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一顾茅庐

音协的司机认识音协所有理事的家。这些司机

的日常工作除了伺候音协机关的人就是开车拉载诸

位著名作曲家歌唱家去医院或火葬场，有的走双程

去了还回来，比如痊愈出院比如参加别人的遗体告

别，有的是单程，一去不返。

朱冬没去过王必然家，按说对于像王必然这样

级别的作曲家，身为音协秘书长的朱冬，逢年过节

理应登门问寒问暖以示音协每年耗费纳税人数百万

元税款的合情合理。但由于王必然的年龄不够级

别，加之后来朱冬视王必然为“死缓”障碍，故朱

冬至今未屈尊莅临王必然的草舍。

司机小易将朱冬和苗颖送到王必然家的楼下。

苗颖先下车给朱冬开车门。朱冬下车前对司机

说：“小易，你也没吃饭吧？你稍等会儿，我们办

完事咱们3个一起去吃饭。”

苗颖引导朱冬来到王必然家门口，她按门铃。

离开音协之前，苗颖问朱冬要不要先给王必然打个

电话朱冬凭直觉认为王必然会找各种理由将他拒

之门外，他告诉苗颖不用打电话预告他去。

开门的正是王必然，他看见朱冬后一愣。

苗颖对王必然说： “音协领导很重视这次体

检，您刚才在电话里说可能没时间参加，这不，朱

秘书长亲自来动员您参加。”

王必然没法不让朱冬进家门，他很勉强地说：

“不敢当。请进。”

朱冬觉得自己像叫花子。

王必然的家改装成了录音棚，墙壁全由音乐的

配偶材料制成，各种登峰造极的录音设备虎视眈眈

地看着朱冬。尽管朱冬对录音棚不陌生，但他在私

人住宅里看到这样的场面，还是惊诧不已。

“叹为观止，叹为观止！”朱冬赞不绝口，

“这得很多钱吧？”

“也没多少。”王必然说，“请坐。”

王必然让客人坐在皮沙发上，他站着。

朱冬清楚王必然是在用身体语言逐客，他说：‘'小

王呀，这回音协组织著名作曲家体检，你一定要去。”

“我没病。再说我还年轻，身体的零部件还没

到该检修的时候。我谢谢你们的关心，最近我很

忙，抽不出时间来。”王必然说。

朱冬说：“最近，本市发生了很多起三四十岁

的知识分子猝死的悲剧，某大学一位只有28岁的

副教授患直肠癌去世了，从发现到死亡只有两个

月。这不能不引起上级对知识分子健康的重视。所以

还请小王支持我们的工作，务必参加这次体检。你是

咱们音协最有影响的作曲家，我们恳请你参加。”

王必然想了想，问：“体检多长时间？”

朱冬像猫看见了老鼠，他说：“不超过两个小时，

如果你很忙，1个小时也行，挑主要项目检查。”

朱冬忍住没说你光检查口腔就行了。

王必然多少被朱冬感动了。他问：“哪天体检？”

苗颖插话：“朱秘书长说了，你哪天有时间就

哪天体检。”

王必然惊讶：“其他人都跟着我的时间走？”

朱冬点头。

“这不合适吧？”王必然不安。

“没关系，还没发通知书呢。你现在定了时

间，我们回去就发通知。”苗颖说。

“真不好意思。”王必然说，“过去我曾说你们

把群众团体办成了衙门，看来我错了。这样吧，就明

天上午体检，你们给其他作曲家发通知来得及吗？”

“来得及来得及，我们可以电话通知。”喜欢

钓鱼的朱冬品尝到了旱地钓人鱼的快感。

“我还有个要求。”王必然说。

“请讲。”朱冬拿出有求必应的姿态。

“我体检是自费。”王必然说'“如果你们同

意，我就去。”

“为什么？”朱冬问。

王必然说：“任何人包括名人的身体健康，都

是个人的事，不能由国家出钱。国家本身没钱，说

到底是纳税人的钱。同样是人，凭什么花别人的钱

检查自己的身体？就因为是知识分子？名人？越是

名人越应该自己花钱。我出名前就有一个愿望：今

生今世不花国家一分钱，只向国家纳税。至今我一

直恪守这样的原则，请你们成全我。我觉得，真正

的作曲家、艺术家和作家都不会花国家的钱。”

苗颖说：“这我们知道，王先生每次参加音协

的会，都是自付饭费和住宿费。只不过这次体检如

果您自费，我们的组织就失去了意义，您自己随便

可以去医院体检呀！”

