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肖,你下楼去接阿姨回家,她上楼时你扶着她点儿,这个岁数的妇女容易骨折。”祝置城对肖慧勤说。
肖慧勤出去了。
祝置城将五张百元连号新钞塞进肖慧勤房间里的行军床褥子下边。
邓加翔在肖慧勤的陪伴下回到家里。
“我想吃芹菜。”祝置城对邓加翔说。
祝置城已经到厨房侦察过家里没有芹菜。
“慧勤,你去给你叔叔买点儿芹菜。”邓加翔中计。
肖慧勤走后,祝置城先是进到卧室空转一圈,然后出来用极平和极不容易令妻生疑的声调问邓加翔:“我放在床头柜里的五百元钱你拿走了?”
“没有啊。”邓加翔否认。
“怎么没了?”祝置城演戏才能不软。
“你再找找,是不是记错了放的地方?”邓加翔说。
祝置城回卧室再找,这回邓加翔也加入淘金行列。
“我确实是放在这个抽屉里了,五张一百元的,新钱,号码都是连着的。”祝置城说。
“是不是小涛拿走用了?”邓加翔就是不按丈夫的导向往肖慧勤身上怀疑。
“小涛什么时候不打招呼到咱们卧室拿过钱?”祝置城循循善诱。
“这倒是。”邓加翔承认,“那……钱怎么会没呢?”
见夫人死活不开窍,祝置城只得自揭谜底:“会不会是小肖?”
“你什么意思?”邓加翔瞪祝置城,“你是说慧勤偷咱们的钱?”
祝置城说:“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我上次去家政公司时,一个老客户告诉我,十个保姆九个偷。”
“慧勤就是那一个不偷的。”邓加翔正色道。
“我估计她也不会,”祝置城说,“不过钱确实没了,要不咱们去她的房间找找?”
“搜查人家的房间?我不干。”邓加翔说。
“怎么是搜查人家的房间?这明明是咱们自己家,产权证上写着我的名字嘛。再说了,如果她真的有这毛病,发现早了,对她对咱们都有好处。偷多了她可是会坐牢的。”祝置城从爱护肖慧勤的角度启发妻子。
“那就看看吧,肯定没戏。”邓加翔勉强同意。
祝置城和邓加翔走进肖慧勤的房间,祝置城声东击西翻查肖慧勤的东西,除了褥子。他要让邓加翔最先发现赃款。
“你别站着,也找找,她快回来了。”祝置城就差指着褥子说了。
邓加翔像原先在单位上班时糊弄敷衍领导那样翻看肖慧勤的被褥,五胞胎崭新的百元钞近似于自己从褥子下边蹦了出来。
邓加翔一愣,她回头看祝置城,祝置城有意案发时不在现场。
“置城。”邓加翔声音微弱。
“怎么?”祝置城故意不往床上看。
“真让你说着了。”邓加翔指着掀起的褥子下边。
“会不会是她自己的钱?咱们不能冤枉小肖。”祝置城拿起犯罪嫌疑款看。
“不会。”邓加翔脸色苍白,“肖慧勤来咱家后,我只发过她一次工资,全是五十元一张的。”
“会不会是慧勤自己带来的?”祝置城注意到妻子已经改口管慧勤叫肖慧勤了。他反而改口管小肖叫慧勤。
邓加翔苦笑着摇摇头,有气无力地说:“肖慧勤来时身上只有八元钱。你看,这钱确实连着号,是咱们的。”
祝置城右手接过钱,他赶紧换到左手,那钱将他的手烫起了泡。
“怎么办?”祝置城征求妻子的意见。
“你说呢?”邓加翔反问。
“退回去吧。家贼难防呀。”
“什么理由解除合同?”
“不要提偷钱的事,这有个面子问题。再说,如果咱们因为偷钱辞退她,她回到家政公司后就不好再找工作了。”祝置城说。
邓加翔看见了丈夫金子般的菩萨心。
“什么时候跟她说?”邓加翔问。
“她买菜回来我就送她走。”
“跟小涛怎么说?”
