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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新井円侍 当前章节:1463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08

“这……是什么?”

穆欧尔颤栗着询问道。

可是梅莉亚却始终低着头——

“……不可以。”

她轻声说道。

——自己是明白的,她一定会这样说。

一周以来这句话她已经重复过很多次了。已经逐渐习惯,她说这句话就像是要表达“不要问”这个意思一样。

就好像站在断崖边上,少年绝对无法跨越这样坚定的拒绝。深深的断崖的另一端站着的是她。他想要到达对面,可是不论向虚空中填多少土,断崖的深沟都不会被填满。

梅莉亚将嘴唇贴在黑色的果子上,开始一口一口吃下去,就好像少年并不在她身边一样。她的速度很慢很慢。看着她那虚幻的嘴角,穆欧尔问道:

“好吃么?”

他根本没有期待任何答案。可是梅莉亚却咬着果实,缓缓的摇了摇头。

……他也发觉到,今天的少女有些奇怪。即使平时总是很冷淡,可这样明确的避讳还是头一次出现。

我在这里让你很困扰么?——他想问这个问题,便张开了嘴。

“那,让我尝一口”

一开口却变成了这样充满亲近意味的话语。

啊啊,没错。你一定很困扰,我是知道的。

……我知道,可是如果真的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一点都不坚强的我一定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背靠在树干上,少年感到有些彷徨。

这时的少女依旧紧咬着果实,一脸悲伤地摇了摇头。

2

水边有苍蝇在飞。

虽然一直都没有在意,不过现在想想,来到墓地之后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虫子。少年觉得有些惊讶,因为在此之前苍蝇没有一天远离过他。

“人多的地方就一定会有商人和苍蝇的踪影”尽管忘了这句话是谁说的,不过的确,以前远征的大部队不论走到哪里都有苍蝇如期而至。

军队里有人和马的排泄物,大量炊事工作衍生出垃圾,还有尸体,这些都是苍蝇生存所必需的环境。顺便说下除了战壕以外为了埋这些东西挖洞也是步兵职责中的其中一项。

还有一种和苍蝇一样整天嗡嗡转个不停的便是买下上层部门许可证之后随军出行的民间商人了。

这些人是由商人同盟派来的,他们拉着烟酒、巧克力、报纸、棋牌、避弹护身符、太阳镜、替换的内裤等等一系列物品的马车,在士兵的军营之间流转。发饷日之后马上便会有人气明星的性感照进货,那种时候反响最是热烈。一帮大老粗眼睛都变了色,他们集体杀到摊位那边哄抢,为了不引起事故还得特别出动宪兵来维持秩序。

有意思的是,顾客本应十成十的都是男人的这些商行马车里除了之前所说的物品之外,也有香水口红等彻头彻尾的女性用品。有的马车还会卖一些首饰之类的东西。士兵真会买这些东西来用么?这个疑问困扰穆欧尔已久,直到有一天看见刚拿到月饷的军曹满脸笑容的去买耳环的样子,这个疑团才终于得以解开。

他买完耳环后立刻走向部队后方的帐篷群。

没错,买下从军生意许可证的可不止商人同盟而已。那和普通士兵所用的完全不同花纹和质地的帐篷,显然是属于花街的东西。

虽然不知道军曹前辈到底是怎么做的……反正,那就是吸引中意女性的其中一种手段,所以才有那种商品存在。

话说回来商用马车不会来墓地这里,就算来了自己也身无分文。再加上,自己实在无法想象出梅莉亚因为收到口红香水而高兴不已的样子(也许只是我想象力有问题吧)。

她和一般女性不一样。即使是穆欧尔这种只买过往家寄钱的信封和一点小酒的木头人也明白这一点。

而后,听完了他的烦恼——“骸骨的心脏”,乌鸦如此说道。

之前,他因为不知如何同梅莉亚缩短距离而心烦不已,结果一不小心找了闲人乌鸦商量。

之后怎么想都觉得自己很失败。那个小鬼本来就是看到有趣的事全力冲过去的人,对这家伙来说还有比这更好的笑料么?

“原来如此~之前欲言又止的就是这件事啊。”

他一点都不掩饰自己猥琐的笑容,高兴得用鼻子哼起了小调。

“真是的,早点跟我说嘛。你个地鼠,原来是起了色心啊!”

