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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新井円侍 当前章节:1450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08

穆欧尔和护送他的马脸警务官在头一次踏入这里的时候都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忌讳感。他以为那是对于“墓地”这种阴暗场所的固有印象。

可是,本质上却完全不是这样

到达墓地的瞬间,恐怕他们的身体就知晓了。

比五感更加灵敏的感觉早已捕捉到这个事实了吧。

现在,在他们脚下的土地中,沉睡者可以杀死自己的东西……

(可恶,别开玩笑了。)

少年终于意识到,自己必须要做的工作是件多么不可能的事。

(从今以后,我……)

他从今以后都必须要埋葬这种怪物。

必须把这种怪物运到花费长时间所挖的墓穴中。

不管是推,还是拽,必须要靠近它,碰触到它。

整个身心都因为这个认知而冻结起来。

这,怎么可能做得到呢——……

——正在这样想的时候。

(……的、味道……)

突然,夜风带来了一股腥味。集中在怪物身上的意识得以喘息,就像逃离一般的拼命探寻产生味道的源头。

“……!”

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发现。

电灯所照亮的地面。

周围的泥土……已经被红色染浸,被红色濡湿。

用不着想,那是从梅莉亚身体中流出来的东西……

“……唔呃”

捂住嘴闭上眼睛,穆欧尔上前走了一步。

——不管是The DARK,还是什么恶魔。

现在,躺在那里的大块头已经死了。不,也许用这个词来形容不死之物有些不太适合,总之那个巨大肉块已经不会动了。

(那么就算它是“人类的天敌”好了,现在都不会对我造成任何危害了吧?)

只仰仗着这一点,他忍着胸口的苦闷向怪物靠近。

他就像走在被砍掉绳索的吊桥上一样,迈着胆战心惊的步子。

紧闭着双眼。

一点一点前进……

脸颊上碰到了什么小东西。

穆欧尔震惊着睁开双眼。

这时的他已经在非常近的地方直对着怪物。

“……!”

把视线挪开,他伸手抹了一把脸颊。

满是泥土的手套上沾着的,不仅有汗液还有冰冷的水滴。

上空的云层不知何时变得浓密起来。刚才脸颊上沾到的,就是最初的一滴雨点吧。

……即使抬头去看夜晚的天空,也无法将怪物完全赶出视野。那充满弹性的肉块差不多有两个少年那么高。在它巨大的胴体之上有着无数的触脚,可是眼睛嘴巴这种理所当然的器官却并不存在。不知道在这个像章鱼头一样丑陋的巨大肉块身体内部还究竟有些什么东西存在。

处在伸出手指就可以触碰到的至近距离里。只要再多看这怪物一秒,少年就更加确信它们和人类是水火不容的存在。不断膨胀的厌恶感似乎没有极限,仿佛沿着太阳穴周围的血管不断游走,引起头部的阵阵钝痛。

怪物的触角就像蜘蛛网一样的交错,每只脚都有足以杀死熊的巨蟒那样的大小,先端拥有可以比拟镰刀的钩爪,比至今所见过的任何刃器都要锋利。

果然。那里还残留着她的血迹。

(……)

现在已经不用怀疑。这些分散的钩爪每一只都曾深入到她的体内足以致命的深度里。每一轮攻击,虐杀她的情景,至今为止都仿佛在穆欧尔的眼前一样。

现在开始自己必须要碰触这个异形,把它从这里运走。

只是这样靠近就已经不堪忍受。

如果真的这么做,一定会发疯的……

怪物的钩爪上还残留着梅莉亚的血迹。

穆欧尔握住她的那只手上,也留着同样的东西。

——不知道她身上究竟有怎样的秘密。

现在就算问,她也不会回答。或许将来也无法得知。

可是梅莉亚的确勇敢地与那个怪物战斗过。

(以那样纤细轻盈的肢体……!)

下一秒钟驱使他动作的情感,大概被称作意气用事才对。

穆欧尔用双手使劲推着怪物的身体。

“……!”

