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妳怎么会知道?」
我不记得我在对话中叫过她的名字。
「难、难道妳也看得见她?」
「怎么可能。」
银花促狭地微笑摇摇头。
「不过我猜想大概就是她。因为春道哥哥的表情一副既害羞、又高兴的样子,所以我想应该错不了。」
「害、害羞?啖?我的表情是那样吗?」
「对。所以我才猜想『会不会是女朋友呢?』」
银花吃吃地笑着。真是服了她了,看样子我似乎被她调侃了。说真的,她的直觉真是惊人……不,应该说是推理能力吧,就这个场合来说。
于是我困扰地抓抓头,银花则开心地笑了。
到了以后,我一边请银花帮忙一边做晚饭,在矮桌上摆好餐具,开始用餐时已经入夜了。
我平常不会煮这么丰盛的菜。一个人独居明明过得非常吃紧,偏偏本性就是馓,往往只煮白饭跟味增汤配现成的便菜。
因为很久没下厨,导致花了不少时间。
「我不客气了。」
「我不客气了。」
两个人一起出声闹动。银花虽然不像中午那样兴奋,倒是吃得津津有味。
「有我帮忙的部分虽然不好看。」
她害羞地说:
「但自己有帮忙,味道果然不一样。」
「这是第一次——」
我笑着问:
「自己做菜吗?」
银花羞赧地轻轻点头。
「……对不起。」
「不会啦,既然平常没机会,这也没办法嘛。」
「假如妈妈还在世的话,一定会教我吧。」
银花忽然这么低声说了。我——
「……」
想要问她家人的事。像是「听说妳母亲过世了,那妳父亲呢?」之类的。
但我说不出口。
银花微笑了。
「听说妈妈厨艺很好喔,生前的时候。」
银花无忧无虑地说了,所以我也仅止于点头。
「这样啊……」
银花开心地、得意地夹着配菜往嘴里送。
我沉默地凝视着她,心想:想必这孩子观在也还是非常喜欢她过世的母亲。
吃完饭以后,我们合作洗碗。我负责冲洗,银花负责擦干。银花的动作果然不稳,不时手滑险些弄掉餐具,不光是我提心吊胆,银花自己似乎也相常紧张。
尽管如此,没多久就全部洗好了。
两个人喝了点红茶,稍微松口气。这段时间我跟银花都没开口。银花一直轻轻戳着叉烧猫玩。
之后准备洗澡。
我苦笑,并轻轻叹气。
然后打电话给志村小姐……
「嗯。我就想你是不是差不多要打过来了。」
这是志村小姐劈头第一句话。我有点词穷,问她:
「妳好像……很有精神的样子」
「托你的福。」
志村小姐在电话另一头这么说。
「虽然身体状况还有点差……大概再睡一下就好了吧。你那边怎样?」
我告诉她今天发生的大小事。志村小姐始终沉默,听得很专注。听到我说帮Yesterday外起了个名字叫银花,志村小姐笑了一下,回答「是个好名字」。然后我告诉忠村小姐我带了银花了电玩中心、书店和快餐店。
以及银花在那里有什么反应。志村小姐到最后都没有插嘴,专心听我说完。最后——
「谢谢你。」
她说了这么一句话。
「这么照顾Yesterday-----不对,你是叫她银花吧?谢谢你这么真心重视那孩子。」
我害羞起来——
「不会。」
这么回答。总觉得志村小姐的声音感性得吓人。
「我们就办不到。」
「啖」
「就我所知。」
声音非常嘶哑。
「我跟茗荷接管她已经半年了。Yesterday一次也不曾笑得那么开心过,真的没看过。」
「……」
我想起第一次见面时的印象,她总是显得很寂寞。
那张侧脸。
「那孩子之前是在英国,由另外两个辅佐官负责带她,可是就连交接时都没听他们提过」
「在英国」
「对。虽然表面上是因为『财团』的关系才移来这里,不过老实说,是因为Yesterday不愿敞开心房……换句话说就是更换配置,所以——」
她停顿一拍以后开口。仿佛叹气般说了:
「这真的很了不起喔,你这个人。这大概是我们第一次……第一次真正跟『黄昏之子』互相交流。但愿——」
这时她停了下来。
想要说些什么。
会是什么?