(这个白痴,瞎激动什么啊……)

不用说也知道,这是乌鸦擅自的误解。自己只是为了逃走而接近梅莉亚而已。可是要解释的话,肯定会越描越黑,少不了又继续被他耻笑。虽然有些不情愿,不过也只好继续被误解下去了……

“不过,除了送礼物之外,还有一种更基本的方法,就是称赞对方的优点。比如说要是有人夸我的头发漂亮我可是很高兴的。”

(谁也没问你这种事吧。)

忍着吐槽的冲动,穆欧尔在大脑中试着模拟了一番。在头脑中梅莉亚出现了,自己打了招呼。幸运的是梅莉亚有很多可以称赞的优点,当然在脑补完的时候自己也不会一张口就词穷。哟,梅莉亚,你的秀发还是这么美啊。谢谢你穆欧尔,我好高兴哦!

“……不可能,绝对讨不了她的欢心的。”

乌鸦一脸同情地看着独自郁闷着的少年。

“受不了。那女孩是叫梅莉亚吧?我只有白天才来这里所以没见过她,听上去是个很难搞定的对象啊。”

……说的没错。只不过对方并没有说出“你搞不定的,还是放弃吧”这种话,穆欧尔觉得乌鸦其实还是一个好人。

(……看来我真的是没指望了。)

没有安慰少年,乌鸦嘴里反而吐出一个奇怪的单词。

“嗯,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她可能有骸骨的心脏啊。”

“——骸骨的心脏?”

穆欧尔下意识的重复道。

乌鸦眯起眼睛,然后以一种催眠师一样的蛊惑人心的语气说道:

“你想象一下骸骨的左胸。那血肉和内脏都已经腐烂脱落只剩下骨头的左胸。在白森森的肋骨深处,有什么东西……”

“……”

说到这里乌鸦举高双手。

“是空的啦。”

穆欧尔叹了口气,完全不明白。

“什么啊。”

“可以传递语言的不止是耳朵和大脑”

对方却把手按在胸口,一脸正经地继续说道:

“你也应该有过这种经历吧……从别人那里听到很厉害的或者很值得惊讶的事时,心里突然地紧了一下。没错,按照我们的推测,重要的语言不会只存在于表层意识,而是能够传递到深层意识中去……只不过,我认为你的她却没有这种东西。就像骸骨没有心脏一样,不管你说多少话,也许都无法传递到她的心里。”

听到这里穆欧尔下意识地咬住嘴唇

“啊,不要那么消沉嘛。这只不过是我的推测而已。也有可能她这个人本身就比较冷淡,对吧?”

……要是这样就好了。我已经开始觉得不管怎么做都不会有结果了。

乌鸦看着心情低落的少年说道:

“那么,我们来确认一下吧。看看她到底有没有心脏。”

“哈?”

她毕竟是个人,肯定有物理上的心脏。所以少年一直笃定,所谓的“骸骨的心脏”只不过是个比喻罢了。可是对方突然说要确认,穆欧尔感到一阵疑惑……可是——

“好,闭上眼睛吧——”,面对突如其来的要求,少年什么都没想便下意识遵从了。

于是乌鸦用一种仿佛在施魔法一样的语气说道:

“你想象一下她的左胸。外衣、内衣、皮肤、血肉、肋骨,在那深处,真的有心脏存在么?你快确认一下……方法?很简单啊。你就用手掌去碰一下感受心脏的脉动就好。快点,用你的手指解开她的外衣,将那裸露出的柔软胸口——”

“……”

这时,乌鸦突然笑了起来,指着少年的脸说道:

“哎呀地鼠君,你怎么流鼻血了。是不是想象了什么色色的画面啊?”

“别、别、别开玩笑了白痴!我才没有!小心把你活埋了!!”

穆欧尔伸手按住自己的鼻子大叫起来。乌鸦一边说着“你就有”一边开怀大笑起来。

“啊呀,真是愉快,头一次看到地鼠君这样的反应呢!”

……受不了,不小心找乌鸦商量实在是个失误。

算了,反正也没有其他可以商量的对象了。

最终结论是没法准备礼物,称赞优点也行不通。那就只有多加注意,不要被她厌烦。虽然这种想法实在太没出息,不过现在的穆欧尔也只有这一条路了。

在他居住的那栋破旧马舍旁边,有一个本来供马饮水的小小贮水池。

这天起得比平时要早,穆欧尔走到那里。他用有裂纹的古旧小桶盛水之后,一股脑淋在自己的头上。没有循环的贮水池里飘着好多类似蚊子幼虫一样的东西,可是他却没有在意,继续着这样的动作。

一身是水,还有些霉味,不过却令他昏昏沉沉的头脑开始清醒了。

“听好了,地鼠君。你每天都弄得浑身是土”,一边把剃须刀给他,乌鸦在一边说道 ,“至少不挖墓穴的时候要保持清洁。不管态度有多热情,不干净的人是不会有女生喜欢的!”

