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后，祝置城心里不踏实，他担心“上诉”的与会者获准。祝置城已下定决心不再将任何人变成生化机器人，但他担心命令来自国家，他害怕自己陷入忠孝不能两全的尴尬窘境。
“不会的，高层不会同意。”祝涛安慰爸爸。
“我也觉得不会，”肖慧勤说，“我给你们做饭。”
没有邓加翔的饭没法吃，祝置城和祝涛一边吃一边掉泪，米饭成了稀粥。
饭后，祝涛对肖慧勤说：“你跟我下楼去报刊亭买些报刊，我已经很多天没看报刊了。”
祝置城说：“应该通知马警官吧？”
“我估计我一开门他们就出来了。”祝涛说。
果然，祝涛和肖慧勤刚打开门，对门就开了。一位警察问祝涛是否出门，祝涛说就去楼下买报纸。两名便衣警察跟着祝涛和肖慧勤下楼。
买完报纸后，祝涛和肖慧勤回家。便衣警察在不远的地方跟着。
当祝涛和肖慧勤走到单元门口时，停在门前的一辆汽车的门突然打开了，从车里跳出三个彪形大汉，他们扑向肖慧勤。
肖慧勤没有任何准备，她的双臂被抓住了，她奋力挣扎。几个大汉显然是经过挑选的，都是臂力过人的角色。
两名便衣警察掏枪射击，附近警车上的警察也下车开枪。楼上窗户里的警察亦向下射击。三个大汉的身体被打成了马蜂窝，肖慧勤和祝涛毛发未损。保护祝置城全家的警察都是万里挑一的神枪手。
听到枪声，祝置城从窗口往下看，他脸色煞白。
回到家里，祝涛和肖慧勤惊魂未定。马警官来安慰祝家不要害怕，他正在查实歹徒的身份。
“他们敢到家门口来抢人。”祝置城沉思。
马警官走后，祝涛和祝置城异口同声说：“我要和你说一个决定。”
一个字都不差。肖慧勤笑。
“您先说。”祝涛孝敬爸爸。
“我不能再留在这个世界上了。”祝置城说。
祝涛和肖慧勤吓了一跳。
“为什么？”肖慧勤问。
祝置城说：“原来我还抱有一丝希望，认为咱们回来就安全了。刚才发生的事，使我意识到，在这个星球上，我已属于无处藏身的人。有太多人需要将人变成生化机器人的技术了，我只有通过死，才能还人类一个平安。否则，迟早会有更多的人遭遇慧勤的不幸。”
“没别的办法？”祝涛说。
祝置城摇头。
“每个人从出生起，就是一颗进入倒计时的定时炸弹，死亡即爆炸。问题是，你不知道自己何时爆炸，有时是自爆，如疾病，如生命衰竭。有时是外力引爆，如自然灾害，如事故凶杀。唯一能使你准备掌握爆炸时间的是自杀。”祝置城说，显然，这事他已深思熟虑。
祝涛和肖慧勤不说话了，等于默许。
“谢谢你们的理解。”祝置城对孩子们说，“小涛，你有什么决定？”
“请您将我变成生化机器人。”祝涛平静地说。
“你说什么？！”祝置城和肖慧勤一起说。
祝涛说：“我如果想今生今世永远和慧勤在一起，只有一个办法，就是也成为生化机器人，否则我们总是有隔膜。”
“不行！”祝置城和肖慧勤再次不约而同地说。
“我怎么能亲手杀害自己的儿子？”祝置城激动。
“爸爸，您听我说，我对生活已经失去兴趣已经厌倦了，当我目睹三岛武夫的人砍断妈妈的手时，我真的很灰心……”祝涛用他从未使用过的眼神看爸爸。
“小涛，你应该多想想三木和杨虹，生活中像他们这样的人才是多数。你还年轻。”祝置城开导儿子。
祝涛说：“老爸，您给社会惹了这么大的麻烦，您不想以某种方式谢罪吗？自杀不是谢罪是逃避。”
“你说我怎么谢罪？”
“把我弄成生化机器人。”
“这是加重罪行，怎么能说是谢罪？”
“我成为生化机器人后，和慧勤向国家申请，我们一同去月球上为中国建工作站，我想好了，就叫‘龙站’。您觉得我的构思如何？不算您为国家和人类戴罪立功？”祝涛说。
祝置城的眼泪成喷射状夺眶而出。肖慧勤紧紧抱住祝涛，泣不成声。
“你是我的骄傲……”祝置城对祝涛说。
“他是国家的骄傲。”肖慧勤补充。
“就这么定了！”祝涛伸出手。
三个人六只手握在一起，构成一座宝塔。