“你们帮我联系医院了。再说，没有你们督

促，谁会没病自己去医院体检？”王必然说。

朱冬瞪了苗颖一眼，他对王必然说：“我们同

意你的要求。我觉得你的境界很高，如果作曲家艺

术家作家都像你这么想这么做，国家能减轻多少负

担！你不知道，国家每年花在养这些人的钱海了

去，他们弄出什么艺术来了？倒是你这样不拿国家

一分钱的人猛为国争光。国家如果把养这些人的钱

拿去用于开发西部，咱们国家早就都是东部了。”

苗颖吃惊朱秘书长的言论，每年到申请来年财

政拨款时，朱冬都要去上边哭穷求爷爷告奶奶要求

增加财政拨款，回来还要在音协机关大骂上边和为

自己表功。

王必然对朱冬刮目相看：“没想到朱先生能说

出这样的话。我过去一直以为朱先生是以花国家的

钱为乐事的人。其实，我小时候唱过您的歌。”

“好汉不提当年勇，我已经不行了。”朱冬说。

“天才也难免有不行的时候。”王必然说。

“你不看电视？”朱冬在王必然家没看见电视机，

他不希望王必然从媒体上知道梁功辰和智齿的事。

“不好意思，我属于不看电视不看报的人。”

王必然说。

朱冬站起来，对王必然说：“我们不耽误你的时间

了，明天上午7点30分，我们派车来接你去体检。”

“不用不用，我有车。”王必然说，“在哪家

医院？”

“可能是市第三医院，还没最后定。”朱冬

说，“明天早晨我路过这儿，我来告诉你。”

朱冬担心王必然生变。

“让您费心了。”王必然确实很感动。

朱冬、苗颖和司机在一家餐馆共进午餐。回到

音协后，朱冬吩咐苗颖立刻落实体检的医院。

“体检项目？”苗颖间。

“血压、心电图、验血、牙科、透视等。”朱

冬交代。

“牙科？”苗颖以为听错了。

“必须有牙科。”朱冬说，“今年是国际爱牙

年。虽然咱们和联合国没有隶属关系，但也应该借

此机会爱护牙齿。特别是咱们这个行业，不少作曲

家同时又是歌星，牙坏了，影响演出呀！去年咱们

省不是有个歌星在参加一台重大政治任务演出时在

唱歌期间把假门牙唱掉了吗？幸亏她反应迅速，当即

决定背对观众把歌唱完。观众还以为这是她新设计的

动作，还报以掌声。如果她当即弯腰捡牙，那不成了

笑掉大牙吗？你看，牙对于音协重不重要。“

苗颖点头，她去落实朱冬的指示。

40分钟后，苗颖告诉朱冬，明天上午8点，在

市第三医院体检，一切准备就绪。

苗颖说：“我挨个打电话通知理事，在30位

理事中，只有8人明天上午有时间去体检，其他人

都说太仓促了，如果提前几天通知就好了。”

“8个就8个吧。”朱冬说，“你给我备车，

我要去第三医院叮嘱院方给作曲家认真体检，不要

走过场。”

“我已经向他们交代过了。”苗颖担心朱冬去

医院后她吃回扣的事露馅。

“我要去看看。”朱冬要去关照牙医。

“我跟您去？”苗颖说。

“你再想办法多说服几位理事参加体检。我自

己去医院。”朱冬说。

“您找牛副院长，我是和他联系的。”苗颖对

朱冬说。

朱冬走后，苗颖给第三医院牛副院长打电话，

通知他音协朱秘书长亲自去该院敲定检查项目。苗

颖自然要暗示对方不可泄漏回扣之事。

朱冬赶到市第三医院时，牛副院长已经在办公

室恭候他。

“音协这次组织给作曲家体检，重点是牙

科。”朱冬开门见山。

“牙科？”牛副院长惊奇，“刚才贵单位的苗

女士给我打电话说体检增加牙科，我就感觉有意

思，要不换脑电图？”

朱冬问牛副院长：“您听说媒体炒作作家梁功

辰的智齿的事了么？”

“谁都知道！真逗。”牛副院长笑。

“如今有些记者很没有职业道德，他们这样

做，不是干扰作家写作吗？我们音协就是受这件事

启发，防患于未然给我们管辖的作曲家检查有没有、

智齿，凡有智齿的，请你们务必动员该作曲家拔

除，省得日后记者拿我们作曲家的智齿做文章，干

扰作曲家谱曲。”

“我明白了。”牛副院长恍然大悟，“请秘书

长放心，明天上午经检查凡有智齿的作曲家，一律

动员其拔除。我会向医生安排的。”

“您的医生动员作曲家拔智齿时，不要说社会

原因，只说生理原因。比如智齿对口腔健康不利什

么的。”朱冬叮嘱。

“请秘书长放心，我知道艺术家疑心普遍

重。”牛副院长笑着说。

朱冬告辞。