真是多管闲事,有谁会在意地鼠是不是浑身是泥土呢?更不要提她了……

穆欧尔一边嘲讽着乌鸦的话一边剃着胡须,仔细将自己身上的脏东西掸掉。

太阳还没有露出脸,东方的天空只是开始有些泛白。对侧的天空上还挂着朦胧的月亮。

擦干身体,穿好衣服之后,他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了。

工作的时间还没到。可是好不容易冲完澡已经没有了睡意。于是穆欧尔迈开脚步,向墓地的方向走去。

——梅莉亚怎么样了?他突然想到了这个问题。之前一直都是自己先回去睡,根本不知道她究竟什么时候离开墓地。她还守在那里么?穆欧尔很在意这点,尽管真正碰面的时候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顺便提一下,从马舍到墓地,途中必须经过那栋宅邸。

在通过黑色铁栅栏旁边的时候,听到狭窄的庭院另一头有水声传来。一般人会想可能有人在替植物浇水,可是这栋宅子的庭院里根本没有种任何植物。现在想想,里侧确实有水道和水管。

穆欧尔迈着轻快的步子绕向里侧……

“!”

梅莉亚在那里。

她跪在庭院一角的水泥地上,身边有个及腰的细细的柱子,柱子顶端接着水龙头。水龙头上接着皮管。她白皙的右臂正举着皮管向自己的头上浇水,皮管流出来的水淋湿了她的全身。

眼前的……是梅莉亚赤裸的后背。

黎明之前,世界还被黑暗所支配的时候,她正在清洗自己的全身。

(……太奇怪了吧)

少年有些混乱。

一直被兜帽遮住的秀发,原来差不多有齐腰的长度了。湿透了的棕发紧贴在她白皙的肌肤上。

除了头发之外,没有任何东西能遮住少女全裸的身体。

(……太奇怪了,有些矛盾吧……为什么,那么纤细……为什么,看起来那么柔弱——?)

“穆欧尔……?”

也许是察觉到了视线,梅莉亚回过头来。完全无防备的少女和呆立着的少年的视线越过铁栏杆交汇了。这时少女扔下皮管,遮住自己的胸口。她低下头,尖尖的下巴,柔软的头发以及肩肘部位都在啪嗒啪嗒地向下滴水

“对,对不……!”

接下来的瞬间,黑犬从灌木丛里猛地窜出,露出充满杀意的獠牙扑了上来。少年连道歉的话语都来不及说完就慌忙逃跑了。

没想到她竟然会在哪里洗澡。

少年一边拼命奔跑一边想着。

(莫非,在我睡觉的时候,她每天晚上都在那里……?)

……这点虽然无从得知,但是接下来的事他却可以想象。虽然不是故意的,可是撞到那样的场面,一定会被她更加讨厌的——……

3

墓地里的囚犯继续挖着墓穴。

那是他的工作——是他的职责所在。

墓穴的大小由刺进地面的四颗铆钉来决定。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指定的铆钉只有一颗而已

也许是弄错了吧?少年仔细环视自己的周围,果然只有一颗

地点是共同陵园的外围,因此周围墓碑的密度很低。和住宅密集的都市不同,这个墓地里的墓碑本来就非常分散。

(到底是怎么回事?)

肩上扛着小铲,少年一脸惊讶的盯着唯一一颗铆钉看着。达利贝德尔搞错了么?他踩到那颗铆钉之上,抬起头——

“——……!”

这时,他终于发现离自己有一大段距离的第二颗铆钉。跑过去确认,发现第三颗和第四颗也被设置在相距甚远的地方。如果指定真的没错的话,那么这次的墓穴比一开始埋葬的那只大头怪的还要大上一倍。

穆欧尔觉得有些脱力。

(这么大一个墓穴,要费多大力气才能完成啊?)

之后,他也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要埋在这里的,到底是一只多大的怪物啊?)