从次日开始，祝置城全身心投入组装生化磁场发射仪的工作，祝涛和肖慧勤为他打掩护，不让马警官和他的下属发现。自从那次绑架肖慧勤事件后，楼下的警车由两辆增加到八辆。
一个星期后，祝置城完成了生化磁场发射仪。
这天晚上，祝涛首次接受磁场照射。祝置城颤抖着手按下开关。肖慧勤在一边发愣。
“你们别跟送我临刑似的，慧勤，去放点儿音乐。”祝涛笑眯眯地说。
五十天后，祝涛成为和肖慧勤一样的生化机器人。几乎和祝家形影不离的马警官愣是没发现。
这天清晨，祝置城起床后先将生化磁场发射仪销毁，他对祝涛和肖慧勤说：“该你们送我去找你妈妈了。”
“什么时候？”祝涛问爸爸。
“今天。”祝置城说，“咱家有安眠药，我已经准备好了。”
“您还有要办的事吗？”祝涛哽咽着说。
“我上午要去看一个人。下午洗澡更衣。傍晚服药上路。”祝置城说。
“看谁？”祝涛问。
“王元美。”祝置城说。
“王元美已经是植物人了。”祝涛提醒爸爸。
“我走前要去看他。”祝置城表情复杂。
上午，在马警官和五名警察的陪同下，祝置城到医院和王元美告别。
祝置城走到已是植物人的王元美床边，看着不省人事的昔日的伙伴和敌人，祝置城百感交集，他对马警官说他想和这位朋友单独呆会儿。马警官在检查了整个房间包括床下后，出去了。病房里只剩下祝置城和王元美。
祝置城坐在床沿，他握着王元美的手说：“老王，我真后悔当年拉你一起辞职创办旷达，假如我没动那念头，现在你还是王副科长，我还是祝研究员，每月按时领取微薄的工资，有多幸福。如今咱俩是家破人亡，生不如死，死不能生。你说，由于没本事过不上好日子的人多还是由于有本事过不上好日子的人多？我说因为有本事过不上好日子的人多。这个星球呀，是上帝为没本事的人捏的一个泥蛋，没本事的人懒躺在上面挺自在，有本事的人老想跑肯定越陷越深，最终遭受灭顶之灾。老王，你说是不是这么个理？我先走了。依我说，你现在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活着时能像你这样无忧无虑，难啊。我在那边等着你。我怎么能和给我儿子输过血的人翻脸呢……”
王元美的眼角渗出一颗没有知觉的泪珠。
回到家里，祝置城沐浴更衣。傍晚，他同祝涛和肖慧勤道别后，服下一瓶安眠药。祝置城和衣躺在床上，他的身边是邓加翔的骨灰盒。
祝涛和肖慧勤为父亲超前守灵。
第二天早晨，当马警官看到祝涛和肖慧勤臂戴黑纱出现在他面前时，他知道出事了。祝涛将祝置城的遗书交给马警官，并委托他转交政府。祝置城在遗书中恳请政府同意派祝涛和肖慧勤去月球为中国建立龙站。
中国发射第一艘登月飞船那天，电视台向全球直播。身穿普通衣服的祝涛和肖慧勤同身穿着宇航服的宇航员们乘坐电梯进入飞船。飞船点火升空，火舌舔噬着苍穹，逼迫宇宙飞船腾出一席之地。
飞船顺利在月球着陆。宇航员们将通讯设施和国旗留在月球上后，同祝涛和肖慧勤告别，他们驾驶飞船返回地球。
看着杳无人烟的空阔月球，祝涛和肖慧勤心旷神怡。他们在月球上举行了婚礼。一拜宇宙。二拜地球。夫妻对拜。
祝涛和肖慧勤背靠环形山依偎在一起，他们微笑着久久注视地球，身心格外轻松。那是一种人类不可能有的微笑。
祝涛说：“咱们国家宋朝有个叫苏轼的人，他有一句名诗：‘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没从月球上看过地球的人，体会不到这诗的真正含义。”
肖慧勤说：“我给他改几个字：‘不识人类真面目，只缘身在人类中。’没从人类以外的身份看过人类，不可能真正了解人类。”
祝涛看着地球说：“它毕竟是一颗美丽的星球。”
2000年2月11日至4月12日写于北京皮皮鲁城堡。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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