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轻轻点了一下头。她害羞地回答:
「睡了一下下。非常谢谢你。」
「嗯。」
我微笑了。
「多少有睡着就好。」
少女低着头。晨光从窗外照了进来,她独特的银发看起来闪闪发亮。
我看着那头灿烂光辉看得感佩起来,不禁停下手来——
「啊~对了。」
我出声唤少女。
「Yesterday。」
「什么事?」
少女不解地偏着头响应。我迟疑地说:
「因为这个名字对我这个日本人来说有点拗口,所以我可不可以……该怎么说啊?用别的类似绰号的名字叫妳呢?」
少女诧异地反问:
「绰号吗?」
「对,就取个比较像日本人的名字。」
然后我想起在纷纷细雪中的少女。
「比方说,银花怎么样?银色花朵的银花……很奇怪吗?」
少女稍微瞪大眼睛。
然后——
「嘻。」
轻轻笑了。
「总觉得……」
「咦?」
「感觉不自在。」
「不想要?」
只见少女缓缓地摇头。
「很美。」
「什么?」
「虽然太美了,好像不是我一样,不过既然春道哥哥觉得这样比较顺口,那就这样。」
不会喔,我觉得妳够美了。
——不过这句话我并没有说出来。因为我隐约感觉到少女认可并接受了这个名字。
「太好了。那,以后我就这样叫妳啰?」
我这么确认,只见少女害羞地缩起脖子——
「好。」
垂下眼睛点头了。然后少女小声重复了好几次:
「银花……」
不时对着自己这么说。
之后,我们照预定前往志村小姐和茗荷先生投宿的饭店。今天是星期六,不用上课。
我确认窗户、电源都关好以后——
「那,我们走吧?」
这么催促少女……不对,是银花。
「好。」
背着小束口背包的银花点了一下头。
「承蒙你照顾了。真的非常谢谢你。」
这点我从昨天跟她在一起就晓得了,不过我还是要说她在这方面真的很一板一眼。所以我
笑着回礼:
「妳多礼了。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这个时间点我就已经隐约预想到:志村小姐和茗荷先生会不会出了什么意外。
就普通状态来说,应该是重要保护对象的银花不见了,他们不可能会浑然不觉到这种地步才对。
虽然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
不过,我暂且没把这个想法告诉银花。
她一走出屋外——
「哇,好惊人……」
当场目瞪口呆地张望四周。这条街的确一个晚上就化为银白世界。雪积在路上、围墙上、屋檐上、垃圾桶上、电线杆上。她呼出的气闪闪发光,升上天去。
雪支配了所有景色。
「还好吗?会不会冷?要是会冷的话,我再拿一件衣服出来给妳?」
我这么问银花,只见她摇摇头,,
「我不冷。」
吐出来的气是白的。不过,看样子没问题。
「嗯。」
我锁上门。
「那么,我们走吧。走楼梯要小心别滑倒喔?」
「……好。」
银花轻轻地点了点头。
不料结果却是银花的动作比较矫捷,反而是我差点从冻结的户外楼梯滑下去。来到马路上时,我稍微注意了一下顾着看雪景的银花。在公寓前面有个地方完全没积雪。看样子之前似乎
有人把车停在那里。
雪这么大,要把车开出来应该很费事吧——我有点同情起开车族了。
前往公车站的路上,我走在银花略后方,一直佩服地观察她的走路姿势。银花就像本身脱离了重力枷锁般轻盈地走在雪地上。
反观我则是每走一步,脚就埋进雪里一次。银花的足迹真的微乎其微,跟我留下的足迹性质完全不一样。这应该跟体重无关吧。
我觉得她真的就像妖精一样。
她肯定是冬之妖精。
公交车慢吞吞地比预定时间晚了十分钟才到。
我们从后门拿了票券上车。乘客很少,我跟银花挑了最末排的位子并排坐下。
驶动的公交车内,机械化的女性广播声响起。我们要去的饭店在八站之后。
我悄声问目不转睛望着窗外的银花:
「银花,我可以问妳一下吗?」
「……」
银花转过头来。她瞇起眼睛:
「要问什么呢?不过——」
我第一次看她浮现了有点促狭的微笑。
「我好像知道你想问什么。好啊,想问什么请尽管问。」
听了这个答复的我一边苦笑——
「那,我就不客气地问啰?就是:在妳看来,现在的景象是什么样子?」
一边这么问了。
银花回答:
「什么部没有。」
她微笑。
「公交车司机呢。.」
「看不见。」
「那边那个离我们三排远的老婆婆,或是她旁边的女孩子呢?」
「都不行。」
「公交车外——走在街上的人呢?」
「完全看不到。」
我说不出话来。是吗?
