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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新井円侍 当前章节:1461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4:08

对,我一定要离开这里。

因为——我居然成为了一名囚犯,这件事本来就十分可笑。

“——吶,告诉我好么?穆欧尔究竟犯了什么罪?”

少女疑惑地摸着少年脖子上的颈环。这个颈环有什么样的机关,表示着什么样的含义,少年都已经对她说明过了。

穆欧尔如同要靠向大树一样向后退了半步。希望她能够原谅自己的慌乱。就算获得梅莉亚的信任是不错,如果意外触动了颈环机关的话也就无福消受了。

而且,接下来将要说的这些内容,他从心底有一种强烈的抗拒情绪……

可是梅莉亚却一脸认真。虽然她以前也未曾胡闹过,只不过这时的梅莉亚的眼睛里闪烁着比以前更加坚定的光芒。并不是处于单纯的好奇而已。

穆欧尔缓缓开口。

“……杀人罪,所以才会变成这样。”

至少,世间是这样认定的。还有法院的议事记录佐证。

他的长官,海德嘉·里布少尉某天早上被发现陈尸在战壕的一角。

邻国防卫队关在坚固的堡垒里闭门不出,加上我方精英部队不准备强行进攻,使得战况变得胶着起来。那个时候出现的第十六部队少尉被杀事件可以说轰动一时。没什么人注意到,在这个事件发生时,同部队的某个二等兵所爱用铁铲消失了。

之后宪兵队的搜查犬在垃圾场发现这只铁铲的时候,差不多已经是三十小时之后的事了。铁铲上很清晰的留下了海德嘉少尉的血迹。没有当班的少年兵并没有任何不在场证明,于是在一周后的军法会议结束后,穆欧尔·里德这个名字被彻底消去了。

(真是的,都是把我的铁铲拿走的家伙做的好事嘛。)

现在成为了囚犯五千七百二十二号的少年嗤笑着。

动机方面并没有什么不足,海德嘉·里布本来就是个人渣。

他脖子上戴着抢来的首饰和宝石,并不断将自己抢夺时的恶劣行径拿出来炫耀。酒品尤其差劲,喝醉之后经常殴打手下的士兵。特别喜欢玩骰子,每次赌输时都会大闹赌场。尽管是地鼠队长,可却没人看过他拿铲子的样子。每次只会躲在阴凉地监工,还一脸了不起的样子。

那时,少年曾和同队的战友一起,围在炊火旁边调笑,说“要把他和废弃的战壕一起埋了”。之后,海德嘉·里布少尉的尸体就真的被发现埋在战场的一角。

被关押的少年在审讯调查时和军事法庭上都坚持自己无罪的主张。(除此之外又有什么其他办法呢?……自己是真的没有做过这样的事)。当然,没有不在场证明也没有物证,没有人相信少年所说的话。

“骗人。”

清冽的声音震动了陵园里的空气。

少女的声音将少年从黑暗的记忆深渊中拉了回来。

“穆欧尔绝不会做这种事的!”

梅莉亚用坚定的眼光直视少年。她眼里只有少年一人,对于少年无罪这一点毫无怀疑——这给了他一种被信任的感觉。

“……是啊。”

少年的喉咙里流露出一声叹息。

他知道自己的内心产生了动摇。

他默念道。

(我必须要逃。)

……在自己的头脑中,一次﹑两次﹑三次。

然后他偏过头躲避着少女的视线。

“谢谢你。”

他说。

“如果梅莉亚是法官,我一定会被无罪释放吧。”

为了摆脱自己内心中翻滚着的犹疑,他露出了一个笑容。当然如果无罪更不会被送来这个共同墓地, 也不会像这样同她每晚相见了……

“那么,其实……穆欧尔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喽。”

看来梅莉亚也在想同样的事。他沉下脸说着……这样的语言和这样的表情,他到底应该如何面对?

于是,他的嘴巴擅自行动起来。

“呐,只是个假设——”

少年没有看少女,说道:

“如果我想从这里逃走……那个,如果你愿意的话……”

“……"

终于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他猛地停了下来。感觉到梅莉亚的视线落到他嘴上。输给了这样的视线,于是穆欧尔继续说道:

“…………如果你愿意的话……那个时候,我们一起逃吧?”