通过手套传递过来的,不是温暖也不是冰冷,不是柔软也不是坚硬。就好像伸手去捏动物的内脏一样,有种令人浑身不舒服的感觉。

这是肉块突然向旁边一歪。

通过这个震动,他觉得怪物好像要醒过来似的。

甚至有种错觉,好像有什么正通过薄薄的布料,侵袭进他的手掌一样。

只不过那些全是他的臆想。

忍住。

少年对自己说。

眼眶热热的,他感到有些吃惊。

视野逐渐浑浊,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落在了他的脸颊之上。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啊啊啊啊!”

少年气得大叫起来,接着自暴自弃之势拼命推着怪物的身体。

滋滋滋,与地面摩擦产生的声音。他竭尽全力推着异形的肉块前进。

双臂被注入超越极限的力量,脚趾甲仿佛要埋进土壤中一样用力。怪物的身体终于向前挪动了一点。

他持续努力着,身形仿佛要向前倾倒一样。

滋滋、滋滋……钝重的声音在周围回响。

忍着全身即将喷涌而出的厌恶情绪。

呕吐一样的呻吟声在陵园回响着。

只不过没有一个人能听到他的声音,打在他后背上的雨势越发猛烈起来。

在马舍里听着天花板上漏水的声音——不,准确的说应该是蜷缩在没有漏雨的地方, 穆欧尔紧盯着暗夜。

从那时开始,已经经过了两天。这之中,雨一直没有停。

雨势不强,这种程度对挖掘作业没有什么阻碍。因为是夏天,气温的骤降使得天气更加舒爽,只不过,无法在夜晚的陵园里散步了。因为连星星都被遮掩的夜晚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可是,出不了门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件好事。有太多事需要想……他需要时间来整理自己的思绪。

穆欧尔想道。

由于时代的迁移,马匹离开了这个厩舍。

那么……留下这些痕迹的,恐怕就是和少年处于同样立场的人了……现在那些人究竟都到哪里去了?

「挖墓工不久都无法做下去了」——乌鸦曾这样说过。那时候虽然没有特别在意,不过现在终于有了亲身体会的感觉了

突然。听到有人在敲马舍的门。

那声音虽然很轻,但明显和自然界发出的种种声音不同,足以令听惯了雨声的少年惊觉起来。

“穆欧尔。”

隔了两天再次听到这个声音,少年的惊讶立刻转化为了安心。

会这么呼唤自己的,在这个墓地之中唯有一人。

门轻轻开了,梅莉亚手里提着的油灯将马舍染成了橘红色。

因为天花板上到处都是破洞,为了不淋到雨,两人只能挤在一起,彼此间的距离近得可以互相碰到对方的膝盖。

即使进入马舍坐了下来,整个过程中少女也一直保持着沉默。并且,她把自己的脸藏在兜帽里,连视线都不曾和穆欧尔交汇过。来的时候没有带伞吧,刘海上还在滴水。外套也被雨水浸透了。

穆欧尔也是一样,紧张得不知说什么才好。身体还好么,偷看洗澡的事已经原谅自己了么,“玛丽亚”是谁,还有守墓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想要问的太多太多,可是却怎么也问不出口。本来,他从没有想过少女会再来造访他的这间马舍。之前的事他也没有忘记,再次与她如此靠近,果然还是……

“……有什么事么?梅莉亚。”

趁着思想还没有暴走之前,少年问道。

听到这里的梅莉亚伸出藏在外套下的左手。手上拿的是一个很大的红苹果。穆欧尔还来不及说什么,她就把那个苹果硬塞进少年手里。

“要给我么?”

这句话就像借药箱时的一样,根本就是废话。可是这次他却没有得到对方的回应。少女还是一味地低着头隐藏着自己的表情。

穆欧尔无计可施,只能看着自己手上的果实。这颗硕大的果实已经完全成熟,里面好像注满了蜂蜜一般,沉甸甸的。除了菠萝以外其他水果他都很爱吃。这应该是来到这里之后第一次有人请他吃东西。对他来说,已经很久没有碰过没有被蛀虫咬过的苹果了。

“我……”

少女终于开口了,于是少年抬眼看去。

然后他看到的是——

“我愿意做你的朋友。”

少女紧闭着双眼,脸比苹果还要红。

怎么说才好呢,这比看到她洗澡的时候还要尴尬。

虽然话的内容不同,不过气氛就好像是被告白了一样(……不,也许也差不多了吧?),这样想着,他自己反而觉得越来越尴尬。

“那个,梅莉亚?”

