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辛苦你了。一定很累吧,请回去好好休息吧。”
达利贝德尔笑着说道。这绝不是为了犒赏少年的笑容。
穆欧尔正要离开,突然想起来什么停下了脚步。
“呵呵,我有件事想问。”
他转身看着老人说道:
“我是不是今天最好不要睡?也许半夜会有工作吧?”
……他的言外之意是,怪物到底会不会今天夜里来。
“也许吧。嗯,确实那样做比较好。”
达利贝德尔说。穆欧尔轻轻点头示意,然后离开了。
(……这下又少了一件要听天由命的事了。)
与此同时,时间限制也变得明确了。
他在贮水池那里清洗了身体。之后穆欧尔回到墓地,在那棵巨树下度过太阳落山前剩余的时间。
与一旁的玛利亚的坟墓打了声招呼,在墓碑之前放上了不知名的野花。这些像杂草一样的花是他在附近采摘的,虽然很寒酸,不过总算比什么都没有要强一些。
之后,少年拿起铲子开始挖土。
全部都结束之后,少年靠着树干,眺望着也许将是自己看的最后的一个夕阳。
在黑暗森林的另一边,逐渐沉没的太阳巨大而温暖,给人一种温柔的感觉。穆欧尔不知为何想起曾经出现在他梦中的,父亲宽阔的背影。如果早知道现在会如此孤单,那时每天多看几眼就好了。大概,所有重要的东西,都是等到失去才会珍惜的吧。
夜晚终于降临了。
最后的夜晚。
用不着穆欧尔刻意寻找,几乎在夕阳沉落下地平线的同时,梅莉亚就出现了。
自从四天前的那个夜晚得知分别即将来临以后,梅莉亚一直闷闷不乐。连她身上那件黑外套的色调,也仿佛配合着这种情绪变得更加深邃起来。
看着这样的少女,他机会有种想要安慰她的冲动。可是,他却无法这么做。如果把之后要做的告知她,她一定会反对的。
再加上她的心情如何,根本与这件事无关……自己真是个残酷的人啊。就算冤罪能得以洗脱,也应该接受伤害梅莉亚之罪的惩罚吧。
(如果是我的话,一定会对犯下这种罪的人判处死刑吧。)
“……穆欧尔。”
少女无力地呼唤着少年的名字。
她低下头呼唤着少年的名字。
她低下头紧攥着自己的外套,好像有什么话要说的样子。穆欧尔没敢看她的表情。这样的做法在此刻越发显得卑鄙起来。
“这下,我们就要分别了吧。”
跨越了长久的沉默,她终于开口说道。
“啊啊,是啊。”
“最后……我有一个请求。”
梅莉亚抬起头。她的眼睛已有些湿润,但是目光却是那样的坚定。
“你转过去……”,她说。
虽然不知道对方想做什么,可是穆欧尔还是照做了。(不会是想捅我一刀吧……),正在他脑子里在想着这样的蠢事的时候,突然觉得自己的后背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上了一样。
“——梅莉亚?”
实在难以置信。
她将那美丽的脸庞,埋进了少年粗犷的后背中。
穆欧尔浑身僵硬了,从身后传来了深深的呼吸声。
“太阳的味道。”
不仅通过空气的传导,也通过背上的皮肤感受到了对方的声音。
“我一直,都很向往。”
喀的一声,少年感到自己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而她的鼻子,嘴巴所碰触到的皮肤,比这些沸腾的血液还要炙热。
“……只有汗臭味啊”,害羞起来的穆欧尔想都没想就回道。
“不许说话。”
梅莉亚就像闹别扭的小孩子一样命令着。
夜晚的墓地静悄悄的。
两个人沉默下来,耳边只有少女深深的呼吸声。不知不觉,少女白皙的双手已经绕到少年的腰间交叉起来。
(……太狡猾了),他自顾自地想。(这样的姿势,除非我的手会向后弯……不然怎么也无法拥抱她啊)。
梅莉亚就像睡熟的孩子一样重复着平稳的呼吸。
穆欧尔为了守护这份沉静,拼命压抑自己想回身抱紧少女的冲动。以一种如夕阳沉没一般缓慢的速度逐渐平复之后,这种冲动终于完全消失了。他感到后背传来少女炙热呼吸的稍向下的地方,传来一阵扑通扑通的股动。
(那只只会胡说的笨鸟——)
少年在心里咒骂着乌鸦。
(——这哪像什么空洞的骸骨心脏啊!)