志村小姐在犹豫。但在她再度开口前——
「对、对不起,春道哥哥……」
从洗手问傅来银花六神无主的声音。我先跟志村小姐说声抱歉,问银花:
「怎样?怎么了吗?」
她回答:
「对、对不起。莲蓬头弹了开来……弄、弄得到到处湿答答。主要是我,那个,弄得最湿。对、对不起。」
我不禁笑了。我告诉志村小姐情况以后——
「好,你就去吧。」
她半开地说。
「那孩子就拜托你啰?」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址在心里跟自己确认过后才响应
「那当然。」
这是找现在最真诚的念头。
简单说似乎是银花洗洗澡以后,想要稍微打扫磁砖.没想到操作连蓬头时不小心出
错,结果睡衣整件湿透了,银花显得非常惶恐。
我笑着另外拿一件运动服借她。银花下好意思地拿去换上。我重斩体认到这个少女真的有点笨手笨脚——
而且址个川过浴室以后会特地打扫的、一板一眼的孩子。
少女不久从洗子间难为情地出来了。
因为址我的述动服,穿在她身上极其宽松,下摆也折了好几折。
「对、对不起。」
这么脱的她听别我笑着说.。
「还满适合妳的喔。」
更是而红耳赤低下头来。
之后我热了牛奶给银花喝。因为千万不能让银花感冒.所以睡前要先把身体弄暖和才行。
她跟昨火一样,在运动服上披着我的衬衫。
银花已经充满睡意了。于是我铺床,刷牙,准备就寝.等她钻进被窝以后就关灯。
我也钻进被窝。
「晚安。」
我这么出声——
「晚安……」
一个小小的声音响应。
「我——」
真的址很小很小的沙哑声音。
「今天真的很开心,非常谢谢你。」
我不知道该怎么川答。我原本想告诉她.
今人一早醒来心情本来很糟.不过跟妳一起去玩以后,坏心情就一扫而空了。
不过这样一来或许就免不了要更加详细说明自己的身世。我并不是感到羞耻,只是不是希望造成银花的心理负担,所以虽然或许是我多虑,找还是笑着!!
「不会.」
这么告诉她。
「我才要谢谢妳。」
漫长的沉默造访。银花整整一分钟没有响应。最后她说了一句:
「我,要向春道哥哥——」
就这样小小声地。这一句话有如水滴.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渲染开来.我静静等待若
「我,要向春道哥哥」这句话的下文.但不久以后,只傅来了很静、很静的鼾声而已。我叹了好大、好大一口气。
如果可以的话——
我希望她一直笑口常开。
那天晚上.我又作梦了:
这次毫无疑问。
是『那个』
是『那个』梦。
父亲死掉的梦。在眼前死去的恶梦。场景不断转变,毫无脉络可循。父亲含住猎枪枪口。
我惨叫。
但父亲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就砰一声。砰。就这样而已嘛。是吧.就这样而已吧?……砰。」
他这么说服白己,然后扣下扳机.
真的就发出这样一声.父亲的头进开了。脑浆溅到火花板。砰。周围弥漫血腥味。砰。我的心漂白的那天。砰。那一瞬间疯狂地连续重复着。砰。
砰。
砰。
砰。
评。
父亲的头迸开了。
只是一再重复着的、永远的冲击。
人类的眼睛乱舞。母亲离家时的透明眼神、父亲的空洞眼神。啊啊。既然这样.