梅莉亚眨眨眼睛,然后低下头去。

穆欧尔不知怎么回事反而很镇定,静静地等待着她的答复。

想都没想就冲口而出,可是从结果上来说,他却觉得自己刚才的邀约并不算坏。无意中流露了想要逃走的想法。尽管没有任何根据,但是他始终认为少女不会向达利贝德尔告发自己。

他有了几个想法,也许还不能称作是逃跑的“计划”。可是不管获得的是何种形式的协助,最后都会无可幸免地将梅莉亚卷入其中。所以,必须准备一些符合她利益的东西才行。

并且,既然现在还没有进行详尽规划,那不如趁此机会将梅莉亚加入其中。 (——她的存在,不一定会拖自己的后腿吧……?),就算这样的想法有些天真,可是穆欧尔却无法忽视自己的内心所望。

……很容易想象,她在这个共同陵园裹所受的是比自己还不如的待遇。

所谓人类天敌的那种有很多别名的怪物。

自己前任的挖墓人一定是忍受不了它们的存在和必须亲自埋葬它们的恐惧才从这里消失的。

并且,不仅限于挖墓人。

回想起来——直面那个肉块怪物时的梅莉亚的背影。被砍断了的手臂,被刺穿的胴体。

对啊……现在的他已经知道,守墓人必须要承受的是怎样的痛苦。

“……”

少年还是保持着之前的姿势,梅莉亚则一直保持沉默。她的嘴唇时不时地轻轻颤抖。

可是,她并没有说“不行”这两个字。穆欧尔看得出,她正拼命咽下了这冲口而出的拒绝话语。

(能不能再推她一把呢?)

然后,穆欧尔像那个时候一样,伸手想要握住梅莉亚——

“……!”

手指并没有交叠在一起。

梅莉亚一闪,避过了穆欧尔伸出的手。

“……抱歉。”

他急忙道歉。

“我在说什么呢……那个,刚才的话,你忘了吧——”

可是梅莉亚打断了少年的话, “是我不好”,她摇着头说道。

“不是你的错。只不过……我是绝对无法离开这座陵园的。”

穆欧尔的话语被冻结住了。

梅莉亚的话简单而直接。那不是出于什么心理上的抵抗。而是从物理上说,不可能走出这个墓园的意思。

这到底是为什么——

“穆欧尔。”

他抬起眼,听到梅莉亚说。

“能和我一起来吗?”

在右手提着油灯的少女引导下,两人缓缓在深夜的墓地中前行。

在这个过程中,两个人都沉默着。

穆欧尔没有看自己的脚下,而是注视着梅莉亚的背影。纤细的肩膀,外套布料下突出的肩胛骨的形状,还有被兜帽裹住的后脑。

(——为什么她总是戴着帽子呢?)

看着看着,少年心中突然生出了这样的疑问。

她的头发非常漂亮,这可不是什么客套话。少年觉得把如此漂亮的头发藏在兜帽里实在是暴殄天物。只看过两次她不戴帽子的样子。第一次是她在庭院里冲澡的时候,第二次是被怪物刺穿全身的时候。第一次的她满身是水,第二次的她血迹斑斑。仔细想想,当时都没有来得及好好欣赏过呢。

如果现在就这样伸手摘掉她的兜帽,会怎样呢?

在思考这个疑问的同时,他陷入了一种恶作剧似的不纯心理之中。一发现到这点,他立刻把这种想法甩了出去。

(之前刚刚经历了一次失败,还学不乖么。)

数分钟以前,想去抓她那白嫩的小手却被躲开。想到这里他觉得自己想摘掉兜帽的行径就跟想掀女生裙子的小鬼没什么区别。

(不过,倒是想见识一下梅莉亚生气时的表情——……)

正在想着这样的蠢事的时候,身前的少女已经停住了脚步。

墓地中心那颗大树就在他们眼前。月光洒在那繁茂的枝叶上,在地面上落下斑驳的影子。

她的身前有一座墓碑。

特意把少年带到这里来的梅莉亚,此时却只是呆立在那里,陷入了沉默。

穆欧尔站在她的背后读着墓碑上的碑文。

上面刻着两年前的日期,还有——

“玛丽……亚?”

少年所不认识的,某个人的名字。

以前,少女无意识间喊过这个名字。

“——玛丽亚也曾是个守墓人”,少女背对着他,就好像在对石碑说话一样。

“她是,你的母亲么?”