……在梅莉亚抬起脸之前,究竟经过了多少时间呢。至少在她红透的脸颊上,已经留下衣服褶皱硌出的印痕了。
“……谢谢。”
梅莉亚对转过身的穆欧尔说。
两个人都满脸通红,不敢看对方的眼睛。
尽管不是出于这个原因——不过穆欧尔要求道:
“那,这回梅莉亚转过去吧。”
她红透了一张脸点着头,顺从地照做了。
少年深受拨开了那黑色兜帽。梅莉亚的头发散落出来的情景,就好像是打开了宝石箱一样美好。
穆欧尔抚开她的头发,露出白皙的颈子。
在指尖碰触到皮肤的那一瞬间,双方都为之一震。
穆欧尔的手离开了对方,为了平复自己的紧张做了个深呼吸。
少年低吟了一句。
然后,他突然伸出手臂环上少女的脖颈——
用尽全身之力,将她的颈椎,折断。
Hole:3 GRAVE ROBBER
1
地鼠所挖的,深深的陷阱里。
陷着有孩子一样外表的怪人。
……刚从对方那里得到了头盔,这么做是不是有些恩将仇报呢,可是,现在不是可以选择手段的场合。已经没有时间了。
梅莉亚究竟还剩多少余地呢?
她的精神,能承受多大程度的痛苦?
世界上没有可以测量这些东西的存在。所以这些答案没有人可以知道……不,就算有也不用想。只要不再给她造成任何痛苦就好了。
“那么,我们来聊聊吧。。”
对着坑穴中的乌鸦,穆欧尔提出疑问。
“那么首先……告诉我你究竟是谁吧。初次见面时给我看的那张假面是假的吧?”
“才没这回事呢。”
乌鸦抬头看着少年,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张白色的假面,戴在那张中性的脸上。
“你瞧,这可是真家伙呢。因为,是身为‘猎人’的朋友给我的嘛。”
“……诶,也就是说,你并不是‘猎人’中的一员了?”
“你的直觉真可不是盖的啊,地鼠君。”
摘掉假面,他又恢复了那种瞧不起人的口气,然后耸了耸肩膀。
“算了,说谎是我不好。不过我觉得那样才比较方便说话……毕竟,要我说明我的身份,可稍微有些复杂啊。”
穆欧尔铲起一捧土,举到穴口。这个举动有着威胁的意味,也有对方再胡说就真的把其下半身埋起来的打算。乌鸦大叫着“饶了我吧”,然后不太情愿地开口说道:
“这个嘛……非要下个定义的话,我差不多就是‘被害者协会·代表’吧?”
穆欧尔挥动铲子,土块散落着掉进坑穴里。
“住、住手啦!这次我说的是真的!”
“因为你的语气太不正经了。然后呢,是被什么害要向谁申诉啊?”
“当然是恶魔了,还有别的么?”
“……代表?你要不是开玩笑的话,这协会里还有别的人吧。”
穆欧尔这句话倒是有点半开玩笑的意思,可是乌鸦却很干脆的点了点头。
“嗯,有啊,差不多几十人吧。”
“这些人在哪儿?”
乌鸦轻笑着。
“……为什么要问这个呢?反正,你也已经见到了啊。”
“梅莉亚么?”
穆欧尔立即说道。他想不到其他的候补。
“……你的意思是,她也是你那个什么胡闹会的一员?”
“有资格而已。”
乌鸦说道。
“不过,她并不是……对,应该说现在还不是呢。”
“为什么,梅莉亚她……"
的确,没有比她这个死不了的守墓人里更有资格责难怪物的了……就算有,那些人也早已被杀,现在正躺在墓地里吧。
“很遗憾,我们的活动时间是限定在白天的。所以我没见过只能在晚上来到陵园的梅莉亚。不过呢,也不能说我对她一无所知就对了……”
乌鸦的话很暧昧。少年还没来得及追问——
“只不过之前那位玛丽亚的事,我却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这句话可让人无法忽略啊。
……那是他所不知道的,如梅莉亚姐姐一样存在的守墓人。
为什么,这个名字会从乌鸦嘴里说出来呢?不对,乌鸦本来看起来就对这个墓地很熟悉的样子,会知道也不奇怪,可是……
为了隐藏自己心中的动摇,少年弯腰坐了下去。于是有一瞬间,坑穴里那个娃娃头脑袋被排除在他的视野之外。
然后少年盘腿坐在地上的时候,听到耳边响起这样的话。
“你知道玛丽亚为什么会死么?”
慌忙转过头去,发现一秒之前还在坑穴里的乌鸦,现在已经站在自己的身旁了。他把下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仿佛对着自己的耳朵吹气一样地说道:
(这家伙,到底……?)