我这么哭喊。在梦里——
下知道祈求了几千次、几万次的愿望。在梦里祈求的愿望。
那——
就只是——
「我想消失,」
这样——
一句话。就这样。
醒来时.我咬紧牙关.手不停颤抖,整个人睡小一身汗来。此时四周还很暗。
我握紧颤抖的手。按住额头,身体蜷缩起来。这样多少会有点好转.这点我自己知道。
我花了很长一段时间在被窝里慢慢深呼吸。要内心平静下来,控制自己积极清醒过来。
再度入睡很危险。
会再再再作问样的噩梦。尽管相隔很久,身体依然记得应对措施没多久我就冷静下来了。我打探了一口气,身体也
不再抖得那么厉害:心跳数下降。本来怦怦作响的心跳声渐渐恢复成接近下时的状态。
我在床褥上坐起卜半身,在黑暗中凝神看向银花。
她似乎睡得正熟。
我松了一门气。
型号没把她吵起来。据说我作『那个』恶梦时在旁人行来.就像得了热病那样。
似乎会严重梦呓、颤抖、冒出多得吓人的汗。
找忽然想起一件往事。被安须野的家收养后的小学生时代,几乎可以说每天都梦到也不为
过换个形式、变个场面梦到『砰』的梦。老实说,当时夜晚之于我等同于地狱。
我每晚、每晚都认真向神祈祷『希望今天不会作恶梦』,却都白费功夫。恶梦每晚.每晚
都毫不留情地确实造访我枕畔,我人能呓语、颤抖、咬紧牙齿,不断忍受恐惧。
『我想消失』
那时只是一心这么想。
然而等我上了国中以后,作这个梦的次数就渐渐减少可。从间隔一人变成间隔两天、三
天,到后来一星期都没梦见的门广逐渐持续.最后只有身体状况极差时才会梦到。
有趣的是,随着作梦的频率下降,我的社交性也大幅提高的。我重拾了六岁时失去的开朗.在学校的朋友也变多了。同时更在安须野的家也建立起容身之处。
叔叔婶婶人都很善良.却行些不知道该如何应付我这种阴沉、不爱讲话、几乎不表现感情
的小孩。这件事要等我卜国中不再作恶梦以后才第一次发觉.因为在那之前我对外界这种东西
几乎不感兴趣。如今回想起来,我几乎没有小学时的记忆。
问题并不是受人欺负什么的,而是我从『他人』身卜戚觉到一种几乎断裂的距离感。没有
人理解我,我也同样绝不去理解他人。是恶梦……
是父亲死去的恶梦使那些事游离了我.
卜高中以后……因为某件事,我又开始偶尔会作这个梦.但到了夏天就已经彻底稳定下
来。我比喇中时更能积极表现山开朗的样子,最近这半年也都没作梦。
可是为什么又梦到了?
我看着沉睡的银花。
这时——
……春道哥哥?」
一个小小的声音响起.没想到——
「你、你怎么了吗?」
银花竞然转头而向我,睁大了眼睛。她面有惧色地坐起下半身。找慌张厂。
「啊、对、对不超。我突然醒过来,」
「咦?可、可是——」
她担心地说:
「我看你脸色很差的样子喔?而且——」
并眼尖地注视着我仍然微微颤抖的手。
「你的,手。」
「啊、没有啦、这。」
我尽可能滑稽地说:
「不是不是,足手肘不小心压到,妳也知道嘛,似乎址血液循环变差就麻掉了。一下就
好、一下就好。」
银花闲惑地说:
「不是生病什么的吗?」
「完全没有。」
我张开双臂。
「发烧呢?」
「要是有的话,讲话就不会这么有精神了。妳看?不是好好的吗?」
银花沉默地注视了找半晌,好像有话想说的样子、最后——
……要是真的怎么样了,请务必告诉我喔?」
这么叮咛我。找笑了。
「那当然。」
然后在依然怀疑地看着我的银花而前刻意——
「呼啊,好困。」
打了个哈欠!!
「好了,睡觉睡觉!对不起.把妳吵起来。不过,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而且今天我还要上学」
之后我就钻进被窝了。银花好像仍然¨不转睛盯着我看.但看我没有赳来的迹象,似乎就
放弃了。我听见她再度盖上被子的声音,让我松丁口气。
起初是打算天亮再起来以免银花再担心,但不知何时我再度陷入沉睡。
型号之后并没有再作恶梦……
早上醒来一看,房间充满柔和的光。
「春道哥哥。」
银花在窗边这么说了。
「早安,又下雪了喔。」
她稍微拨开窗帘,看着我微笑。她还是一样比我早起,早就梳洗干净、换好衣服了。今天
她穿连身洋装配牛仔裤。我感觉到夜晚沉闷的心情在看到她的笑容以后顿时消除。
她看到我有精神的样子也小声自言自语:
「太好了。」
并垂下眼睛微笑。她本来没打算给我听到的样子,但我听得一清二楚。她一定从早上就一
直很在意。而我非常高兴银花这么关心我。
虽然人生微阴,但醒来的感觉绝对不差。
之后我也刷牙洗脸、换上制服.弄了烤十司和煎蛋常早餐。今天时星期一,所以要上学。
银花已经大致习惯流程,不用我开口.她就已经动手帮我擦矮桌了。
她始终愉快地微笑,甚至轻轻哼起鼻歌。
所以我的心情也门然开朗起来。
两个人逊说话.边吃早餐。
「春道哥哥今天要去上学吗?」
「思,对。不好意思……可以拜托妳看家吗?」
「好!」
银花点头。
「包在我身上.」
「那就拜托妳啰。」
我想尽可能早点回家。
在学校时,山村健一这么向我说了。
「春道。」
他在体育课换衣服时直盯着我的脸看,说道:
「我看你今天好像很开心的样子?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啊?」
我笑说:
「会吗?」
「是女人吧?」
我苦笑了,的确址女的没错。
「……」
「唔、喂!你干嘛不否定,你该不会瞒着我抢先一步转大人了吧!」
并没有!