果然看不见吗……
「不过……」
她垂下眼睛——
「唯独春道哥哥看得一清二楚喔!就连我也看得见。」
这么说了。我心头为之一震。
她的话语平静得吓人,充满感情。银花就像在反刍、确认什么似的这么强调着。
因为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导致我差点就疏忽这点,但银花对『我』这个不用透过机械就能跟身为『黄昏之子』之一的自己互动的奇异存在,或许怀抱着某种想法也说不定。
我多少惊讶于银花的话,接着说:
「不、不过,那个呃~是叫『眼镜』吗?要是戴上那个不是就能正常看到所有东西了?」
银花一瞬间为之语塞。然后生硬地回答:
「对,是没错。」
「嗯,真的很不方便呢。昨天我也听妳说了,没有备用品对吧?」
「……」
银花略微垂下眼睛说:
「因为是来到这里以后弄坏的……本部应该有,不过大概还要再一点时间才会送达这里吧?」
「这样啊。」
银花依然眼睛看下面,浮现淡淡的微笑。
「我真是笨手笨脚的。」
「意外地似乎是这样没错。」
我正要点头——
「……」
忽然发现前面位子的中年女子狐疑地盯着我看——
「?」
当场纳闷起来。然后我好不容易才想到原因。
啊——我差点叫出声。对喔,银花看不见别人,别人也看不见她,所以……
在中年女子看来,现在我旁边没坐半个人。看样子她似乎把我当成一个人念念有词的可疑人物了。我觉得难为情起来,整个人扭向窗户要避开那个人的视线,脸也稍微红起来。然后银
花侧眼看了我一下,再度悄然微笑,垂下眼睛。
我们在目的地的站牌下了车,又回到雪地上走了一段路。饭店映入眼帘时,银花一度停下脚步。
「嗯?怎么了?」
我回头一看——
「……」
吓了一跳。银花浮现了五味杂陈的表情仰望着饭店。
然后她把视线转向我——
「没有。」
露出了有些难过的笑容摇摇头。
「没事。」
她这么说完,这次换走在我前面。我愣住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们穿过设置了平缓斜坡道的入口进入饭店,前往志村小姐他们订房的十二楼。
虽然我住过饭店的次数用一只手就数得出来,不过只要装成客人的样子,似乎就不会被柜台人员叫住。
搭电梯时,一对看似中年夫妇的男女也进了电梯,但他们只瞥了我一眼,连看都没打银花。我们在十二楼出了电梯,沿着走廊直接朝昨天跟志村小姐他们谈话的二一〇七号房走去。
银花抬眼看了我一下,说:
「我想要……」
「嗯,怎样。.」
「对不起。衣服——」
她害羞地脸红起来——
「我先去换件衣服再过来。」
这么说完,她就拿卡片钥匙开门进了隔壁自己房间。仔细想想银花从昨天就一直是那身装扮。既然她背着背包,里面想必也装着衣服,结果却始终没拿出来。
果然是因为觉得不自在吗?就在我这么想时——
「哎呀,安住同学。.」
二一〇七号房的门突然打开,一脸惊讶的志村小姐走了出来。
「你在这里……做什么?」
她表情诧异,口气显得不可思议。
这是我要说的话!
「志村小姐才是!你们是怎么了!从昨天就完全联络不上。我很担心欸!而且那孩子还跑到我家来了!你们应该有发觉吧?」
我一口气这么谴责似的说完——
「咦?是啊……那是当然的啰。」
志村小姐显得疲惫不堪地抓了抓头发。
「对不起喔,因为我去了趟医院,抱歉害你联络不到人。不过,昨天后来真的很忙……是过劳引发的急性肠胃炎,听说必须住院一个星期。」
我瞪大眼睛。这么说,从昨晚志村小姐就一直不舒服的样子。原来是这么回事吗?
可是,不要紧吗?