因为名字发音很相似,所以穆欧尔这样推测。可是,少女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觉得不是。”

“玛丽亚和我之间,并没有任何相像的地方,而且我们的年龄差距也不是很远……还有,尽管我从记事之前就开始在这里生活,但是我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

那沉静的语调虽然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可是看到她双手合十祷告的样子……那种沉痛和认真都说明了她对这位玛丽亚的敬慕之前。

之后的一段时间梅莉亚沉浸在对故人的缅怀之中。那个人的性格很开朗,总是给自己安慰和鼓励。不过因为过于开朗导致有时候恶作剧也会很过火。她才是多芬真正的主人……

“……我们就像是‘姐妹’一样……如果玛丽亚不嫌弃我这个妹妹的话。”

之后梅莉亚再次沉默了。穆欧尔凝视着她,他应该早已习惯了那绝美的容颜,不知为何现在这张侧脸还是如此让他惊艳。长长的睫毛在紧闭的眼帘上摇曳,表达着她内心的犹疑和迷茫……

“——……”

要问就只有现在了。

穆欧尔突然有了这样的感觉。

“守墓人,到底是什么?”,他问。

“——黑暗力量的盗墓者”,梅莉亚这样回答。

少年沉默了。

……很遗憾,完全听不明白。能得到她的回答是件好事,可是这种时候应该怎么做呢?事先没有想到这点,于是现在的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她转过身,却没有看他,只是盯着自己的脚尖,说道:

“穆欧尔,觉得我很可怕么?”

少年的肩膀松懈下来。很幸运的这个问题他懂得如何回答。

“你之前不是说过,自己不是那些家伙的同类么?”

“……是吗”,少女歪着头问。

“在第二次的时候。你不记得了么?反正,那个时候……”

他突然停了下来。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回想起第一次看到怪物的那一天。那个夜晚他实在太过慌乱,现在光是想想都觉得丢死人了。

她慢慢转过头问道:

“穆欧尔知道The DARK么?”

“……知道一点吧。”

The DARK,恶魔,不死之物,还有一个更为简单的称呼——怪物。

各种称呼形容的都是那种异形。

只在夜晚出现,拥有不死之身,人类最大的天敌——

这些情报大都是从乌鸦那里听来的。现在自己并不知道可以相信他到何种程度。只不过有些事,他自己的确已经亲眼验证过了。

……包括她身体的事。

“我其实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梅莉亚说道。

“守墓人指的就是在自己的血肉中加入The DARK之力的人。”

“——加入?”

“嗯。如你所见,它们并不是生物也不是非生物……对于DARK来说,形状是不重要的。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打个比方,吃剩下的苹果核,已经不再是苹果了吧?”

她轻轻比划着辅助说明。

“生物只有保持形体才能维持自己本身。如果丢掉了形体,就会变成与之前完全不同的东西,可是那些……却像是带着杀意会动的粘土一样。对DARK自身来说,只有由一杯粘土构成还是由一浴缸粘土构成这种区别而已。所以它们才不会‘死’,用普通的方法对付它们,它们都可以自行恢复……”

这时,梅莉亚突然发觉对方可能产生误解,慌忙解释道:

“不管,当然粘土只是个比喻而已。不通的DARK之间是无法相混交融的。相反,DARK们彼此之间是互相排斥的……可以说,碰到力量强大的DARK之后,弱小的DARK就会窒息,进入假死状态……”

穆欧尔的大脑中拼命回转着,努力尝试立即少女所说的话。

确实在急救的讲座中曾经听说过,所有动植物在显微镜下都是一个个小“细胞”的集合。虽然不知道这些颗粒为什么可以保持原有的形体不会分散,总之,动物的细胞有“骨细胞”和“肉细胞”之分,这些组合在一起维持了一个生命的形体。

可是这种生物的法则却无法适用于这样的怪物身上。它们的身体是由某种无法破坏无法消亡的东西构成的……

“在我的身体里,已经加入了这样的一部分。”

梅莉亚说着,把手放到自己胸口。

“……怎么做的?”

穆欧尔问。

“你,是人类吧?”