费多大力气先不考虑。第二个问题还是很容易解答的。怪物的体型肯定要小过这个墓穴。尽管如此体积也有三辆大型坦克加在一起的大小了。

「怪物的形状是千差万别的,基本上都是个头儿越大实力越强。」——

一边开始干活,一边想起了乌鸦之前说过的话。那家伙要和预定埋进这里的怪物战斗么?尽管那家伙看起来像是个打不死的怪人,穆欧尔还是禁不住为他的平安祈祷。

一边叹气一边将手中的铲子插进土壤里,他挖出第一捧土。以同样的动作又挖出一捧土,又一捧,又一捧,一捧,一捧,一捧,一捧……

……一直重复着这样的动作直到日落,巨大的墓穴却连一半都没有完成。

即使这是他习惯做的工作,长时间下来也会感到疲惫。早上冲的澡已经白费,全身上下又沾上了一层厚厚的泥土。对自己这个囚犯来说,这时才真正有了些刑罚的样子。为什么要受这种酷刑呢?(我是冤枉的,没有做过任何坏事……)他摸着自己的良心回想着,突然想起今天早上的情景。

想起来的同时,他感到自己身体的一部分硬了起来。

即便只是个意外,那也算犯罪——偷看梅莉亚洗澡的罪。

又到了夜晚,自己到底该以什么样的表情见她呢?总之,一定要先道歉。虽然很没出息,但是他想不到别的方法。

决定了之后,他又回到贮水池那里清洗身体。不管用了多少水冲洗,指尖和膝盖处的土渍就像渗进自己的皮肤中一样,怎么也洗不掉。只不过为了平复自己的心情,他就像个苦行僧一样不断淋着冷水。

之后他赶赴墓地,立刻就发现暗夜中飘荡的橘色灯光。那灯光就和平时一样慢慢地向自己靠近。

(太好了,她也许不是那么生气……)

如果生气她肯定会避开我。只是单纯地这样想着,少年松了一口气。

“梅莉……”

可是正想出声打招呼的时候,却突然停下了脚步。少年自己心里有些愧疚,不敢贸然上前。

“……”

“……”

两人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不行,必须要道歉——),穆欧尔正想开口,却听到对方的声音。

“暂时,晚上不要来了。”

鼻子里一酸,少年真想把之前擅自松了口气的自己踹飞。他只得低下头说道:

“——对不起,你果然生气了。”

梅莉亚摇摇头。

“我没生气。”

她看着穆欧尔,眼睛仿佛在说“我不听你的借口”。

“真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偶尔起得早去散步,听到水声觉得很奇怪,然后就……我真的没想偷看,只不过结果还是看到了。”

穆欧尔满脸通红起来,说到一半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就像是一个拼命解释迟到原因的小学生一样。

“……拜托你……”

只不过少年拼命挤出来的话,少女好像一点儿都没听见的样子。

“我没有生气,所以,拜托你,夜晚暂时待在小屋里,千万不要外出。拜托你了……”

紧紧握住外套的一角,少女只是不断重复着这样的话。

没办法,少年之后的几天只得白天忙着挖坑,晚上待在马舍里闷闷不乐地盯着墙壁度过。

虽然不知道她所说的“暂时”大概是长久时间,不过既然她这样说,事情一定不是无法弥补的。那么,只有“暂时”按她所说的做,等待她慢慢消气了。

……只不过过了两三天左右,他开始有些按捺不住自己焦躁的心情,(没办法,那只是意外……),这样的借口之声开始在他的头脑中不断放大辐射。要想让这个声音消停下来,就必须去找她说明白才行。没错,尽管不知道能不能得到对方的理解,但是尝试也是十分必要的。

然后,这天夜晚。

突然听到墓地那边传来犬吠的声音。

感到有些不安,他走出了马舍。

万里无云的漫天星辰,看上去好像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似的……

(可是……为什么?怎么会觉得浑身发冷……)

少年抚着自己的双臂,他已经习惯了夜晚的墓地,并没有竖起鸡皮疙瘩(……是我的错觉么?),他想道。

只不过今晚的情况却不能只用“错觉”两个字蒙混过去。

地震指得应该是大地在震动的现象。可是现在,仿佛周围的大气都在震动。好像巨大的海啸席卷之前,又或者是无数的敌军将士策马奔腾的气势一样……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

这也许就是对即将发生的某件事产生的预感吧。不,少年甚至觉得这件事已经发生了。

他实在无法就这样走回马舍老老实实待到早上——

少年像逃亡似的狂奔起来,他穿过宅邸,眼前的墓地一眼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不同。宽广的空地上稀疏分布排列的墓碑,被风吹得沙沙响的林木,还有包围这一切的黑暗。