“守墓人应该是死不了的。可是为什么玛丽亚会死了呢?——”
“……是被太阳灼烧的,对吧?”
“诶,她已经跟你说了这么多啦。”
听着穆欧尔一边跳起来后退一边说的这句话,乌鸦有些意外的眨了眨眼睛。
“嗯,没错……就是这样。当然,这和煎蛋什么的那种灼烧是不一样的。这里需要解释清楚一个误解。没有可以杀死DARK的手段,因为对他们来说本来就没有什么生与死的概念。确实它们很讨厌阳光,可是被阳光照射到的话它们只会无法动弹,不会死亡。只是行动暂时停止,到了晚上它们又会出来继续行动……可是,盗取了它们力量的守墓人会被太阳光射死,你不觉得很奇怪么?对人类来说阳光本就是生存必要的东西啊,这是为什么呢?”
“这种事随便怎么样都好,我真正想知道的事——……那个……”
他有些唐突地张开嘴,说道关键地方的时候又把话咽了回去……他有些困惑,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真正想知道的又是什么,连他自己也不清楚。
受不了啊,乌鸦叹了口气。
“把DARK力量的一部分注入身体中的人类就会就会成为守墓人。所以现在的梅莉亚既是人类,同时也是DARK的一部分。这两种不同的属性在她体内融合了,并且再也无法分割。两种属性是互相影响的。所以,在太阳光的照射下,守墓人的身体会停止工作。然而这对于人类来说就意味着死亡。”
“……?”穆欧尔有些疑惑,“……停止,就是死亡?”
乌鸦用食指指着少年的胸口。
“你能让胸中的心脏停止下来么?”
穆欧尔笑了。
“白痴,要是停了的话……”
就会死……原来是这样啊——
“对,不止是心脏。呼吸,大脑,神经信号等等……从在妈妈的肚子里开始,人的身体便会一直工作到死亡。就算是睡着了或者昏过去,这样的运动也不会停止。反过来说,可以认为‘停’才是人类死亡的象征。而活着就和‘动’拥有同样的含义。”
穆欧尔交叉其双臂说道:
“……那个,也就是说,因为受了怪物力量的牵连,守墓人的心脏——人类的部分才会停止运动……,结果造成死亡,是这样的吗?”
“差不多吧”,乌鸦点点头。
“……”
……穆欧尔咬着嘴唇。
各种各样的信息在头脑中像走马灯似的转了一遍,可是总的来说他想得最多的,还是乌鸦的话到底有多少可信度。
这一切只是推测,全部都是不确定的。试问站在可能存有陷阱的吊桥上,又有谁能不烦恼不猜忌呢?
……可是,乌鸦有他自己的目的。
并且,接近自己,大概就是为了达成这个目的的手段吧
是啊,不是别人……,就像自己……对她……所做的一样。
“地鼠君,我想听听你的决心。”
“我知道你可能不会相信……可是,我真的很欣赏你。甚至觉得,也许你可以拯救梅莉亚。所以,请你告诉我——你到底可以为她做到什么地步?”
面对这个疑问,穆欧尔并没有任何迟疑。
2
夜晚的空气十分寒冷,少年伸出手抱住自己的双臂。
被带有湿气的冷风吹过,头上的树叶沙沙作响。头顶的昏暗天空上挂着几缕薄云,位于其上的则是一轮有些朦胧的圆月。
被厚厚几层树叶遮挡,月光照不到巨树的底部。站在不安摇曳着的树影里,少年觉得自己已经脱离了人类的世界,朝着黑暗的领域踏进了一步。
他脱掉破旧的靴子,伸手抵住树干的凹陷,凭借腕力攀爬起来。不灵活的动作让他看起来像青蛙一样整个人趴在树干上,慢慢向上移动。手掌要是能够到树干的另一侧就好了,可是这只吸收“最强怪兽”力量而成长起来的树实在太过巨大,伸手环抱树干时连手肘都无法弯曲。
爬树不是他的强项。可是,现在却可以算是他所要做的事中最容易的一项了。
(快点找到——)
终于到达了其中一根伸展出的树枝的高度。虽然只是树枝,可却比普通的树干还要粗壮。即使身材高大的少年把体重全压上去也没有摇晃。然后,他把头伸进繁密的树叶中去。
——什么也看不到。
被吸收了月光的厚重树叶包围着,眼前几乎一片黑暗,在这里寻找什么,就好像捡落入泥沼中的戒指一样困难。
眼睛睁得再大也没有用。
没有办法,只能凭手掌的感觉在周围摸索。必须快点才行。这棵树从一端到另一端,包含所有的树梢都算在内,体积几乎和陵园角落里的那栋宅子无异。然而,他却要在这里寻找一个同自己的拳头差不多大的东西。
穆欧尔在黑暗中分开枝叶创造出空间,像潜入深海一样,在中间彷徨着。尖锐的树梢扎入了他的脸颊和耳朵,可恶的叶子不仅遮住了整个视野,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了。
——汗湿了的赤脚突然一滑。
“!”