终于少年忍不住出声唤道,少女的肩膀为之一震。

……尽可能温柔一些吧。

苦心于不适应的气氛的同时,他再度开口。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害羞。其实做朋友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只要回答‘好’就行了。明白么?”

“……”

梅莉亚慢慢睁开眼睛,可以看到她的睫毛在眼前晃动。

她用蓝色的眸子凝视着自己。

穆欧尔又一次挪开了视线,他拼命压抑着自己想要再次握住她的手的冲动。

终于,她看着少年,点着头说了声“好”。

穆欧尔抬眼向她看过去。

这时攻守好像发生了转变一样,梅莉亚有些紧张起来。

“对、对不起,我没打招呼就来了。”

“……不,反正我也没睡”,虽然很想接着说没关系,但是她好像没有在听。

“因为无论如何也想和你说这句话……”

说完之后,她很反常地迅速站了起来,脸又变得通红了。

之后,对着即将穿过马舍而去的背影,少年说道:

“……苹果,谢了。”

梅莉亚点点头。

在她伸手按住门把的时候,少年问道:

“你之前说暂时不要来,已经可以了么?”

少年苦笑起来。

她走了之后少年一个人独自啃着红彤彤的苹果。

果实清脆多汁,很甜,还散发着清新的香气。

5

与盛夏这个词很相称,正午的陵园里满溢着炫目的阳光。

像是忘记了昨天的雨一样,地面的水迹已经蒸发。繁茂的青苔经过阳光的反复烘烤散发出绿色清新气息。

穆欧尔丢下铲子,空手在墓地里走着。

他并没有在偷懒,指定的工作他一定会完成。事实上在直到刚才为止他都一直在挖掘着。

他也不是怠工,在这样的暑天里如果不适度休息,很容易会中暑的。如果是在部队里还好说,可是在这里身边没有半个人,晕倒了都不会有人发现。最糟的情况下搞不好会因为脱水而死亡。

(虽然有只狗,不过基本上人类只有我一个。)

休息的时候回马舍去也好,在树荫底下乘凉也好,可是他却朝着前两天掩埋怪物的方向走去。当然,他也不乐意这样做。可是即便这只是冤罪造成的毫无选择的结果,对于充满责任感的他来说,也绝对不能容忍自己的工作有任何闪失。所以,必须要去确认一下才行。

(之前已经有加固过,那种程度的雨还不至于把泥土冲跑吧。)

终于到达目的地的他发现了一个前几天没有的东西。

就在那雨水冲刷过的地方——不知道是谁放置了一块墓碑。

……是啊,又不是要抛尸荒野。墓上面的墓碑是必备的。只不过那个时候非常拼命,光是把怪物埋进去就已经累得要死了,所以根本没有想到这一点。大概是之后达利贝德尔加上的吧……

他走到近旁去观察墓碑。大概及腰高的板状石碑,是由质地不太好的灰色安山岩做成的,直角的部分都被磨圆。碑文上没有刻名字,反而刻了几个数字。

他用手指抚摸着最上一行的刻印,(这雕工可不怎么样啊),少年想着。

(如果是父亲一定雕得更好。)

……虽然这样想,可是他连父亲的声音都想不起来,父亲的手艺在他记忆中也早已褪色,这样断言未免有失公正。

在今年的年号后,还有尺寸一样的数字。看来是用来表示埋着的怪物体型大小的。确实要是一不小心误将怪物挖出来,可不是开玩笑的。

穆欧尔集中精神,继续盯着碑文看。

后面详细的文章似乎是对怪物的详细记录……

“诶,地鼠君,你识字么?”

“……我很早就想问,你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这人又无声无息地从自己背后出现了,穆欧尔不知是郁闷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黑色的娃娃头和黄色的斗篷,格子领带和配套的短裤,然后还有那双厚厚的靴子。穿着同一身行头的乌鸦出现在穆欧尔身边,一蹦一跳地走到墓碑旁一屁股坐了上去。

“还用说么,我是鸟嘛,当然是从天上飞下来的喽!”