穆欧尔朝着墓地正中的那颗巨树走去。虽然他不是很擅长爬树,不过登上去就可以看到墓地的全貌——至少能看到视野可以到达的范围。

在他喘着粗气跑到树下的时候——

……他看见了。

头脑根本无法正确处理眼前所看到的东西,这已经是他的第二次体验了。

对于距离日常事物太遥远的异类,他无法在记忆中搜索出合适的类型去匹配。第一次的经历是在前一段时间。就是那只五花大绑之后被埋葬起来的大头怪物。

如今。

在他眼前出现的是一个巨大的肉块。

如果非要比喻的话,这个如不规则球体一样充满弹性的肉块就好像章鱼的头部一样……只不过章鱼不可能来到这样的内陆地带,也不会有眼睛,更不可能有两层楼建筑这样高大。

没错——这是怪物。

就是乌鸦口中的恶魔,守墓少女口中的The DARK,那只大头怪的同类——尽管尺寸比那只要大得多。

可是,和那个时侯不同。这次这只怪物并没有被捆绑起来,仍然处于活动状态。支撑章鱼脑袋一样巨大肉块的并不是八根带有吸盘的触脚,而是更加坚硬的——如同是巨型甲虫的脚一样的东西。脚的尖端异常锋利,就好像锋利的牙齿一般。当然,根本没有这样一节一节的牙。

肉块底部生长着无数这样长短不一的触脚,每只都忙着摆动,像是蜈蚣的腿。

这只异形看起来实在过于诡异,过于丑陋,充满了不和谐感。

站在怪物对面的……是梅莉亚。

少年惊讶得忘记了呼吸。

她并没有想逃,而是和怪物正面对峙着。在巨大的怪物面前,包裹在外套中的单薄肢体显得更加渺小起来。即便相距很远,他仿佛还能看到少女沉静如常的表情。

怪物扬起镰刀一样的一只触脚。

快逃,他想大叫,却喊不出声音。

不管他有没有叫出声,都已经来不及了。

拥有利爪的触脚就像爬虫类的舌头一样飞速弹射过去。

……少女的左手,像一把断剑一样在空中来回旋了几个圈,之后落在了地上。

她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微弱的叫声。

那么微弱的声音却刺痛了少年的鼓膜。

下一秒钟,触手一样延伸的四只脚贯穿了梅莉亚的身体。尖叫声发出后马上停止了,因为发出声音的喉咙也被利爪贯穿。脖子下面,右肩,左腰,还有肚脐周围,都被镰刀一样的爪子刺透……爪子已经从她的后背露了出来。

四只脚慢慢抬起。

大口的鲜血从少女嘴中滑落,下一个瞬间,大量红色的液体像失禁一般从她的下半身奔涌而出。

怪物刺着她的身体摇摆触脚,将无助的少女重重砸在地上。如被捏碎的多汁水果一样,从她身上冒出的血水污染了周围的地面。贯穿肚脐的钩爪继续向下,从肚子里硬拖出的肠子落在地面上。

梅莉亚……

她还活着。

她抽泣着哭了起来。

受了那样可怕的伤,不管什么样的硬汉都会哭出来吧。当然哭之前死掉也不稀奇,因为那绝对是致命伤。

……可是,她却站了起来。

她手扶着膝盖,摇摇晃晃地,最终用双腿,稳稳地站住了脚步。

下一秒钟,少年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一幕。

从裂开的腹腔中冒出来的肠子像没有脚的生物一样颤动着,慢慢回到了她的身体里。回到体内之后,从肚脐贯通到后背的裂痕慢慢愈合,出血逐渐止住了。不止是这样,一开始被砍落的左手就像有铁石磁力牵引一样滚回她脚边,沿着脚、腹部、胸部慢慢回到了本来的位置……就好像有个透明的裁缝把破掉人偶的手接了回去一样。

看到这不得了的一幕,少年不知为何想起了乌鸦的话……「它们是不死的怪物。不管是砍是烧还是磨成粉末,它们都会重生……」

梅莉亚被贯穿切断了无数次,受了那么重的伤的她一言不发,只是扬起了某种仿佛放弃了一样的叫声……被切断的手脚,被挖出来的内脏,被分解的肢体,被粉碎的头部,所有一切都可以在瞬间恢复原来的样子。不论什么样的伤害都不能令她的呼吸停止。巨大的怪物像杀人狂魔一样愉快地挥舞着凶器,不断重复虐杀着这位少女。

在月亮和星辰的照耀下,在世界的一角,不死的少女正被超越常理的怪物持续蹂躏着。

这样残酷的悲剧好像永远都不会终结一样。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怪物的体力逐渐变得虚弱起来……