少女点头,视线好像被固定在自己的脚尖上一样。

“埋葬在共同陵园的DARK是不会苏醒的。它们的身体确实在土壤之下……并且……”

梅莉亚抬起头,望着头顶枝叶繁茂的巨树。

“听说,这树下埋着的,是DARK中最强的,被称为王者的存在。这里种植的种子都是吸收了DARK身体的养分成长起来的。所以,在这棵大树的枝叶中,包含了构成The DARK的物质……当然,它的果实也是。”

听到这里的一瞬间,少年突然回想起之前少女在树下所吃的那个东西。

——就像暗夜凝固而成一样的黑块,仿佛有自己的意志一样脉动着的果实。

也就是说,那是植物混入怪物的一部分行程的东西……?

“这颗大树所结出的唯一一个果实便是DARK的碎片。吃了它之后,守墓人——我便从The DARK那里盗取了力量。用盗墓者一般的手段,获得了最强力量的一部分。所以在碰触其他DARK产生排斥反应时,不能动弹的只会是对方而已。”

她接着说道:

“所以……守墓人是人类,同时也是DARK的一部分。所以才不能离开这里埋葬着的本体……不能离开这座共通陵园。并且……不会死去。”

(……真的么?)

少年有些焦急的问出刚才一直盘踞在他头脑角落里的一个疑问。

“等等,你不是说那位玛丽亚也是守墓人么?”

像她姐姐一样的那位“玛丽亚”也是守墓人,如果她也盗取了怪物的力量的话,那么这个墓不是很奇怪么?墓碑石为了悼念死去的人才竖立起来的东西,而守墓人又不是不会死掉的……如他自己亲眼所见的那般。

还是说,这其中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条件?

那么,梅莉亚也是么?

她也是可以死掉的么?

“……玛丽亚她……”

少女一脸沉痛,挣扎着说道:

“玛丽亚………………………………是自行结束自己生命的。”

就好像要哭出来一样,她的嘴唇不断颤抖着,语速略微加快地继续说道:

“玛丽亚在的时候,我还不是守墓人。因为力量是有限的,两个人不可能同时成为守墓人。所以,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为什么玛丽亚会选择自杀。可是,在成为守墓人的最初的那个夜晚,一只六脚虎一样的DARK将我的右臂咬成好几段的时候……”

她摩裟着自己的手臂。

那是纤细的手臂上非常接近肩膀的位置。

看到她沉郁的表情,少年懂了。

梅莉亚的脑中现在再现出了过去被怪物扯下手臂的记忆,回忆起那时候所有的恐惧与痛苦。

她说道:

“我最怕痛了。”

穆欧尔仿佛觉得自己右腿上的伤痕在隐隐作痛。那是之前想要逃走时被多芬咬过之后留下的……那时候黑犬并没有使出全力。所以,被那样锋利的牙齿咬过之后自己并没有留下后遗症,现在已经差不多快要把受伤的事忘掉了。

可是刚被咬的时候,他却痛得喘不过气来。

没有使出全力的攻击都那么痛的话……

少年思索着。

(……不会死亡的身体,到底是什么样的……?)

之前,曾经亲眼目睹过那样凄惨的情景。

那只拥有无数镰刀一样触脚的怪物,对梅莉亚进行了无数次的虐杀。她被贯穿,被挤破,被砍断,被粉碎……被杀死。

所谓致命伤就是必死无疑的伤害。只要没有不幸之神的特殊关照,普通人一生一般只可能受一次这样的致命伤害。

……可是,仅仅是那一晚,梅莉亚就体会了多少次死一般的疼痛呢?

的确,不管有多深,身体上的伤痕都已经消失了。

可是,记忆却无法消除,她内心那些关于疼痛和恐惧的回忆会不断积累,精神上的伤害根本无法痊愈。

就好像是残暴的拷打一样。

这样的事,肯定没有人能够承受。

如果要反复承受这死一般的痛苦折磨,还不如真的死掉会比较轻松。

……梅莉亚说过,守墓人不会死掉。

这是一句谎话。

守墓人会死。

他们的心会死。

会输给对死亡的渴望。

……就想玛丽亚一样。

“她融进朝阳中消失了。”

少女用淡淡的语气说道:

“伴随着东方天空的泛白,星星已经消失不见了。很想阻止她,可是我却不知该怎么做才好。无论说什么都无法传递给他,只能在一旁看着……然后,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到了玛丽亚身上。明明是那么柔和的春天的朝阳,对玛丽亚来说却像热油撒在身上一样,她倒在地上不停扭动着身体。仿佛她就要被自己体内的DARK力量撕裂一般……”