瞬间握住一根细枝,身体悬在空中,只有一只左手支撑了自己差不多全身的重量。
出了一身冷汗,自己现在距地面有两米左右的距离。要是在这种情况下摔折了腿就太白痴了。
他慎重地将双脚支撑在枝梢上找回平衡。
(——……)
然后他伸出右手……把一颗果实摘了下来。
并不是用眼睛看到的。可是,即使在黑暗之中他也明白,“这个”就生长在那里。碰到它的那一瞬间,就好像捕获了一条活鱼一样,这东西在手掌中跳了一下。
慢慢改变姿势,用一只手吊在枝梢上,向下跳去。着陆的冲击力让他的双脚都麻痹了。
……又完成了一件事,可是他却没有任何成就感。
……重头戏刚刚开始。
穆欧尔战战兢兢地将自己的右手伸到月光之下。
能改变他人生的东西,现在就握在他的手里。
怪物的一部分。
黑暗的果实。
……黑暗的果实。
它的形状和大小居于苹果和桃子之间。呈现出心的形状……也可以说是拥有心脏外形和大小的某种东西。它就像染上一层墨一样漆黑。虽然是怪物的一部分,可是放在手里也不会突然变大或者跳过来袭击自己。
这样一个破东西,真的能让人变成不死身,真的具有让人不能再次站在阳光之下的功效么?
——可是,穆欧尔却见过与这很相似的东西。他的身体、手掌都感受过与之类似的触觉。不是温暖也不是冰冷,不是柔软也不是坚硬。这种好似尸体内脏一样的手感,和他之前运肉块怪物时所感受到的一模一样。
在视野完全接触不到的深暗枝叶之中找出这个东西,依靠的不是别的而是他纯粹的本能——对黑暗中的某处感受到恐惧和不快的本能。
即使现在站在光明之中,这种感觉也不降反增。心底深处好似呕吐一般涌上来一股厌恶的感情。手上的这个东西,令他很想有多远扔多远。
可是,他却反而对着月亮怒吼一声,像攻击性的肉食动物一样张大嘴——……一口咬了下去。
本来脑子中想象的是劣质咖啡一样的苦涩,可是实际上却没有任何味道。没有果实应有的香气和多汁的感觉,甚至牙齿上几乎没有咀嚼感。只是,不知应该说是舌头触感还是食道的触感,总之进口以后感觉粘粘的,好像膨胀起来的泥土一样。像是含了满口没有味道的浆糊似的。
……这时,突地一下。
那个东西在少年嘴里跃动。
强烈的眩晕感袭来,身体采取了本能防卫的态势。喉咙开始痉挛,仿佛要把主人口中的异物吐出一样。
穆欧尔拼命用手捂住嘴,制止这股即将冲出的逆流。
这样忍受着,忍受着……嘴里的东西不断减少。只不过并不是流入了食道,这不断蠢动着的东西逐渐渗透进了口中的细胞里。
……终于,最初的变化不是体现在胃里,而是在脚上。
好重。
不知何时开始,双腿变得十分沉重。
一般就这样站着倒是没有什么妨碍,可是想迈开腿走路的时候,觉得脚踝上好像套上了铁镣,亦或被谁紧紧抓住一样,有一种诡异的抵抗感。
回想起来,梅莉亚一直也是这样的。自己从来没见过她奔跑的样子
(注入DARK的力量,就是这么回事吗?)