背上明明连根羽毛都没有,少年在内心里吐槽。

然后他轻轻摇摇头,很难得地盘腿坐到了地上。

“嗯?怎么了?不充分摄入水分可不行哦,会中暑的。”

“不,我只是脑袋有些疲劳而已……脑细胞平时不用的部分全用上了。”

连小学都没怎么上过。穆欧尔就像正在学步中的小孩一样,只能磕磕绊绊地读写。

他这种专职于体力劳动的步兵只要知道几个专门用语,看得懂数字,会在名簿和领薪表上写自己的名字就行了。读书、看地图、制定作战计划等一系列相对复杂的事并不在他们的职责范畴里。

“哦哦,好厉害啊。”

乌鸦却拍起手来,不过拍得似乎不是很起劲的样子。瞧不起我吗——穆欧尔瞪向他的时候——

“我完全看不懂呢——”

他轻叹着,仰望起天空。

“……”

这让穆欧尔觉得有些意外。

听说古时候纸是相当高价的东西,所以书册什么的,除了学者贵族文官圣职者以外,普通人基本上同它们无缘。毕竟,只有富裕阶层才会学习文字。

并且,即使是现在,也的确存在着那种没有学校的地区和不谙世事的孩童。在贫困的农村里小孩子现在还是贵重的劳力,那里不识字的人反而比较多。

……只不过——

没想到,有关怪物的存在,甚至总人口怎样怎样,文明怎样怎样,向穆欧尔说明过这么多高深问题的乌鸦竟然不识字。

“……诶。”

“啊,真是的。是你瞧不起我才对吧——”

听到少年意义不明的语气词,乌鸦气得鼓起了双颊。

“无所谓吧,就算脑子笨也有很多朋友。其中也有头脑很好的家伙啊。有什么需求,找他来念就好。”

那倒是,按照这家伙的性格,交友关系应该十分广阔。

“不要闹别扭了……抱歉,我只是觉得有些意外罢了。”

“……说到意外我也是啊。相比起来地鼠君识字才比较让人意外吧?真是狡猾,呐,为什么啊?”

“……就算你问我为什么……我家的确是穷所以没怎么上过学。可是哥哥们主动教了我很多。所以仔细回忆一下那时学过的东西,现在还是可以应付一下的。”

原本教会大哥写字的其实是父亲。石匠因为工作需要,不识字是不行的。要是刻错了碑文,修改起来就很麻烦了。

乌鸦充满活力的说道:

“诶,真是好哥哥啊……真羡慕。现在还好么?”

“谁知道呢。应该还活着,不过已经有四年以上没见过了。”

少年耸耸肩。

大哥应该留在老家,为继承父业进行修行。尽管随着时代的改变,工作相应减少了一些,不过,这应该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

二哥比穆欧尔更早参军。因为所属同一个部队,曾经还以为可以经常见到。可是很遗憾他被派到远方的驻地,两个人始终没有见到面。

现在,我沦落到了这种地方,大概一生都见不到了吧。)

模糊中有了这样的预想。

“这样……很寂寞吧。”

乌鸦好像很同情的样子。

“不过,早就看开了。我们都已经是大人了。不论彼此间的关系是否亲密,都不能永远待在同一个巢穴里。”

“……可是……家人彼此分开,总觉得很伤感。”

穆欧尔倒是看透了,可乌鸦还是紧追不舍。

“比起这样,还是永远不要长大比较好。想见而不能见,这样不是很悲哀么?”

“……我说,即使现在不分别,总有一天也会的。毕竟,死了不就再也见不到了么?”

“………………这,倒也是……可……”

即使理智上明白,感情上却无法接受。

低着头,一脸阴郁地踱着步子。从这样的乌鸦身上传递出了上述那种矛盾的心理。

穆欧尔有些意外的看着他的表情。对他来说,乌鸦是个比梅莉亚谜团还要多,更加无法信任的人物。这家伙来找自己亲切地搭话,肯定有什么打算在里面。直到现在他也是这样认为的。

“……吶,你刚才说外面有很多朋友?”

穆欧尔突然问。乌鸦抬起头来看他,脸上竟没有一滴汗水。明明天气如此炎热,这就是体质的不同么?真令人羡慕啊。

“……算是吧,怎么了?”