穆欧尔不知道玛丽亚的样子。所以当听到梅莉亚所说的话时,他脑中所想象的是一名褐发少女被阳光灼伤的情景。

他的想象是不是正确已无从验证。可是,这件事的确在这里发生过……就在这片墓地里,就在他所站的这个地方。

“被光亮包围着的她看起来非常痛苦。但是却很开心似的。站在一旁的我马上明白,她是为自己将面临的死亡感到高兴。然后,她哭了。为了被留下的我而哭泣。她知道,自己消失以后,我就会成为新的守墓人……”

她轻轻地抚摸着墓碑的边缘,说道:

“……之后,我把她的尸体埋在了这里。”

沉默降临。

穆欧尔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在以往的人生中,他的内心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强烈地震撼着。

“——对不起,穆欧尔。”

她突然说道。

(为什么要道歉?),少年的疑惑更加强烈了,(应该道歉的是我才对……毕竟,毕竟我——……)。

她转身面对少年,却没有对上他的眼睛,继续说道:

“穆欧尔又不是自己愿意来这里的,我不应该对你说起这些事……”

她的语气逐渐轻快起来。

“成为守墓人之后,我一直都是独自一人,没遇到过什么好事。再也看不到太阳……也有了很多痛苦的经历。可是,我也没法去其他的地方,只想着可以继续守着玛丽亚所守护的东西,那就够了。从来都没有觉得开心过……”

然后梅莉亚把她的脸藏在兜帽里,伸出手碰触自己的嘴角。

“……除了穆欧尔说要和我做朋友这件事之外。”

从兜帽的边缘可以瞥见她柔和的表情变化……那是初次得见的……少女的笑容。

少年觉得自己的太阳穴上突地跳了一下。

(我要逃跑。)

他再次默念这句话。

(……只是因为这个目的才会接近你。)

为了获得熟悉墓地的人的帮助,所以才接近她。

过去穆欧尔想出了这样的计划,现在,他就快要收获成功的果实了。

她十分信任自己,也知道自己并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地方。

由此判断,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可是……

……可是为什么,却感到如此空虚呢?

……为什么会有一种强烈的自我厌恶感呢?

对于自己这个囚犯来说,为了达成重要的目的,已经没有选择手段的余地了。少年拼命说服自己。如果只顾及手段没有达成目的,自己就什么都没有了。

是啊——

应该怎样做呢?

到底怎样才能逃离这里?

重要的应该只有这点才对。

虽然明白这些,可是……自己能为她做些什么呢?现在的穆欧尔总是在重复想着这样多余的问题,连他自己都无法阻止自己了。

7

在盛夏正午的烈日之下,少年囚犯头裹破布,手中挥舞着惯用的银铲,正在进行着挖掘作业。

插进土壤,铲土,扬起,倒在一旁,之后继续重复着。

一系列的动作之间没有停歇,同时具备着机械一样的准确性和野生动物一样的流畅。

“早啊——小地鼠!”

这时一脸开怀笑容的乌鸦打断了他的行动。

“小地鼠……?”

少年用眼光巡视……然后他的视线马上就死死地盯在了乌鸦的头上。正确的说,应该是盯在那个戴在娃娃头上的凸起物上面。

“你……那个是……”

穆欧尔呻吟似的说道。

“嗯嗯,就是答应你的那个,给。”

“谢了——……不好意思,我没想到你真的会拿来。”

“没什么,小菜一碟而已。可是,我不知道地鼠君为什么想要这个啊……噢噢噢,这么快就戴上了啊?”

“当然了。”

穆欧尔一边系着脖子下的扣子一边说道。脸颊周围的肉被勒得有些痒痒,(好了,这样就完美了),当然,这样一个东西其实没什么太大的实用性,有的只是精神方面的自我满足和寄托。

他觉得浑身都是力气,为了消耗掉身上多余的力气,甚至想以第二种行军装备去跑二十公里的马拉松。当然,这里既没有其他装备也没有跑道,现在就只能靠挖墓穴来解闷了。

乌鸦看着一个人偷着乐的穆欧尔,受不了地叹了口气。

“你真的很喜欢呢。这破东西有什么好的啊?”

“要你管,你这种只喜欢闪光东西的家伙是不会懂的。”

“咦?你怎么知道我喜欢金子啊?”

