动分子的特殊地带,他还可以勉强称得上是坚强的。

可是这种自信在到达这个墓地的时候便迅速消失无踪了。

所以现在他只能告诉孩子一样的乌鸦,叫他不要误解自己。

——他害怕夜晚的黑暗。

——巨大怪物的存在几乎令他失去冷静。

——最近,他还因与守墓少女之间的关系进展得不太顺利而心烦不已……

……并且,他有些害怕被少女厌恶。

“这也是没办法的”,穆欧尔替自己的心情进行解说。

(当然会不安了,她可是重要的……帮助自己逃跑的手段。)

前一段时间——就是发疯对她说能不能做朋友的那次——好像对话时的气氛还不错的样子。可是自那之后却没有得到任何回音。不知道是自己陷入失速的旋转之中,还是撞到对方那句“不可以”之后就落地坠毁了呢?

明明梅莉亚提了那么多的问题自己都解答了,为什么偏偏自己想要知道的答案却一个都没有得到,他觉得非常不公平。也曾提出过“为什么只有晚上才会出现”,“守墓人具体来说是要做什么”等类似的疑问,可是对方只是一脸困扰地摇摇头。

看到他这样的表情,经不住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她讨厌了,感到非常不安。可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每天夜里她应该会避开自己才是……如此说来,总有一天会获得答案吧?这样的一天,真的会到来么?

从现在的情形来看,只能认为这样的一天还很遥远……

(受不了,谁坚强啊?)

不禁笑了起来。这怎么可能呢。如果自己真的坚强的话,这点小事就不会令自己的心中如此不安了。

顺便说一下,除了那几个不肯回答的问题之外,穆欧尔也从少女那里了解了一些事。比如她今年十四岁,喜欢吃煮熟的苹果,最讨厌下雨因为会弄赃衣服……之类的。

可是最终,还是没能和她成为朋友。所以两个人从没约好过在哪里见面。

因此,一到夜晚穆欧尔就会到这个墓地里转来转去。

也许这是种很没效率的方法,不过很不可思议地,每次搜索目标的时间都不会太长。虽然说不上理由,但是他却暗自窃喜。一开始明明那样可怕的夜晚的陵园,现在的他也可以在星月的照耀下独自行走了。人类的适应能力还真是不一般。

只不过墓地实在太大了,即使看惯了墓碑和树木错综林立的景象,对于位置的感觉还是很模糊。最大的标志是差不多生长在正中央的巨树,他总是以那棵树为标志搜寻梅莉亚的身影,可是今夜他怎么也找不到。

一边捡起地上的树枝和小石子一边走着,然后他觉得走累了,于是突然出声叫住离他有一定距离的多芬。

“你的鼻子应该很好使吧?能不能也帮我一起找啊?”

这话里有一半是玩笑的成分。可是黑犬动了动鼻子,突然转身冲向暗夜之中。少年慌忙跑着跟在它的身后。

随后,他发现今晚的梅莉亚正抱着双腿坐在那棵巨树下。

看来是因为被树根挡着才没有注意到她。这棵树的树干大概有五个穆欧尔一样体格的人手拉手才可以环抱,地表露出来的树根正好挡住了蹲坐在地上的少女。

开口呼唤坐着的梅莉亚,仔细想想这还是头一次啊。

(难道说,每次都是她在寻找我么?)

少年不禁有了这样的妄想。

穆欧尔故意弄出脚步声靠了过去,吓了一跳的少女立即把双手藏了起来。

“哟,在做什么呢?”

梅莉亚很难得的露出了慌张的神色。就好像是拼命隐藏着失败的小孩一样。

穆欧尔盯着梅莉亚的双腿。并不是出于什么色色的理由,只不过她把自己的双手伸进了被外套包裹起来的膝盖内侧,想隐藏起手上的东西。

“……”

“……”

就这样,经历了一阵尴尬的沉默。很明显穆欧尔出现在了一个不适宜出现的时间里。虽然俗话说好奇心能杀死猫,可是他还是禁不住好奇少女拼命藏起来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他也想到,自己硬是要掰开她的双腿的话一定会被讨厌的(当然,只是想想而已,不会实际去做的)。

也许是败给了一动不动的少年的坚持,梅莉亚终于放弃一般的低下头,从膝盖下面拿出一个奇怪的东西。

……那是正好有她两只手掌大小的,一个纯黑色的硬块。

抛开颜色不说,那是一个桃子一样形状的不完全球体,顶端上有个小小齿印,应该是她留下的。

如果只有这些的话,看起来倒是像个诡异的果子……

穆欧尔突然按住胸口,就像没有响起敲门声的门突然从另一侧打开一样,复苏的记忆在一瞬间奔涌而来。

眼前是被炸弹的风暴席卷而倒在地上的不认识的军服男人。

他的胸骨同头部一起被炸飞,卡是下面露出的心脏却还在一拍拍地跳动着。

而现在少女手中的这个硬块,在齿印之下的黑色果肉部分也有着同样的脉动。就好像,简直是……

……那简直是某个东西的一部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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