银花根本不用提年龄,她从一开始就不是那种对象。不过.我总不能跟山村健。一解释这种
事,于是——
「这个嘛,任君想象。」
我留卜这句话就走人了,现在有点想捉弄他的心情。
回到家有人在、有人可以讲话——
这件事似乎带给我意外人的活力。就连平常一向提不起劲的人川老师的世界史,我都能够
较为轻松看待了。
甚至老师的一句:
「听好喔?历史这门学问呢.首先背就对了。总之就把年代、帝号、律法等等彻底背起
来。根据我的经验.背起来的东西就会渐渐在脑中建立体系,变得有趣起来喔.一
我都有余裕浮现「说话真有老师的样子」的感想。虽然户荻同学从隔壁位子不时以复杂的
表情瞥向我,我却故意装作不知情。
天川老师跟我明明都没告诉任何人,看来似乎从什么地方傅出了流言……
放学后.我迅速收拾书包,出厂教室。户荻同学从后头叫住找:
「春道同学,记得明天下午两点。在美方路的银钟前碰面!」
于是我回头——
「遵命!」
朝她竖起人拇指.这么说来明天又放假丫.我快步下楼来到玄关换鞋子,小校舍穿越操
场,走出正门。雪还一丝一丝地飘着,天空灰暗,景色阴沉。
寒意刺竹!!应该说沁人肺腑吧。雪扔遗不至于要撑伞,于址找拿着伞走在路上。
就在这时候!!
我被一个熟悉的小小聋音给叫住了。
「春道哥哥……」
我吓了一跳.转过头去。因为那是不可能的声音。但,没错.她就们然站在那里。
她在围栏旁.围着围巾。
露出有些害羞的神情。
她的表情非常不安。
我大惊失色。
「!」
我仓皇跑到银花身旁,小声问:
「怎、怎么了?」
银花顿时神色惊慌:
「那个,对不起……我擅自跑来接你了。」
我大吃一惊。
从学校到我家的确只要十五分钟,想走的话绝对走得到。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
「但、但妳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
「靠地图。」
银花略微垂下眼睛这么说了。
「我来这条街以前看过地图。所以地点大致都记起来了。」
我无言以对。看地图就记起来了?
不对。我早就知道她的智能过人.但——
没想到——
她真的会来……
「给你添麻烦了吗?」
银花不安地这么问。我瞥了一下周围.同时思考.我一点郡下觉得麻烦.反而很高兴银花
有这份心意。
但是——
「不会,一点都不觉得麻烦喔……」
不会危险吗?
不过,只要小心车子的话.她绝对不是不能一个人出门在路上走……所以,或许没理由要
她关在家里。
「谢谢妳。嗯.谢谢妳来接我!我很高兴。」
我这么说完,她本来非常不安的表情顿时笑逐颜开。
之后我们并肩而行。我积极跟她说话,告诉她学校发生的大小事情。不过为什么呢?
我总觉得她的反应迟钝,头不怎么拾.回应也行一搭没一搭的。她是不是仍然介意自己擅自跑来接我的事?
「话说回来,妳——」
我想换个话题。就问她:
「来这条街是来做什么的?」
银花当场睁大眼睛.
她停下脚步,站着不动。我也停了下来——
「嗯?」
转头看她。
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咦?怎、怎么了?」
我有点慌张起来——
「那个,我听志村小姐说过,这条街是妳母亲的故乡对吧?所以找才猜想.妳会不会是来
观光的。」
我单纯这么以为.