他看着自己的双脚。
从那里延伸出的自己的影子,看上去似乎平添了一层诡异……然后,落在地面上的影子那里……不,穿过那里,在更深的地方,有一种非常强大的存在感。
……就是这个,少年想着。
那是在被蒙住双眼来到这个墓地的时候,最初察觉到得那种令人厌恶的感觉。就好像是一种踩着尸体而过的恐惧。是脚下这个巨大的东西散发出来的气息。
——现在,自己的身体已经成为了这个东西的一部分,举手投足都无法与它完全切割,这种气息将一直伴随着自己。除此之外,他还有种自己的身体被什么拉着拽向这里的错觉——……就像梅莉亚被切断的残肢擅自冲向她的身体一样,自己的身体好像正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扯向怪物的本体。
有些困惑。
那是一种对于做了无可挽回的事的后悔。
……可是对穆欧尔来说,他已经没有时间处理这种无聊的感情了。
感觉算得了什么?如果这些会妨碍到自己,那么就需要考虑对应手段了。如果没有的话,现在可不是为这种事感到害怕的时候。
看上去好像没有出现其他的变化……不过,还是需要确认一下。
从口袋里拿出玻璃的碎片。那是他从垃圾中捡出来的,也许是酒瓶什么的圆筒形的碎片,露出锋利的尖角。
然后,他举起碎片,狠狠向自己的左手手背砍去。
疼痛如预想一般袭来。
好像伤到了静脉,深色的血液涌出,落在手指上。就好像那里长出了第二个心脏一样,伤口咚咚的脉动伴随着钝痛一起产生。
穆欧尔一脸复杂地看着这个情景。
总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件蠢事一样。
——脉动只持续了几十次,伤口就已经消失不见了。
被尖锐的玻璃所伤的手背,就好像上下唇一样自然地紧闭起来,并从内侧开始恢复原状。只残留着粘腻的血迹和刺刺的痛感,伤痕却完全消失了。
少年紧盯着伤口原本应该在的地方。
确实有着不自然的感觉。不过,不自然感的来源是没有伤口却残留着疼痛这点。
他的嘴角扯起一抹扭曲的笑容。
不过当然,只是手背上被划个口子的程度,还不至于成为不死之身的佐证。
这之后的一切是不允许失败的,决不允许。
所以还需要进行更加切实的确认。
他在还没有下定决心的情况下伸出手指——
“……呃!”
颤抖。
他对于这样的行为,有着比吃掉怪物的一部分更强的抵抗心理。这是当然了。虽说只是确认而已,可这样的行为就等同于自杀一样。手控制不住的颤抖着。
心里不断打着退堂鼓,少年咬紧了嘴唇。
他的心中,回想起梅莉亚头部的触感。
穆欧尔把手伸进颈环内侧,用尽全力扯下。
连着“魔法使之线”的一端的右颈动脉被一口气切断,血就像水管破裂一样喷涌而出。
很意外的,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痛感。
只不过从自己视线看不到的伤口处,源源不绝地涌出鲜红的液体的情景,着实让人有种晕倒的冲动。
右半身已经被染得鲜红。穆欧尔下意识伸出手按住伤口。眼前突然一阵晕眩……贫血。
那是当然的了,本应运送氧气到头部的血液现在却像油漆一样把自己从头到脚都染红了。
——……真是糟糕。
少年潜意识地这样想着。
和至今为止所受过的伤都截然不同,有种坠落的感觉。让他无从反抗,也无法忍耐。不知道身体的哪个地方应该用力,陷入了一种无力的虚脱感中。
——要想想办法才行,他拼命地这样想着,可是意识却逐渐远离自己,双脚连平衡都无法维持。单膝跪倒在地上,飘渺地感到已经不行了。从肩部开始脱力,舌头伸出嘴唇之外,身体受不了重量横倒在地……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不知何时,视野已经变得明朗起来。
贫血缓和了。
出血停止了。
伤口愈合了。
少年轻快地站了起来。他的身体如平时一般强壮。只因被血迹浸湿的衣服上沾在身上的感觉皱了皱眉头……然后——
“……哈!”
浑身浴血的他,这次终于真正笑了出来。
3
——自己不太擅长这种事,心里还是有这个自知之明的。
毕竟我只是专门负责挖战壕的原步兵,又不是检察官或侦探。所以对于不知道的东西再怎么绞尽脑汁去推测,也有一个界限。
可是,时间的话我却有很多。被带到这个共同陵园之后,我在挖穴的同时思考了各种各样的事。当然,也获得了一些新的线索。
所以现在,我对自己所卷入的事件又产生了新的疑问,也有了对这个疑问的一些假设。
首先再次说明,杀害海德嘉·里布少尉的并不是我。我可以对着现在躺在军法审判所证据保管室的某个角落里,贴着【S0357事件·凶器A】标签的我过去的好伙伴起誓,绝对不是我干的。
所以,杀死海德嘉的真凶——
另有其人。
趁我入睡的时候偷出铲子,给海德嘉空空如也的脑袋一击,之后把我的伙伴扔到垃圾堆里,给我扣上莫须有罪名的人还在这世界上的某处。
审判的时候,并没有对我的犯罪动机进行详细的调查。也许是因为他们认为宪兵和部队战友的证言已经很充分了吧。大概是“因为穆欧尔很叛逆,所以经常遭遇少尉的铁血制裁,有时被打翻饭碗,有时被强迫收拾马粪”一类的证言吧。
本身,受过这样待遇的人绝不止我一个。除此之外,对少尉怀有恨意的人更是数不胜数。
所以我以前一直认为,真凶的动机绝对是出于对海德嘉的怨恨。对于这点我从来都没有怀疑过。毕竟,就连我也曾不止一次对他起过杀心。
可是,现在再往回看。我会想——“真的是这样么?”