这家伙是个不明底细的怪人。

他絮絮叨叨地说过很多话,不知道其中有多少是可信的。

可是————刚才的“家人彼此分开,总觉得很伤感”这句,应该是他的真心话。看得出他绝不是个坏人。当然,只凭这点并不能对他全盘信任……

能利用的地方就要利用。

穆欧尔说道:

“如果,你愿意的话——”

入夜了。

雨停之后,难得晴朗的天空上满是星辰。

从黄昏开始小睡的穆欧尔在稻草床上伸了个懒腰。通过半报废的天花板的破洞仰望星空。

真是个美好的夜晚啊。

气温下降以后很凉爽,这么多星星足以照亮脚下的道路。

并且今夜,她也是独自一人在墓地中吧。

没有理由不去见梅莉亚。

连她自己都说“可以来”。

……只不过,总觉得有些不安。

紧张是一定的。因为她是重要的逃跑手段嘛。加上自己不知怎么面对她才好,总是擅自猜测是不是被她讨厌了。就算不习惯不顺利却不能失败,所以才会紧张。这也没什么出奇的。

可是……

有另一种不同的情绪在胸中翻涌着,令脚步变得很沉重。

「自己到底想怎么样,为了这个目的应该怎么做才好。」

在陷入瓶颈的时候,穆欧尔最常做的就是将事情单纯化之后再整理自己的思考。如果因为细枝末节反而忽略了最重要的部分,那就太愚蠢了。

可是,如今的自己好像已经偏离了这个训诫一样。因为对自己的行动存在疑问,所以才会有这种不安的情绪。

……还是确认一下好了。

接近梅莉亚,并不是“最重要的事”。这只是个手段,而不是目的。

啪!他伸出了双手拍打自己的脸颊。

……虽然不安还没有完全消失……不过,认清这点之后应该就没问题了。他在自己心中忖度到。

“好了,走吧。”

于是他站了起来,打开门锁走了出去,在他视野的一角黑犬也跟着起身,静静地跟在他的身后。

下定了决心之后,脚步也变得轻盈起来,刚刚的疑问和不安也潜回了心底。他苦笑着(我还真是个奇怪的家伙呢——)。

——可是,还没走几步。

并没有起风,但马舍附近的灌木丛却摇晃着并发出声音。

“!”

突如其来的状况吓了穆欧尔一大跳。

终于出现了么。

穆欧尔有些胆战心惊,随时做好逃跑的准备。他瞪大了眼睛看向产生声音的方位。

出现在那里的是如同幽灵一样,从树荫里窥视外界的身着黑外套的的人影。

“……梅莉亚?”

“啊!”

人影轻叫一声,立刻把自己藏到树干之后去了。

的确是梅莉亚,可是她为什么要藏起来呢。等等,更重要的是,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诡异的沉默降临了。

“……那个……”

无法判断该怎么做,穆欧尔只得呆立在那里。他本来想去墓地,没想到要找的人就在身边。虽然省去了找人的时间,可是,该怎么说呢……

“……”

藏到树后的少女似乎在观察穆欧尔这边的动向。好像想打招呼,却不能这么做一样。

她这种行为就好像是被什么引起兴趣却又有些踯躅不前的小动物一样。要是处理不当,搞不好对方会像脱兔一样跑掉也说不定。

(……这,或许……)

彼此间不能靠近,也不能打招呼。

相距十步左右的距离,只有视线交汇,无法将情绪传递到心底。

经过了多长的时间呢。

终于败给了对方的坚持,梅莉亚慢慢从树干之后迈出一步。

他没有看向少年,只是看向自己的脚尖。

“我、我只是路过”

她说。

“…………”

不知该怎么回应。

太容易被看透的借口,就好像是在开玩笑一样。

只不过,他实在无法想象梅莉亚会开玩笑。这种情况下是该笑还是该回应她呢,他不知道。

“…………”

于是他保持沉默。

“…………对不起……刚才的,是谎话。”

将自己的脸藏进兜帽中,她小声说。穆欧尔正要开口——

(不是路过,也就是说……)

……那是为什么?他想这么问,可是却没有问出口。

就算不问自己也有所察觉。

回想起来,前天夜里她主动来到马舍这边,是因为有明确目的。可是今天看起来却不像这么回事。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可是梅莉亚却跑来这里。

也就是说……

(……她,她是来找我的吗。)

也就是说,目的只是来见我。

再补完一下好了,是不是和“穆欧尔君,跟我一起玩吧”这种感觉差不多呢……?