理由很简单。

会动的触角减少了。

巨大的肉块下本来有无数的触角,可是现在有一半以上都停止了活动。一只一只不停蠢动的利爪突然停了下来,并且再也不会动了。

仔细一看,那些不会动的脚,都是被梅莉亚碰过的。

完全不明白理由,不过这的确是事实,逼近过她的,伤过她的,切断过她的,贯穿过她的怪物的脚,都像被集体切断了神经一样垂了下来,丧失力气。

终于,脚无法再支持肉块的重量,怪物的身体伴随着巨响落在地上。

如果这样可以被称作是战斗的话,怪物和少女之间便存在着压倒性的战力差距。

超越人类知识的异形巨体,仅用一只脚就能杀死蚂蚁一样的人类。

如果是穆欧尔的话,恐怕早就死了几百万回了。

可是实际上,少女确实拥有绝对压倒性的战力。

穷凶极恶的怪物居然杀不死如此纤细的少女,自己的体力反而被对方一点一点削弱。就仿佛一块巨大的岩石,长年累月经过空气中无限循环的水分侵蚀,最终变为了沙粒一样。

当然,因为怪物拥有如此巨大的身体,所以被削弱的速度也是非常缓慢的。只不过,既然它无法杀死少女,终究……

最后一只触角的动作停止了。

比大象还要魁梧百倍的巨型肉块,如今却像蚂蚁一样无力抵抗。刚刚还在逞凶的大家伙不能动之后,就像熄灭的蜡烛一样,给人一种无力的虚脱感。

于是梅莉亚拖着浑身浴血却没有一点伤痕的身体,慢慢走近怪物,她用右手碰触那个巨大的肉块。

没有听到惨叫声,只不过感到大气在震动。

所发生的并不是肉眼可以看到的变化。

可是,一下子安静了。

整个世界停止了喧闹。

现在肉块完全静止不动了,梅莉亚蹲在一旁,平复着自己紊乱的呼吸。明明刚才受尽蹂躏都活了下来。可现在的她却脸色惨白,看上去像个将死之人一样。

“……穆欧、尔……?”

少女抬起被泪水濡湿的脸庞。

因为少年并没有压低自己靠近的脚步声。

“……”

看到少年,她停止了哭泣。

不,应该说是忍住了泪水。

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不过),要是像小孩子一样哭出来,还更让人能够理解呢。

是靠近,还是走开。

……他只想到了靠近。

那时他没有叫出声来,是一种自保。

如果真的喊出“快逃”,在那个怪物在秒杀了她之后,一定会转过身来杀死自己的。所以他不能叫,没有叫。这个推论是没有错的,只不过没有预想到梅莉亚可以活下来。

充满苦涩的悔意。无法原谅明哲保身的自己。不管别人说什么,少年都不打算再继续逃避了。

……只不过——

“梅莉亚……”

语言是苍白无力的。

拼命忍着泪水的她戴了一张最坚固的假面,怎么也无法摘下。

——还好么?

——痛不痛?

——你到底是什么人?

脑中掠过的这些言语,一定无法传递到她的心脏吧。

不管谁都好,请告诉我。

面对打倒了巨大怪物,因疼痛而颤抖,害怕,受伤,浑身浴血的少女,究竟应该说些什么才好——?

鼓起了全身的勇气,穆欧尔说道:

“……和我做朋友吧。”

“……诶?”

少年强行拉起少女的右手。

让怪物停止了动作的,那只右手。

“之前你不是拒绝了么。”

假扮回想起过去的样子,他挤出一个拙劣的笑容。看着梅莉亚像上次一样不断眨着眼睛,不知为何他觉得有些愉快。

“应该没有法律规定,被拒绝一次之后就不能再开口了吧。”

就好像为了吸引孩子注意力的魔术师从手掌里掏出各色小旗一样,从他口中讲出的是他惯有的不正经的调笑。这也许反而是穆欧尔舒缓自己紧张的必要过程吧。接下来不论是他的口气还是视线都满溢出了温柔。

“……对吧?”

梅莉亚的表情没有变化。她什么也没说,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只是,如同一盏装满水的杯子一样。

从她那湿润的眼眶里,有一滴泪滑落到脸颊上。

“站不起来么?”

听到对方这样询问,她点头称是。跟着头部的动作,泪水又再度落了下来。

穆欧尔尽量避开少女视线的同时放开了对方的手。然后,他将自己强健的双手伸到少女身下,右臂撑着膝下,左臂撑着后背。

“……做、做什么?”