杀死海德嘉·里布的真凶真的是因为恨得咬牙切齿,才把他送到另一个世界去的么?
……从这里开始都只是推测而已。
……只是充满了“或许”的假设而已。
真凶的目的,或许是想利用囚犯的制度,把能干的年轻地鼠送到这里来吧?
自己也知道,这是漫无边际的猜想。
只是,这座陵园是充满异常的地方,关于这点现在已经不用赘述了。外界的常识在这里已经不再适用。所有的事,只能利用自己看到的或者听到的素材进行判断。
这里是乌鸦的证言。第一条——「那个老头也很难做啊,之前也找了好几个挖墓工,结果都因为忍受不了恶魔的存在而无法做下去了」。
可以判断,找挖墓人并不只是雇佣劳动力这么简单的问题,因为“很快就无法做下去了”的例子很多,所以除了体力之外,需要找的是那种即使不在了也不会有太多麻烦的人。从这点来看,带着囚犯颈环的原步兵简直太符合要求了。
……另外
即使盗取了DARK之力的守墓人也是会死的。
如果无法有一个以上的人同时成为守墓人的话,就需要一个备胎……大概,她就是玛丽亚的备胎吧。
如果可能的话,以可以忍受怪物存在的人来做最好。顺便如果可以承受过重的体力劳动就更是一石二鸟了。就算有逃跑的念头,不过反正也会成为DARK的一部分,再也无法离开这片墓地了。
也就是说,我会来到这里是……
……
最后的部分或许和这个假设没有什么关系。
达利贝德尔已经为我事先准备好了墓穴。
乌鸦的证言,第二条——「恶魔们似乎知晓自己不利的现状,只要不诱导他们,他们是不会轻易出现在人们面前的」。
特地完成墓穴之后,那个肉块怪才来到了陵园里。也就是说,袭击是预先制定好的。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不过达利贝德尔和那帮假面人应该会有诱导怪物来这里的手段吧。
当然,如果把对方叫过来却打不过,那就跟羊入虎口没什么区别了。
只不过共同墓园里……有守墓人的存在。
话虽如此,为什么特意诱敌入境,让墓地和守墓人暴露在危险之下,原因还不得而知。恐怕应该不是出于“为了全人类着想”这种高尚的理由吧。
有关这个我也问过乌鸦——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呢,打到恶魔的人会发一笔奖金哦。怪物越大金额越高。那帮假面人,也是靠这个钱生活的。”
令人震惊的是,拿出这笔奖金的并不是国家也不是神殿这种组织,而是一个人。没有人知道这个人是谁,即使对假面猎人来说他也是个谜一样的存在。因为是个人的缘故,所以没有繁文冗节的条款,奖金的支付对于每个打倒怪物的人都是十分公平的。
“身为孤儿的梅莉亚他们,没有户籍也没有一切。本就是户籍上不存在的人,所以达利贝德尔想要伪装成赏金的支领人,着实是件简单的事。”
穆欧尔也跟着笑了起来。这话很容易理解。虽然只见过一次,不过他还是马上就想起了那座宅子里豪华的摆设。
——把怪物诱来,然后借守墓人的手来解决,最终获得大量的财富。
推测出这一系列流程的时候,有股和对海德嘉完全不同级别的杀意在他胸口燃烧起来。仿佛手中的新伙伴都在叫嚣自己有比挖洞更加绝佳的功用。
可是,如果那么做的话就真的是终身监禁了。当然,冤罪也没有机会洗刷,而刚才的假设也就再也无法证明了。没有钱去贿赂,我所拥有的只有这一条命,还有,就是渴求梅莉亚的心情而已。
4
这时,穆欧尔感到大气的震动。
他睁大眼睛。夜晚降临的墓地还没有任何变化。那大脸怪和肉块怪的同伴还没有出现在林立的墓碑和树木的另一侧。
……是错觉么?还是自己的情绪过于振奋了呢?