但银花——
……」
却僵住不动.我困惑地问
「嗯?难、难道是来见妳母亲那边的亲戚吗?」
银花稍微低下头。然后喃喃回答:
「不是,这里没有亲戚。妈妈她——」
她别过眼去。
「似乎无亲无故的样子。」
我还没继续发问,银花便自己娓娓道来。
「会来这条街……是因为我的任性。」
「任性?」
我蹙眉.银花似乎在犹豫些什么。
犹豫该不该告诉我。
但,没多久——
「我看了妈妈生前的录像带。」
「……录像带?」
我像只鹦鹉似的重复。银花依然不看我,继续说:
「对。妈妈身体本来就虚弱,所以生我的时候,似乎早早就竹某种程度的心理准备。妈妈留下了一封录像信给我。其中朽一部分提到了自己故乡的樱花胜地,那里非常地美,美得教人羡
慕。看得我也想去一次看看,就拜托他们带我来.」
「樱花胜地?」
我立刻就想到了.
「该不会是指城迹公园?」
「对,就是那里。」
银花微微点头。她依然别过眼去,说:
「妈妈非常怀念地诉说那座城迹公园,诉说满山樱花盛开时有多美。」
「什么嘛。」
我哑口无言。
「既然这样,妳要是早跟我说.昨天就带妳去了!不对……该不会妳跟志村小姐他们已经
去过了?」
银花沉默地摇头.
「唔嗯,如果妳想的话.我可以现在就带妳去喔?反正那里也不远。」
但银花——
只是落寞地笑了。她再度垂下眼睛。
「……」
我为之语塞。今天的银花到底是怎么了?
就又像我们第一次见面那时一样.
仿佛置身于密闭的玻璃空间那样,她浑身散发山拒我于千里之外的氛围。我感到难受了起
来——
「我说,银花。」
我半下意识地伸手呼唤她。银花立刻倒退。然后像是被自己的举动吓了一跳似的抬起头来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我一瞬间想要无视.但我发现银花浮现了既像恐惧、又像悲伤的神情
盯着我看。于是叹气接了电话。对方是志村小姐。
「啊,安住同学,你现在方便吗?
我本来想回答「啊,对不起,我可不可以等一下再打回去」,伹银花已经不动声色地退到一旁去要让我讲电话,于是我不得已只好响应。
「是,方便.」
没想到志村小姐随即说:
「哎呀?你的声扦好像没什么精神?」
「没这回事……反倒是志村小姐好像已经康复了?」
「嗯,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谢谢你。我打电话给你就址为了这件事。明天你可不可以带那
孩子来饭店一趟?我也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喔.」
我总觉得恼怒——
「妳还满悠哉的嘛?这样好吗?那孩子不是妳负责的稀有『黄昏之子』之一吗?」
于是把情绪发泄在志村小姐身上。
「妳难道都下担心我虐待那孩子吗?真要说起来——」
我忽然感到疑问。
「妳难道都不们我是什么来路不明的人吗?」
结果志村小姐——
沉默厂半晌以俊,回答:
「嗯。大致上晓得。我们大致上晓得你的身分背景。」
「咦?」
「对不起喔。这些事在跟你接触以前就已经大致调查过了.另外就是,我想想喔……l
她叹气。
「我也想尽可能实现Yesterday的愿望。」
……这话,什么意思?」
我感到不解。
志村小姐义沉默厂半晌。然后说。.
「总之,刚电话讲也不方便.这件事就等明天再说。反倒是你今天要卜学吧?那孩子情况
怎么样?」
虽然我总觉得被她岔开话题::
但透过电话或许的确不容易把意思传达得完整正确。既然这样。我明天要好好问个够。
尽管有些失望——
「是要上学对啊。呃,至于银花嘛,早上心情是很好。」
我还是简短报告了一下今天发生的事。志村小姐听丁稍微笑着说:
「喔,那孩子跟你说了啊……是啊。那孩子的确是想去那个我想一下.去那个城迹公园看看。」
「可是,她讲了这件事以后,突然就阴沉了起来。」
我瞥向银花。她茫然望着路上行驶的车子,路人依然巧妙避开银花而行。
「我问你。」
志村小姐叹了一口气.