“实话实说。告诉他,小肖手脚不干净。”
“幸亏小涛刚刚喜欢肖慧勤,幸亏咱们发现她偷钱,如果再晚些日子,小涛和她感情深了,就麻烦了。”邓加翔长叹了口气,“你跟肖慧勤说吧,我就不见她了。辞退她时,应该再发她一次工资,虽然离上次发工资还不到一个月,就按一个月发吧,给她300元。”
“就把这五百元都给她吧,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农村女孩子孤身一人出来闯荡,也不容易。”祝置城不敢留这五百元,怕它们自燃,烧了他的房子。
邓加翔再次为丈夫的同情心感动得柔肠寸断。
祝置城到窗前往楼下看,他对邓加翔说:“小肖回来了。你回避?”
邓加翔目光近乎呆滞地离开肖慧勤的房间,她走进自己的卧室,关上门。
在肖慧勤按门铃时,祝置城借着门铃声的掩护,抬手打了自己一记不响亮但质量很高的耳光。
“叔叔,我买到芹菜了。” 肖慧勤说,“叔叔,您的脸怎么了?”
“刚才我趴在桌子上眯了一会儿,硌的。”祝置城半个脸火辣辣的。
肖慧勤将芹菜拿进厨房。
“小肖,你来一下,我有事跟你说。”祝置城在厨房门口说完到工作室等肖慧勤。
肖慧勤洗手后走进祝置城的工作室。
“你坐。”祝置城指指椅子。
肖慧勤坐在祝置城对面。
“小肖,家政服务公司的合同上说,保姆的试用期是三个月。你到我们家已经快两个月了……”祝置城看着肖慧勤清澈的眸子,不忍再说下去。他认定自己是魔鬼。
肖慧勤看着祝置城。
“我们不想继续用你了……”祝置城终于说出了难度最高的话。
“为什么?”肖慧勤的眼泪固定在眼眶里。
“不是你……干得不好……是我们的经济收入……在减少……我们家用不起保姆了……”
“我可以减工资!叔叔别让我走!”肖慧勤哀求。
“不光是工资。你吃住在我们家,就是一分钱工资不拿,每个月的伙食和水电费用也在三百元之上。”
“我保证今后不吃一口饭,不睡一分钟觉,你们可以撤了行军床。我也不用水电。对了,我还忘了告诉叔叔,最近我在黑夜里也能看书,不用开灯。”肖慧勤恳求道,“留下我吧,叔叔!我愿意在你们家,你们是好人。”
肖慧勤的眼睛已经被泪水淹没,那些泪水就是不掉下来。随着水位的升高,祝置城看见肖慧勤鼻子附近的皮肤出现了管涌。她的眼泪直接从汗毛孔渗出,形成泪流满面。
“这是你这个月的工资,五百元。我现在就送你回家政公司。”祝置城将五张百元新钞塞到肖慧勤手中。
“我必须走?”肖慧勤问。
祝置城点头。
“能晚上走吗?”
“为什么?”
肖慧勤不说话。
祝置城明白了,她是想见祝涛最后一面。
“晚上家政公司就下班了。咱们现在走。”祝置城说。
“阿姨呢?”肖慧勤问。
“她不舒服。”
“我不能见她了?”
祝置城残酷地摇头。
肖慧勤将手里的三张百元钞还给祝置城,说:“我只要二百元。”
祝置城急忙说:“这是我们的一点儿心意,你一定要拿上。”
“你们经济困难,需要钱。二百元是我应该拿的工资。五百元我不能拿。”肖慧勤将二百元装进自己的衣兜,站起来。
祝置城尴尬地拿着手中的三百元,不知往哪儿放。钱、手脚和良心都不知往哪儿放。
肖慧勤到自己的房间收拾东西。片刻,她拎着包来到工作室门口,对祝置城说:“叔叔,咱们走。”
肖慧勤换上了自己来时穿的那身寒酸衣服。相比之下,祝置城为自己更寒酸的灵魂自惭形秽。
“我没时间洗刚脱下来的阿姨借给我穿的衣服,叔叔您替我跟阿姨说对不起。”肖慧勤说。
肖慧勤和祝置城出门时,她听见从卧室里传出邓加翔的哭声。
祝置城将肖慧勤送回家政服务公司,他在窗口办理退合同手续时,心虚得出了一头汗。只有他知道,数十天前他从这里领走的是甘肃前肖自然村的肖慧勤,而现在他送回来的,已经不是肖慧勤了。
家政公司的工作人员没有任何怀疑地接收了肖慧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