“那、那个!”

穆欧尔的声音突然响起。那出奇大的嗓门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黑犬的耳朵动了一下。梅莉亚像踩了弹簧一样抬起头,正准备后退。

为了制止她的行动,穆欧尔继续说道:

“……苹果,很甜哦。”

梅莉亚害羞地偏过脸,点了点头。

“有个怪人总在白天的时候来。”

在如此宽广的墓地里,空地其实有很多。可是却下意识坐在树木旁边,这大概是人类的本能吧。

在一望无际的星空下,两人并排坐在榆树根一旁的空地上。

“怪人?”

梅莉亚有些不解。

“啊——怎么解释才好呢。反正就是个看不出男女的诡异家伙……对了,梅莉亚知道那些戴着假面的怪物猎人么?”

除了乌鸦之外,那帮人也曾因为埋葬同伴的事来过几次。只不过自己都是单纯接受指示而已,没有进行过对等的交谈。总觉得,在那种气氛下容不得自己去搭话似的。

乌鸦这样的家伙一定是特例中的特例。

“……唔……”

不知是不是在揣摩穆欧尔的问题,梅莉亚露出有些复杂的表情。

“我觉得可能谈不上了解。只听说为了封印The DARK这些人会在墓地里出入,可是没有见过面,也没有交谈过。至少我是……”

——想说“至少我是没有过”么?

“那,谁有过?”

“……”

听到这个问题,少女又为难地低下了头。

觉得有些失落,同时(……跟往常一样啊),穆欧尔这样想。

这种时候怎么问都没有用。所以,就不要勉强她了。如果为了乌鸦这种家伙的话题伤害好不容易有些进展的关系,实在是太不值得了。

……又要接着重来了。

从梅莉亚那里套出有用的情报,是夜晚这段时间的意义所在。

只不过她虽然是个优秀的听众,却不怎么主动说话。之前一直以自己的经历和外面世界为诱饵,总算有了一些进展。可是经过一个月的时间,自己可用的话题差不多快要山穷水尽了。所以今天,才会尝试谈起那个不明底细的怪人——不过,结果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那么,接下来该说什么呢……就在他思考的时候,梅莉亚突然抬起头来。

“对不起。”

她说道。

“诶?”

少年很意外,他想不出对方有什么事需要道歉。

“……穆欧尔,白天一直工作,应该很累了。夜里还要像这样陪我说话……”

“……”

“可是,我却一直……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为什么啊?”

听了梅莉亚的话他突然有些生气地问道。

“为什么不说呢?”

没想到她会觉得自己很累。现在被要求做的只是单调的重复性作业而已。反正自己是一个体力充沛的家伙,没有活儿干反而觉得不爽。

听到穆欧尔有些严厉的语气,梅莉亚一脸要哭出来的样子,“可是……”,她说。

“觉……”

“……?”

“觉得,会被讨厌……”

说到这里她垂下眼,像是在等待判决一样。

太超乎意料之外,穆欧尔的思考陷入了半停止状态。

……这话怎么觉得这么耳熟啊。

虽然谈不上照镜子,不过就像同一棵树结出的果实一样非常相似。不,何止耳熟,自己根本就有过切身的体会。

——毕竟,我也曾因为可能被她讨厌而感到不安。

——可是没有想过,在她的心中也同样存在这种不安。

“我、我也一样。”

必须说出来。被不知名的感情驱使着,嘴巴已经擅自行动起来。

“诶……?”

