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慧勤身份证上的住址是甘肃省某县小望乡前肖自然村。这是她出生和生长的地方。在十九岁前,肖慧勤几乎从来没离开过前肖自然村一步。
肖慧勤的家在中国完全可以当之无愧地称得上是最低阶层。而肖慧勤是这个最低阶层家庭中的垫底阶层。
肖慧勤的父母在国家于城市中严格实行计划生育政策的时期,他们像村里其他夫妻那样,旁若无法地一口气生了三个孩子,两男一女。肖慧勤居中。在自古重男轻女的愚昧土地上,上有哥哥下有弟弟的肖慧勤终日受的是夹板气。当哥哥和弟弟同她发生冲突时,父母历来偏袒男性孩子。于是哥哥和弟弟更加有恃无恐地对待肖慧勤。在肖慧勤十五岁时,一次哥哥从外边干活回来,他吃了一口妹妹做的饭,觉得不满意,抬手就打了肖慧勤两个嘴巴。父亲回来看见女儿脸上的血印,问怎么了,肖慧勤哭着说哥哥嫌饭不好吃打我,父亲听罢掀开锅尝了尝面条,说:“是难吃,该打。”父亲说完走到女儿身边也打了她一巴掌。弟弟从两岁开始就可以倚仗性别优势欺负肖慧勤,他拉完屎都是让家里养的黄狗舔屁股,一天两岁的弟弟突发奇想,拉完屎非要姐姐给她舔屁眼,肖慧勤不干,母亲就打她,还说男孩的屎比女孩的吐沫都干净。
肖慧勤生命中唯一的乐趣是过春节。过春节时,父亲会给孩子压岁钱,肖慧勤每次得到压岁钱在家里的孩子中虽然最少,但她很满足。肖慧勤得到最多的一次压岁钱曾是一百分整,她将那一元钱珍藏了半年,后来被父亲贷走至今未还。
前肖自然村的孩子管父亲不叫爸爸,而是叫“大”,一个大字,足以彰显父亲在家中至高无上的地位。
肖慧勤不知道什么是穷,她以为全世界都是这样。
家里的地都是母亲种。肖慧勤的父亲去县城里的工地上当民工,由于他没有技术,只能当小工,挣的钱还不够他当赌资的。父亲嗜好赌博,在建筑工地挣的几个钱都被他输光了。最令肖慧勤烦恼的,是父母无休止的争吵甚至动手打架,当一方告败后,肖慧勤肯定成为落败方的出气筒。以至于后来发展到肖慧勤一看到父母打架就赶紧躲出去避难。
去年的一天,家里出了大事,这是导致肖慧勤下决心离开前肖自然村的直接因素。
那天上午,村长带着几个乡里来的人到肖慧勤家收税。
见到父亲老老实实交钱,刚从外地打工回来见过点儿世面的哥哥问村长:“你们有税票吗?”
乡里来的人惊奇地问:“税票?”
哥哥说:“收税得有税票,没有税票,我们不交。谁知道你们拿这钱干什么?”
一个人说:“吃了豹子胆了你!连国家银行收那些懂法的城里人的储蓄利息税都不给他们开据正式税单,也没见谁使用放弃存款的方法抗税。你个农民交税哪儿来这么多事?”
“没有税单我们不交。”哥哥对父亲说。
“你再说一遍?”乡里来的一个人瞪眼了。
哥哥毫无畏惧地又说了一遍。在那一刻,肖慧勤突然很钦佩哥哥。原来他不光对她厉害,对谁都一样。这让她心里感到一丝安慰。
一个人突然从裤腰带上摘下手铐,另一个人和村长一起抱住哥哥,哥哥被铐上了双手。
“你们凭什么铐我!”哥哥挣扎。
“你小子别动,手铐可是越动越紧!”村长说。
“你们快放了我娃。我交税,我不要税票!”父亲央求村长。
“送到乡派出所去!”一个人说。
肖慧勤看着他们将哥哥推搡走了,她吓得浑身发抖。肖慧勤万万没想到的是,这是她和哥哥的最后一次见面。
哥哥被送进乡派出所后,恰逢有人请派出所的警察吃饭,三位警察都要去,于是他们将肖慧勤的哥哥铐在水管子上。在他们外出用餐的时候,派出所失火,肖慧勤的哥哥被大火活活烧死。
无权无势的肖家乖乖地接受了派出所的一次性赔偿两千元。只三天,父亲就在赌桌上将这笔钱输得精光。肖慧勤从来没见过母亲如此像疯狗般和父亲不依不饶地撕打。
日后,当肖慧勤偶然从邻居口中得知父亲在一场赌局上输红了眼将她当赌注押上时,她清楚自己必须离开这个家了,虽然万幸父亲在那次赌博中没有一败涂地。肖慧勤在村里算是有几分姿色的女孩子。
这些年,村里不断有姑娘去大城市当保姆,谁家的娃往回寄钱,谁家的大人脸上特光彩,那张汇款单恨不得在全村传阅,比乡政府贴的收款通知布告收视率还高。
肖慧勤决定通过去大城市当保姆离开家,她怕父亲哪天拿她当赌注时满盘皆输。
“我要进城当保姆。”这天中午,肖慧勤对父母说。
“干啥?”父亲问,“在家呆着不好?”