“我有说过么?”,乌鸦一脸疑惑地歪了歪头,然后笑了起来。

“金子真是好东西呢!我想要很多哦~有了金子什么都能干!看起来闪闪发亮的,用起来心情也超级舒畅呢。真希望死了之后也能带到阴间里去啊!”

这回轮到穆欧尔受不了了。

……看着那仿佛天使一样无邪的笑脸,穆欧尔再次觉得这样的小鬼还真是可怕。

热火朝天地陶醉了一番之后,乌鸦突然露出了一个调侃的笑容,问道:

“话说回来地鼠君,和那女孩之间还顺利么?”

“……”

少年好像有些迟疑。他在刚挖的洞旁踱了几步,然后冲着乌鸦招招手,就好像要说什么秘密一样。

(……虽然都收了对方的礼物,不过这也是无奈之举了。)

穆欧尔小声对一蹦一跳走过来的乌鸦说道:

“……啊啊,也许可以算得上‘顺利’吧。”

“诶,你怎么做的?”

“就是坦率地试了试。”

“唔,这样啊。难得我还等着看地鼠君被甩呢。不过,能让她幸福就好了。”

穆欧尔抬起手准备给乌鸦一个头槌。

“啊。”

身体好像没有重量一样,乌鸦轻跳起来躲着拳头——

然后他就好像被巨蟒一口吞掉一样,嗖地一声落入了地底下。

“等、等等地鼠君!你干了什么!!我屁股好痛啊!!”

穆欧尔叹了口气重新拿起了铲子。

那是地鼠特制的陷阱,又窄又深。小孩子一般的身体可以被整个埋进去,踮起脚也够不到洞口的边缘。

“我也不想设这种机关啊。不过没办法。很不巧我没的选择。所以希望你也更坦率一些。”

“你说什么啊。”

这家伙一脸快哭出来的样子。

“我可是善良的乌鸦啊。你怎么能这么过分——”

听到脚下传来的抗议声,穆欧尔说道:

“你有没对我说的事吧?”

“……”

乌鸦的表情凝固了。

“你的出现实在是太频繁了。这里平时出入的就只有食品店和杂货店的人,还有就是你们那帮带假面具的家伙。可是那些人也不是经常出现,并且似乎每次都开着一辆大货车往返。所以会有疑问也是当然的。为什么,只有你例外?”

“……”

乌鸦在洞里露出了一个笑容。

“……佩服佩服。真是一只机灵的地鼠啊。干挖洞的活儿实在是太屈才了,有没有人这么说过?”

他的嘴角仿佛裂到耳根,微笑中充满了残酷的意味。

“那么,我们来聊聊吧。”

穆欧尔笑了,乌鸦的话很可笑。

善良的乌鸦吗。太滑稽了。

——毕竟,乌鸦从来都不是一种不吉的鸟类啊。

……然后,黄昏时分。

少年把用于胁迫的陷阱填平了。

填土比挖掘要轻松很多。只要把土往坑里倒,剩下的一切重力自会接管。

把土填到与地面同高之后,他用靴子轻踏消去痕迹。

达利贝德尔走到这里所看到的,正好是这样的场面。

“……囚犯阁下,那是?”

老人充满疑问地看着少年的头部。

“我捡的,应该没关系吧?想着被怪物袭击的时候,多少能抵挡一下。”

“……这个,随你好了。”

“话说回来,有什么事么?又要我帮忙埋葬么?”

穆欧尔把铲子抗在肩上,问道。

“不”,达利贝德尔摇了摇头。

“我是来布置明天的工作的。”

然后在他的带领下,二人来到了墓园中最空旷的一个角落。

已经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达利贝德尔弯下腰。从口袋里取出铆钉刺进脚下的土地里。

“请你挖一个从这里……”

然后他迈开脚步。

他用比乌鸦还要小的步幅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走着。手里的第二颗铆钉一直没有刺下去。

(快停,快停啊!)

他瞪着老人的背影,心里不断默念着。他甚至想跑过去一把抓住对方那特制的燕尾服,不让他再继续了。

“……一直到这里的墓穴。”

终于刺下第四颗铆钉,达利贝德尔说道。距离那么远,他的声音都已经听不清了。跟这个相比,之前埋肉块怪物的那个墓穴实在小得可怜。

“虽然很辛苦,不过明天起还是拜托你了。”

达利贝德尔言简意赅的说明之后,诚恳的低头行礼。他从少年的一旁经过,向宅子的方向走去。穆欧尔虽然也不想跟老人进行亲切的对话,可是在擦身而过的时候还是忍不住——

“是要埋飞船么?”