自己的身体突然被抱起,少女吓得惊呼起来。少年下意识地用冷淡的口吻回答道:

“身体,要洗干净才行。还有……要换身衣服。”

穆欧尔也知道这种抱法的名称,可是,现在不是顾忌这些的时候。

(反正,这种抱法又不是只适用于公主殿下……大概吧。)

“……”

说起衣服,少女终于发现自己的狼狈,满脸通红起来。

尽管身体上没有伤口,可是衣服却不会再生。本来穿的黑外套已经破烂不堪。她就像刚出生的小鸡一样,身上只有一些蛋壳的碎片遮掩,除此之外完全就是一副“天然”的状态。

之前的疑问终于可以解开。在遮光帘一样厚实的外套下面,她只穿着一件薄薄的衬裙。在少年的手臂之中,少女的身体只有重要部位被仅剩的碎布遮着,白皙的大腿露出了大半,搞得他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才好。

(……如此白皙的肌肤上如果没有血痕一定会更美吧。)

他居然禁不住去想这样的蠢事,也许是心情放松下来的缘故吧。

“……很重吧?”

走了一段时间,梅莉亚怯生生地问道。

声音有些沙哑,但却并不虚弱。看来她并没有什么生命危险。只不过不能算一点都没事就对了。她脸颊上有些发热般的红晕,呼吸似乎有些困难,支撑着后背的手臂可以感觉到她过速的心脏脉动。

……她绝对不是普通人,可是这并不妨碍自己接近她。

穆欧尔想让少女安心,于是说道:

“再沉三倍也没问题。”

怎么会重呢,她的身体反而轻得令人有些不安。至少穆欧尔是这样认为的。不过,似乎是因为紧张而用力过猛,所以他才会觉得如此地轻快,这点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

梅莉亚错开视线,静静地叹了口气。

那张即使染满鲜血也无损美丽的侧脸上浮现出奇妙的神情。好像拼命思考什么,那一定是对她来说非常重要的事。

少年的脚自主运动着,眼睛却仿佛粘在少女身上一样。

长长地睫毛,垂着的眼帘,白里透红的脸颊,樱色的唇瓣,所有的一切就在他屈身就可以碰触到的距离内。

——所以,他听到了。

少女口中漏出的几乎不成音的低吟。

破碎的声音里——

渗透着切实的感情——

……玛丽亚。

她在呼唤着谁。

不用怀疑,这并不是在叫自己。毕竟穆欧尔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再加上梅莉亚的意识仿佛已经飘到了别的地方一样。

和梅莉亚有些类似,听上去是个女性的名字。对于她们之间的关系,少年在脑海中不断展现出了几种可能……

可是,下一瞬间——

“……!”

怀中的少女好像睡着了一样身体失去了力量的支撑。少年一惊,感到手臂感触的变化,刚才天马行空的想象一下子被他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没有过重的负担,只要注意不要有过大的摇晃就可以了。

所以以他的速度,走到宅子的栏杆前应该会花十几分钟的时间。

只不过对穆欧尔来说,抱着少女走过如此长的距离就像是瞬间移动一样短暂。

然后他把梅莉亚放在地上,像最初被警务官带来时一样取下听筒。他有样学样记下了步骤。

从听筒中传来几次收音机调台一样的声音。大概是在呼叫对方吧……可是却没人应答。

“到了这里,已经没问题了。”

梅莉亚取出钥匙,指着大门那边。

“可是……”

穆欧尔有些迟疑。

“——囚犯阁下,我找你好久了。”

这时背后传来呼唤自己的声音。原来是达利贝德尔,他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悦看着少年。

“现在陵园里有等待埋葬的恶鬼。囚犯阁下,请你履行自己的职责。”

“可是,她受了伤——”

“受伤?”

打断了穆欧尔的话,如鬼怪一样驼背的老人嗤笑道:

“……在哪里?”