“挣钱。”肖慧勤说,“村里小芳去年出去的,现在一个月能干挣三百元。管吃管住。大,我也想去。”
“我也去。”母亲早就不愿意呆在这个家了。
“胡说!都去了,谁种地?谁做饭?”父亲喝道,“只能去一个!慧勤去吧。”
月工资三百元对父亲的诱惑力是很大的,他在工地上当民工的收入最高历史记录是二百元。
“给家里寄钱。”这是父亲送肖慧勤上车时叮嘱的最后一句话。
路途上,那帮二进宫三进宫的老资格还乡团保姆向肖慧勤这些初出茅庐的妹子们极力渲染大城市的富有和城里人的恶贯满盈。一个在城里已经干了四年的保姆描述的城里人对乡下人的所作所为令肖慧勤毛骨悚然。那年轻的老资格保姆说,去年城里搞什么重大庆祝活动,担心外地人太多不安全,好像外地人都是黑手党。于是城里人出台了在庆祝活动前将无三证的外地民工驱逐出境的政策。每个警察必须完成驱逐五十个外地民工的死任务,完不成的不发奖金或下岗。别说警察,城里人不论男女老少个个鉴定某人是否外地民工都是火焰进京(火眼金睛)。警察在街上看见了外地民工,就说检查三证。所谓三证,是身份证、暂住证和外来人员务工证的中文缩称。当民工掏出三证时,有的没完成指标的警察就当即将暂住证撕了,然后以该民工没有暂住证为由登记充数后将其装进专门遣返民工的货车。那一段时间,外来人口都躲在屋里不敢上街。庆祝活动结束后,城里人惊讶地发现外地民工的皮肤变得比城里人还白嫩细腻。
肖慧勤听了一路类似的故事,她的感觉是自己才出狼窝又进虎口。她只能听天由命。
在家政服务公司,肖慧勤遇到的第一个客户是祝置城。
醉翁之意不在酒的祝置城按自己的要求面试肖慧勤:“你家里都有什么人?”
“我大,我妈……”肖慧勤说。
“你大?什么是大?”祝置城问。
“大就是爸爸。我们那儿管爸爸叫大。”肖慧勤解释,“还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弟弟。不对,没有哥哥了,哥哥死了。”
“你哥哥怎么死的?”
“在派出所被烧死的。”
“在派出所烧死的?”祝置城刨根问底,。他不能将一个犯罪家庭出身的保姆引狼入室。
“乡里来我家收税,我哥跟乡干部要税票,人家就把我哥铐到派出所去了。后来派出所失火,我哥被烧死了。”肖慧勤眼圈红了。
“你家没告派出所?”祝置城认为遇到这样的事起码得让派出所赔十万元。
“没告。派出所赔了我家二千元。”肖慧勤低下头说。
“死了人,就赔二千元?”祝置城表面惊讶,心里却暗喜,他由此认为肖慧勤完全符合他的要求。祝置城推定,在重男轻女的农村,肖家死了儿子获赔二千元就搞定了,将来即使肖慧勤的家人发现女儿被祝置城弄成了生化机器人,二千元赔偿足以封顶。
祝置城有罪恶感,他心虚地看四周。
肖慧勤以为祝置城对她不满意,还要找别人,她急忙说:“我能吃苦,干什么累活都行!”
“好吧,” 祝置城说,“去我家只做家务,没有小孩和老人。每月三百元。行吗?”
“我去。”肖慧勤使劲儿点头。
祝置城带着肖慧勤到窗口办手续签合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