他禁不住这样说道。

达利贝德尔嗤笑了一声,接着走远了。

穆欧尔一边叹气一边把铲子插进土壤中。

——看来,不得不比预计还要早动手啊。

虽然对方说明天再开始也可以,可是他的身体却擅自行动起来。提前动手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进展,可是他还是忍不住。一会儿要把马舍那个运土的小车拉过来才行。

真的,不是一般的大小。刚刚说的飞船其实一点也不夸张。当然不仅包括了船体,还要包括上面那个充满氢气的流线型气囊部分。

……听说怪物的体型越大力量越强。

最初那只大脸怪,差不多有马舍大小。

蹂躏梅莉亚的那个肉块,大概有第一只的两倍以上。它已经拥有非常可怕的力量了。面对那种不死之身,连一个精锐坦克部队都不一定可以与之抗衡。

然而现在,自己正在挖的这个洞穴,比埋肉块的那个要大得多。

那么,即将埋进这里的怪物,到底有多大……?

忍不住颤栗起来。世上真有这样的东西存在么?如果存在的话,轻而易举毁掉一个国家大概都不成问题。

那么守墓人要以一己之身承受的,是比一国人口还要多的死亡吧。

“……”

穆欧尔持续专注的挖着。挖出来的土逐渐堆成了小山,在太阳完全落下的时候,土堆已经比他的身高还要高了。很幸运的是,今夜没有一片云,只有明亮的月光。

可能是因为如此——梅莉亚没有提着往常的那只油灯。

“穆欧尔……?”

来到他的身旁,少女有些惊讶的出声。

少年还站在坑穴里,抬起头来,发现梅莉亚正颇感奇怪的注视着自己的头部。

(啊,对了……),明明今天刚拿到手,可是穆欧尔早已忘记了。他的头早就已经如此习惯这东西的存在了。乌鸦拿来的东西上虽然没有国徽,却和步兵部队正式采用的是同种形式的东西,就连尺寸也像是为少年量身打造的一样。

“啊啊,这个啊。”

他将这个的名字告诉梅莉亚,少女机械的重复起来。

“……头盔?”

然后,他们两人在坑穴的边缘上坐了下来。少年很难得的被一旁的少女盯得百爪挠心一般,不知怎么觉得有些高兴。

他一脸愉悦地向少女说明这种防具的优秀性。古时就有的这种用具,是个主要用来保护人体最重要部位的东西。现代通过把钢铁和合成树脂混合在一起,增加了强度的同时也减轻了重量。在战场上这是一种必备的防具,可以保护人们的头部不受爆炸物碎片的额外伤害。不仅如此,中距离以上的小枪弹药的冲击力它(大多)都可以抵挡。因此保护了无数士兵的性命免于流弹侵害。几年前,坐敞篷车游行时被狙击的首相如果也带了头盔的话,说不定也能捡回一条命呢。当然,人类不仅仅是在战场上需要头盔的保护。各种各样的球类竞技。体育项目,赛马,单车。还有开矿和工程建设的时候——……

梅莉亚看着一脸兴奋地讲解着的少年,问道:

“……可是,为什么穆欧尔现在要戴着它呢?”

“——……”

穆欧尔不知该怎么回答。

大黑天的不用遮挡太阳,也没有流弹到处乱飞。

(我戴着它的理由是……)

少年答道:

“……因为戴着很舒服。”

“真的?”

梅莉亚好像接受了这个诡异的答案,一脸艳羡的样子。就好像相信戴上头盔以后真有这样的效果一样。

少年想订正,不过还是没有开口。反而解下了下巴上所系的扣子。然后,他伸出双手摘掉头盔,说道:

“你想试试么?”

梅莉亚眼睛里闪着光芒。

“要借给我戴么?”