(——……)
他的视线向自己的脚下移去。
那是自己所挖的,大到可笑的墓穴。如果必须埋进这仿佛遗迹挖掘现场或者大规模防空洞一样坑穴的怪物真的到来的话,不管离得多远都应该可以感觉得到才对。不对,这个世界上是否真的有这种东西,本身就令人感到怀疑。
可是现在的他可不希望这只是个玩笑。必须要来啊——
“囚犯阁下……”
嘶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那没有鼻子的脸上血色尽失,颤抖着的右手上握着一把黑色的手枪。像枯枝一样的手指正按在扳机上。
“回答我——你把守墓人藏哪儿了?”
即使被枪口指着,他也没有转头去看达利贝德尔,只是说道:
“你找不到么?这还真是伤脑筋啊。”
少年露出了一个小小的,挑衅式的微笑。
“毕竟,在这么广阔的地方,可以藏的地方实在有很多啊。”
“这不是胡闹的时候!马上,那个就要来了!这样下去——”
“这样吗。那真是……太好了。”
打断了对方的话,穆欧尔抬起头来。
“那么,你也藏起来不就好了?反正对怪物来说,可分不清守墓人、囚犯还有贪婪的老头之间的区别啊。”
“——你!脖子、上那个……!”,达利贝德尔突然叫道。
他注意到了颈环已经被摘掉。少年迈着沉重的脚步,却以更长的步幅向对方靠近。
生硬的开火声连续响起。
两发子弹深陷入了穆欧尔的右腹和胃袋附近。
“呃!!”
以这两点为中心附近的部分都像被拥有巨力的拳头打过一样,让他产生一阵痉挛。可是他却承受着这样的痛苦捉住达利贝德尔的领口,然后,就像前几天对待乌鸦那样,将对方扔进了事先挖好的一个深深地陷阱之中。
也许是出于对他的恨意,那惊叫听起来是如此丑恶刺耳。下落的冲击应该足以让他的腿折掉了吧。
跪在地面上,捂着被子弹击中的腹部,少年嗤笑起来。
”不好意思……你还不配成为我的阻碍。“
一口血水逆着食道从口中喷涌而出,身体内侧有种要解体似的疼痛。大约是由于刚才的子弹的冲击力造成了胃袋破裂。强酸性的消化液溢出来,好像在腐蚀其他内脏器官一样。
从眼前深坑的底部传来了叫骂声。要是能用什么将洞穴盖住就好了,不过反正本来就是按照陷阱来设计的,没有特殊道具根本不可能凭借自力爬上来才对。
“……好疼。”
少年倒在地上呻吟着。
这已经是充分的致命伤了。
这种程度的痛楚应该不会再持续多久了吧。
终于能够站立起来的时候,他立即起身离开了此地。风,似乎又变得更强了。吹过自己被血迹濡湿的衣服时,他难以抑制地感到一股寒意。
抬起头来仰望夜空。
云团在天空上飞速地流转着。
森林里的树木被强风吹动,树叶像合唱一样沙沙作响。
虽然时间有限,可是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有没有什么遗忘掉的事呢?穆欧尔一个人如是思考着。
从陵园的远处传来了多芬的叫声。
那只衰狗白天不知被乌鸦带到哪里了。
不知乌鸦到底它做了什么,看上去只是像小孩一样轻轻抚摸了一下,黑犬马上就像被打了麻药一样乖乖听话了。当穆欧尔一脸讶异地问究竟是怎么办到的时候,乌鸦笑着骑上了黑犬的后背。自己要是这么做的话一定会被咬掉一块肉的。
……乌鸦现在怎么样了呢?