「你迩记得第一次见面时的事吗?」
「咦?」
「跟你正路上错身而过时的事。」
「啊,嗯。一
「当时Yesterday也是要跟我一起去城迹公园。」
这作事我是第一次听到。
「是、是这样吗?」
「对.不过,正确来说是在回来的路上。本来要去,却在中途放弃.结果在折返的路上遇
见了你。」
「折返?」
我不懂她的意思。
「为什么?」
「你想想看.」
志村小姐淡淡说了:
「那孩子的母亲提到的是樱花,樱花是活生生的树。然后——」
她停顿了一下——
「那孩子看不见活生生的东西。」
「啊。」
我不禁叫了山来。没错。
为什么我没发觉……
「你不觉得这很残酷吗?明明来到母亲充满回忆的地方,那孩子却连樱花都看不见、摸不
着。那孩子看到的.肯定只是一片广大、无机质的山丘.到时候——」
志村小姐继续接口:
「那孩子心底的回忆肯定会毁掉.跟她母亲共行的唯一鞯绊会毁掉。」
我说不出话来,那是永远的虚无世界。
没有生物。
是如此——
志村小姐说了:.
「那孩子的父亲马上就抛弃了这个自己『看不见』的孩子——在她母亲死去的同时。所以
对那孩子来说,母亲的录彩带是那孩子唯一的……真的是唯一的寄托。」
教人——
心痛。
我拚了命——
「既然这样——」
思考。
至少拍成影片。不对,那个呢,不是有视觉矫正器吗!『眼镜』……为什么不马上拿替
代品来呢?既然摸不到形体、既然闻不到味道.至少让她看看也好。」
「……」
志村小姐这时候应该几乎是下意识响应。
她悄声喃喃说了一句..
「假使拿来了.那孩子——」
我——
「想必又会马上弄坏它吧……」
听了这句话当场不寒而栗。
志村小姐突然慌张起来。
「对、对不起。我好像说了什么奇怪的话。总、总之你明天随便挑个时间过来好吗?详情
到时候再跟你讲.」
然后我——
「啊。」
还来不及制上,就被挂断电话了。我愣愣地望若手机。这时银花迟疑地出声问找
「电话……讲完了吗?」
她畏首畏尾地靠近了我一步。我含糊回应她:
「啊,嗯。」
接着一边窥看银花的表情,一边说..
「她说她人好多了,要我明天带妳去。」
然后——
银花她——
「……明天,是吗?」
别过眼去这么说了。表情绝非喜悦,反而像是死心一般的苦涩微笑。于是我确定了一件
事。我从之前就一直觉得不对劲.隐约猜想会不会是这样。
但.已经不会错了。
理由不明。
虽然理由不明。
但银花确实一直在闪避志村小姐。
之后我们沉默寡言地迈开步伐.直接窘况哦啊小雪片缓缓飞舞内昏暗中。
银花走在我前头。
刚才志村小姐的话在我耳边重新想起。
「想必又会马上弄坏它吧……」
我总觉得好像快要起鸡皮疙瘩那样.那种说法。
不对。
那并不是不小心,或是失手。
是故意的。
那显然是故意『弄坏』眼镜的意思。我差点要大声问银花:
『妳是故意的吗?』
这么问究竟要做什么?
「妳是故意升坏的吗?为什么?」
那明明是跟别人互动交流的重要工具。
「『眼镜』……志村小姐说,可能还要再一阵子才会送到。」
我低菩头.半下意识地这么脱口而出。
自己也不晓得自己为什么会说这种话。
银花状似苦恼地小声说:
「是吗。」
我抬眼看着银花的背影。
「不过她说,就算送来了.妳或许又会弄坏。很过分吧?」
银花没叫头。
「是啊。」
她微微笑了.
一不过,毕竟我这个人冒冒失失的,或许又会失手不小心弄坏也说不定……
这时——
银花回头了。
我的心脏发出怦的一声重重跳了一下。
银花浮现了跟第一次见面时间样的表情.
自从跟我一起住以后就忘了那样的表情.那样虚幻、脆弱、淡薄、透明、随时会消失般。
落寞——
悲伤的——
微笑。
在路灯干净的灯光照耀下,银花的身形在周围景色中显得格外分明。强烈的不安贯穿了我
总觉得银花好像会就此消失在某处一样。
我不是很清楚。
但找直觉这么认为。有如父亲把母亲的怀子砸向墙壁时那般压倒性的离别预感。一切都会
毁掉。
会毁掉。
我想要说些什么
「……」
却无法化为言语.就只是睁大眼睛,只是杵在那里。银花也只是一直微笑而已。
我这时第一次发觉一个不自然的地方。
倘若是要来行樱花——
为什么要在这种飘雪的冬天造访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