“害怕被讨厌的,是我才对。毕竟我……”

梅莉亚睁开蓝色的眼睛,不可思议地望着对方。

“为什么?穆欧尔没有做过什么会被我讨厌的事。”

“唔…………”

少年无语了。他觉得自己不该说,可是已经说到这里,不说下去会更加尴尬的。

然后他逃一样地躲避着梅莉亚的视线——

“……不、那个……你之前洗澡的时候,我……”

他这样说道。

梅莉亚的皮肤比任何人都要白皙通透。

现在的她已经从脖子红到了耳根。

“那……那个,是……”

她想说些什么,可说出口的都变成了断断续续的音节,每发出一个音,脸就变得更红。

结果在说完整个句子之前,她已经垂下头,陷入了沉默。

“……”

穆欧尔紧紧咬着嘴唇。

有些自我厌恶的情绪,他突然觉得自己真的很没用。白天没有挖够,偏偏晚上还要来自掘坟墓……

可是——

“……可是。”

挥开心中紊乱的自我厌恶之情,他再度开口。

虽然很自暴自弃,可是就像走出马舍的时候自己说服自己的那样,本来和梅莉亚对话只不过是为了从她那里引出情报而已。

本来这样的心情已经差不多消失了,可是当听到她明明没有错却在自责的时候,穆欧尔觉得有些气愤。于是他借着快要燃尽的火势说道:

“也、也许是在找借口啦,不过我那时候不是故意的。而且,你也有不对的地方。宅子里应该有淋浴设施吧?……那个……为什么会在那里洗啊?”

梅莉亚眨眨眼睛。

“——因为,我进不去那个家里啊。”

她用理所当然的口气说着令人意外的答案。

“诶?”,穆欧尔惊讶道。

“……那,你都是在哪里住啊?”

梅莉亚想了一会,伸手指着地面。

穆欧尔也思考了一下问道:

“地下室?”

——嗯,梅莉亚点了点头。

“这……”

少年瞠目结舌了。

这中间的意义,究竟……应该怎么揣摩才好呢?

感觉有些奇怪。也许这只是他个人的印象。可是住在地下室里的现象,一般并不常见。一般来说,稍有身份的人都不会这样做的。

(战场上必须睡在战壕里的前线步兵倒是另当别论。)

可是仔细整理一下对话的片段,似乎宅子直通地下室,但她却连自由出入的权利都没有。他觉得很惊讶,这简直是……就好像被关押的囚犯一样。

“我没生气。”

梅莉亚说。

“……我之前也说过。穆欧尔,并没有做什么对我很过份的事……”

还在想地下室的穆欧尔听到了声音之后慌忙回过神来。感受到他的视线,梅莉亚抓紧她那暗红色的外套,脸颊又染上了红晕。

“可﹑可是……那个…………还是很害羞的……”

“……抱歉。”

不能不道歉。虽然本意并不是如此,可是现在看来自己好像在欺负她似的,穆欧尔慌忙开口。

“那个,人们互相理解和宽容是很重要的,没有停战条约的话战争永远都不会停止……所以,这件事我们就此打住,好么?”

——说完之后,立刻就有了种”糟糕”的感觉。

又犯了错误。这里不应该用”就此打住”这种说法。

那不就意味着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她可以不用继续说下去,自己也就离事情的核心越来越远了么。

“……”

可是不知为何,梅莉亚没有对他的错误提案表示首肯。

为什么呢。

虽然有些问题还很混乱,可是至少知道她并没有因为”偷窥”这件事而生气。这次很明确,不是自己过于乐观。

那么为什么她还一脸凝重的样子呢?是因为什么而犹疑呢?之前明明还鼓起勇气,说出”成为你的朋友”这样具有轰动效果的话呢。

话说回来,早前她还因“不知道什么是朋友”而烦恼呢。现在的她也一定不知道答案,其实,就连穆欧尔自己也……

(啊……)

他突然想起在一开始被拒绝时,自己说出的那个答案。

朋友是双方互相了解的基础上想要更加亲近的关系——自己明明都不太了解,却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那个夜晚,好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之后梅莉亚听穆欧尔说过很多自己的事。冷静想想,现在的梅莉亚应该比任何人都要了解“穆欧尔·里德”这个人才对。

可是,反过来……穆欧尔却不太了解梅莉亚,至少他是这样认为的。

(她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吧?)

梅莉亚是不是也想让我了解一些她的事呢?