关于这个怪人的真正身份,最终还是被那家伙糊弄过去了。那些“被害者协会”一系列的蠢话也是,现在想起来总觉得那很像为了应付那个场面而编出来的故事。
不过确实,确保多芬不会来捣乱是必要的。
为的是从梅莉亚那里盗取力量。
把她……的时候。
风越吹越猛了。
仿佛地震一样,大气在微微颤动着。
那震动很轻微,几乎令人误以为是错觉。可是,它就像被点爆的水蒸气一样,不一会儿功夫能量就快速膨胀起来。
和那天晚上一样,给人一种生出鸡皮疙瘩的恶寒之感……
不管何时从何处出现都没问题,穆欧尔竖起了十二分的警觉。
远方传来了刺耳的金属音。那声音绝不悦耳,就好像扭曲了的齿轮之间互相摩擦回转的声音,让人心生不快。
突然一阵狂风向少年袭来。
少年的影子有一瞬间偏离了原来的位置。
就好像发生月蚀一样,天色突然暗了下来。
少年抬头望向天空。
……月与星的天空。在几缕青烟一样单薄的云层之间,有一只没有翅膀但很长很长的东西蜷缩着身体在高空盘旋着。
风力过猛,整个人几乎都要被吹跑。穆欧尔撑着自己的膝盖,双眼瞪向这个自己不得不面对的存在。
在他眼前的是全身由几万只剑组成的巨蛇。
也许是彼此之间的相距甚远的缘故吧,看到它在天空中遨游的景象,少年没有不快,反而觉得很优雅。那异形一边蛇行一边以利箭之势向地面逼近。一开始看起来只有可以遮挡住月亮的大小,随着距离的缩短,落在地面上的影子开始无限膨胀起来。
它的身体就像是落入针堆的磁铁一样,全身布满了利刺……不,它其实就像是由一只没有手柄闪着黑光的千刃剑构成的一样。尽管每一把都有穆欧尔这种体格的人无法举起来的大小,加上剑刃部分像齿轮一样高速震动,每一把剑之间以一种毛发般的密度高度紧密结合,组成了它巨大而细长的身体。这个怪物蜷缩起身子,剑刃之间相互摩擦,发出高分贝的雷鸣状的声音。与此同时,它还像漏电一样火花四射。这只身缠蓝色火焰、万刃群集的大蛇的出现仿佛把整个夜空都撕裂了一样。
他朝地面落下的情景,就好像天雷从天而降一样的震撼。
穆欧尔就站在它的正下方。
他觉得自己仿佛是一只即将被旋风吞没的地鼠。
在彼此相接触的那一个瞬间,全身好像被卷进一个巨大的搅拌机里似的变得粉碎,最初的意识渐行渐远。在此之前,少年正用仅剩下的右颊挤出一个笑容。
……这痛楚,几乎让人发狂。
想到这本是她应承受的,少年禁不住笑了起来。
很喜欢梅莉亚。
如果自己和她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那么就由自己来走进她的世界。
就算要离开原本那个充满阳光的世界也在所不惜。
就算用尽卑鄙的手段,也要将自己和她相连接起来。把自己放在一个她远离不了的地方。至于笼络她的心,留到之后去烦恼就好了……
真的很可笑。当自己回过神的时候,手段也好目的也好,其中的优先顺序已经完全倒置过来了。
……本应是为了逃离这里而接近她的。
……结果却为了接近她而选择留在这里。
散落各处的残肢开始重新结合。连这个过程也不放过,没有脸的大蛇冲撞过来,震动着的诸柄刃剑无比锋利,连肌肉和骨头都可以如纸片一般轻易割断。只不过十秒的时间就将少年的肢体再次分割成成千上万个细段。只要一恢复原状,马上又被再次分解,不断地重复这个过程。他看到自己被撕裂的体内,鲜红的血液内部包裹着的内脏,骨头的断面,脑浆和里面所保护的内容。没有带头盔来真是太好了,被切成两半的头盖骨愈合之后他首先想的竟是如此滑稽的事。脑部受创之后的他一时被一种时间放缓的感觉束缚,之后的意识因为难以承受的剧痛而苏醒。这种疼痛就好像嘴里所有的智齿一起发难一样,让他体会了一把“珍贵”的脑伤经验。毕竟,一般的人类体会过这个之后都活不过了。穆欧尔一边惊叫着一边大笑。梅莉亚也一定体会过这种感觉吧。这样一来也许自己跟她之间的距离又近了一步。他因为想到这点而大笑。身体被切成无数段的时候他惨叫着,叫的时候用尽全身的力气,用还可以动的手脚拼命挣扎。意识恢复的时候就想着梅莉亚的事,她的发色,那双真挚的蓝色眼睛,隔着头盔的亲吻,贴上身体的脸颊温度,后背上感觉到的心跳鼓动。这些美好的回忆支持着他承受了无限的致命痛苦。在脑袋仿佛切苹果一样被碎成两半之前的瞬间,他看到大蛇身体上有几支剑像死掉一样停止了运动。这样的地狱之苦并不是不会终结的,恢复意识之后少年有了这样的希望。他伸出正好恢复的右手,封住了一支正袭过来的剑的行动。由于紧抓着不断震动的刃器,手指被切得如爆米花一样弹落。尽管如此,他却没有感到疼痛,因为此时应该产生痛感的部分已经从肩部开始整个剥离了他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