蹲坐在地上的梅莉亚果然没有一条伤痕。

“她……”

“囚犯阁下不需要知道这么多。”

没有鼻子的老人抓着少女的手腕,拽着她走进铁门的对面。穆欧尔想要去追,可是那只黑犬却跳出来挡住了他。

害得他没能看到少女消失在宅子大门处的背影。

然后,他想起被指定的工作。

——埋葬那只怪物。那是囚犯的工作,他没有说“不”的权利。

4

在黑暗之中。

夜晚,黑云遮挡住了视野。能做的也只有望着被雨水打湿的木质墙壁静静发呆了。耳边响起或许是从天花板破洞中垂落下来的雨滴声。

抱着单膝卧在床铺上,少年想着各种各样无谓的琐事。

……这个马舍有多长时间没有养过家畜了。

从久经风雨侵蚀的墙壁和室内的损耗来看,似乎很久都没有人来修缮过了。就算撇开这些不谈,恐怕还是那栋宅子比较新才对。听说共同陵园很古老,不知道那栋宅子是新建的,还是重新翻新改建的呢。

马舍里侧的天花板和立柱已经腐朽崩坏,那部分已经无法继续使用了。只不过从地面的面积来推测,恐怕以前应该有供养十匹马的大小。

即使现在还是废置的,以前的人也必然不会无缘无故修建马舍。虽然不晓得究竟是多久之前,不过以前这里肯定饲养着马匹。

——对古代人的生活来说,马匹是必不可少的。

这种美丽的草食动物就好像是神特地为人类创造的一样,是很好的交通运输手段。旧时还可以用作农耕时的帮手,亦或和主人一起驰骋沙场。就像“马力”这个词演化成单位一样,它们就是离人类如此近距离的存在。

只不过,现在已经迈入了马的价值逐渐减小的时代。

由于科学的发展,各种新技术的发明,它们的地位逐渐被汽车铁路等东西替代。在人类不断追求效率的过程里,原本最亲近的伙伴逐渐退出了历史的舞台。

这里陵园的宅子里似乎也有汽车。他不止一次远远望到,有一辆黑色的高级车从里面开出来的情景。

一定是因为有了汽车,所以马舍里的家畜才不再必要了吧。最终,反倒是让挖墓人住到了这里。

从住到这里的第一天开始,他就注意到了以前的住户所留下的各种痕迹。比如不明性别的人留下的长长黑发,茶色的硬发,稻草中睡出来的凹陷,或者满是污垢的衣服碎片。

这样的东西散落在马舍的各个角落里。穆欧尔睡不着,一直蹲坐着。

这里没有任何光源,眼睛看不到的时候其他感觉就变得更加敏锐起来。就像之前被蒙着眼睛带到墓地时一样。

他在黑暗中伸出自己的手。即使看不见也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五根手指的形状,他都可以正确地想象出来。

……从那时开始,已经经过了两天。

在他的手掌上,还残留着那个怪物的触感。

扛着铲子回去之后,从老太婆那里拿到了应急电灯。

那时里面装着蓄电池的黄铜制虫笼型的照明器具。按下开关之后,像广口碗一样洼陷下去的正面可以发出和油灯完全不同的白色光芒。没有火也没有油就可以照亮周围,虽然很高价不过还真是便利的道具。

要是平时,穆欧尔一定会因为有机会碰触这样的器械而感到兴奋不已吧。

可是,现在……

夜晚的墓地。之前抱着梅莉亚,两人一起返回时的道路。这次走的却只有他一人,手里拿着铲子和那只电灯。发出沙沙响声的树木,林立的墓碑,以及头顶上的弯月都被薄薄云层笼罩着。

风还有些暖意,可是手臂上却浮起了鸡皮疙瘩。背后的汗水一点一点滑落,呼吸非常困难。

刚才——他抓着浑身是血的梅莉亚的手,进行了短暂的对话。只有那么短的时间,可是他却感到自己走进了她一直隐藏的某个领域。面对着她的靠近,少年有生以来头一次如此紧张。

可是,现在。

刚刚舒缓的心情又再度完全冻结起来。

(要是个噩梦就好了——……)

……不巧的是,没有可供他逃避的缺口。

因为,怪物如此巨大,一下就跃入了他的视野。

下意识地偏过头去。

这家伙还在这里,丝毫不差。

那臃肿的身体一动不动地蹲坐在平坦的地面上,就好像只在图鉴中见过的海洋生物的尸体一样被浪花冲打到岸上。

在离对方还有五十步左右的距离时,穆欧尔突然停下了脚步。

(……为什么?总觉得不能靠近,反而应该赶快逃开。)

与其说是想法,不如说是身体的本能。

——“人类的天敌”。

少年终于切身地体会到了这句话的含义。

有史以来,人类经历了几万年的时间,一直是在对那个、那些家伙的恐惧中活下来的。

即便在这几百年来已经占据了有利地位,即使并不知道有这种东西存在,那种记忆和恐惧也早已渗入我们骨髓深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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