——这也许只是自我意识过剩的推测。可是反过来一想,自己也许并不是那么自恋,她的心也许是偏向着自己的。要不是这样的话,她又怎会特意跑来见面呢。

以前,他认为自己和少女之间有个绝对无法填补的纵深鸿沟。他认为少女会主动谈起自己事情的日子还很遥远。

如果他的推测没错的话,这一天也许就快来了。

为了证明这点……“明天见”,在分别的时候穆欧尔这样说。

“嗯,明天见。”

梅莉亚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挥手。

接下来马上便有一桶冷水浇在他的头上。

在宅邸门前。把发出白色刺目光芒的电灯放在脚边,达利具德尔等待着准备回马舍的少年。

看到他靠近之后,老人轻轻举起右手。

“看来,你跟她很亲密了。”

——喀嚓。

这是少年非常熟悉的声音。很久都没有听到的……子弹上膛的声音。

黑色的左轮手枪,前端有个比暗夜还要深邃的细小枪口。那枪口冲着少年,别看它小,里边装着的子弹足以杀死十个人。

“……是又怎么样啊?”

穆欧尔慎重地说道。他还没有天真到认为自己与梅莉亚相见的事没有被发觉。问题是,这家伙到底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

身为雇主的达利贝德尔有权按自己的想法处置他这个囚犯。让他干重活也可以,不给他吃饭也可以,送回收容所也可以。最糟糕的情况下,也许会在这里射杀他……

(……我可不会乖乖就范的。)

不知不觉中,他的脸色一沉。虽然曾经受过各种各样的伤,可是不知是幸运与不幸,他还未曾有过被枪击中的经验。虽然他没法想象会有多痛,不过从那细小的口径来看,只要不被打中致命的地方,多半是不会当场死亡的。

那么——……

用枪指着他的老人露出了令人嫌恶的丑陋笑容。

“用不着那么紧张。能与那个怕生的孩子亲近,我反而感到你很令人钦佩呢。看来你很有做花花公子的潜质呢,囚犯阁下。”

达利贝德尔有些怒气冲冲地高声嘲讽着他。

(……他不是怪我跑去就见梅莉亚么?)

心里怒骂着对方完全看不到自己的辛苦,可是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太容易受人挑拨只会吃苦头的。而他早已被部队里年长的同僚们训练出来,在这方面有很大的耐性。

(难到有什么不能被人知道的秘密么……?还是觉得我这种家伙根本成不了气候呢……?)

“你在想什么?”

达利贝德尔的笑容消失了。在暗夜中他的鼻孔显得比枪口还要深邃。

穆欧尔答道:

“没什么……只不过觉得你可能要说‘别光顾着晚上玩,影响早上的工作’一类的话吧。”

“当然,有什么不妥的话我一定会这么说。只不过现在囚犯阁下做的很好,远远超出了我的期待。是啊,都已经超越了自己的职责范围了呢——……”

他一边伸出手指扣在扳机上,一边说道:

“毕竟保持她精神世界的安定,是连我们都没能做到的工作。”

枪声响起。

如自然反射一般,全身的肌肉都僵硬了起来。双眼背叛了自己的思想,擅自紧闭起来。

不到一秒钟少年就已经明白……子弹没有打中自己。

没有疼痛。睁开眼之后,发现自己脚下的土地上有个小洞,几缕烟冒了出来,空气中混杂了硝烟的气息。

“只不过,有一点请你记住。”

达利贝德尔的脸上再次浮现出了笑容。缺少鼻子的笑容看起来相当扭曲。

“利用她从这里逃出去——不要有这样的想法。就算是囚犯阁下再怎么能干,也并不是无可替代的……不,应该说是只有我们愿意,想怎么换人都是可以的。你绝对不会是第一个被埋进自己挖的墓穴之中的人。”

说完之后,达利贝德尔又开了一枪。地面上再次出现弹孔,就在穆欧尔的脚尖旁边。然后很满足似的,老人朝着宅子的方向离去了。

被留在原地的少年呆呆的站在那里,盯着对方离去的身影。

(……安定……?)

耳边回响的不是枪声,也不是威胁,而是之前的一句话。

他花了很长时间反复推敲,猜测这句话的含义。

6

自己到底想怎么样?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应该怎么做才好?

对于自己这个囚犯来说,为了达成重要的目的,已经没有选择手段的余地了。少年拼命说服自己。

(必须逃跑。)

来到这里之后,这句话已经重复过多少次了?本应作为推动思考的催化剂,现在却反倒变成了消除犹疑的咒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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