「咦?这、这样好吗?居然待在这种地方。得赶快回医院才行。」
我担心地这么说,没想到志村小姐困惑起来:
「咦?为什么?已经没有我能做的事了。之后只能靠医生。」
「哪没有能做的事!要好好静养才行!」
志村小姐顿时笑了起来。
「啊哈哈、什么嘛!我还想怎么会牛头不对马嘴,原来是这么回事啊。不对不对,」
「咦。.」
「需要住院的人是茗荷,不是我。」
「啊?」
我吓了一跳,不自觉僵住。志村小姐哈哈大笑说:
「我只是感冒。」
「感、感冒?」
「对~先不说这个。」
志村小姐瞇起眼睛。
「如何?跟Yesterday共度一晚?」
我半发火地说:
「不怎么样!妳知不知道那孩子多可怜,一直紧张得半死!」
志村小姐为难地回答:
「对不起喔~其实我本来打算立刻就去接人的,但你们离开以后就接到本部联络,等茗荷回来跟他讨论今后的方针时,他却突然捧着肚子呻吟起来。」
志村小姐深深叹气。
「那家伙,别看他那样,其实很容易累积压力喔~工作一多,身体就马上出毛病。之前也同样搞坏肠胃住院过,搞得人仰马翻的。总之我带茗荷去有夜间门诊的医院以后,本来想要去你家接人或打电话给你,没想到又接到本部联络别件事,真的是忙得晕头转向。」
她疲惫地垂下肩膀。
「一回过神来就已经这个时间了。」
仔细一看——
志村小姐的脸色比昨天更差了。
「……妳没事吧?」
我皱起眉头表示关心,只有志村小姐露出了不舒服的表情。
「我没事……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但说实话,不太好。」
我伤脑筋地说:
「呃,要不要我拿药什么的给妳?」
「你听我说,我倒是有另外一件事想拜托你。你愿意听吗?」
志村小姐如是说。
「咦?什么事?」
我反问。只见志村小姐表情严肃地盯着我看,最后说了一句:
「Yesterday可不可以暂时寄住你那边?其实我刚才正要打电话跟你商量这件事。」
「啥?」
我僵住。志村小姐一派轻松地说:
「总之在我感冒痊愈以前,那孩子要是留在这里,可能会传染到感冒……所以,总之拜托你让她寄住个一两天。」
「不、不好吧。就算可能会传染……那个,我跟你们好歹昨天才刚认识。」
志村小姐盯着我看,接着勾起嘴角一笑:
「没问题、没问题!」
她的眼神有那幺一瞬间忽然严肃起来——
「这段期间的生活费会付给你的……拜托你啰?」
这幺说完后她便转身背对我走掉了。
「啊,等一下!你要去哪?」
「去睡觉……回自己房间。」
这幺说完,志村小姐就整个人摇晃地弯进走廊转角不见了。我始终目瞪口呆。
对她来说,银花不是极为重要的——套用茗荷先生的话就是——『人类至宝』吗?
这两个辅佐官不是为了专门负责照顾银花而存在的吗?
然而他们却把这个少女交给我这种菜刚认识没多久,还搞不清楚底细的人……这样实在太不正常了。
我头痛起来了,自然而然叹了口气。
更惊讶的是,我跟十分钟后从自己房间出来的银花说:
「以上就是志村小姐跟我讲的话,真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对吧?你应该也不想继续在我家过夜吧?」
像这样征求她的同意,没想到她沉嗯了一段时间以后——
「不会。」
居然腼腆地红着脸——
「我没关系。」
并且发出沙哑微弱的声音这幺明确表示了。
「啥?」
我很惊愕。银花抬眼看着我:
「志村小姐既然这幺说了……我,并不介意。」
她再度垂下眼睛,我也无话可说。
「……你觉得。」
「困扰吗?」
我半困扰地回答:
「不会,我一点都不觉得困扰。」
从她昨天的态度来看,一点都不像愿意对我敞开新房的样子。可是,她现在却同意要住我家几天。
她到底在想什么?
更令人费解的是,银花竟然显得稍微松口气的样子。她朝我鞠躬行礼:
「非常谢谢你,春道哥哥。暂时要请你多多关照了。」
——这幺说了。
现在情况到底是怎样?
志村小姐也好,这孩子也罢……
这天银花不在背着小东背包,而是带着大旅行袋来到我家。我好像懵懵懂懂地卷进了身不由己的事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