“……”

穆欧尔点头。

然后她刷地一下拨开了自己头上的兜帽。

……说实话,他其实充满了期待。把头盔递给少女也是出于这样的打算。毕竟,一直以来他都很想看梅莉亚摘掉帽子时的样子……

原来藏在黑布下的头发柔顺地洒在肩膀上,垂落到了后背。香皂的味道弄得他鼻子痒痒的。

在月光的照耀之下,坐在少年身旁的少女,头发仿佛淋上了一层砂糖一样,闪耀着美丽的光芒。

梅莉亚有些含羞地伸出双手准备接过头盔。那双臂伸展的样子在穆欧尔看来仿佛在等待自己的拥抱一样……

……不行了,不可否认。

梅莉亚好可爱。

好喜欢这样的她。

她歪着头的样子,眼睛一眨一眨的样子,无论何时都那么惹人怜爱。

多想现在就抱紧她,吻上她的唇,忠实于自己的内心所想。

……可是他却不能这样做。

连用语言说出这样的心情都无法做到。

递过头盔的时候,少年看看少女白皙柔嫩的手,又看看自己满身泥土的手。

心里是明白的——他们根本不属于同一个世界。

非常喜欢梅莉亚。

不只是喜欢她的脸和身材(当然,这也是不能否认的),还有那个被人戏称为骸骨之心的东西。只是这样看到她蓝色眼眸中映出的自己的样子,就觉得心好像被人揪住了一样。

如果有人问这是为什么,恐怕只能回答自己的心被那双眼睛点燃了吧。以前从来没有过类似的体验,有种急切的心理,想知道被她抱紧会是怎样幸福的感觉。

可是,她却是个守墓人。

注入The DARK之力的不死之身。不能在阳光下现身,无法离开这座墓地。

然而自己却是囚犯五千七百二十二号,因为冤罪被送来这里,自己不想在这里挖墓度过余生……绝对不想!

尺寸不合的头盔,遮住了梅莉亚的视野。

“……好重。”

少女的声音有些模糊不清,穆欧尔笑了起来。

“梅莉亚,头发缠到扣带上了。”

“诶?”

少年说着站起身,伸手轻轻向前拉了一下梅莉亚脸边垂着的头盔的扣带。

……刚刚是在说谎。

穆欧尔伸手去扶快要歪下来的头盔。

半球形的边缘已经落到了她的嘴角,完全挡住了她的视野。

在确认梅莉亚看不到之后,他无声地将身体靠了过去……然后在她戴着的头盔上……轻轻落下一吻。

“……穆欧尔?”

“……果然,不太适合梅莉亚啊。”

撤离身体,从她头上取下头盔之后,少年说道。

心脏仿佛要冲破肋骨一般地狂跳着。

即使隔着铁板都令他如此紧张,真的亲下去会怎么样呢。

假装解着扣带上的扣子,少年瞥见一脸遗憾地看着这个头盔的少女。幸运的是,少女似乎没有发现到自己的行为。

“梅莉亚……”

用肩膀挡住自己红透的脸,穆欧尔开口说道:

“之前也说过,我来这里是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莫名其妙地沦为了囚犯。”

“嗯”,少女静静地点头。

“所以我要从这里逃出去。完成了这个墓穴之后,我们就要告别了。”

理解了这段话的含义之后,梅莉亚脸上露出的表情,是在穆欧尔所预想过的所有反应中,第二美好的。

“……嗯……这也是……为了你好。”

——震惊,还有悲伤。

她在为即将与自己分别而伤心。少年对于这个事实有了一种近乎狂虐的喜悦感。这第二美好的反应却是最令人轻松的。他也曾擅自想象,如果少女哭着拉他的手不让他走的话,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呢。

可是不管怎样,他要做的事是无法改变的。

已经没时间了。

必须要尽快动手。

现在这个洞就是他身为囚犯所挖的最后一个墓穴。

然后他就只有祈盼计划能够顺利进行,以及自己可以承受这一切的结果了。

8

“太棒了,居然只用了四天就完成了这么大一个墓穴。”

实际上,普通人看到之后,一定不会认为这是个墓穴的。穆欧尔忍着手腕肿痛挖出的这个东西,就好像是某个遗迹的挖掘现场一样。

从来到这里时便开始使用这把银色的铲子,就好像成为了自己的伙伴一样。虽然稍微短了一些,但绝不至于造成不便。再加上那精良的材质,使其变得更加轻便。每天要挥舞几千几万次,这样的重量让手腕那更加轻松。铲尖怎样过度使用都没有失去最初的锐利感,能盛饿土也比一般的产品更多。尾部的把手部分经过精心的设计,更容易承载人的体重。

如果之后要做的事情失败的话,也许会失去这位伙伴,想到这里就觉得有些悲伤。一定要成功。当然,对铲子的爱还没有深厚到可以比拟自己最大原动力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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